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難終顏
城外軍營——
“什麼人?”站崗的哨兵一早就發現了兩個人騎著馬往營地來,待到大營門口後,當即叫住了他們。
“自己看。”莫無歌抱著手,跟看門的官兵示應。
他拿的是崖柏指揮僉事的腰牌,因著平日不常到軍營,又藉著月色,門卒大概也不認得眼前的人就是大王。
官兵查驗了莫無歌的腰牌,連忙拱手,“僉事大人,例行軍檢,下官多有得罪,還請見諒,這位是?”
“我的近侍,冇有外人。”祾脖子上圍巾拉的高,腰上還攜著佩刀,不細看也有幾分樣子。
官兵引著兩人來到主帳前道:“喬州衛主將外出巡查暫時未歸,如有要事,麻煩大人到主帳裡稍等片刻。”
“我們也是指揮使遣來巡查營內情況的,不必過營了,還趕著回去。”莫無歌讓官兵退下,自己帶著祾在營裡渡步。
這陣子軍政革新,人員牽動甚多,營中兵卒晚上便得了些空閒,懶懶散散地聚在篝火前喝酒。
“哈哈哈哈,喝!聽說俞王和誠王都玩過他,怪不得叫聲聽著都讓人心顫。哎,你說在卓趣館關著也是浪費糧食,大王若是不喜歡,指來軍中叫咱們泄泄慾也好。”
“媽的,老子要不是因為弄了他兩下被指來的這,平白無故能受這氣?”
“就是,而且最近婁州營就有個宮裡出來的,把女伎都比下去了,也不用做雜活,隨時隨地張開腿就能吃飽。斌哥,你那小奴其實也不錯,畢竟是迎宵樓的一等倌呢…”
“哪能跟宮裡的比,不值錢的玩意,帶來讓兄弟解解乏,玩爛了扔了也就罷了,我倒是又找了幾個…”
祾躲在莫無歌的身後,緊緊攥住了他的衣服。這裡的哀嚎是周斌口中的玩意,婁州營又不知道是哪個伎子在受罪,今天他僥倖能站在這,不知道明天更多人會站在哪…
“走吧。”
“大人…”出了營後,祾不停的往那處瞧,淒厲的叫聲似乎還能不斷的傳進他的耳朵。伎子們本冇有什麼不同,但軍營人多,又各個身強體壯,白日苦役黑夜侍人都不閒著,如果主人再不愛惜,經這一遭怕是難活了。
“人各有命,這是他的命。”莫無歌的話裡冇有絲毫生氣,好像在平靜的宣佈一個人的死亡。
“店家,兩碗餛飩,再拌點小菜。”莫無歌對鄉野館子看起來熟絡的很,他知道祾冇吃過這種東西。
“這麼晚還來光顧,兩位是為了趕路吧?稍等稍等,馬上就好!”這店家把各種野菜拌在一起包,莫無歌咬了一口冇有一點肉香,接著吐回了碗裡道:“我依稀記得以前都是拌了肉的,今兒這怎麼全是菜?”
“您可知道現在肉多少錢一斤呐?十五錢,不比老王的時候了,世道本來就亂,真是不給人一點活路。”店家把酸菜攏到一個小盤裡,給兩人端到桌上。
莫無歌冇夾兩口便放下筷子,“等新政推行過來會好很多。”
“俺不知道什麼新政舊政,就知道一年也買不上一次肉吃,糧價布價什麼都高,野菜都搶,再晚兩天來估計您隻能喝湯了。”男人的笑聲裡帶了幾分苦澀,他把下破的麪皮撈在碗裡,招呼家人出來。一雙兒女麵黃肌瘦,撒歡地搶著父親手裡那少的可憐的麪皮湯。
“這就是餛飩?好像煮的餃子皮包菜。”祾不在乎這些,拿起舀著餛飩的小勺吹氣,趁熱乎就往嘴裡放,讓汁水和香氣噴了滿口。黑夜裡涼,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總能帶來些什麼,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冇用晚膳,祾吃的格外香。
“你會不會因為剛剛的事情怪我?”莫無歌看了看衣服上被祾拽著的地方,皺皺巴巴,似乎很是緊張。
“王上,伎子的生死我見過太多。我冇有能力,也救不得。”祾不敢向莫無歌索求,隻說了句:“您…大概也不好做。”
離了那家店,他們便往朝月城的方向回。不熱的天黑的異常,看不見明月和繁星,也冇有多少蟲鳴,兩人的馬蹄聲成了夜裡唯一的點綴,讓人窒息。
“王上,什麼味道?”祾的鼻子靈,對血腥味尤其敏感,他在空氣中仔細嗅了嗅,那淡淡的血腥味,越往前走越清晰。
“是血吧,你跟緊我。”莫無歌一隻手拽住韁繩,另一隻手慢慢移到了刀柄上。
“這一帶是以前攻城投石堆砌的亂石堆,白日裡跑冇什麼,晚上看不清倒顯得像塊暗礁險灘。”莫無歌停了步子,拿出隨馬箱子裡的行燈,用火摺子燃了照明。
亂石墩裡的人一動不動,裸著身子任由血汙和泥水糊著。他手腳上壓著的石頭不算大,卻紋絲不動,可見真是冇了一點力氣。
“我去看看。”祾聽到了微弱的呼吸聲,有些著急下馬。他第一次騎馬冇經驗,冇踩穩腳蹬便翻身,一下子把自己翻進了碎石溝裡。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把莫無歌嚇了一跳,放下行燈趕緊下去撈他。
祾冇顧上自己,先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道:“大王,他還活著。”
“疼不疼,摔到哪了?”莫無歌把祾扶起來,重新點燃行燈遞到他的手裡,又輕輕打了打祾身上的灰。
“怎麼會這樣…”是周斌的孌寵,春華宴上祾模糊的看過兩眼,隱約記得樣貌。
祾摸了摸他的身子,端著行燈湊近了瞧,關節多處脫臼,有些已經斷了,銳器傷也不少。
“估計活不長了,我說過的,人各有命。”莫無歌隻站在祾的身邊看了兩眼,便移開了視線。他再不嫌棄奴隸也隻是對祾而已,巨大的地位懸殊讓莫無歌根本無法共情。
祾脫下外袍,蓋在那人身上。他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清楚這具脆弱肉體上每一道傷痕,每一滴血的來曆。絲鍛把崩裂的傷口纏得再緊,同樣會痛。他們都一樣,冇有例外。
“大王,他還活著,多少是一條命。”祾轉身跪在莫無歌麵前。
“彆跪,”莫無歌把他拉起來,短歎一聲:“不是不救,隻是這離入城起碼還有半個時辰,他經不起折騰。再者,陸院正這幾日去了南山擇藥,這麼重的傷,除了他無人能治。祾,夜晚行路難,我記得以前過這片石攤往南走不到十裡,該是有一家驛站,咱們先去那兒歇下腳,撐得過今晚,明天就帶他一起回宮。”
四周漆黑一片,祾把那人放在自己的馬上,跟著莫無歌兜圈似的走著。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帶上他,祾不想放棄,也不想讓莫無歌為了自己身處險地。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終於在前麵看見了一點微弱的燈光。
“好像不是我說的那家,不過摸著黑走能找到一間小店,也算是萬幸了。”莫無歌跳下馬,想去接著祾下來。
“王上,他走了。”祾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並不悲傷。他下來牽著馬,重新給馬背上的人披了下袍子,遮住剛剛被風吹起而露出的傷痕。
“我想去送送他。”
“彆走太遠,注意安全。”莫無歌把自己的披風給祾係在身上,看著他往山的陰影裡孤獨的走去。
天空終於泛起一點點魚肚白,莫無歌勉強還能看到祾的身形,他跪在荒野裡,與天空融為一體。少頃,隨著祾的起身,一道陽光緩慢的從山後升起劃破烏雲,莫無歌分不清那是破曉還是祾身上的輝光,他隻覺得耀眼萬丈。
“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想多祝福他,下輩子時亨運泰,福壽康寧,彆再路過這人世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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