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櫻日記】
Date:1964-12-17
有些琴不必拉,看一眼便知道好還是不好,有些愛不必辨,望一眼便知道值當要還是不要。
或從來也冇有什麼值不值當,不過是句願不願意。
回望既已是回望了,心難道亦有定音的五度距程可以去循?倘若愛分四度,作Gorgeous不如作Greedy,作Delicate不如作Desperate,作Authentic不如作Ambivalent,作Empathy不如作Egocentric。
是我明知故犯。
倘若成頌,畢竟Ambivalent裡還有Valiant。初戀未儘,原是考驗,付給琴絃的眼淚,如今付還天地,成雨成霧,猶成半英裡皚皚不見歸去來處的冬雪。百來步就走到了,卻隔開他也隔開我,整個世界都看不見他求婚當夜還會掉淚,雪落在他暖融融的麵上,變成水汽,他倒還是會掉眼淚的呢。
倒也是,他總是在我麵前掉眼淚的。
Date:1964-12-25
一圈戒環上所鑲嵌那枚寶石攬日的光彩,原不過與教堂的玻璃花窗係同一種琳琅繽紛。
Date:1966-6-21
倘若小Elias也有定音,想來會是Godliness,是Daisy,是Angel,是Earnestness。
苓是Daddy同Mommy各自分予你的一份心,更多的祝福,更多的愛,全在Elias裡了,寶貝。
【芥櫻日記 某頁添筆】
Dec 14
1984
Mommy,Elias的定音是Gangrene,Damnation,Analgesia,Epilepsy。
——
May 11
1987
Dear Mommy,
昨日是Mother’s day,我愛你。
左手很難寫得漂亮,定音倒是Deformity。其實從始至終,你的芥他的文,都與我冇什麼關係,何況如今我已經冇辦法再做你的向苓。
但隻要你幸福,隻要你幸福過就夠了。
張永合說人死後到地府,上麵做什麼活計,去了下邊還做什麼活計。命好些是多得生人掛念,初一十五、初二十六、年年幾度祭祀,按規矩辦事,地地道道燒元寶、紮府邸寄過去,根據誠心、發念、法力、習俗來看最終收到幾成,無論如何,有後人記掛著,就不必做工做得像原先上頭這麼辛苦,隻也不知下頭怕不怕通貨膨脹,不過一想古籍上神神叨叨記的年歲單位都是百萬千萬,瑣碎的時間都熬得那麼長,再多的錢也都不怎得夠用了,又泰然了。
他又說托夢十分貴。真托上一次夢並不容易,這些年來我心裡掛著各式各樣的事,冇見哪個夢給我點過迷津,但我信他這番話,還是因他學奇門遁甲的小徒弟給我起卦找失物,收錢辦事,字或數也不用給,一個電話過去,每每都既爽利又準確。說空泛的大話時哪怕帶著有強烈宿命感的形容詞,總讓人疑心並不可信,但體現到身旁這類找不見東西的小事上,失物豁然眼前時又叫人開始反省自己。哪怕一竅不通,一無所知,至少可以敬畏,因無知便嗤之以鼻,信奉Science或說Materialistic,信奉到除此之外將怪力亂神一概而論,迷到固執,信奉也變了味道。事人不親,先至事鬼,我向來祭拜做得三心二意,丟去重要事物時遍尋無果,焦頭爛額先想來致電問卦,卦象還肯賣麵子給我,真是慚愧。於是我近來偶爾會思索“濫殺無辜”到了下頭是該怎麼定義,古人的曆史比今人的曆史長得要多,一方神明司一方的事,古時征戰造的殺孽,想來不算濫殺,否則哪來今日座座武神?當然,我是罪無可恕,想這些身後的事,是不希望他壽終正寢之後,卻還同我一樣要受該當的刑罰。領命辦事的殺,無論如何,不該歸到他頭上。若非要歸,此前他就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好了。
下頭的日子如若算得這麼長,二十年對我來說很久,對你可能還是太短。你不托夢給我,看來的確是太貴了。風水輪轉,向文今也落魄。隻他到了下頭,還有我先等著他。出馬的仙家替我看你,說雖一時請不來你,畢竟你並非善終,但你現下過得很好,說來有趣,那人男生女相,與父母無一處肖似,問了張永合,他說因是狐的仙家。玄到了麵上,他幫忙問著你的事,我不過看他的臉,聽著心裡已經想笑,Materialistic輸給小狐狸。他說你好,我當然便相信。
他向文的一生,不能自決,生殺予奪,全為傀儡。他樣樣無法捨棄,因此樣樣得而複失,榮華富貴,冇有心愛,肉體的快活,也算快活?他人過半百,才為你謀劃了這一場遲來的複仇,遲來了整整二十年,Mommy,可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他要報複,卻都隻能借我的刀去做。即便是在林然死後我纔想清背後的一切,可Mommy,其實我本可以不必為你做這些,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其實我很高興。我前二十年說過許多謊話,十句裡九句是騙人騙己,與人遊戲,很有樂趣。偶爾一二句因情而發,出自那一刻的真心,可到底最終,我還是要回到你這裡來。我是從你的子宮裡脫落的,臍帶的尾端永遠留在我的身上,愛若成真,Mommy,十個月的血肉交融,我愛誰之前,都先愛你。
Mommy,我迫不及待想要見你。但也許見不到了,你要教你的書,我要償我的罪。那麼向文也見不到你,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且還有我等著他。我背得你日記中每一個字,爛熟於心,見了他,我便一字一句背給他聽。你予Elias祝福許多,恐怕無一次想過我是這樣身心皆偏枯的人。
可我還有一份貪心。Mommy,總歸我無論如何,見不到你,活至白頭,重複天人永隔的在生之日,冇什麼意義。何況我從前一味透支我的健康,恐怕活也活不到白頭。二十年也好,三十年也好,是我自私,隻想要一天。凡事不夠強烈,仍舊不能說服自己那是真的。
現我要去做的事,你一定要傷心。近年來我已知道世上有許多成全法門,譬如徒勞思念,不如請托一次仙家,遍尋無果,不如致電請卦。要殺誰,也不必親自動手,哪怕是牢獄之災,也多得是人可以頂罪。塵網網羅萬千,佩纓絡,懸利祿,係功名,退一步又求身安體泰,頤養天年,但這都是身外物,捨棄這些,換我高興一次,從來我隻願意做心情的奴隸,做就做了,不值當悔過。Mommy,這都是身外物,你不要為我傷心。我知當然也許有更好的周全辦法,可我的心情急不容緩,時間也不再多了,我不入虎穴,怎麼能最快見到想見的人?送上來的陷阱,我心甘情願去,就算不得陷阱。誰要我苦,誰要我痛,身外物得換我一次實現目的,時日無多,我想見他,身外物換得一眼,是我願意。
誰執我的命,我都要奪他的筆,我的自決,我自己給自己。
旁人不能理解我,Mommy,我知你可以。
這世上萬千人,你要知道,我最愛你。自此彆過,山遙水遠,Mommy,你要記得我愛你。
Yours
Elias
——
此信落成,封麵列下收信人生辰八字,點火引燃,化為灰燼。
——
“路小姐,會用嗎?”
紅木方桌上擺著一把黑灰色的包革轉輪手槍,其旁陳列六枚銀子彈,泛著鋼鐵的冷色。阿Ken將目光轉向自臥室走出的女人,她兩手鬆鬆攏著雪白的一袍浴衣,過於寬大,半不合體,裸著水汽未乾的雙肩,其上堆著濃雲似的發鬈。香港時髦的女人至愛是燙曲發,裁到鎖骨或下頜,長過了便太重,顱頂與顱周便出不了蓬鬆的效果。三密七敞,便如枝頭開半盞的牡丹,半藏半現,欲迎還拒,畢竟從未見什麼花開向了天空還要顧全地麵的。她邁著腿走過來,隻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便向阿Ken道:“你教我就是了。”
她向後斜斜地一坐就落進阿ken懷裡,四肢懶懶散散,媚若無骨化似一攤春水,簡直變作什麼姿勢都輕鬆,都適宜。她的長髮短去一半,轉一轉頭,碎碎的尾端拂過來,拂過去,戳在頸間,阿ken喉結便癢得像有隻小手在爬,他伸手撥開了那要命的發簾,替她挽到一側的耳後去。現下視線歸複清明,目光直又射往桌上那把手槍,手也伸至,執起那六響子的轉輪,道:“雙動式簡單,呢度係擊錘,裝好彈,往下撥次就上好膛,哪怕忘了撥,直接按下扳機,”槍口往上抵著路寶欣的下巴,他輕輕發了個“砰”的氣音,“自動也能發。”
懷裡的女人軀體隨那聲氣音微不可見地一僵,阿ken好笑道:“冇裝彈,怕什麼?”
“這槍好上手,第一發子彈位你空著,不容易走火,總歸我幫你裝好就行,”阿ken說,“練幾天準頭,六枚能中個一兩發,也夠用了。”
路寶欣接過那把槍,低著頭翻來覆去看弄。阿ken的手摟在她腰間,自背後將下巴抵在她肩窩,順著她的目光打量,道:“這幾天我的人一直暗中跟著他,不過他的手斷了,之後出行身旁恐怕會多帶幾個保鏢,你要找到機會,不容易。”
路寶欣一身浴乳的濃鬱花香,不等她開口,阿ken的手一麵熟門熟路過下去,一麵又打起包票:“但總會有機會的,我幫你留意著就是了。”
“不過親手殺了人,心情終歸是不同,”阿ken道,“你要過不去心裡那關,我派個熟手去,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
路寶欣心不在焉垂著眼,冇理會阿ken手上的動作,過了半晌,道:“當初丟下小寶,是我對不起他,害他寄人籬下,受了這麼多委屈,最後又異死他鄉,我對不起他的事太多了。”
阿ken立刻便改口道:“他這麼搞你弟弟,你哪怕親手殺他,也是他罪有應得,是我講錯話。”
外室再度靜下來,隻聞沙發榻上微微的氣喘,阿ken心無旁騖,索取一把槍的價碼,路寶欣偏過頭,視線落到茶幾的矮角,那地麵上零零散散還有幾張相片。或是大排擋前路寶棋為一身黑風衣的男人點菸的畫麵,或是鏡頭窺進放下車窗的後座,路寶棋探身去同身旁的男人咬著耳仔,對方低下頭看他的眼神帶點笑意,張張畫麵出雙入對,總是曖昧。曖昧是一個人不算秘密的性彆取向,而路寶棋對年長“哥哥”慣有的依賴,她也比誰都清楚。
她注視了片刻就閉上了眼睛,痛心得不能再聯想下去。
路家個個賤命,哪怕殺人不得好死,她還有什麼可在乎的?
新界西區,一部黑色轎車正馳於一道老舊公路。就近至綜合醫院,直行距離雖短,但元朗遍佈分岔徑,數十枚交通燈攔路,車輛常怠速。路口頻繁見紅,後座兩個人倒都不急,亓蒲用團紗布堵著右眼,始終一言不發,向潼則垂著頭,似是盤佛珠一般捏著手心裡一顆眼球。
眼球連著一小段視神經的粉肉,二人腳下已經扔了一地吸飽的血紗布團。司機開最大檔換氣,車內依舊腥臭難忍,向潼將自己的風衣披在亓蒲肩頭,因他一衫的紅實是驚心。血止了三五刻便越流越多,亓蒲好似冇什麼想問的,過了些時,向潼自己開口道:“爹地查出肺癌,他想見你。”
亓蒲終於有些動靜,卻是劈頭便問:“冇死?多久能死?”
“三期,但爹地好似並不是很想積極醫治。”向潼微一頓,繼而道,“可以為他爭取機會外出就醫,雖是有些麻煩。但他說若你不願意見他,就也不必費這事了。”
亓蒲短促笑了一聲,冇答話。
向潼又道:“你不想知道爹地是什麼時候知情的?”
“去年十月初,爹地往中環堂口發過一封電報。在你與蘇三搭上線之前,林叔和爹地就得知你的身份了。”
亓蒲卻道:“你呢?”
他轉過頭,看不見是向潼仍盯著掌心裡的眼球,隻聽得他道:“哥哥這麼聰明,不如猜猜。”
“過來。”亓蒲說。
向潼衣物上檀香熏得久,凡去哪兒氣味都比他人先至,安神的香,吊梢的人,亓蒲冇等及他濕熱熱的軀體捱得太近,手摸到他的肩頭心裡便有了人大致的輪廓了,手指捏到他又軟又厚的耳垂,穿耳的孔洞旁有一小塊發炎遺留的凸腫,他說:“我送你的耳釘呢?”
向潼冇有耳洞;去年十月底一個寒涼的秋夜,向潼獨自來找他亓家入資搭救的事。正經談完,彷彿總要添點曖昧的餘韻,隻怪他似乎分不清態度上待契弟和細弟該有的微小差彆,向潼睫毛躲躲閃閃地說他給的耳釘不知怎樣戴,向文可以是情敵,向潼卻不過無辜,還是至親。他慢慢揉捏他的耳垂,福耳肉厚,手感茸茸鈍鈍,搭一下噠一下微微小小的輕響,逗弄起來比哪裡都情色,他的動作卻冇一點猥褻之意,問他你怕不怕疼?指甲蓋試探著往下輕戳,細沙吞針般立時便陷進去一塊,向潼道你和我說說話。過往倫敦住在哪裡;交了哪些朋友;身旁照顧的細不細心;學了哪些愛好興趣,一麵說著一麵就鍁鈴請Steve取了彆針,點火燒過,不見血的,他低聲安慰,彆怕暈。他的針很準,仍怕傷多了向潼半分,用自己的指腹當襯底托在他的耳背,可以忽略不計的一丁刺痛,比不得向潼睫毛猛地往下一墜,邊哄邊隨手取塊紙帕擦了血,很快速替他將耳釘摁了進去。
當然可能是那塊紙帕,同樣可能是颱風登臨前雷雨交加的碼頭,他取下耳釘時本就滿身的傷,也冇多過留意銀釘上是否早已染透了血。
捋一遍回憶,何來的基因材料,老不肯信。離開半島前撥出留言時,猶留一線隱秘的期望。可到底還是他賭對,賭對了竟也不能笑得出來。那他給出去的溫柔從始至終豈不滑稽得可憐嗎?
此刻向潼冇有回答他耳釘的去向,不宣也不照心,他的心甚有無名狀的悲哀,眼疾處的疼終於獵獵燒起來,摧枯拉朽一路燒乾身體裡的水分,猛然察覺的劇痛讓他不能再發出一個氣音,隻是頭暈。
安靜了三五秒後,嘴角倏忽貼上了一片柔軟的唇。吻還未完全落至,向潼便被亓蒲彆過臉推開了,哪怕眉頭被紗布遮去,想來一定也立刻是皺起。向潼敵不過他單手受傷後的力度,卻也未退回原位,就這麼盯著他的側臉,說:“爹地預料到你不會見他,所以有樣東西,托我轉交給你。”
金巴利一間用作臨時會議室的茶廳內,亓安正皺眉看著手中一份調出的酒店入住記錄。
福滿聚茶廳閉門拒客,門前立了一大批待命馬仔,其內幾方圓桌後坐滿了人。亓安麵前是換了常服的司文芳,嘴邊點上第三支香菸,抽過好幾口,方喊了一聲“安伯”。
亓安如夢初醒似的抬起頭,聽得她道:“打吧。”
亓安未接這話,眉聚陰雲,神情晦暗,司文芳道:“現在事態惡化,17k和新記之間近來肇事不斷,已是一觸即發,新記話事人不出麵,顯然要保林甬,警局上頭不想看你們把事情搞大,但新記不派人來談判,隻能開打,給我時間地點,我傳話。”
見亓安仍是不下決定,一旁九指華冷笑一聲,道:“新記的人先是放火燒山,如今更是粒聲唔出,直接帶走你仔,已經不是不給你麵,是不給整個社團麵,事急馬行田,今次不開打,底下兄弟誰肯服?”
居中主位坐17k龍頭豹哥道:“找個人找十幾天找不出,香港就那麼點大,老子養他們食白飯?”他不耐煩將指間雪茄插進菸灰缸,“你仔是瘋狗,打狗卻也要看主人,何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仔哪怕斬死彆人全家,都是他占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新記關起門搞了半世紀龍頭世襲,父傳子傳皇位啊?總督都換下十幾任,他新記還在姓向,現在搞到細路仔當家,做事不懂規矩,是他們氣數走到頭。去年號稱要打進尖沙咀,打不過就來搞蒲仔,蒲仔十七歲進社團,出生入死打拚到今天,不看僧麵看佛麵,冇功都有勞,何況位置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拿命換,底下兄弟哪個出事他都第一個幫出頭,現在他自己出事,新記要保人,我17k保不得?你不出山,我替你講,我替蒲仔爭個公道,社團幾萬兄弟,撐不住他一個?”
是否宣戰開打,隻能豹哥親自開口,亓安聽得此言,麵前茶杯終於添滿,舉高過眉心。他十六歲跟定許文豹,社團蒸蒸日上,一聲豹哥敬過二十年,今朝金山銀山,三衰過六旺來,真正是一群兄弟年輕時同心同德,刀山火海,腦袋綁在褲腰帶,有財一起發,有難一起頂。二十幾年交情,許文豹表態,撐的是他亓安,許文豹接過,茶水沾唇,方抿手便向地麵一摔,杯身登時粉碎,裂瓷清響,劈雷一道,疾厲撥開滿室密佈陰霾。立於椅後的鹹雲池第一個反應,奪步衝至桌邊,翻盞傾茶入杯,膝與頭同時著地,杯底照見後腦勺:“蒲仔是我兄弟,豹哥今日出麵,義薄雲天,這杯茶,我無頭鹹替他敬豹哥。”
靠牆一排齊刷刷烏泱泱躬下一片身,全是亓蒲手下打仔,許文豹這次仰首一杯飲儘,環視在場一圈,道:“蒲仔有情有義,此番無論他是生是死,我許文豹都會為他討個說法。誰一心一意為社團做事,哪怕來日身陷囹圄,東窗事發,社團也不會過河拆橋,棄之不管。”
出得茶廳,鹹雲池掏手提撥號,留言向好友轉告議事結果,不到三分鐘便有回電,虞爭二十四小時抱座機守訊,無用功兩日間做到鞋底走破,聲音沙啞道:“他已經失蹤兩天,生死一概不知,如今你們開打又有什麼用?”
手提另一頭傳來季少風的聲音:“林甬自己把事情做絕,今次哪怕Eli是死,拽也要拽他林甬下去配陰婚。”
鹹雲池擋風點菸,道:“亓叔就他一根獨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能平安無事當然最好,隻他若遭不測,我看新記上下湊也要湊出幾百條命給他陪葬。”
話畢收線,鹹雲池抽完一支菸工夫再度推門入室,等幾位大佬給出下一步具體指示,那頭守法市民虞爭聽得心驚肉跳,兩手捧著話筒怔怔發愣。
季少風道:“戇居居望住空氣定曬做乜?”
虞爭道:“原來唔係冇人幫佢,係佢自己要走,甚至多半日時間可以住去酒店,都冇半點音訊留畀我哋,我唔知佢究竟諗緊乜?”(我不知他究竟在想什麼?)
季少風卻道:“如果你邊日失咗蹤,我一樣都變到舂瘟雞。”
虞爭並未聽進,隻低喃道:“哪怕有一千一萬個人在乎他,原來他可以都不在乎。他倒不在乎彆人會不會傷心,他隻想著自己,他怎麼能隻想著自己?”
“阿風,”過了許久,虞爭轉過頭,說,“我總覺得Eli活不了了。”
季少風看了他片刻,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說:“即便你問我,我也說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你憎我吸毒,憎我帶壞他,我隻知人有毒癮,換到開心就變得最簡單,透支一時既換得到開心,便也能換得到其他,身體是自己的,有人在乎他,所以他大可以拿自己當做籌碼。”
“他那麼聰明的人,向來很清楚誰在乎他,誰會因他而痛,誰會因他而緊張,阿爭,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而我手上有槍,我槍口對準的一定同樣是自己,不會是你。從來說以死相逼,未必是求告無門,黔驢技窮,有時不過是有恃無恐。”
季少風難得一次有個正經,道:“你說為什麼要開打?他們社團的事,我隻能猜個大概,但目前情況,哪怕Eli平安歸來,出麵調停,隻他一句話便能扭轉如今事態的機率也很低微,他們17k無論鬨出多大仗勢,講是向旁人證明他亓蒲或說亓家地位輕重,隻恐怕卻不僅為他,香港這幾大社團之間恩怨糾纏半世紀不止,你聽那許文豹的意思,17k想搞垮新記,野心勃勃,蓄謀已久,Eli的事不過湊巧是個好理由。何況Eli本就是不要命的性格,連阿池都想到了,其實看到入住記錄,就都該想到了。Eli如今是死是活,阿爭,你最好是不必再想了,我們儘力過,對得起他,就夠了。”
薑虞爭心下已然明瞭,卻是背過了身不再答話。素來他當Eli最深情,如何他那深情害人害己,不足夠再分予旁人,到底就成了薄情。
所謂情到深處情轉薄,情至一人濃,何來兩全法?目不能轉,勸不能聽,至親至友,落成旁人,深情情薄,厚義義寡,倘若顧及旁人,委屈而退讓,心高氣傲,他當折辱,當是玷汙。俗世中人總有羈絆,未見其中一樣求而不得,便要滿盤玉碎,無幸則殉。世間尚有至親,尚有牽繫,縱使不能兩全,縱使抱憾,總還可以想念,終身懷憾便是終身掛念,抽身比相戀久長,世間好事從來盛極而衰,樂極生悲,這是眾人皆知的道理,然而唯獨愛難自恃,熱戀當頭,往往不能七分。十成合意,十成致命,魂斷便如抽絲,意冷譬作殘灰,千萬萬人中隻認定一個,信是羅曼,行是自私。
智者清高,故以不入愛河,至怕一朝蹚水而行,逆潮亦偏執,忘我變作忘人。劫從來是劫在情外之人,情中人飛蛾撲火,甘之如飴,旁觀者莫可奈何,黯然神傷。
越凶險,越勾人,越致命,越斑斕,越離恨,越難忘,越禁忌,越痛快。情字傍於豎心一刀,性與愛與死三樣慾望根係一源,一息之隔,一樣高潮,樣樣高潮。
自元朗博愛轉院至荃灣港安,於私家病房一夜轉醒,亓蒲察覺手中攥著一樣溫潤泛暖的事物。橫紋深深淺淺,他用指尖沿邊緣摩挲許久,是蝴蝶,是玉佩。向文能給他的,還能是什麼?
見證過他Mommy的悲劇,如今又來見他一場殘疾。
右眼失明,左眼視網膜挫傷,眼部蒙著厚重紗布,此外無多外傷,手術後還為他將右臂截肢處拆了線。護士告知注射的是消炎藥物,聽見門一合攏他便抬手咬住輸液管用牙扯去了針頭,費力起身,靠坐發了一會暈,聽見有人走動,開口便要了支菸。
“哥,下床就穿鞋,地上涼。”
亓蒲道:“你還冇走?”
“看不見你醒,我不放心。”向潼走至他身旁,低聲說。
“哦?你倒是清閒。那麼得閒,不如幫我穿下鞋。”
落得這一身殘疾,大夢一場轉醒,他現下安之若素,當起旁人最期望他成的那類廢人,檀香未近,有人小心給他套好短襪,配合地腳跟一落,合腳入鞋,聽聽這冇輕冇重的腳步,房裡不止向潼一人。亓蒲頗為熟悉此刻氣氛,立起身後便道:“不隻等我醒吧,出什麼事了?”
向潼說:“我冇辦法安排你和Liam見麵。”
亓蒲頓了一刻,問:“他不想見我?”
向潼聲音裡有了些無奈,道:“哥,他現在是通緝犯。全香港大街小巷明處暗處幾萬雙眼睛,隻等盯到他現身,你見到他又能怎麼樣?你想和他在哪裡見麵?又想要多長時間?我每保得他再多一日,就不得不多一日腹背受敵,多一日如履薄冰,不如我同你說實話,你要他出來見你,就是在逼他拿命涉險。”
“哪怕你要同他說愛他,隻為了聽他一句迴應,你便能再不在乎他的生死安危了?何況你想說什麼,我儘可以讓他與你通話,哥,隻他無論如何,現下都不能來見你。”
亓蒲聽完,沉默片刻,忍不住便笑了。道:“你這且說了三兩句,就全成我了一個人的錯。他被通緝是我的錯,我非見他是我的錯,害你左右為難也是我的錯,總歸都該我反省,那我便反省吧,的確是我該反省,我們都安靜幾分鐘,我認真反省一下好了。”
向潼冇再勸說他,聲音遠了些,在向旁人道:“拿手提過來。”
“小潼,”亓蒲說反省不見得反省,卻是溫和地喊住他,“無論你說什麼,我都必須要見林甬。哪怕他不肯見我,我也要他親自來說。你即便是拿了手提來,我若在電話裡說要見他,你覺得他是會因生命危險同意還是不同意?”
靜了些時,向潼輕輕反問:“這是威脅嗎,哥哥?”
亓蒲聽得他又來冤枉,笑道:“我現在是連點支菸都要求你,還有什麼可拿來威脅你的?我是拿著空餌在釣你,小潼,我在等你願者上鉤呢。”
向潼看著他,他的親哥哥人是殘廢了,此刻態度倒比他還稱得上清閒,風輕雲淡站在那裡,麵上微微笑著,彷彿知他招人並不隻在五官某處眉目,睡了一覺起來,又變回他那個風流輕快的架勢,簡直讓人注意不到他拖著是一副抱恙的病軀。道卻不是空餌,向潼看他一動不動,似乎坦然地拿身體在作不以為然的回報,想當然不可理喻,向潼走過去,果然他聽出腳步就微微低下頭,於是向潼自然而然地拿走一個一觸即分的吻。
本該是有支配的快感,偏他又開始笑,直不怕人氣惱。向潼道:“你反省完了,現在便不介意同我接吻了?”刻意加了一聲“哥哥”在句尾,亓蒲卻道:“吻是這麼吻的?誰教你的?全錯了。”
他俯身下來,輕而易舉找到目標,吻要勾得天雷地火,他將單手壓在向潼腦後,令他抬起頭承受這立場不明的傳授。焊接的唇瓣流動收放自如的愛慾,要纏要吮,不依不饒,糾葛難分,舌也會怕寂寞,尋不到另一位同類,縱使唇齒相伴也是孤單。向潼無辜懵懂,爭不到上風一般,讓給他教,反省未及到三秒,親吻卻過三分鐘,方纔分開就被他用指尖追來,探出唇瓣紅腫,濡潤濕漉。總歸他看也看不見病房內立了多少低頭噤聲麵紅耳赤的保鏢馬仔,隻問:“現在滿意了嗎,寶貝?”
向潼冇有回答,他便柔聲又道:“眼下我是任你為所欲為了,總歸就這麼一個要求,我還能怎麼威脅你?我人都跟著你來醫院了,你不如當是可憐我吧。”
向潼未語,漠然定了片刻,最末也冇給他個肯定的答覆,中途接了個急電,留下看守的人便匆匆離開。亓蒲而後出聲要了幾次煙,又問了問日期,除瞭解手的需求,再冇開口提過什麼,等待的大多時就是靠在窗邊,聽晨風午風晚風穿過林梢時傷春惜春憐春的徐徐音聲。他現下能找到的樂趣彷彿就隻剩這麼單調了。外頭世界因他而起的波濤翻湧,風捲雲蒸,你方唱罷我登場,他被擱在此方與世隔絕的巴掌病房,連血都濺不到他的衣衫上來。
他不過是等。
第三日等來護士,拆去眼上的紗布,第四日等來了向潼。向潼人並不能抽身,隻是致電轉接,言簡意賅道:“哥哥,我隻能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就足夠了。”亓蒲說。
這次他照不了鏡子,掛了電話自然地命馬仔取來大衣,對方不由得提醒早晨收音裡播報過今日氣溫,晏晝最高三十一度。他平靜重複一遍說去拿,伺候下更了衣換了鞋,妥帖打理了衣領和袖釦,而後忽然卻像是背忘了講稿又即將登台的中學生,在窗邊立了足一刻,身旁有保鏢小聲催促了一道他才反應過來似的,點點頭說走吧。
不很確切的失明感直到走出病房要進電梯的一刻才透徹體現,幾平米的病房一二日就能用腳步丈量於心,但陌生醫院連地下停車場腳尖該去往的方向都不是他能最先抉擇,隻能靠愈發敏銳的耳力辨聽身旁十幾道林林亂亂無律可循的擂鼓似的咚咚步聲。而後發覺那是心跳。左眼前本就模糊的光影添上黑色墨鏡片一重阻礙,他走得太平穩,表情始終鎮定,也不出聲發問,直到膝蓋撞上駕駛座的堅硬門背,候在一旁的司機一無所知,還以為他是要開車,忙道:“潼哥講有事車上談,不能走。”
還冇等他開口,一旁後座的門卻猛地被人從裡頭推開,緊隨而來的是熟悉的不耐煩:“你低能嗎?”
說話的人習慣性一般伸手來拽他的衣袖,不知怎麼卻忘了離他最近的右側那管是空的,一扯便將披在亓蒲肩頭的大衣整個扯落了。
誰都冇預料到他一上來就扯掉彆人外套,亓蒲忽然意識到他真的把講稿全忘了。好整以暇變成大腦的空白,冇有腳步聲轉移注意力他立刻便清晰意識到他離林甬已經非常近,縱向樓高的十米到橫向肢體不足一米。對方徑直下車,後背貼上滾燙手心,林甬毫無闖禍自覺,半推半壓將他按進後座,道:“走路唔帶眼?不如拿個頭撞去車門度。”
單位變成厘米,林甬語氣並不算好:“不是講以後橋歸橋路歸路?還見我做乜?見我還戴黑超?你扮嘢?”
演講次序無法更替,亓蒲隻能臨場發揮,心裡說我想見你,可張了張口,冇發出聲音。三種語言成千上萬字眼裡,他此刻居然找不出一個稍能貼切的表達,我想見你難道不容易曲解成命令?曲解成祈使?曲解成故犯的曖昧?越擅長說謊越覺得每個被人使用過的字詞都可以虛偽,他隻能從林甬說過的句子裡挑出字眼拚出一句反問:“你不想見我嗎?”
一說出口便後悔了,有個字林甬尚未說過;何況反問句委責於人,避重就輕,太不誠懇。然而林甬冇他的顧慮,聽完便乾脆地填補上來:“想。”
“睜開眼睛發愕呆眼前就是你掉下去隻手臂,閉上眼睛耳邊就是你在說橋歸橋路歸路,發夢夢裡麵都喺尖沙咀。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每一天都是這樣。”
林甬冇所謂地笑了,說:“總歸一直以來我想到你的時間多過真正見到你的時間都有好幾倍,總是我想見你,你很少會想見我,從前是,現在也是。我想你同我見你講出來合埋一齊也不過就四個字,講出來寫出來字挨著字,隻是你變成你,中間卻好似相隔了十幾萬米。”
亓蒲未想他會講出這樣的話,轉過頭想去看他的眼睛,可視線一片昏暗;而林甬說完便同樣靜下來,再冇有過下文。
整整四分半鐘的沉默,幾日裡習慣了去數時間,因為冇有彆的事能做,聽風時自我流散在風中,如同練琴與謀殺時自我可以消融在音與血裡,一旦風聲止息,一件事就隻能想上百遍,打散再梳理,推翻再重塑,什麼都弄清了,除開林甬每一登場他的預演就會忘詞,就會失序。手肘與手肘一尺近,他和林甬的距離卻彷彿不止一尺,即便林甬節奏堪稱胡亂的呼吸全能聽清,他心裡的潮汐是因月的引力發生漲退,總歸他的眼前永遠將是夜,林甬打不進尖沙咀,卻能打到月亮上去,林甬的四分半鐘變成他的兩個鐘頭。兩個鐘頭後林甬的聲音靠過來,說:“讓我看看你的右手。”
“不好看,”亓蒲下意識往後縮,“冇什麼好看的。”
可林甬的手臂橫過他的身前,不由分說去扳他的肩頭,臉龐太近了,林甬的氣息擦著他的鼻尖錯過去。亓蒲自己見過未拆線前的傷口,此前不以為然,如今林甬要看,不知怎麼他心裡突然便格外抗拒,彷彿這一刻才知道難堪,林甬尋至半道的動作忽卻一頓,亓蒲貼著他耳邊艱難地說:“你彆看了。”
林甬冇有應答,提起他軟綿綿的衣袖,隻是剛握住不到一秒,卻又鬆了手。
過了些時,身旁彈起一聲輕響,空氣裡便飄來黑石無法認錯的煙霧氣味。林甬語氣似是困擾,低聲道:“你冇扔我給你的吊墜?”
他換了煙,亓蒲已經不能再抽的煙,現在銜在林甬的嘴邊。他的聲音太近,體溫比氣息還滾燙,亓蒲整個人都開始發僵,從乾澀的喉嚨裡微弱地擠出話語,說:“林甬,我也想見你。”
他不敢再用反問,可說出陳述舌頭打結,笨手笨腳,小心翼翼,好似初次發覺置身境況並非彆有用心,剖出真心竟是這樣孤立無援的一件事情。他說:“你有多想見我,我就有多想見你。”
車內靜得落針可聞,亓蒲的話語卻冇有迴音。下巴貼著觸感毛茸茸而不再紮手的腦袋,林甬一直冇有退回去,無動於衷地停在他麵前低著頭,一言不發,一口接一口吸菸。他記得黑石的菸嘴很甜,煙霧也甜,菸草抽起來卻是沖鼻嗆烈,菸頭帶著烘人的熱氣,項間紅繩微動,亓蒲察覺胸口忽然一空。
林甬指尖卷著細繩,從他的衣領裡勾出了那枚金水菩提。方纔剛一下車他便注意到了亓蒲頸間的新紋身,此刻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亓蒲,我不懂。你根本不想要我,卻又留著我送你的東西,你看它的位置,還貼著你的心呢。”他的掌心按上了亓蒲左側的胸膛,其下砰砰的動靜真實不可否認,林甬卻好笑地說:“我不懂,原來石頭也會跳,石頭也能騙人的是嗎?我每日每夜都是在想你,你倒得閒,得閒到還可以去補紋身,你想我還是想見我啊?想我點解未見你紋我個名喺身上?每次都是講這句想我,我係好好呃,不過你呃我不如都換D新花臣,要勾我不如用個海枯石爛來勾我,不如令我更死心塌地一點,相信你是真的好想我啊。”
離體的吊墜彷彿是連帶著抽走了一部分軀殼裡的支柱,亓蒲徒勞地搖頭,剛想說話就被林甬捂住了嘴。那交合的小結猛地朝肉裡一陷,而後觸感徹底消失——林甬向下用力一扯,竟是生生扯斷了那條紅繩。
林甬的聲音遠了,漫不經心在道:“不如還我吧,回頭我拿去賄賂下看守的人,話不準能給我加多幾天宵夜。”
林甬又道:“你彆說話,我不想聽。”
林甬從他身側離開了。整個車內是處香草,是處麻古,已經不能靠氣味追蹤林甬的去向,磁石的一極生在林甬體內,而他的心跳乾擾了聽力的指針,亓蒲上車後短短幾分鐘內第二次感到後悔,他很想見一見林甬現在的表情。孤立無援是心驚膽戰害怕聽見車門被推開的聲音。他不確定這是一部什麼型號的車,前後座有多寬的距離,隻是伸不直雙腿,他不得不屈膝往後斜靠,然而怎麼貼都貼不緊流線的座背,坐立難安,換來換去,簡直冇有一個姿勢合宜,冇有一個姿勢可以令心頭堆積的情緒順暢流通,他試圖伸手往左邊去找林甬,左邊卻是木紋飾板的中央扶手箱。
林甬原是一直卡著這麼個礙事的東西探過來同他說話的。亓蒲指尖摩挲幾下就按開了前側的儲物蓋,認出內部是熟悉的控製扭,剛想收回手就被人握住了指尖。不過離去了兩三分鐘,林甬的手掌卻比方纔更燙,他說:“亂找什麼?不知道來幫我一下?”
亓蒲還未開口那扶手箱便被林甬輕鬆往後抬起,橫攔二人之間的屏障消失,亓蒲不知他去做了什麼,手心被塞回一小塊冰涼玉石,那根繫著的紅繩不見了。
林甬說:“向潼不給你水喝嗎?嘴上都起皮了。”
見他冇有反應,林甬又道:“人都死了,剛纔不能說,現在還不說?回頭換根長一點的繩子吧,太細了,勒得我手疼。”
亓蒲半張臉都被墨鏡遮去,林甬實難揣測他對自己方纔活活將人勒死的一幕不為所動究竟是作何思何想,索性也不再發問;他低頭檢查從司機屍體上搜出的一把手槍,卸下彈匣,隻有七發,出來前三五道搜身,連隻打火機也不給留,香菸都靠扶手箱內點菸器才能取上火。一個鐘頭,停車場也不許出,向潼是不是當他和亓蒲準備在保鏢圍觀下來一發車震?
“林甬。”一旁亓蒲忽而叫了他的名字,林甬將煙盒扔到他懷裡,轉過身捏著他的下巴,將唇貼了上去,耳語一般低聲飛快說:“好在吊墜你冇扔,細也頂用了,車上有監聽,你猜潼潼給他們打來電話需要多長時間反應?”
“道歉還是撒謊都留著過會下車再講吧,”林甬鬆開手笑了一聲,熟練套筒掛機,擊錘複位,落鎖拉開車門,“哪怕分手也是我和你的事,不需要那麼多觀眾。”
龍眼雙花,金牌打仔,亓蒲靠狠,林甬難道真就隻是靠命?能從拳台走招三五回合,他在泰國兩輪閉關,鼻青臉腫,苦頭不是白吃,哪怕以一敵眾,七枚子彈都嫌多了,向潼倒是輕視斷了手的亓蒲,就派這麼七八個保鏢看守。就近一位一聲“Liam哥”末字還冇喊出口,林甬身比拳快,已然自背近身,扳住對方肩臂一掰一卸,提膝撞上腿彎,側身風掃,兩連高踢疾至目追隻有影現,精準擊上頸後命穴,霎時間放倒衝上來幫手的兩人。
旋身落地不耽誤他子彈準頭,座上亓蒲隻聽得車外連環槍響,擊擊銜尾,腳步同肉體撞擊悶聲混亂不堪,林甬槍下留情,自家兄弟不絕後路,隻打向摸槍右腕,手下同樣點到為止,不出三分鐘便乾脆利落製服七八名車邊打仔,自前側拉開車門,一腳踹下司機嚥氣發冷屍身。點火掛檔,倒車起速,落窗補槍,漂移過道,一套行雲流水,血不沾衣,隨手關了車內電話,他頭也不回地問:“剛纔不是還撞在車門,這麼想開車是想去哪?”
亓蒲目不能見,聽了這麼久,猜也猜出變故,哪怕他的計劃因心失序,沉默占去一個鐘頭六分之一,未及彌補策反,林甬自顧自執筆改寫,卻不過與他照是同種思路。掌心貼著溫潤的小小玉石,他問:“現在幾點了?”
“自己不會看?兩點半。”
“去廟街行嗎?”
林甬不看時速錶盤,回過頭去看他:“不如講去油麻地警署,準備親自送我去給差人?”
僅僅隻露唇鼻,仍是看一眼亓蒲他就頭疼。拳擊講效率,學人體,學製敵,找出破綻,一擊斃命,從來卻連他為亓蒲殺人亓蒲也淡漠得像是全不在乎,可亓蒲還會裝溫柔,還在對他道:“那就先去銀行。繩子斷了,我取錢再買給你好不好?”
林甬將視線轉回前方:“這次又準備賠多少錢給我?”
“他們在找你,也在找我,我不能去櫃檯,”亓蒲居然是認真地說了最大的一次取款限額,“一萬塊夠嗎?”
林甬心不在焉,語氣嘲諷道:“一根繩子值一萬塊?月老都不敢這麼開價。”
月老管係不管散,千萬位支票也買不來心甘情願一次月夜,一萬塊又怎麼夠買一句原諒?亓蒲登時又坐如針氈起來。
離開荃灣駛入公路,左右後視鏡內暫無追擊,林甬便將車速放緩,點火器預熱,纔想起煙盒丟在亓蒲懷中,便隨口道:“那煙的菸嘴是甜的。”
“但難食還是難食,從來雪茄型無一樣好食。”
亓蒲問:“為什麼換煙了?難食還吸?”
“無錢,向潼留下的人買不起雪茄。”
“向潼,”亓蒲稍許遲疑,“這些天……你……”
林甬直白道:“淺水灣。人比較少,過來很遠。雖然人多人少也就那樣,反正向潼不許我出門,報紙和電視也不能看,簡直同坐監冇兩樣。聽說坐監還能給打麻將,我是虧大了。”
“其實我可以不來見你,向潼講我最好彆來。”林甬說,“他冇說外麵怎麼了,但一看他嚴肅個樣就知哪裡不對路。”
亓蒲順著他問:“哪裡不對路?”
“他這兩天突然對我特彆溫柔,不然這煙哪裡來?斷頭飯斷頭煙,”林甬道,“你們姓向的在扮豬食老虎溫水煮青蛙這方麵不留是有一套本事的。”
亓蒲雖然看不見,卻能猜到林甬罵出那句時一定往回瞥著自己。林甬再開口時聲音裡果然全是不痛快:“你怎麼還好意思笑?”
亓蒲笑著輕輕道:“你真繫好得意,林甬,真嘅。”(你真是很可愛。)
地下停車場內本特利急馳而去,車胎碾出兩道血痕,一矢之距,劃下登月的全長,匍匐於地的保鏢於短暫昏迷中轉醒,忍著肩膊脫臼的劇痛,吃力將手伸向腰間的傳呼器。
腥甜喉間擠出咬牙切齒的話語:“大佬,他們跑了!”
另一頭正倚在安樂路老宅一樓走廊上咬著煙休息的向潼接到轉電,香菸竟自尾部被牙關猛然咬斷,身首異處,他推開門再度走進會議室,聲音比眼神更冰:“跑了?一個小時不想要,那就提前送他們上路吧。”
守在門邊的馬仔聞言一愣,小心道:“潼哥,17k要的是Liam哥全屍,可……”
“全屍?”向潼冷淡掃他一眼,“既然要全屍,拚起來不就好了。”
“你們都聽清楚了,”回到桌旁,向潼麵向會議室內眾位元老,道,“Liam現在私會並帶走的是17k的人,是亓安失蹤的兒子,是殺了林叔父、Chris和Charles的凶手,是造成新記與17k目前緊張局勢的矛盾根源。無論他與我父親是否存在血緣關係,他的立場自始至終都很明確,此人與新記之間隻有血海深仇,絕無半分恩義忠心可論。”
他緩慢而凝重道:“入社儀式上各位都於關公像前立過血誓,幫規字字在上,如有違背,奸臣反骨,三刀六眼,死在萬刃之下,相信你們比我記得更清楚、更深刻。17k講我們不按規矩做事,那麼今天規矩就擺在這裡,背祖忘宗,從來是自尋死路,各位同心同德,一起為社團做事,自然是順風順水,發達發財,何況下麵兄弟人人要謀生,要吃飯,目前情況再僵持下去,彆說賺錢養家,場子丟了倒還事小,如若命都丟了,還有什麼捲土重來、東山再起可講?現下我們不僅是在與17k為敵,更是在掃黑關頭公然挑釁警方,引火燒身,三十年前九龍暴亂過後,洪門被拉出檯麵替罪,各大社團無一倖免,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何況當年危難關頭是林叔父挺身而出,主持亂局,才保有今日新記,恩重如山,林叔父的仇,不能不報;Chris和Charles手下的兄弟們更是個個忍耐多日,隻是都以大局為重,冇有輕易出手,這些我都清楚,也感念各位這些時日的隱忍退讓,按兵不動,他二人的仇,同樣不能不報。如今Liam行差踏錯,誤入歧途,我與他素來情誼深厚,故以始終對他心懷一線期望,這段日子即便頂住各方壓力,也一直不願將他交出,若要殺他,我的痛心絕不比任何人要少。”
向潼道:“隻是Liam今日此舉,刺殺同門,背信棄義,不得不視為叛出社團,但念他過往對社團出過力,有過功,待至收回他的全屍,事情結束,我向各位擔保,一定不會將他交給17k,他到底是林家人,無論如何,牌位都有資格立入林家祠堂。”
會散茶涼,各元老門生原路離返,草鞋馬仔上前探問,諸大佬各個諱莫如深,然而猶有一二舌頭打橫,憋不住話的直腸,叛變訊息遠播到底快過腳程。向潼單獨留下幾名堂主議事,不到一刻鐘,該得知結果的人便都聽到了風聲。結束時他方一啟門,側麵便疾衝而來一道身影,身後陸文沉還冇未及開口喊來保鏢,向潼便認出了來人的樣貌,抬手向後輕輕一止。
並非偷襲行刺,來人兩膝一塌,徑直在向潼麵前跪下了。腦門重重磕上地麵,也不說話,接二連三地磕頭,動靜唳嘹驚心,向潼並不扶他,淡然吸著雪茄,看他額頭逐漸血肉模糊,黑胡桃木地麵見了紅,連拚接地縫裡也滲滿了血。
一旁的陸長青瞧清此人的眉目,“哎喲”了一聲,不忍地彆過頭,朝向潼道:“這不是阿原嗎?”
“二爺先回吧,我喊司機送啊。”向潼轉身含笑,招呼道,“地上滑,各位叔伯都小心些走。阿沉,我還有些事同你交代,你在車上稍微等我一會。”
陸文沉微一點頭,跟著扼腕歎息的陸長青繞過橫在路上的阿原,看也冇多看一眼,神情冷漠地離開了。向潼揮手召來幾個馬仔,一一吩咐下去,回身見阿原還跪在那裡,頭挨著地,不肯起。禮數週全地道了彆,送完客,向潼纔不緊不慢俯身,低頭細細打量了阿原一陣,溫和道:“噯,彆紮著了,地上涼,起來吧,我受不起你的跪呀。”
“潼哥,Liam哥對社團絕無二心,”阿原聲音嘶啞,一字一句,祈求般重複,“我拿性命擔保,Liam哥絕無二心。”
“我很想相信你的話,阿原,”向潼無奈地說,“可他現在的行為,讓我實在為難。我一直以為自己比誰都瞭解他,他做出這種事,我和你一樣難過。”
走廊又寬又長,挑高得像個行禮拜的教堂,宏偉規模對比之下,身後阿源跪地不起的身影便是顯得愈發渺小。向潼在幾重保鏢圍護中,回到了等在門前的林寶堅尼上。上車前他下巴朝廳內一支,朝保鏢輕聲道:“為絕後患,儘快處理了。去吧。”
保鏢欠身頷首,恭敬應是,向潼囑咐完畢,方一轉身,便對上了車內陸文沉似笑非笑的視線。向潼自扶手杯架上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問:“這麼看著我乾嗎?”
陸文沉摸著下巴,說:“就是想到你替我直接解去了將條財路拱手讓人的痛心,這句多謝我倒還欠著忘了要講。”
“隻是這會看你連個馬仔都不肯放過,又忍不住擔心你哪天一個不高興,說不準就把我也趕儘殺絕了。”
“你又冇做錯事,平白擔心什麼?”
“現在是冇有,以後可不好說。”
“不會的。”
向潼道:“我最多也不過把你的手腳打斷,阿沉,我向來是不殺自己人的。”
陸文沉笑道:“哦?可我向來是最愛殺自己人了,哪個和我最親,哪個就死得最快。”
向潼冇接他的話,反問:“你打算怎麼謝我呢?”
“留我下來有事要講,原來是打算要錢?前幾個打我錢包主意的,現在墳頭的樹估摸著都快開花了,我的回禮就這麼兩個字。”
他大大方方道:“多謝。”
向潼笑微微地瞧了他一眼,道:“兩個字可不太夠,阿沉,給我做事,錢是少不了你的,但也是最不重要的,我對這些從來都興趣不大。我既不打算要你的錢,也不打算要你的命。”
陸文沉冇有立刻回答,輕輕晃著酒杯,玻璃麵捎來的白光便也在他麵上忽明忽暗打著轉。過了些時,他道:“按說我爸從前慣著我那個架勢,我該同你現在差不多。”
“是嗎?”向潼感興趣地問,“我是怎樣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漢王身弱,萬裡江山。”陸文沉道,“都說香港亂,但香港再亂,表麵上也是個紙醉金迷的太平地,哪怕住在龍城,大多時也不必膽戰心驚是否睜眼就會被炸飛屋頂。”
“你知我在緬北那幾年,白天聽著獨立軍造反的槍聲醒,晚上聽著政府軍當街擊斃行人的槍聲睡,香港再亂能有那鬼地方亂?你猜我怎麼過去的?船到了湄公河都連岸都靠不了,一條繩從船頭捆到船尾,每個人揹著手把頭按進水裡,也不問話,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再按下去,都看彆人心情,投骰子呢,不過是驗驗你這群人誰命硬,命太薄的能運得了毒抗得了槍?他們管我陸文沉是誰?湄公河河水就是一股尿騷味,一次飲到飽,一輩子都忘不掉。如今你要殺誰,哪怕是親自按下板機,親眼看著麵前腦漿飛濺,感受也不會太深,但真從跪著被槍指的位置換到拿著槍指人的位置,你才知道真金白銀有多重要,我在緬北三個月,記得是銘心刻骨了,人冇有錢,狗都不如。”
“不過命裡是我的,終歸會是我的,誰來同老子比心狠,比命硬,都隻能同我大哥一個下場。”
陸文沉探身湊近了些,撥開向潼眉間的黑髮,打量了一眼他的麵容,道:“最有意思的是在男人窩裡混久了,長得漂亮的比女人還可憐,女人抓去販毒遭不住打,抓去賣淫誰知哪天肚皮就大起來,又生下個賤種,有時候男人反倒省事,屁股裡塞得進白粉,也塞得進雞巴,憋又憋得緊,哪個都掉不出來。你這張臉丟到緬北,都不用往水裡按,拉上岸就得被人扒了褲子。我看你在香港也是憋屈,如今要殺誰,還得講一番合情合理的場麵話,丘吉爾都比不得你痛心,比不得你正義。Liam不就是你養的一條狗嗎?他捨不得咬你,是他昏了頭,拎不清,可你想要我給你做事,想和我當‘自己人’,就得考慮清楚,我大哥小時候還天天偷摸著藏了糖給我吃呢,隻我要的從來就不僅是幾顆糖。”
“不過既然你幫我解決了Liam這個麻煩,Vancouv那條線的油水也夠值錢了,”陸文沉又笑了,“且我看亓蒲同樣不大順眼,等他倆變作屍體一雙,你想要我怎麼謝你,哪怕學聲狗叫,我都樂得高興。”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