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 015

14-南燭顏

洛國的初春總有點捨不得放開冬的尾巴，臨了臨了又下了一場春雪。火盆把交輝宮燒的暖暖的，雖然還是能哈出白氣，但祾總覺得比宇國宮舒服很多。

莫無歌裹著雪進了殿，讓端著東西的宮人出去後，解下袍子坐在榻上。小宮女拿著解寒薑湯離得近，把祾在一旁隔遠了，他便有意往祾那邊側身子，隨手接下他手裡溫好的茶，裝作不在意地細啜兩口。

“你換茶了？”嘗著嘴裡的香氣馥鬱，不似以前那般微澀，莫無歌好奇問道。

“主人，天還涼，祾換了九曲紅梅，暖胃暖身。”祾把灌好的湯婆子拿過來幫莫無歌暖手。莫無歌伸手去接，無意間碰到了祾冰涼的體溫。

“怎麼手這樣冷？”

祾把手收回來隱在袖裡說：“祾一直這樣，不礙事的。”

“你知道提醒我加減衣，卻不會照顧自己？乍暖還寒時候最要注意身子。”祾隻有一件厚冬衣，在室內伺候不方便便收起來了。莫無歌起身走到桌前，抖開一件疊的整齊的青色薄棉袍，給祾披在身上。

“主人…”

祾摸著身上的袍子，聲音有些啞。衣服很新，體量也合適，像是為他特意製的。祾把頭髮都攬到後麵，仔細的繫好衣帶，低著頭笑了笑。

以前他有些比這棉袍重價百倍的衣裳，可那是難以啟齒的華麗，總硌在他心上。

“祾，你字寫的怎麼樣？”莫無歌把祾領到書房裡。

祾還沉浸在上一股喜悅中，在地上跪的小心，生怕弄臟了這身衣服。他道：“祾寫的不好。”

“那你先寫兩個字我瞧瞧。”祾伸手接過莫無歌給的紙和筆。那紙是洛國特有的草花紙，因著在漿紙時壓上當季的花瓣，好似妙筆生花才得名。

祾趴在地上遲疑了一會，寫下了‘南燭’兩字。莫無歌看得出來，祾以前應該練過，是想寫小楷的樣子，但是筆畫不對，力度也不好，不怎麼好看。

莫無歌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書上講，南燭生高山，經冬不凋。他接著問祾：“還記得南燭長什麼樣子嗎？”

祾跪在地上垂著頭，努力想了一會，最後失落地答道：“祾已經忘記了…”

“下個月我要去天台祈福，按理說要讓後妃抄經，但是我並無妻妾，正好你在房中閒著也無事，替我抄兩篇經。”

“祾可以嗎？”祾臉上明顯多了些喜色，盤算著祈福的經書他以前在祠堂裡肯定背過，不知道是不是…

他轉念，瞬間冷靜了下來。

祈福，需要抄經人體潔，他又如何做到體潔…

“主人，祾不能碰經書，不潔之人會給您帶來災厄，祾想您康健無憂。”

雖然是出於自卑的拒絕，但莫無歌並冇有斥責他拒絕命令的行為。

“洛國不同，心誠則靈，你如果願意上天庇佑你的王，更要全力去做。”莫無歌將祾的一切卑微都用規矩掩了過去，“但是有個前提，既是抄經，你便要好好坐著，抄經前的沐浴齋戒也不能少。”

祾認真道：“祾會努力的。”

他眼瞧著莫無歌起身，盯著他的腳步想跟在身邊，卻不知道莫無歌一把將他撈在懷裡，又坐回了榻上。

祾驚得縮緊了身子，一個勁往他懷中各處躲。

“專心一點，看好我的筆畫。”莫無歌拿著他的手，在紙上又重新寫了兩遍南燭。

“我要出宮兩日，下午陸院正會過來幫你瞧瞧腿，跪太久了。”

三日後，莫無歌回宮時讓宮人不要給祾通報，他悄悄地走進寢殿，看見祾坐在他的紫檀小榻上，正仔細地抄著經。

他披著出宮前自己給他留下的煙青色袍子坐在陽光裡，淺淺的墨發撒在背後映出朝輝燦燦，是那樣安靜。莫無歌想，或許本來也該如此。

“主人？您回來了。”祾聽見腳步聲放下筆，轉頭衝他淺笑一下，想要跪起來給他請安，被莫無歌扶著肩一下按在榻上。

“好好坐著，不要動不動就跪，聽陸院正說，膝蓋上給你敷了藥？”莫無歌坐在祾的對麵，拿起了他剛抄完的卷軸。

“陸院正說髕骨傷了有段時日，給祾開了藥，讓每天敷著。”

“都說士彆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你也很讓我驚訝，寫的越來越好了。”莫無歌鄭重其事的對比了一下祾抄的第一卷，字跡工整了很多。他寵溺地摸了摸祾的頭，祾有些害羞，想藏住高興的神情，卻被莫無歌發現了。

“如果高興，你可以跟我說。”

“能讓主人誇讚，祾很開心。”

莫無歌有些欣慰，接著說到：“等你抄完這一章，我們去用膳。”

祾本來是打算仍舊跪在莫無歌旁邊吃的，但是從一下榻開始，莫無歌就牽著他的手，直到把他安安穩穩地放到了對麵的椅子上纔去坐下。

“洛國冇有佈菜的規矩，也冇有什麼食不過三的說法，不用擔心犯了忌諱。”

雖然莫無歌這樣說著，但是祾還是等他示意了後纔敢動碗，他學著莫無歌的樣子也拿起筷子，但興許是許久不用，總是夾不穩。深宮寂靜，著實無聊，莫無歌隻有祾這麼一個人陪著，他不覺得煩，一遍遍的給他示範，直到他夾起了那道問政山筍。

“你很愛吃筍啊。”莫無歌問。

“筍被人吃掉的時候，正是它最新鮮的時候，春筍不見夏，冬筍不見春。”

“你有冇有想過，一片竹林，總有會成片的翠竹會好好長大。”

“想過，但初生時，誰也不知道哪顆嫩根會被扒掉，它停在那個尚有希望的季節了。”

莫無歌聽著祾的聲音，像是失望至極的困獸放棄了掙紮，他沉浸在泥潭裡，慢慢陷下去。

“抱節之君，節生根芽，同根同源，爛了一顆又怎樣？還有千顆萬顆，千千萬萬顆，他們照樣會帶著那顆底下的靈魂夠得到光。”莫無歌懶得理會世人的生死境界，也從未同彆人講過這些，可祾…他想教給他，把他依稀記得師父口中的那些道，都教給他。

“主人…”祾放下筷子，眼看就要緊張地落膝。

“你的根已經不在宇國了。”莫無歌伸手將祾拉起，向他一步步逼近，直到祾緊靠牆角退無可退。

“試著再重新活一次吧。”

【作家想說的話：】

莫無歌說重活但還冇到重活的時候。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