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多山,幸得一麵無際平伸而綿延之地貌,後海灣三麵來潮,環抱西北原野。是新界,是元朗,是青山。百年前,明朝鄧公,子息男丁不旺,經人指點迷津,立七層浮屠,文塔矗立如雷霆之威,攝服北煞之擾,撼噤洪濫之災。百草蓊鬱,重聚木火,生之永息千百年前,千百年後,誕盛終如塔立一日,永世明烈,燃燒往複不絕,襲澤寥落伶仃今人。暮色蒼茫間,是處黝暗的峨影蒼蒼交疊,縱使青山飄雲牽霧,唯獨塔之巍森,冷而厲,沉亦銳,魑魅魍魎,靡靡之雨,霏霏之霧,難以侵襲,塔身愈淬愈亮,開埠至今,數十年萬千日夜,皆不可有商略黃昏雨之憂緒。
這是香港的西北。
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他與他收好請柬,按時赴約。寒自宵生,夕方謝,雨便來。潮潮的風,濕濕的霧,都市粉粉緋緋霓虹現了,屋邨零零落落燈火起了,穿過一場半山的雲絛,第一個人掉進了江南的梅雨,從千千萬萬擦肩的傘麵上看見了一座比花墟道更斑斕的香港。微觀空守,望眼欲穿,不如人與人與人接踵並現,香港多山,多色,多霧,多夜,多人,什麼都不及人最多,小小的瘦瘦的矮矮的肥肥的慘慘的豔豔的肉體凡軀,共同浴入這人間浩蕩的洗練池裡。舊日在旺角,蝶如彩頁漫天,匆匆往來萬千,徹骨酸辛,找不到她,他成一個定點,一支接一支吸菸。他的母親等一個不能來的人,明知亦犯,廿歲新舊,一如承續眉眼,承續這份孤哀,他隻是每年一日,坐在花墟街頭,等一片不會來的蝴蝶。此刻他靜靜地搭車,身落在後座,目落在前窗,景緻迤迤邐邐,漸次於眼前呈畢,南京路所有人都穿白的衫白的衣,彌敦道所有人都著紅的履紅的裙,冷的上海媚的尖東,隔海相吻相戀相愛,他穿越重重影影綽綽人障,將去接回一個迷路的男孩。
他已學會記得香港,學會記得這些縈縈繞繞的長街短道,而今學會愛,一直也記得你。
原是你一來,香港便落雨了。
昨夜收到相片,設宴者卻道終場戲值當於特殊地開演,彷彿欺他肢殘,力不能敵,輕輕鬆鬆來,輕輕鬆鬆去,如他赴約,一個呼號,便派有專車來接。他離開醫院,不過於道上接了對方傳話人遞來的一支香菸,吸畢便叫的士去了半島。金巴利就近,九龍半島酒店,七字頭號一間頂層套房,固定住戶留居一夜,十七號葬於火海,煙消雲散,即便再冇有家,這世間也總有他的去處。二層樓梯拐角處,依舊懸掛雷諾阿一副名作油畫,那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隔過茫茫皚皚煙霧,再一次被他凝視。
上一次來是那麼遠,原是那麼遠、那麼遠的事情了。時間的存在失去意義,隻有往昔畫麵一幀幀一幕幕於眼前跑馬燈般流過,從乘上離開阿姆斯特丹那趟綠皮火車開始,他前十年單調循環的日日夜夜,好似開始進入一場影片,他演男角,亦演女角,將看不清的自我切成混亂的碎片,寄附於一個又一個相逢過的枕邊人身上,彷彿渴求一份聲息聲響的迴應,等待對方將自己靈魂的某一枚碎片復甦成真,映出本該有的明亮光彩。互絞的肢與發,交錯的唇與夢,徹痛之生人未肯步入長眠之永夜,無外乎總還在期待。情字揉開便是男歡女愛,冇落傳統裡男與女總有給予者與被庇護者的兩類角度,他是個新式卻新式得觀念老舊的男子,老舊是偶一回眸,恍一念間,自然主動地入了女子的影子。他按這份冇落的傳統,每段情始,暫先置身體外,浮於肉體上空,觀望一刻,而後再挑選一個合適的角度,或去給予,或被庇護——哪一樣最可能被映出光彩,他就將靈魂放去哪一樣棲落。
卻有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過路客,將他作視男亦愛,女亦愛,他有千千相欺玩世人的麵貌,唯獨一個人聞聞嗅嗅,繞過一切或真或幻言行,彷彿隻循他的氣味,一仰首便咬住了他的褲腳,要拖他落到地麵上來。愛斯基摩吻,愛斯基摩吻。林甬給他的吻。佇立於半島二層這麵樓梯的拐角,幾乎是不可能不想起林甬,一夢一晚最速便過,隻是徹夜未眠,他尚有事要做。
任一他所常居的臥房皆是他的藥房,久疾成醫,翻找出各式各樣或處方或禁用藥物於茶幾羅列,大多是止疼與亢奮效用,即便現下傷勢除了幻肢偶有作祟,已無餘痛,感謝醫療,感謝斯圖爾特。
一直以來,感謝可卡因,感謝麻黃堿,感謝合成類固醇。他一條命苟延殘喘,延續至今,還要感謝香菸,感謝麻古,感謝致幻劑。
獨臂多有不便,他致電喚來酒店服務,令侍者在指點下重又調配劑量,分彆灌入小支注射針筒;而後他用下場半夜,咬帽摘筆,以紅木鎮紙平頁,於桌旁伏案完成幾封書信。或長或短,寫給不同收信人,身前身後,交代完畢。直到最末一位,最末一位,他說好彩最尾總是他登場救他,所以最末一定都留給他。
然而這一位第一篇便已是太過長,以至於落款後僅能檢視收信人一行,心可以失語,情生卻如木栽,隨墨水澆灌而榮滋,即便全篇提及不過皆是瑣事,一九八八年一信既成,卻是不能自己再重讀一遍了。
你來時總比旁人晚上一步,那麼你可以陪我比旁人更久一點嗎?
吸一片尼古丁,吸一克致幻劑,他以字咳血,於是天也嗆淚,下半夜冷雨打落梧桐,淋淋漓漓稠稠急急淅淅瀝瀝敲他的屋簷敲他身旁被霧白了的窗麵。隻是隔著厚重一麵玻璃,擂不到他。黧黑的夜裡,那雨的屍體像萬千隻一頭悶來撞死的螢火蟲,在裡外溫差中結霜似的窗麵上打出滴滴密密的白色流光。微微小小,閃閃爍爍,日期到了一九九二年,他好像是編不出新鮮事了,寫一句停一時,金色鋼尖上濺染的黑墨被他頓一下提一下,晃然間彷彿那淺金與濃墨也是閃閃爍爍的有檯燈的光在跳躍。他一點火引煙,火也在雨前在夜間跳躍,抽條的苗像個小人兒抻著唉聲歎氣的懶腰似的。煙端入火光,你隻不動,用息去勾,吸一寸引一寸的灰燃,呼一寸躥一寸的爭妍,火不朽不休施於案台一呎一方的烘焙刑,蒸晴了一麵被墨洇軟的紙頁,長長的信短短的句,可以載他的心。窗外一樹簷下一枝殘葉上朝露勾出慘淡晨光,天漸明瞭,他開始想象林甬二十六歲是什麼樣子。開始想象林甬那隻漂亮的豹貓老了會是什麼樣子。那麼愛跑動和跳躍的貓咪,老了應當也不會發胖吧?他一麵想一麵寫一麵銜著頸前串了細紅繩的那一枚金水菩提,用牙齒輕輕地啃,牙齒可以用來吻,舌尖也可以用來吻,隨他一枚枚吻的動靜紅繩末端那一處小小的交合結在項間微微晃盪如舟在雨海上下起伏,慢慢染上了他的體溫。微微寒涼的清早他微微暖熱的體溫,發自蓬勃有力跳動的一顆心臟。即便是燒空他的十七號,正好垂放下來能齊齊蓋過他胸口那一粒紅痣的明黃色吊墜,他啃不壞的,他也燒不掉。紅痣就在正中,聽過他的心跳,告訴過他林甬摟著他走進廚房裡煮紅酒時胸口也是同一樣節奏的心跳。紅痣就在正中,藏在他刺青凶獸的明眸之下,林甬在泰國的公寓裡同他造了太多場愛,四天短過四秒鐘長過四百天,林甬觀察他仔細望過他深切與他身體貼近到世界上除了那位日本文身師第一次有人發現那裡藏著一顆極淺淡的小痣。林甬如同哥倫布宣佈發現新大陸如同考古家宣佈發現帝王墓一般向他宣佈發現Elias身上有淺紅色一枚小小Elias時得意洋洋的表情可愛。林甬做愛完不穿上衣邊點雪茄邊在臥室裡走來走去沾染得空氣處處是雪鬆木清香時有恃無恐的表情可愛。林甬給他模仿李小龍去UW哲學係麵試錄像裡表演中國功夫如水至柔克剛時認真又崇拜的表情可愛。林甬喋喋不休攬鏡抱怨自己英俊瀟灑麵容從此因他破相斷眉時含氣含怨的表情可愛。林甬用九支黑石香菸在他身上拚出歪歪扭扭一個“Eli”而後發覺他胸前觀音玉墜恰巧停在“i”上成為一個小小的碧白的落點時仰起麵衝他挑起眉的表情可愛。林甬被他抱時耳根一片紅暈到鼻尖暈到眼底暈到令他與他對視便開始目眩還哼哼唧唧不情不願命令他“親親我”的表情可愛。為什麼關於林甬每一件事每一句話麵上跳躍的每一個小小情緒原來他都記得?分開一天就是異地戀一年,分開三十一天重遇就是看見他皺紋滿麵,分開一輩子就是回到十八歲一夜便過完今世今生。一場火隔開一座不許林甬愛他的城市,好,那麼好,林甬可以被通緝,可以落牢獄,可以受槍擊,他隻要十八歲的Liam,二十八星宿他不記得他就編給他一個宇宙,他的指紋就是旋轉的星係,他的掌紋就是香港縱橫的亂道。其間唯豎一道斷掌紋無聲無聲立如彌敦,未知星體以未知角度義無反顧一頭悶死撞上孕育他與他生的彼方,百萬年間兩者碎片祭奠成一輪月亮,因雨而喑的月亮,月啞星枯的天,金巴利的士高前林甬黑色的眼睛就是太平山頂一夢不醒的長夜,夜高風烈雨急,他發黑眉黑目黑一如此刻鋼尖的墨黑裡皆有風有水風與水裡皆是流動的刀聲。愛他一分鐘就是初戀,吻他一分鐘就是初吻,亓蒲寫完一九九三年在信末告訴了林甬一個連日本文身師也不知道的秘密:Elias在外灘在灣仔有過萬千情人,初吻卻是與Liam在同一時刻在荃灣在馬爹利的氣味裡丟失。何必呷楊月嬌的飛醋?連楊小姐也無辦法成為他的吻技練習對象,一鬆口蕩下去一枚濕淋淋的金水菩提,曶間不知為何他會伸出左手去摩挲落到桌緣的一角羊絨布垂簾。是垂簾自己要跑到他掌心裡,是林甬埋在他胸口鑽來鑽去時毛茸茸的短頭髮自己要跑到他掌心裡來的。
寫完一九九三年他便掀鈴傳了早餐,待侍者推車入內,他隻取一杯卡布奇諾、一份溏心荷包雙蛋,而後重又回到了案前。檯燈淡乳黃色的燈罩,彷彿一麵雲母石的屏風,一麵顯了疏落梅影的仿古信箋。
他真老派,屋外暴雨都快將香港淹至陸沉了,他還在寫信呢。
時鐘一針一針走,信紙一頁一頁厚。正午前他借酒店的座機致電找來文身師,最後一件事,他要做遮蓋。
遮蓋是打亂了日式傳統半胛美學,鴉青的墨完全刷黑胸口正中,十四行詩十個音節五步抑揚格所以總是正方形,十四行詩是用Liam的英文名刺破紅痣再用塗黑的正方形刺破Liam。十四行詩從心臟右側一寸的部分一路文到寫到他的頸間項後,一個熟練的文身師做一圈即興黑體硬花隻需進行不過兩個鐘頭,撕開保護膜洗去組織液塗上凡士林亦隻需等待不過兩個鐘頭,現金結清費用,他抬頭一望掛鐘,時與分展成一個一百五十度鈍角,窗外夕陽要落了,歇過一陣的雨綿綿泠泠,此刻終於是進入了江南的熟梅雨季。
他先是給傳呼台致電,分彆向兩個號碼留了言,一個是來接他的車,一個是他押下的注;雖說他在賭場向來運氣糟糕透頂,但人怎麼能走永遠的背運?他在盥洗室為自己仔細地浴了身、漱了口、剃了須、修了雜眉,又用左手沾了些髮蠟,將額側碎髮儘數用指往上梳去。直至鏡中人儀容精緻、嚴整,絲髮不亂,而後請侍者幫忙更換了提前選好的長褲與襯衫,前來接他的轎車已然等在半島門口,送彆前門童將一把黑色長傘畢恭畢敬交到了他的手中。
眼下第一個人做好了赴宴前的準備,而第二個人收到的請柬卻未有實物,隻是一則來自傳呼台的留言。
喬亦禎近來的心情晴雨表常常怠工,很不靈驗。每日晏晝收聽的八卦下午茶,彷彿自從幾個月前林甬回港,戀情見報,眾人茶餘飯後最為津津樂道便隻剩了一樁斷袖秘聞,箇中糾葛聯翩浮想萬千,喬亦禎最初聽過幾日,氣得直髮笑,道:“我有時間聽這群人編故事,還不如去看場電影解悶,那報道都是我親自動筆,我等了這麼幾天,就為了看彆人怎麼狗尾續貂幫我寫續作是吧?”
馬仔知他想要什麼,為難道:“Charles哥,梁哥那邊的事,我們真的打聽不到。哪怕有訊息也不敢去啊,誰知是不是差人放出的誘餌?至於Liam哥的行蹤,更是同聽續作無有區彆,他每日買的拍的還不都是往白加道送過去?唯一動靜鬨大的也是派人去查過往17k那人的相關新聞。”
喬亦禎怒罵一句養你哋不如養塊叉燒,將幾名馬仔通通趕出了房間。林甬回港後得力心腹隻用阿原一人,阿原行事比山貓謹慎數倍,喬亦禎的人每每跟至半途,便會被對方神不知鬼不覺甩掉。何況他如今最不想聽見的便是林甬對亓蒲用情專深,真係黐咗線,亓蒲是誰?喬亦禎將一根口煙糖咬得咯吱作響,彷彿啃的是梁施玉這個混賬的骨頭。千錯萬錯,錯便錯在自己一開始就不應相信梁施玉,不該幫忙鼓勵林甬前往泰國。
喬亦禎在茶室裡一麵咬糖一麵踱步,最後索性扯了張紙坐到桌旁。
亓蒲生母與向文的私情,要查絕非難事,不過是複雜些耗時些,關鍵在於須得先有疑起。自去年深秋龍城外太子道初見亓蒲,他便立刻嗅出八卦氣息,然而一查既深,竟發覺不久前同樣有人按此尋訪線路探過一番。亓蒲惡名道上皆有耳聞,但除開新記內部成員,見過他真麵的人卻不算多;而熟悉向潼的人就更少了。向潼統共纔在香港待了多久?
喬亦禎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而後備受打擊地發覺除了林甬,幾乎除了林甬,該起疑與不該起疑的人自年前便都已知曉亓蒲身世了,林甬是怎麼回事?喬亦禎把頭髮揪得一綹一綹東倒西歪,紙張揉成一團砸上牆麵,林甬是怎麼回事?林甬他媽的喜歡誰不好,非要喜歡一個早晚會與他結下殺父之仇的人?看了他添油加醋諸多暗示的報道,連紀呈那個茂尼仔都猜出不對勁了,你林甬還眼巴巴湊去白加道做什麼?甩拖啦!掟煲啦!人哋都去勾港姐了,我日日喊人跟去影他佳人在懷出入成雙相片,林甬你究竟有無有看雜誌?!
——可林甬,可林甬怎麼可能知道亓蒲要殺林然呢?喬亦禎自己頭疼了一陣,此念忽生,仿若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茶室再度歸複闃然——林甬不知道。林甬不知道。
林甬不知道。想來他便是不知道所以才這般一頭倒地栽進去了,喬亦禎方奔湧翻騰過的心間猝然是升起了一股淒楚的哀惻。若他早知亓蒲誘殺林然將使於林甬的是情字一計,在林甬決議動身泰國那日,便說什麼也會攔下他的。若他那日在二十七號便攔下林甬就好了。他以為林甬是不會追人,才每每在向潼身旁都隻像個熱血天真的保鏢,可他追起亓蒲來倒是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日日都不嫌路遠,日日都過海去白加道摸門釘摸到不嫌手疼。喬亦禎雖說未中意過誰,卻也清楚冇有哪個男人能忍住愛慾不去找心上人,生氣也行,罵他也行,隻要能與對方說上話就心滿意足。他自己愛牌如命,癮是大到一日都不能離手,哪怕無人夠格來陪他玩,也要隔三差五掏出牌來洗上三五遍;林甬卻已然是同自己愛賭一樣愛錯了人。癮怎麼殺?癮怎麼殺?癮怎麼殺?想置林家於死地的人太多,自林然雷厲風行平息蘇三叛亂後,連他喬亦禎都不能信任聲勢愈發盛極的林然,龍頭交椅無論是換了林然亦或向苓來坐,他都不能這麼吊兒郎當地過日子。蘇三是失利了,可誰知林然當初對向章的承諾至今是否變質,究竟值金幾何?林家如若盯上龍頭之位,彼時猶未立穩足跟的向潼如何與之抗衡?
林然連向文的愛人都敢說殺就殺,他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林然一天不死,香港便是有太多人一天睡不著覺了。
雖說林然是死不足惜,可林甬不同。他媽的,林甬過去連向潼暈血都可以從此隻穿深衣!無論如何,林甬對他們這些朋友都是掏心掏肺的一腔赤誠。林然不能留,林甬難道不能留?一陣令人幾乎感到眩暈的惶然襲上心頭,喬亦禎悲哀地想自己這朋友真是冇能當好。
喬亦禎當初之所以跟去泰國,便是為防梁施玉出爾反爾,蘇三都敢肖想龍頭椅,梁施玉生出野心,他一點都不納罕,至少梁施玉尚知對付向潼前先得除去林然,隻喬亦禎實難對其托付信任,誰知梁施玉會否派人渾水摸魚,在泰國順帶將林甬也一齊斃了?
亓蒲是把好刀,梁施玉可以用,他喬亦禎也樂見其成順水推舟。等林然死了,他再將真相和盤托出,聯同林甬一齊除掉梁施玉,豈不就是皆大歡喜結局?隻是梁施玉那頭恐怕亦未料及林甬竟會不由分說突然地拽著亓蒲回了香港——亓蒲倒也順著他,喬亦禎頭疼地想,亓蒲乾嗎要順著他呢?也許隻能說瘋子終歸要怕傻子——,原本部署於普吉島一場生離死彆的好戲冇能上演,他們借刀殺人漁翁得利的意圖暫且落了個空,好在輪姦這般死法確是足夠慘烈,把一個母親把一個女人當作物體當作性彆去姦淫去踐踏去施虐是世上最不能和解的罪孽。再愛也不能和解,連他們這群人惡貫滿盈也同意這種行為不能夠和解,亓蒲趕在清明當日,到底還是替所有人解決了林然這個心頭大患。
噯,隻是可憐了我們的小puppy……方得知林然死訊之時,喬亦禎真是鼻頭酸楚,打齋會場外遙遙見林甬身形消瘦,險些要上前奉勸一句香港最不缺的就是人,男人女人,你換一個來愛就好了;如香港留有情傷,那便同阿沉去台灣去溫哥華,初戀值幾罕有?千萬裡路程走過,見風見雪望山望海,早晚一天餘憾亦會化作烏有。愛來愛去,不過是個與噯與捱與哀與礙與靄同音的謊字。
可他是好心冇好報,好柴燒爛灶,變著花樣想令朋友開心,後座裝上蘇三,副座裝上阿沉,興致沖沖一早便登訪嘉道理,林甬卻連些許好臉都不給他,彷彿隻嫌他擾亂自己清夢。
去一場泰國賺回一肚子鬱悶,還白白賠空二十萬港幣。此後林甬所行種種,更是超出喬亦禎預料,彷彿林甬在17k那位大佬情人亦因此受震不小,良知終醒,傳呼留言給他,二十萬欠款,現金還清,留下時間地點,請他親自來提。
亓蒲思慮周到,特登派了專車來接。喬亦禎收傘後哆哆嗦嗦鑽進車後座,抱怨著今年的倒春寒煩人得緊,司機十分冷酷,並未接過話茬,一言不發開他的車。
不多時便抵達目的地,熄了引擎,落車後喬亦禎環視一圈,頗為詫異道:“文塔?怎麼,亓蒲信佛嗎?還個錢而已,還需要關公在上天地為證?”
麵前赫然是一座淺灰色的六瓴古塔,過往浮屠七層因風而衰,現下隻餘三層,百年香火梵唄,打醮巡行,祭祀活動如今卻布得少了,門外立有現代化的停車雨棚,天水圍偏僻,偏僻也有偏僻處的市民生計,若非連夜暴雨,周遭想來也不會如此刻這般冷清。
司機仍是不答喬亦禎的話,隻沉默裡比了請他入內的手勢。喬亦禎道:“你是啞巴嗎?”
司機負手立於車旁,儘職扮演他那一樁拔了舌的偶人。
文塔第一層入門,正麵芳香濃烈的香樟木神龕漆成熱烈的紅,供奉著關公與其義子關平二尊武神,左右分立九天定元保生扶教開化主宰長樂永佑靈應大帝與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摩訶薩。關公闔目,是啟則見血,啟則動怒;觀音眯萋,是因常觀己非,不盯人過。
觀音最有趣。觀是觀世之能,音是世間音聲,家家觀世音,戶戶彌陀佛,他有無量眼,故能觀得萬相苦,他有無量手,故凡受難,誦其名號,他便一定搭手相救。所謂三分目啟,七分目閉,二分觀外,八分觀內,二分觀世間,八分觀自在;然而亦是眾生皆苦,苦海難渡,觀音慈悲,他有博愛,愛莫能助,他便閉眼,他便不忍,他便不看。
三分目啟,七分目閉,是故凡有信徒立而望之,他正闔目;當此信徒跪而仰之,他又正垂目垂憐,且望見你,且望著你,然而憐汝苦楚萬端,猶要說你,人生八苦,皆由心生。諦實是苦,無明及愛,諦是苦因,滅諦者,無明滅愛,絕於苦因。今朝你苦你痛,是你前塵栽因得果。色受想行識,你當五蘊皆空,往昔罪孽業力,縱他愛你憐你,仍是渡不得你。
你請他落下這人間,他且閉著眼呢,你不肯跪,他是不能來救你的。
間隔第二層供奉的西宿與北鬥魁星,文塔第三層本是間空室,兩壁刻寫佛經與警句的鐵青色冷幢,因酷雨的藏捂生了滑膩的青苔,泥灰的鐵色從皮鞋的方尖漫到赤足的外踝,第三層的地麵方鋪滿了一地半掌厚的瀝青,半凝固的石油膠體,黏住拾級登頂的來人,黏住鞋底一指寬的皮革,黏住前行或欲退的腳步。瀝青煤焦味的辣喉嗆鼻,彷彿是你貪饞,屏息也無處逃,往天靈蓋裡鑽,往指甲縫裡刺。直至將你整個人皮脂心肝全染成公路的黑色,直至將你一同定格成公路,或許它才肯罷休。
這是誰的待客之道?塔樓百餘呎見方,樓外甸甸的密雨落聲彷彿千軍萬馬正鍥而不捨放箭攻城,空室很滿,放著一把紅木椅、一部留聲機、一把手電鑽,不過裝進五個人,已然顯得偪仄,再來一位滿頭霧水的喬亦禎,那便實是太擠了。現下是夜七時,喬亦禎準點入場,瀝青乾得這樣快,在他麵前的幾人皆是一動不動,彷彿隻在欣賞這支埃尼奧為嘉莉琺夫人譜寫的大提琴曲。
亓蒲準備的那些針劑原來並冇有什麼用;此方有限的空間,冇有讓他大展殘廢拳腳的機會。他到底是斷臂了,時間太過倉促,他還冇來得及找出練習出一種新的平衡。喬亦禎自梯而上,第一眼望見的是窗邊被兩名保鏢錮住一臂一肩的一麵熟悉側影,原一扇小的圓窗被人為砸毀,擴至極寬,一整麵的空落。自西邊吹來的冷風帶著雨和海的腥氣,鼓起了亓蒲白色的襯衫,真浪費了定型蠟,梳齊的黑髮此刻散亂地垂在他的眼前,蓋過了他的耳側,飄忽不定地隨風晃盪著。
然而最冷的一定是紅木椅上隻著了件背心的阮喬。瘦弱的四肢全是青青紫紫累累傷痕,真想走過去立刻給他一個擁抱,令他不必一如此刻停不下寒顫,停不下發抖。隻他不能走過去,而阮喬亦不可來迎了,他兩隻赤裸的足背上立著兩截森冷的刀柄,十分鐘前梁施玉用槍口頂著阮喬的太陽穴,請他抽出腰後兩把鋼刀,丟到了瀝青的地麵上。而後梁施玉將那一對因他的體溫而渡有了暖意的十六孔鋼刀深深地冇入了阮喬的腳背。因他手力極勁,即使並非於半空猛然貫下,隨著小臂青筋漸凸,刀尖仍舊是逐厘逐厘破開了體膚,割開了血肉,他插入得很緩慢、很仔細,彷彿生怕亓蒲漏看了半點細節,漏看了半分阮喬麵上痛至淚不能止一如雨不能止的反應;樓頂這麼小,他與他與他皆可以非常之近的距離觀影。
瀝青饕餮般吞冇了另一半的刀尖吞冇了阮喬的血阮喬的汗阮喬的淚香港的雨,亓蒲的後腦勺抵著冰冷的槍口,梁施玉固定好阮喬的雙足,方抬起頭對他笑道:“未想你挑人的口味,倒是格外專一。”
“查出這位小朋友時,我真是吃了一驚,”梁施玉說,“他同宋小天看起來可完全不是一種類型。隻未想原他哭起來流著淚的模樣,與宋小天倒也頗有幾分相似。”
梁施玉又回身看了阮喬一眼,道:“不過他和路寶琪,看著都是一張未成年的臉。”
阮喬一直未能發聲,因梁施玉並不必從他口中剖出什麼秘密,故是早便利落地剜去了他的舌頭。那一截粉白的舌被冷凍儲存了幾夜,此刻正握在梁施玉的拳心,他一步踩一步的輕快,在瀝青上留下兩三枚鞋印,便走到了亓蒲麵前,牙醫似的耐心說:“Eli哥,啊——”
亓蒲視線卻始終隻穿過梁施玉望著阮喬,然而阮喬流淚的眼睛並不看他,並不肯看他。見他不願配合,梁施玉便朝他身後的保鏢支了支下巴,輕輕“喏”了一聲,裹挾疾風的巴掌當即又勁又猛地掄到了亓蒲麵上,大提琴低沉高雅的背景樂裡突兀地插入了一記又一記清亮的脆響。他背梳的發在接二連三的掌摑裡全散了,全亂了,那骨白的麵龐立時紅彤彤有明豔的血色浮上來,哪怕緊咬牙關,一陣濃重的甜腥仍是自喉腔洶湧而至,無論他願不願張口,即便將血回咽竟是嗆也嗆得咳出聲來。他封死的唇方一微啟梁施玉便眼疾手快地插了一根手指進去,而後蠻橫地自一頂點牢牢撬開了他的牙關:將阮喬的舌頭丟到了他的舌頭上。
你們接吻,你們接吻,你們相愛,你們就要接吻。
梁施玉一得手便堵住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欲嘔的反應,連連笑道:“Kiss!Kiss!Kiss!Lover’s kiss!”
喬亦禎入場時這枚世紀之吻方落幕不久,陰淒淒的風哭號如冤死的女鬼,亓蒲是虧欠了她的情郎,風變成她的吻,將徹骨的寒意陣陣地滲進他的麵上滲進他的體膚。冷是可以到了這種程度,三五分鐘便退了掌印血色,慘慘又是一晃眼的蠟白。連保鏢得了指令,下手都知避開他的鼻梁,暫且不能傷了這張麵容。
梁施玉目露憐愛,彷彿是透過他可以看見另一個人。喬亦禎來時梁施玉正在說:“Elias,既然愛他,你就替他跳下去,好不好?”
聽得亓蒲道:“我跳下去,你就放過他?”
梁施玉笑道:“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人,我Chris做事,不會壞了規矩。你敢跳,我就敬你有種啊!”
喬亦禎尚未弄清狀況,隻一聽見梁施玉的聲音便頭皮發麻,下意識轉身想走,然而方纔那啞巴似的司機不知何時鬼魅般無聲貼近了他的後背,他一回頭便對上了一道漆黑槍口與一副鋼鍛的手銬。幾秒過後,手銬落鎖的聲音終於是吸引了另一頭梁施玉的注意,一轉身瞧見樓梯處喬亦禎的背影,甚至丟下身旁兩位男主角,他立刻便張開懷抱大步迎接過去。
“喬老闆,”他等了這麼多年,他等了這麼多年,方一貼近,他便如最親切的體己人一般熟門熟路地將手摸上了喬亦禎的後腰,從他皮帶下方縫在西褲的暗袋裡取出了一樣事物,在喬亦禎僵硬而緩慢轉至的目光裡朝他愧疚地道了歉,“真是對不住我們喬老闆,若非交趾黃檀實在難找,我是一定要請人重製了樓下的神龕的。香樟木這樣的貧木賤木,怎能配得上我們喬老闆一盤千萬的賭局開場?”
“喬老闆真是準時,”梁施玉拆開手上那副撲克牌,笑道,“真是準時。如今經濟不景氣,二十萬也值得親自走一趟了,是不是?”
喬亦禎好似還冇反應過來“交趾黃檀”指的是哪一樁往事呢,或他也許從第一句“喬老闆”便回想起了,畢竟他當初幾乎是要將整個新界翻過麵來想找到一個人,連林甬都幫他記著,是以他一言不發,隻是死死盯著梁施玉的眼睛。
那處的瞳色已不再是一汪異國血統的碧綠,過往那碧綠究竟碧到什麼程度,喬亦禎從無興趣仔細看清;直到此刻對方摘了軟性的隱形眼鏡,他卻還未能自記憶深處抉出這雙動了重重整容手術的眼睛。
可曆年來值當千萬的豪賭,彷彿隻有過這麼一場;而會喊他“喬老闆”的人,彷彿也隻有這麼一個。
癮怎麼殺?癮怎麼殺?癮怎麼殺?
錢算什麼?要賭,要儘興,就拿自己的命押上賭桌。
喬亦禎目不能合地望了他太久,直到眼眶開始發癢、開始發乾,彷彿是目光用力過了度,眼皮終於沉重到力不能支,他纔不得不是閉了一次眼睛。雙眼再度複睜,他喉嚨怪異地發乾,極輕而又極艱難地,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杜雪風?”
而後他望見自己麵前的男人輕快地笑了一下,不再低沉地壓著他的聲音,道:“久彆重逢了,喬亦禎。”
隱姓埋名伶仃孤身漂洋過海去往倫敦,手術檯八百照度明光下挨受千刀萬剮,恢複期冰冷而無儘漫長般的折磨,都已不必多提,相比一家八口命喪鼠口之痛,實是不值一提。唯獨感謝自幼杜家衣輕車肥為他滋養出舉手投足間哪怕曆風霜仍難洗去的氣質,奢靡習性不必改,翩翩風流不必更,金蟬脫殼而成為Chris,是件太容易、太輕鬆的事情了。
然而恨便恨至切膚,杜雪風的視線從喬亦禎身上依依不捨地移開,快速而冷厲地掃過了一眼身後受製於人的亓蒲。連他耗費數年時間精心營造的“梁施玉”,如今都要因為區區一個宋小天,先是不得不配合向潼溺水假死,再是過街老鼠般在香港重又落入見不得天光上不得檯麵的窘境。
本也不過舉手之勞,幫著自己的小情人探查一番此人的身世,倒是誤打誤撞與同樣覺出古怪的喬亦禎達成了荒誕離奇的合作關係:向潼不能再留著林然,喬亦禎同樣希望林然退場,偏偏香港正巧有個比他們更急切要向林然複仇的向苓。
說到他那位可愛可恨的小情人,新記天真無邪的小太子,見血都要暈,利用起自己的親哥哥倒是絲毫不見心軟。分明殺完人在未冷的屍體旁就如蛇一般纏到他的身上索要,真不知他那日在碼頭在宋小天的屍體麵前見到亓蒲,怎麼能忍住冇發他入了骨的性癮?兩年交頸而眠,利用起自己也不見得心軟。他“梁施玉”一場假死,不僅能藉以查清新記內部是否還有17k的眼線,更自牌桌上確認了十二部暗有異心的堂主。向潼要的從來便與他不同,今日這場遊戲,向潼自然也不必知情,不必參與。
向潼雖說寧可廢了亓蒲,卻也態度曖昧地不捨得對方輕易死了。隻是Chris知恩圖報,慈悲寬容,原諒了向潼捨棄“梁施玉”的絕情,這筆帳他隻同一個人討,順帶亦是幫著自己的小情人先斬後奏地解決了一個不穩定因素。
他說:“既然喬老闆也來了,跳就不必跳了,大家一起來玩遊戲啊。”
現下杜雪風在喬亦禎麵前細細地洗了三遍牌。
今日這場“抽牌”有三位閒家,便是看看阮喬、亓蒲、喬亦禎,和自己這位莊家,誰能最先抽到了幸運一張黑桃K,誰又最不好彩,不巧拿到的是最卑最賤的方塊3。
“統共是四位,那麼便是一人抽四張牌。如若三位閒家拿到黑桃K,當然是平平安安,一齊全身而退,如若拿到方塊3,下一輪便再冇了抽牌的資格。”
杜雪風向在場幾人說明規則:“倘若人人都有驚無險抽完了四張牌,我們便以牌麵的大小來判定輸贏。”
他走到了阮喬身旁,目帶繾綣,將視線停留在對方那一對翡翠般的瞳孔上,“至於賭注……”他的指尖流連於阮喬眼下,輕輕撩撥著他細軟的睫毛,而後轉向亓蒲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笑,麵回阮喬,對他道:“你同宋小天哭起來真是有點像。當初我便與他有個約定,我若摘了亓蒲的眼珠送到他麵前,他就流次眼淚給我看。”
“但我也很喜歡你這雙眼睛。”
杜雪風道:“現在我們來抽第一張牌吧。”
見阮喬仍是抖個不停,他又彎下腰,輕聲細語地威脅道:“你若不抽也可以,那我現在便去挖了亓蒲的眼珠。”
“彆抽。”
亓蒲與喬亦禎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倉促惶然間,阮喬下意識循向最熟悉一道望去,那一對因淚濡濕的柔軟眼眸,終於是今夜第一次無助地看向了幾步之外的亓蒲——Elias麵色始終凜然,卻在與自己對視的一刻仍是有了半秒轉瞬即逝痛心般的神情,沙啞而決絕道:“彆聽他的,你彆抽。”
隨後他轉向杜雪風,說:“既然人都來齊,你找我就找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峮主,叁二靈叁叁伍九四淩二]
阮喬已再講不出隻言片語,隻那雙眼睛還會說話,淒愴地望著Elias,同他過去每一次望向他,一望定他便再不能移了,彷彿整個世界都隻剩了他一個人的影子。
還不等杜雪風開口,忽有一道拔高的嗓音帶著怒意暴起,一直麵色鐵青的喬亦禎回過神罵道:“我屌鳩你啊杜雪風,你係全家死曬黐撚線?唔係自封賭神?當年嗰場啤牌明明白白係你輸先,連呢D願賭服輸嘅牌品你都冇?人係我殺嘅人,你要賭就嚟同我玩,扯上人做乜?!”
他又轉向亓蒲煩躁道:“你都係發黐,你都係黐咗線!我以為淨係林甬傻,宜家我睇你同佢根本就係同盤叉燒,我係畀人呃嚟嘅,你呢?!你以為你死喺度又有咩用?!”
杜雪風聞言卻冷笑道:“是,我是全家死光!死都死光了,你覺得我還有什麼不能輸的?若我不是早摸清了你二人的脾性,你當今日會是這麼輕鬆的局麵?”
方走近亓蒲麵前,未等遞出紙牌,杜雪風卻立刻是被對方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聽得他冷笑一聲,道:“講那麼多屁話?要挖你就挖。”
杜雪風到底是上海人,方纔一番普通話半點口音也冇有,亓蒲便連廣東話也不再用,直道:“你綁來阮喬,不過是為了逼出我,我來都敢來,你覺得我是會怕死,還是會怕疼?正麵打不過,便隻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當我不知道這是死局?你想看我輸啊?你想看所有人被你耍得團團轉啊?梁施玉,可惜你這條含著方塊3出生的賤命,哪怕押上牌桌,老子也不屑和你玩。我早知道綁了阮喬的人是你。”
“給我設規則,梁施玉,你也配?”
他輕蔑地看著對方,輕道:“今日哪怕你是挖了我的眼睛,梁施玉,那都是我看你可憐,施捨你的。”
杜雪風怒極反笑,揚手徑直摔了紙牌,一片花花綠綠紛紛揚揚亂舞的蝴蝶裡,道:“亓蒲,我看你真是太喜歡Mark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好威風啊?明知是死局,當真還獨身來赴,過去宋小天快死了,隻有你想著救他,今日被困的不過也隻是你三年前的情人,分明可以不管他的死活,可你還是按時來了。這麼看,你和向潼的確是完全不同,他是冷情,是薄情,你倒是情深,你倒是個情種,你是真捨得為你的情人們去死,隻今日你連槍都冇有;哪怕有,你也握不了雙槍了!”
杜雪風道:“可Mark不過是落了個又殘廢又頹廢的廢物下場,你喜歡Mark有什麼用呢?既然你們誰都不抽這牌,那過程便直接省去吧。”
喬亦禎臉色登時刷白,道:“杜雪風,今天你他媽但凡敢碰亓蒲一根手指頭,明天就彆想再四肢健全離開這個香港!”
杜雪風大步地走向另一側牆麵,從地上的留聲機旁迅速拾起了那把明黃色的手電鑽,一雙眼直直盯著喬亦禎,腳尖卻是朝著亓蒲走去,道:“你以為我不知你跟去泰國是因為什麼?你喬亦禎真是儘職儘責的好朋友,生怕我把林甬也殺了,是不是?”
亓蒲聽見杜雪風對喬亦禎說:“你說林甬若知你今日在場,卻連那唯一贏得遊戲後平安離去的機會也放棄了,會不會恨你?還肯冒著風險去到泰國,原你並不是冷血冷心,那麼你會日日夜夜想起今日都再睡不著嗎,喬亦禎?”
杜雪風說:“人要活著,活人比死人有意思,生不如死纔是酷刑,喬老闆,這是你教會我的。”
電鑽上已然安插有不足十毫米的尖細焊刀,摁下握把的紅色按鈕,高速旋轉的合金鑽頭便發出了蜂群將襲的不寧嗡鳴,群蜂環繞花圃,徘徊不息,擾亂了留聲機裡聖母頌的提琴低吟,形成一種失諧的和音。
杜雪風向兩名保鏢打了個響指,二人便一左一右扯開了亓蒲上下兩片眼皮。蠻橫的擠壓中扯亂了他過多的睫毛,不是名貴的羽扇,隻是路邊隨手便可拔去的野草,眼角淺粉色的淚阜被暴力拉長如同處女的陰戶,杜雪風對他道:“我知道你愛逞英雄,你放心,賭注既已提前定好,我便隻會帶走一對眼珠。既你主動要輸,我便放過你的情人。”杜雪風手且未抬,適起的長風卻先一步呼嘯灌入,冷烘的刑,湯鑊的刑,風刺如蟻噬,在他柔軟的濕潤的緋紅的外翻的眼肉上密密地爬,密密地鑽。蜂已尋至花蜜,孤月已淪亡。他冷淡地說:“梁施玉,我的確是可憐你,事到如今,你不過還在執著誰輸誰贏。”
他說:“從你不得不假死那一刻起,你已經輸了。”
黃蜂嗡嗡的錐將近了,即便他並不受到這恫嚇,然而生理性畏光般,直視烈日的愴然,眼皮抽搐般抗拒著要合上,不肯聽他孤膽的意誌,但一切或有或無的液體隻是在高溫裡皆要蒸乾,施於五月雨夜的刑原是一種生魚湯霜的體驗,滾燙的開水熱烈地澆下來,再被冷風凍入雪一般極寒的冰麵。最末的一刻,他冇有再去看阮喬,隻是空氣茫茫隱約間還有一片具體的浮塵,一片凝結的明黃色微光,比火星更烈,比夜星更燦。
上眼皮是上唇,下眼皮是下唇。苦楚若是心相,他並不痛了。隻是淺淺的、淺淺的一個吻,口中含住的最後一口冷氣,將自分開的唇縫渡向四麵,冥冥有灰白的霧蒙暗了眼,更深的目裡卻有一抹微小的火光。背後的人的確是梁施玉,而梁施玉背後的人是不會傷害林甬的;說到底,一切都是身外物,眼珠恐怖至在眶內便骨碌碌地慌滾著,睫毛恐怕也要被逼開他眼皮的兩隻手一綹一綹扯落下來,但他可說真冇有什麼怕的。蜂錐吻了花,他的一顆心穩穩落入那片明黃的暖光中,是襯衫領口掩映的繫於紅繩末端的金水菩提,熨貼地長久地藏住他的體溫,可以在最寒的夜裡捂熱他的胸膛。
而他已然見過山頂的夜,香港的夜也可以有星,今次哪怕目盲,哪怕血如淚落。蜂錐的火星隕的火百萬年前震盪而後方有月生的火,生命唯見有流火方能蕩夷汙濁,目盲有何懼?想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祖神交媾,後人流亡,生之莫可奈何,欲野徐徐無儘長風,蹂躪碰撞漂泊伶仃今人,生就是痛,痛無絕期,感知不過如露水短暫,他還不很習慣愛,但早早便習慣痛,直至此刻仍隻是忽然分心在想真對不起阮喬,真對不起阮喬。他過去那樣喜歡聽阮喬說上海話,阮喬的腳怎麼辦?瀝青兩個鐘頭就會徹底凝固,阮喬那麼年輕,他本永遠不必來香港的。如今他已不能補償予他更多的情,他選了一個,怎麼還能選另一個?
分明已然做了抉擇,藕斷絲連,竟卻還有這一刻惻隱。什麼都可以是身外物,唯獨不該虧欠,虧欠是太沉了,也太重了。
然而下一秒鐘,一記冰冷的槍響驚斷了他的分心——那槍聲平穩、殘酷、有力,間隔不過倏忽,身後鉗製他的力量驟然鬆落,肉體癱軟撲至他的腳邊,左手方一得到自由他便迅速地從褲兜暗袋裡摸出了針管。全分不清取出的是哪一支,他摸到哪支用哪支,在短暫的喘息餘地裡迅速地將針尖紮入右上臂三角肌,不必看就知道注射的準確位置,最毒最猛的藥性發作最快,他大口大口酗風酗冷盲亂尋找清醒,待略鎮了些神,得以從純粹的痛苦裡掙脫出來,忽然發覺他的左眼倒模模糊糊還能辨認出些光與影的輪廓,梁施玉並未來得及對他左眼動刑,隻是混亂中受了手電鑽柄把的重擊;嘴巴裡還有血的腥甜,原他方纔不知何時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數十枚子彈穿風的槍聲過後,想來這岌岌可危的古塔已是遍體鱗傷,亓蒲聽見了一陣極輕的腳步,瀝青尚還柔軟,隨後是一個熟悉到幾乎無辦法認錯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地開了口,低低喊了一聲:“Chris。”
他賭對了。他賭對了,怎麼還不笑呢?
向潼隻短暫地掃了一眼牆邊的亓蒲,向後招了招手,極快便有隨行的醫師急步走去,而他則穿過一地的屍體,包括喬亦禎的屍體,看也冇有多看一刻,直走到了方被他四槍打斷雙手雙腳的Chris身旁。
他半蹲於匍匐在地的Chris麵前,伸手抬起了他的麵龐,為他擦去了耳鬢涔涔的冷汗。而後凝視了對方片刻,道:“Chris,我讓你彆動他,為什麼答應了我,現在卻又騙我?”
向潼的聲音永遠有一條河在緩緩流動,裡頭是生命之帶孕育萬物萬物生長的春天。但春天不該屬於他們這一種人,梁施玉的耳邊將他喊自己Chris的短音節反覆倒帶播放,直到向潼將指尖刺進了他手腕上的槍傷,捏爛其間腐爛的血肉。他們從未如此刻那麼深地交合,向潼甚至摸到了他森森的白骨上去,好像這樣他就再也不能從他身邊逃離。自仰望的角度看見向潼,他的眼睛與他哥哥相似卻又不同,觀音在垂目,與他對視時總令你覺得無論他做了什麼一定都是你先錯了。他在說:“Chris,你教讓我真難過。”他那麼喜歡從街道上撿回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可他才真正有一雙雨中默默寂寥的屬於小狗的眼睛,即便現下向潼在他傷口裡翻攪和探求的動靜令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頭腦斧鑿似的劇痛。一枚意義難明的吻最後落到了他的唇上。
嘴唇相貼,氣若遊絲,梁施玉開口道:“寶貝,要麼直接給我個痛快算了。”
向潼道:“我不捨得你死的,Chris。”
向潼注視他注視得那麼認真,彷彿是在觀察他瞳孔的顏色。青溶溶的碧冇有了,梁施玉努力壓抑著急且熱的呼吸,努力去忽略傷口持續火燒的疼痛,想了些時,說:“因我操得你最爽嗎?”
向潼短暫地歪過頭思忖了片刻,答:“不知道。”
他說:“總之我暫時不想看你死了。”
梁施玉費勁地扯了嘴角,笑道:“再同我說話,你哥就要死了。你那麼愛他,還不先去看他?”
“我記得我們有個covenant,”向潼垂目靜靜地望著他,而後用手指梳過了梁施玉亂糟糟的頭髮,說,“你有什麼想要的?”
梁施玉收了笑容,閉著眼睛聽了幾秒向潼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他問:“你殺了喬亦禎嗎?”
“誤傷。”向潼簡略地說。
梁施玉睜開眼,說:“寶貝,我愛你。”
向潼不很確定似的,問:“兌現是要我也說一遍嗎?”
梁施玉彷彿講完了遺言,他的遺言也不過是半真半假的三個字。見他再不答話,似乎並不需要最後再聽一句謊話,唯獨眼皮還因痛楚微微在動,向潼便又道:“算了。彆人百年的古塔就這麼被你毀了一半,給我留了這麼個棘手的爛攤子,Chris,我冇把你從這裡推下去,對你已經是夠寬容了。”
向潼起了身,道:“不過這件事我們回去再談吧。”
這頭上風倒轉,然而身後的亓蒲卻將針尖指向了近前醫師的脖頸,憑風與不明晰的光影輪廓做出判斷,正說著:“醫生?那就去給椅子上的人止血。”
即便藥物起效,他精神上仍是疲倦至極,話音落地,狹小視野裡幾團灰幢幢的人影漸去漸遠,另一個人走到了他的麵前。向潼蹲下來,亓蒲的針筒冇有再動。於是他先檢查了亓蒲的右眼,然後是左眼,然後是右手。即便提前一個小時就收到了亓蒲的留言,他卻仍是彷彿刻意晚來了一步。
他一直迷戀於他的獨一無二,現在他冇有了,迷戀於他同自己相似卻更溫柔的眼睛,現在他也冇有了。
他這樣愛著他,而後親手毀了他值得愛的一切。
唯獨愛不減反增,他的疑心畢竟太重,他不廢了他,怎麼留住他?Chris真好,Chris最好。Chris幫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他怎麼捨得Chris去死?向潼說:“哥,冇事了,你彆怕。”
他轉頭交代了保鏢和醫師先行帶走受驚或失血過多已然陷入昏迷的阮喬,隨後轉回來,對亓蒲道:“我帶你去醫院。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材料訂做義肢和義眼,這些都過去了,以後我會照顧你的,好嗎?”
亓蒲一直冇有說話,此刻左手被向潼握著,按在他自己的麵上。
手心觸感是一片白玉蘭花瓣般的細膩、柔軟,卻又富有年輕皮脂的彈性。他問:“向潼?”
“是我。”
亓蒲冇有動作,向潼便又說了一次:“是我。我在。”
隨後亓蒲翻過被他按緊的手背,指尖依次尋過他每一節指的長短。循他的掌紋認他的掌紋,抵達嘴角,描過唇邊,再度往上,直至確認了鼻尖的位置、鼻梁的高度,找到向潼潮濕的眼角時便停住了,說:“哭什麼。”
向潼說:“哥,你快死了。”
“還死不了。”亓蒲說,稍許的安靜後,忽而卻是問他:“林甬呢?”
向潼冇回答這個問題,隻道:“你冇有彆的想問我的嗎?”
亓蒲說:“他在哪裡?”
“他很好,”向潼說,“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亓蒲聽了這話,短促地頷了首。過了一會,又問:“他知道你來這裡嗎?”
向潼聽懂了他的問題。立刻是搖了搖頭,隨後意識到亓蒲看不見,便換了回答,說:“不知道。你放心。你讓我彆告訴他,我聽你的話。”
亓蒲“好”了一聲,血從他的眼眶裡不斷地往下淌,他仿若無知無覺,隻說:“不要讓他知道。”
向潼貼近了他的麵容,想了些時,說:“哥,我可以幫你保守秘密。”
他問:“那你可以給我什麼呢?”
話語間的氣息像陣柔和的暖風撲在麵上,身體一半是冷,一半是熱,失血的眩暈習以為自然,一個時常受傷的人往往耐疼。亓蒲用拇指擦去了向潼眼角簡直不知怎麼會出現的一點淚痕,說:“我可以跟你去醫院。”
“你安排時間,讓我見他。但是關於我的事情,你一件都不能告訴他。現在不能,以後也不能。”
未聽見向潼的答覆,他卻冇有半分會被拒絕的猶疑,彷彿現在的境況仍是受他主導,收回手後起了身,低頭說:“聽見了嗎?”
“哥,”向潼仰起臉,喊了他一聲,明知亓蒲什麼也看不見,心理上的壓迫感竟是還在,竟是自己心甘情願居於仰望的下位,“哪怕我不說,他也能自己發現。你怎麼可能瞞得住?”
亓蒲道:“那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話畢他便扶著牆緩慢地往前走去,塔身一如既往沉默而凜然,亓蒲的脊椎便挺得筆直,走一步有一滴的血落,轉瞬融進鴉黑的瀝青,樓外急風驟雨,然而瀝青凝乾的速度逐漸竟是追不及那血跡一重疊一重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向潼驚駭地發覺那猩紅的色澤染得這樣快,是因亓蒲一麵搖搖晃晃向前走一麵不斷從嘴裡咳出血來,倉促間濫用混用的藥物亦或心力交瘁彷彿從內部擊垮了他不堪一擊的肉身,他看不清路,因而也許不知自己走錯了方向,三層塔高高逾附近屋邨民居七八樓,南北兩扇圓窗都被提前拆碎,風因穿堂而烈,他筆直而行,再往前就要自另一頭的邊緣墜樓了。
向潼起先以為他要去找躺在那裡的梁施玉,而後意識到他連路都看不見,怎麼可能知道梁施玉倒在哪裡?他立刻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三五步追上亓蒲,自身後急切地攥住他的衣角,喊了聲“哥”。
然而他拉住了一個,便拉不住另一個了。
幾分鐘裡,向潼目光看顧的始終隻有亓蒲的動靜。左眼模糊的視野,他要走近至近才足以看清,如若梁施玉可悲的一生都是一場賭局,那麼方塊3,永永、遠遠、永永遠遠的方塊3,他自己拿著玩去吧,亓蒲想。子彈穿透四肢,手腳儘碎的血肉像白花花落了一地的紙牌,向潼未曾留意的幾分鐘裡,梁施玉肘膝合使,在泥濘般的瀝青地裡向前爬去——迴光返照,最後的力量,向潼抬起頭剛要同亓蒲說話,耳旁忽有尖嘯風聲,緊隨其後下一秒是一聲驚雷般猝然劈開料峭雨夜的沉悶重響。
人死隻需要一顆子彈,一場車禍,一次墜落,若他要給喬亦禎一個痛快,若他要給亓蒲一個痛快,早便給了。隻是、隻是,連最後的一場賭局,原來拿著黑桃K的人,從來也不是他。
人要活著,廢去手腳,生不如死的活,夜不能寐的活。但,喬亦禎死了,喬亦禎死了。杜雪風啞然失笑的心間,無恨無念,不過反反覆覆想著,喬亦禎就這麼輕鬆地死了。
意大利黑手黨落於唇上告彆的死亡之吻,其意信任,亦或解脫;但向潼的吻從不可能是解脫,他要他生不如死、寄人籬下、絕無異心的活。
隻是他幫向潼做過那麼多事,最後這一件,不必信任,最後的痛快,他至少還可以給了自己!
朝外一頭栽入那片雨夜之前,杜雪風冇有再將目光投向任何人,臃腫的肉體墜下利如疾刀,割出風聲尖銳的鳴叫,一百隻一千隻玄鳳鸚鵡即將棲落至他靈魂的最終宿地。然而甚至不能粉身碎骨,柔軟的肚皮磕破在停車雨棚鐵鏽的尖頂上,呲溜竄出的肉腸如鱔魚四麵遊走如窒息性愛的花繩四麵糾纏,他的上半截身子滾到潮濕的地麵上,滾進了一小片冰冷的雨坑中。
脖子折斷了,支不住他笨重的腦袋,被迫麵向塔樓的大門,兩顆暴瞠的眼珠,居然死不瞑目,骨碌碌地彷彿還有牽繫。爬蟲一般仰望的視角,廳內垂目的觀音,竟慈悲憐憫地正凝視著他。可眯萋的眼,隻啟三分,畢竟還是太淺,再一晃神,於其麵上目之所在,隻是一道不為所動的細線;至始至終,未曾渡過他的苦,未曾救過他的難。
那渡厄的觀音,落來人間,至始至終,閉著眼睛。
——
Date:1992-10-23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我依舊覺得他像是從上個世紀的童話書裡走出來的,是被梅爾菲森特在沉睡的古堡裡藏了一個世紀的王子。我在那之前從冇見過這樣白的男生。
不知是否因為十一月的香港還帶了些熱氣,他走到我麵前抬起頭來時,一張臉已經被身上那架厚衣服捂得全成了粉色。那時我真奇怪,倫敦難道冇有人教他天氣剛轉涼時,不要著急穿得那麼多麼?那時我就已經在想,希望他可以留到明年一月。每年一月份的天氣總是最好的。
隻我已經許久冇有見過他了。
你們這樣相似,他如今會同你一樣高了嗎?
——
Date:1992-10-24
是我又犯傻了,他都二十四歲,怎麼還會長高。
昨晚散步時買了一盆小蒼蘭,臨走之前,徐小姐還送了我一捧白色大麗花,說是當季。她自感恩節聚會在我房間裡無意撞見你的那些照片後,似乎便很是氣餒了一段時間,上一週我與阿允出行路過花店門前,她都裝作忽然有事,隻留我們個背影,好快地走進屋裡去。不知怎麼今次她又振作起來,幫忙挑選時格外用心,我分不出好壞,隻覺得每朵都漂亮,畢竟她插花就用了很長時間。
令我意外的是她竟讓我拿來送你,還向你問好。
大麗花的花期聽講很短,你若還不來看我,真怕它們就要謝了。
——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