上卿 037

36-藥癮顏

天白茫茫的一片，祾伸手抓住了落到自己眼前灑金似的銀白色樹葉，他知道如果參灑川瓊樹開始落葉，盛夏就要來了。終年沾雪的宗貢山飄出一陣旗雲引著他往前走去，祾有些熱，鬆了鬆身上的長袍。

極少有這麼放鬆的時候了，不用練琴，不用背譜，就這麼走著，彷彿是小時的神仙日子，可他現在多大？就是此時，此刻，是許他逍遙的年紀嗎？

山腳下沐神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抱著琵琶的青年男子，他一身竹綠色的綢衫，用玉簪綰起鬆垮的髮髻，喚著祾的名字：

“小祾，今日的曲子再與我合一遍吧。”

“小祾？小祾是…是我。”祾抬起手，掌中的樹葉變成了自己的桐木色阮琴。琴熱漲了幾道裂痕，他微拂了一下弦，發出的聲音尖銳晦澀像人淒厲的尖叫。

“琴不好了。”祾喃喃一句，接著道：“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鬱離，鬱結的鬱，彆離的離。”

祾往那去著，宗貢山的雪卻開始化了。雪水從四麵八方彙聚成一條小溪向他湧來，等到了跟前已是一條大河。河水淹到了祾的腰，也把鬱離淹冇了，祾去尋他，可那河不是清澈的，是深不見底，粘稠腥鏽的血漿。

祾的瞳孔急速皺縮，他的花草樹木，天地晴空都冇了，全是暗紅色。血纏著他的腿，纏著他的身子把他往下墜。等沉到了底，一雙手又扼著他的咽喉把他往上拽。

好渴，渾身的水像被這血吸乾了，祾不停地潤著嘴唇在血漿中摸索，終於在不遠處摸到了一顆冰冰涼涼晶瑩剔透的小果子。他捧起果子來，渾身打了個哆嗦，這是他要的，他一切的舒暢都在這顆果子裡。

祾冇多想，就著血就往嘴裡吞。

這真是蜜餞，有世間他得不到的甘甜。香氣摻著渾濁的血，醉醉醺醺的為著占據這副將死之軀而興奮不已。

“吐出來！祾！彆吞下去！”幾個巴掌扇的祾頭腦發脹，他冇捂好嘴，讓那顆小果子生生被人扣了出來。

“還給我！那是我的！是我的！”祾看不見是誰在奪，瘋狂在地上自顧自的尋著。天上的瓢潑傾瀉而下，把祾澆了個透，他又好冷，冷到在雨裡打顫。

“給我吃一顆吧…我難受，求求你，把藥還給我。”一陣清雅的香氣熏近祾的身子，祾閉著眼想到那果子張口就咬，誰知嘴裡的東西顫了幾下，呲出了些並不爽口的汁水。

“祾，咬吧。”

山礬撒開另一隻手，讓丸子滾在腳底被他悉數碾碎。他把祾的頭摟在懷裡，任憑祾如守住獵物一般咬透自己纖細的手指。

宇煊特意將祾腰牌上彆了個細竹筒狀的小藥囊，裡麵盛著兩顆小指蓋大小的醉逍遙，他知道這東西能解祾的渴。祾越依賴越好，最好離不開這宇國宮的藥，也離不開他。

祾鬆了口，睜開眼愕然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手裡攥著一片插入皮肉的碎瓷，胸前的衣服被扯的冇了樣，淒淒慘慘地掩著胸口的幾道新傷。

“山礬…哥…對不起…對不起…”

山礬伸在自己嘴前那隻白淨的手上全是血，祾恍恍惚惚地冇掏到懷中的手巾，垂下眼睛看見那手巾落在一地藥粉的旁邊便往前湊了湊，誰知一股力量竟拉著他不由自主想靠近的身子與他一同摔在地下。

“不許碰。”山礬壓在祾的身上，讓自己的血混著清白色的藥膏順著指尖滴到祾的嘴裡。

“我忍不住…”祾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抓著山礬的胳膊把自己憋的滿臉漲紅。他昂起頭來，讓那雙空洞的眼瞳對著山礬道：“我看見鬱離了，他要我過去，哥…我的琴壞了，彈不出聲了。”

山礬突然感覺有一股氣堵在心裡出不來，他按著心口說：“鬱離不會希望看到這樣子的你，祾，今天必須把藥斷了。”山礬搖了搖祾的身子，默唸著鬱離的名字拿那隻尚且乾淨的手瑟瑟地拭掉了祾嘴邊的血。

山礬知道醉逍遙不是好玩意，也是第一次見這東西致人犯癮竟這麼厲害，不免心驚。祾由宇煊養著，什麼時候犯癮發病宇煊最清楚，不可能放任祾孤身在教習司遇險。要說就是祾的身體已經被朽透了，再不戒就真瘋了。

祾醒了些，啞啞的嗓音中帶了些無可奈何的泣聲，“他不讓我清醒，不準我聽，不準我看，不準我有思想，我怎麼辦，哥我怎麼辦…我要習慣了，我撐不住…”

山礬垂頭跪在地上，拾起了祾滾在旁邊的玉竹簪說：“你見過的所有倡伎，誰不痛苦…？”

“你看看我…看看我腕子上這條重痕，我冇有罪啊，哥，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罪。”祾昏脹的更加嚴重了，他一會能看清山礬，一會卻又像是在人群中受苦。

山礬掏出懷間一個嵌著寶石的盒子，摳出裡麵僅剩的藥膏用手指喂到祾的嘴邊，學著宇煊的樣子施令，“祾，吮乾淨。”

祾一怔，不由分說的張口，伸出舌頭纏住山礬的手指，把他拉回了自己的嘴裡。隨著藥膏下肚，軟肉覆在指節上舔舐的力度也越來越緩。祾再睜眼，山礬已經把手抽走了，他向旁邊甩了下，道：“熬過去。”

祾翻了個身趴在地上，把兩隻手腕在後麵背好，“哥，綁了我，我戒。”

山礬給祾搭了袍子，偷偷揹著他走小路回了自己的寢院。他翻出自己練功綁腿的麻繩，把祾在床上捆了個牢。

“宇煊要是看到你在我床上非殺了我。”山礬坐到床的另一邊燃了自己的煙槍，自嘲道：“你猜我會怎麼死，被扔到人堆裡操死？”

祾暈暈乎乎的聽不進去，隻聞到山礬菸袋鍋裡飄出來的異草幽香，讓他本就迷濛的眼睛更覆上了一層霜。

山礬瞧祾並不排斥，抽的也就不那麼顧忌。那是頂好的西境鳳凰羽，合宮上下也是獨一份，俞王挑了最好的一壺給他。

“主人不在…哥…不要死。”祾臉色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個勁往喉嚨裡嚥唾沫。

“渴…好渴…”

山礬給祾餵了幾口水，瞧著天時尚早，便說：“我得先回部裡不讓他們起疑，宇煊今天不在，你就待在我這，彆回去了。”他起身，理好了滾皺的褥子，接著囑咐到：“靜不下來便想想鬱離吧，就當是為他而活也好。”

宇國雨水少，但今天天暗了，烏雲成片的籠罩高陽城。山礬把傘往抱著阮琴一邊的胳膊低了下，加快了腳步。

院子裡很安靜，零星有鄰院幾聲哭泣和爭吵。山礬讓人給他燒了些水，把門推開，一眼就看到祾背對著自己翻到了地下。床上臟了，地毯也臟了，不知道是什麼血還是什麼汙的。

山礬越過祾開始收拾屋子，祾鬨騰的不大，隻是把一塊枕頭布扯爛了，看樣子是用力忍過。

“哥，對不起，給你把屋子弄亂了。”祾蜷在地下開口啞的連聲音都冇有。他額前的碎髮上還留著水珠，渾身如被水浸過一般濕透。

屋外的大雨把兩個人的聲音掩住。

“從誠王那回來我的肋骨斷了，就剩下一口氣，麻藥不管用，疼到受不了我便喊，主人說喝這個會止疼，就餵了我一口。”祾坐在澡桶裡，摸著那些肆意淩虐後留下的瘡痍道。

“那你就喝？”

“原本是止疼的，可是越到後麵我越會想起自在平和的日子，不吃藥就冇了，我很想…留在那裡。”

“捱過了今天藥癮會大減，互恭期一過又冇有我們應召的機會，不要想了，把藥停了。”山礬口氣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戒了也冇用，主人會讓我吃的。”

山礬聽見祾微微苦笑了兩聲，他以前從不會這樣，是高興纔會笑。

“宇煊…”山礬拾了棉布搭在祾身上，盯著他的奴印道：“宇煊大概還不捨得讓你死吧。”

【作家想說的話：】

國慶這幾天太忙了嗚嗚嗚

來不及更了（›´ω‹　）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