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疊的血書被緩緩展開,粗糙的粗布上,暗褐色的乾涸血跡早已浸透紋理,歪歪扭扭的字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向安老將軍的眼底。
他瞳孔驟然緊縮,眸中瞬間被滔天的痛恨與惋惜填滿,握著血書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這……這東西……怎會在此?”
老將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嘶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字句,不成章法。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禦座上的小皇帝,隨即又下意識地掃過立在一旁的福公公,眼神複雜得如同亂麻。
有遭人陷害的憤怒,更有深埋心底、難以言喻的錐心之痛。
禦書房內死寂一片,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定格在那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書,以及驟然失態的老將軍身上。
大殿上,落針可聞,唯有老將軍粗重的喘息聲,格外清晰。
安靖遠與安長山兄弟二人,從未見過素來沉穩如山的父親如此失態,心中的疑慮翻江倒海。
“老將軍,此物你可認識?”
小皇帝稚嫩沉穩,帶著威嚴的聲音,打破了大殿之上的死寂。
“這是侍衛在你的府中挖出來的。難道……這不是通敵密約?”
“通敵密約?”
安靖遠猛地抬頭,失聲驚呼,下一刻,極致的荒謬與憤怒湧上心頭,他竟悲涼地大笑出聲,笑聲裡滿是絕望與不甘。
“陛下!絕無可能!父親一生戎馬,為國鞠躬儘瘁,怎會做出這等通敵叛國之事!”
“住口!”
老將軍猛地低喝,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之威,硬生生打斷了安靖遠的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有一團烈火在胸腔裡熊熊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手中的血書在他顫抖的掌心,微微蜷曲。
“老將軍,”蕭墨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冷意,他身形不穩,全靠月清霜在身側攙扶才勉強站穩,臉色蒼白如紙,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鎖住安老將軍。
“此血書所用布帛,乃是南疆特產的,遇火不燃,遇水不腐。”
他頓了頓,聲音裡的冷意更甚。
“上麵所列的名字,是本王三年前所帶領的但將士的名字,這些名字字跡各異,歪歪扭扭,是多人合力所寫。
你且告訴本王,本王找了多年的血書,怎會出現在你府中?”
老將軍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悲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棉絮,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月清霜的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那封血書。
她不動聲色地運轉體內靈力,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悄然掐訣,試圖追溯這血書背後的因果,捕捉書寫者殘留的一縷殘念。
但隱約看到血色戰場,聽見無數絕望的呐喊與瀕死的呻吟,卻始終看不清那些身影的麵容,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線索。
“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長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急切。
他絕不信父親會通敵叛國,可這封突如其來的血書,以及父親此刻的失態,卻讓他心亂如麻,如墜迷霧。
老將軍緩緩閉上眼,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砸在冰涼的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不過瞬息之間,他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原本黑白相間的鬚髮,竟似又添了幾分霜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睜開眼,眼中佈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掙紮,聲音低沉,帶著疲憊與悲涼。
“陛下,王爺……此物……此物絕非通敵之證,而是……而是三年前邊疆之敗的……萬人血書啊!”
三年前邊疆之敗?
月清霜心頭猛地一震,瞬間反應過來。
那不是蕭墨當年九死一生的那場大戰嗎?
她驟然蹙眉,她明明讓文英埋在迎客鬆下的,是一封對陛下與黎民百姓的祈禱書,為何此刻竟變成了邊疆戰士的萬人血書?
是有人暗中調包了!
禦座上的小皇帝眉頭緊緊蹙起,稚嫩的臉上滿是困惑。
顯然,對於這段塵封的慘烈往事,他並不十分清楚。
反觀蕭墨,聽到“三年前邊疆之敗”這幾個字時,瞳孔驟然一縮。
三年前的北境之戰,是一場極其慘烈卻又鮮少被朝廷提及的戰役。
難道,那場慘敗的背後,另有隱情?
老將軍再次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三年前,老臣雖身在京中,卻時刻關注著邊疆的戰報。
攝政王攜三萬精銳駐守北境,浴血奮戰,保家衛國,可朝廷承諾的糧草,卻遲遲未能送達。”
“京中的大臣們,日日美酒佳肴,貪圖享樂,全然不顧邊疆將士的死活。
而攝政王麾下的三萬兒郎,在北境的冰天雪地裡饑寒交迫,傷兵得不到藥材醫治,食不果腹,隻能眼睜睜看著傷口潰爛,在痛苦中死去。
那真是屍山血海啊!三萬精銳……最後活下來的,幾乎不足半數。”
他的聲音愈發嘶啞,帶著難以遏製的哽咽。
“甚至連攝政王都身受重傷,落下了終身不愈的病根。還有老臣的外孫月長風,也在那場戰役中失蹤,至今活未見人,死未見屍。
老臣聽說有這血書,並未將此事告知家人。
這三年來,老臣從未放棄尋找這封血書,卻萬萬冇有想到,它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老臣的家中!”
此言一出,禦書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通敵賣國?
原來竟是有人故意顛倒黑白,想用這封血書構陷安老將軍,同時掩蓋三年前邊疆大敗的真相!
所有人心中都瞬間明瞭。
當年那場慘敗,分明是有人蓄意為之,想要置攝政王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