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再次籠罩了禦書房,比之前更甚幾分,落針可聞。
年幼的小皇帝繃緊了小臉,稚嫩的雙手死死抓住龍椅的扶手,眼底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福公公則死死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肩膀微微顫抖,顯然也被這驚天秘聞嚇得不輕。
安靖遠與安長山兄弟二人更是沉默不語,臉上滿是悲憤與痛心。
當年他們聽聞邊疆糧草斷絕,連夜將自己軍營的糧草分出一半,派人星夜送往北境,隻求能為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略儘綿薄之力。
蕭墨的聲音平靜得詭異,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
“看來,有人是想用此事陷害安老將軍,此血書從將軍府挖出,不知道的還以為此事乃將軍府所為,同時將三年前的舊事徹底掩埋。”
他緩緩扭頭,深邃的眼眸毫無閃躲地對上禦座上小皇帝平靜沉穩的眸子,一字一句道:“陛下,今日之事,真是冤枉了安家。
三年前,本王在邊疆垂死之際,正是安靖遠與安長山二位將軍,派人連夜送來糧草,這才保住了本王與麾下半數將士的性命。
後來,本王僥倖活了下來,回京之後才知道此血書被人偷走,正好恰逢宮中钜變,當年之事便被擱置,京中大臣更是無人敢提及。
如今此事因這封血書再次被翻出,還請陛下明察秋毫,徹查此事,給當年餓死在邊疆、戰死在邊疆的數萬兒郎,一個遲來的交代!”
月清霜扶著蕭墨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虛弱,以及那從他體內隱隱散發出來的冷冽鋒芒。
她心中瞭然!
他這是要借這封血書,攪動軍中乃至朝堂的渾水,趁機揪出那些潛伏在暗處、對朝廷不利的奸佞之輩!
小皇帝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小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恢複了平靜。
“老將軍,”小皇帝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稚氣,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不容任何人輕視。
“這封血書之上,是否詳細記錄了當年軍中糧草斷絕、傷病無藥、將士慘死的實情,以及……那些耽誤軍機、貪墨糧餉的官員姓名?”
老將軍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雙手將血書高高舉起,捧過頭頂,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帶著無儘的悲憤與懇求。
“回稟陛下!上麵所寫,句句屬實,字字皆是血淚!
這三年來,老臣日夜難安,隻恨自己無能,遲遲未能尋得這鐵證,替枉死的數萬兒郎鳴冤昭
雪啊!”
安靖遠和安長山此刻已是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蕭墨靠在月清霜身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的傷,帶來鑽心的疼痛。
冷汗浸濕了他額前的碎髮,緊抿的唇色越發慘白。
月清霜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迅速流失的體溫。
她心中百味雜陳,恨他的冷酷交易,怨他的隱瞞欺騙,卻又無法眼睜睜看著他此刻倒下。
扶著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一絲微弱的、剛剛恢複的靈力悄然探入他體內,試圖穩住他紊亂的氣息和翻騰的氣血。
然而,她的靈力甫一進入,他體內的陰寒之氣就越發猖獗。
怎麼會這樣?
之前幫他渡法力,他都能吸收的。
他心脈附近的毒氣越發狂暴肆虐,正是因為他強行壓製傷勢、又因情緒激盪,體內的魔氣和毒氣才失控。
他昨夜被她刺傷,加上舊傷複發和魔氣反噬,此刻完全是油儘燈枯之相!
“唔……”
蕭墨猛地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一口壓抑不住的鮮血驟然衝破喉嚨的封鎖,噴濺在禦書房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
猩紅的血點觸目驚心!
“王爺!”安靖遠和安長山失聲驚呼。
“墨兒!”老將軍也是駭然失色。
小皇帝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稚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月清霜隻覺得臂彎一沉,蕭墨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雙眼緊閉,直直地向後倒去!
她驚呼一聲,用儘全力才堪堪將他沉重的身體抱在懷中,踉蹌一步才穩住身形。
“陛下!”
月清霜抬頭,聲音急促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爺舊傷複發,性命垂危!請立刻傳太醫!當務之急,是救治攝政王!請陛下恩準,即刻送王爺回府醫治!
待王爺脫離危險,再行詳查血書一案,揪出元凶,以告慰英靈!”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小皇帝,冇有絲毫退讓。
她知道,此刻任何猶豫都可能讓蕭墨真的喪命。
而蕭墨若死在這禦書房,這血書背後的真相,恐怕將永遠被掩埋,將軍府也必將迎來滅頂之災!
小皇帝他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迅速作出了判斷。
此刻,三皇叔絕不能出事!
“準!福安!速傳太醫令即刻前往攝政王府!不得有誤!
禦前統領護送老將軍一家回府休息,待三皇叔身體好起來,此案交於他去查辦,退下!”
“謝陛下!”
月清霜不再多言,甚至來不及行禮告退,安家父子重重叩首謝恩,安靖遠背起蕭墨,疾步如飛地衝出禦書房,朝著宮門奔去。
留下殿內一片死寂。
小皇帝看著地上的血跡,心中憂慮更甚。
他緩緩坐回龍椅,示意福公公呈上血書。
血書拿在手心,感覺心裡都沉甸甸的。
福公公垂首肅立,眼神閃爍,戰戰兢兢,不知在想些什麼。
宮門外,攝政王府的馬車早已待命。
月清霜將蕭墨安置在車內,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和唇邊刺目的血跡,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顫抖著手,再次嘗試將靈力輸入他體內,卻依舊被那狂暴的魔氣狠狠彈開,反噬之力讓她喉頭也湧上一股腥甜。
“蕭墨……”
她聲音發顫,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你撐住!我不準你死!你還冇告訴我靈兒的下落!你還冇……還冇……”
後麵的話,哽在喉間,化作無聲的哽咽。
馬車在寂靜的夜色中疾馳,奔向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