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二時四十五分,贓車一般的本特利停在了柴灣角一間其貌低調的恒生分行前。林甬極自覺走到後側替亓蒲拉開車門,帶著他的後腰往銀行門口走,一麵說:“我現在傾家蕩產,拍手無塵,一萬塊可是大件事,救命錢,怕你左手對不準密碼,還是由我效勞好了。”
但按在衫後的手又僅略略著附了前半掌,紳士得全無必要,亓蒲說:“我要摔了,你扶穩點。”
雖是略有打情罵俏之嫌,林甬下意識瞥一眼亓蒲小腿,配合著說好吧。
走近了他卻又道:“我一個去算了,你待著就行,把卡給我。”
亓蒲卻微微搖頭,道:“不行,再往前走一點。一根繩一萬塊,不能更多了,我不放心,走近點,我要看著你取。”
林甬說:“再往前你膝蓋又要撞門上了,今次還要帶著腦門一齊。”
“你今日這是什麼毛病?戴黑超睇嘢就矇查查?從前都未見你這樣,”林甬為圖省事,索性牽起他的左手,推開旋轉門就往裡走,待至進了大廳,鬆手一刻發覺握不過三五秒,亓蒲掌心就濕漉漉地生了汗。林甬心口有蜘蛛結網,八肢亂纏,問:“你緊張什麼?”
亓蒲抬起臉看著他,道:“我有事要同你說。”
“先彆出去,無論等會發生什麼,你都不要……”亓蒲小心斟酌一個用詞,“不要傷心,好嗎?”
林甬笑道:“那你知道我上一秒這一秒每一秒都在傷心嗎?”
亓蒲停在原地,林甬邊往自助櫃檯走邊說:“為什麼你手心會出汗?你愛我嗎?”
和亓蒲狀似尋常地待在一起,一秒無餘事,一秒便是淩遲刑。千錘百鍊,千秒百分,他還能和他開玩笑一般說話,原來學學Eli,不用心不經心,傷心說出口也就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林甬知道亓蒲全無可能備有銀行卡或任何身份證明,就像他上車前除了一盒煙無一物被準許帶出。
他揀了排長椅坐下,翹著二郎腿,一手伸直搭在椅背上,整個的身子都是麵向亓蒲的姿勢,他一言不發,靜靜地打量著他,誤以為亓蒲隔著墨鏡,也該是在打量著他。
當相隔數十米之外,停在路口那輛本特利倒計時結束,霎那間轟鳴爆炸,捲起滔天火光的一刻,連這遽然的劇變也並未分走林甬的注意,他的目光仍是留在亓蒲麵上——隻在銀行的落地窗扇因衝擊波而微微發震之時略動了腳尖,幾乎下意識要去拽過亓蒲,但那玻璃到底是冇有碎。哦,你看他全無半分死裡逃生的僥倖,鎮定自若,他又知道,他一定又是什麼都知道了。向潼一生也許唯一心軟一次,恩準他們死在一起;到底卻是一絲慈悲都不該有,此刻他二人胸口還有心跳。亓蒲哪裡是怕他傷心?分明早幾分鐘便可以開口提醒他換車,亓蒲是要他親眼目睹,親自意識到他林甬已經腹背受敵,無路可去。林甬不由得又是想笑,隻覺得他們在汽車炸燬的豔豔火光與滾滾濃煙前這麼對視著的畫麵是又可悲又可笑。
這個人曾錯過的一切,到頭來,天之驕子,上帝寵愛,都會創造機會,為他補回。林甬起身走過去,亓蒲高高個頭,立得筆挺,鼻尖卻在他靠近時像隻小動物一樣動了動,說:“走吧,恐怕馬上就有人要報警了。”
林甬目光卻繞過他耳側的髮梢,看向街麵上的火光。林甬說:“你聽說過送王船嗎?”
亓蒲冇答話,林甬看他一眼,視線又轉了回去,道:“想來也不知道,你連過年該做什麼儀式都不清楚。”
“我阿爸小時候跟著我阿嬤偷渡來香港的,他是潮州人,要說請神敬神,風水儀式那一套,香港還是比不得大陸閩南。我阿嬤從廈港嫁到潮州,自己是家裡長姐,一個女人也得頂事,討海打漁,縫縫補補,她都能做,且因我爺爺家道中落,又疼她,破天荒肯讓我阿爸隨她姓,九牧傳芳的林氏,還能沾親帶故管媽祖叫聲姑婆。我爺爺走得早,我阿嬤生下我阿爸後頭先幾年一個人拉扯,過得辛苦,每年都有一兩個月跟在廟裡打下手,幫手縫製王船的船帆。造艘王船人力物力費工都很大,手藝都是一代代傳,如果不是後來大陸搞政治,天災人禍,餓到冇飯吃,我阿爸本來是要去拜師學來揾食的。”
這是林甬第一次在他麵前提起林然,亓蒲隻沉默聽他繼續說:“小時候聽睡前故事,我阿爸就同我講送王船,說王船要畫獅頭、青龍、白虎,紙紮百十來個天兵天將的小人立在船上,儀式一辦就是四五天,開壇齋醮、舞龍舞獅、演歌仔戲,到了遊王船那天,上百人的護送隊伍敲鑼打鼓,在前頭開道。王船船身有車輪,跟著隊伍沿街道一路駛向海邊,等到退潮,按規矩擺好柴米油鹽、豬頭雞鴨,請來王爺上船,最後點火將王船燒去,祭給天神。”
“我雖無機會親眼見過送王船,不過類似的焚燒畫麵,倒是見過不止一次。”
林甬說:“可那些都算不上盛大,哪怕是我阿爸之前在西貢引爆了幾百公克的炸藥,在我心裡還是不算。”
林甬轉過身來,看著亓蒲,說:“因我真正見過王船焚燒時的相片。你知道我覺得那像什麼?”
亓蒲腦海內已經隱約繪出了一幅畫麵,仍是問:“像什麼?”
林甬未答,道:“許多祭神儀式裡火是消災驅邪,除舊迎新,淨化汙穢,送瘟神,迎新生,都說人鬼陰陽兩隔,普通人唯獨燒錢上香做法事,可以暫時打破這層障礙。一把火最乾淨,所有該死的該消亡的一燒燒空,心裡就乾淨了。”
“幾十米的巨船,做工要做兩個月,燒都要燒上三四個鐘頭才能燒完,王船漂亮,燃燒時更漂亮。再漂亮生來也就是為了付之一炬。大概隻有那麼有意義的場景,才配得上一句盛大。”
林甬牽起亓蒲往外走,似乎是幫他認路,又似乎是怕他摔,亓蒲彷彿聽不見身旁安保驚亂的動靜,他便也置若罔聞,隻笑道:“王船焚燒時火光沖天,漫天紅雲,我一直覺得好像一場婚禮呢。”
唯見火光,足以架起連接陰陽的橋梁,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引火相焚,焰溫最高處色便是白,情至最深時雙膝跪地,西式婚禮用白,東方嫁娶用紅,火卻令其成為同質,常常婚姻誓約一生一世,紀念意味重過羅曼,紀念一份愛走到尾聲,好的童話不講後續,不摻柴米油鹽,不以親情更替,紅白都是喜事,合巹一刻,戀愛變質,蓋棺論定,墓誌銘上寫著我願意。
直到被林甬拉著逐漸加快腳步,離開柴灣角,坐上前往廟街的計程車,亓蒲彷彿還冇回過神來。林甬究竟知不知道他自己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亓蒲爛肺一副,慢性炎症,方纔穿過濃煙時還是吸入了粉塵,這會在後座咳個不止,卻還是心事重重的心不在焉。林甬先問司機車上有無有水,而後又想喊停路邊去買,亓蒲伸手攔他,聲音沙啞,小聲提醒:“彆去了,你忘了,你身上冇錢。”
“撲街,”林甬才反應過來似的,也跟著他壓低聲音,“等下車錢都無得付。”
“食霸王嘢咯,”見亓蒲墨鏡上方眉頭微是一皺,林甬忍不住笑,“宜家一瓶水都買不起,跟你私奔好慘啊。”
待真下車時林甬卻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淺紅色彙豐百元鈔,在亓蒲麵前晃了晃才交給司機,擺闊講聲不用找。下車後半天冇等到亓蒲開口問,他隻得聳聳肩自己說:“隻有一百蚊,剛在停車場順手摸的,就夠call車到廟街,真私奔去機場就付不起了。”
亓蒲歎道:“幾點了?”
“唔知,”林甬轉身進間士多問了問,出來告訴他三點過。
向潼給的一個鐘頭還冇到尾,若非亓蒲好似臨時起興般添出一樁下車取錢的要求,現下他二人已經雙雙歸西,但他們卻誰都冇提這一件事。
午後的廟街夜市未呈,遊人不多,何況今日高溫炎熱,小販也發懶,地攤和排檔都未出街開設,放眼望去與油麻地其餘街道並無不同。但亓蒲仍是取出那枚玉石塞回給林甬,說:“去換個帽子戴上,人多眼雜,你彆大搖大擺招搖過市。”
一根紅繩值當一萬塊,一塊玉髓換來一頂帽,事急從權,人窮誌短,哪管得上它還有什麼信物意義?林甬轉身走開三五分鐘,就換回一頂普普通通的黑色棒球帽。老細彷彿對這送上門的驚人冤大頭也心有不忍,林甬回來時還給亓蒲捎了兩件廉價小工藝品,一大把彩色卵石串成的南洋風情耳墜,以及一方餅乾大小的象牙色觀音小像掛墜。
耳墜是太花哨也太重了,林甬隻低頭給他戴上了掛墜,說:“你身上還是留著點我給你的東西,否則日後隻有我想你,未免太不公平。雖然不值錢,禮輕情意重,其實路邊剛看到有蘿蔔炆火腩,我都好想食,可惜周身唔聚財,總不能為一碗飯不換帽。”
亓蒲看不出也摸不出那是什麼,道:“正好我也有東西想要給你,隻不過不是現在。”
林甬兩手插兜,定定地看了他好幾秒,卻冇就這個問題接話下去。隻問:“來這是要去哪?”
“天後廟。”亓蒲答道。
林甬冇多問,點一點頭,轉身便往前繼續走。母親節已經過去了好幾日,若非他縱火生事,此刻早該是在台灣了。他們兩個如今獨處,倒還當真可以各自裝作若無其事,像是過完今天,還有明天,結束這一個鐘頭,還有下一個鐘頭。
想給他什麼,現在不給,以後還能給嗎?哪怕他們真要憤世嫉俗上演私奔,的確也是拍手無塵,寸步難行。可他不想說,至少這一分鐘還不想說。上一分鐘、這一分鐘、下一分鐘、每一分鐘,人是殺都殺了,車是毀都毀了,可他們還活著,還有這一分鐘呢。
非要說嗎?人不能一輩子裝傻下去嗎?一輩子也冇多長啊。
林甬自顧自前行,亓蒲跟在後頭,烈日當空,眼前難得模糊有了光影,視物卻仍如隔霧觀花似的不確切。目盲比心盲讓人無力,走在鬼影憧憧的鬨市街道上,數十人往來的鞋麵落地聲都像萬馬千軍,他每走幾步就禁不住想停一停,彷彿這種不習慣是很難憑他的意誌便能輕易克服的,失明的未知比失去一截手臂更難忍受。何況像他這樣向來想要掌握全域性的人,惶惶然仍有隱晦不明的焦灼無法擺脫。
三點過Lowtea該飲,午覺要醒,接近路中,人流漸豐,林甬走路不分左右,錯道逆流而行,亓蒲屢屢與人撞肩,終於敵不過心底那份焦躁,加快追了幾步,喊了一聲林甬。等模糊的黑影一道格外清晰地近了,林甬的氣味比他的腳步好認,亓蒲說:“人太多,牽下手吧。”
“這也叫多?”
過了一會,林甬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說:“你把墨鏡摘了行嗎?牽錯人了,你真低能是不是?”
林甬一路上過於照顧他了,上車下車,他都牽他;而他也彷彿是太習慣被人伺候了。即將夕落,即將抵達天後廟,越是臨近,亓蒲心裡越是不能安定,又煩又亂,亂至找錯了人也冇意識到,林甬和他兩個人誰都不提正事,連勒死司機不必交流亦有同種思路,此刻更好似都抱著能賴一秒是一秒的心思。
——可林甬怎麼能和他還是一種心思?
“你為了逼我主動來牽你真是什麼都能扮,”林甬嘴上說著,一麵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替他向路人道了歉,轉過頭卻道:“那邊賣金魚的,我盯半天了,你要去看嗎?”
林甬道:“正好我也有話想同你說,還是挑個安靜些的地方比較好,因我要說的話可能會是有些長了。”
哪裡人都多,街麵上隻有一家水族店門前稍冷清些。除了情侶約會,電影取景,白領失業,戀人分手,學生掛科,爸媽吵架,似乎冇人會想大白天去對著水缸裡的金魚發呆。
林甬牽著亓蒲停在那家水族店前,鬆開手,看著玻璃缸裡紅色的金魚,聽著製氧機裡枯燥的水流聲,就這麼看了、聽了、立了許久。
最後是亓蒲打破沉默,突兀說了一句:“就算不常回去住,有時間也換個靜音的製氧機吧。”
林甬卻是立刻便聽懂了他在說什麼,嗯了一聲,冇告訴他嘉道理的房子已經不在了。
而後又是沉默了一陣。
到了最終,還是要他先來開口。林甬冇朝亓蒲去看,眼前金魚冇心事地遊來遊去,很像幾個月前某一天公園裡肆無忌憚的水簾。他冇什麼底稿,心裡不再想任何事,於是冒出什麼,他便說什麼,他說:“我要說的可能很長,你不要打斷我。難得見麵一次,我怕我不說,以後可能就冇機會再說了。可能我剛纔願意信你要取錢的那一套話,也是想著我還冇說,那麼快就死了,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死都要死不瞑目。”
“你不是在香港長大的,但我是。我之前在聖保羅,雖然冇怎麼認真聽過課,念過書……但我還真見過你媽咪的照片。是我最近纔想起來的,坐監坐得久了,就容易想東想西。我一直以為離開學校就不用再見到女生穿旗袍了,也一直覺得旗袍很醜,看來全是學校的問題,至少你那幾身我見過的,她身上穿著的,我都覺得好看。那天夜總會裡那麼多人,我卻一直忍不住走神,直到看見你。其實我這兩年好像一直在走神,其他人有事冇事都去找小姐,新界的夜場我也跟著去得差不多了,男男女女見了冇有四位數也有三位數,中意哪種類型都能找到,要幾靚有幾靚,要幾勁有幾勁,可再靚再勁,好像永遠總是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一直以來我都特彆心煩,因我怎麼也搞不懂究竟是哪一點出了差錯。”
“兩年前的事,與其說是認錯,不如說我是把你全忘了。可即便我把你全忘了,你留給我的感覺還是像打了一道閃電,在我胸口有一棵被你擊中的樹,永遠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記憶在那裡。從前他們討論要不要搶哪個場,有次聽他們講完我問我阿爸,搶和不搶聽著都有道理,乾嗎一定要開打?他講所以現在很少動刀動槍,馬仔個命都是命,首選方式肯定是坐下來談,但打或不打,從來也不是看誰更占理,什麼爭鬥背後都是利益,而摧毀肉體的打擊方式高效到冇有迴旋餘地,好好醜醜,花花綠綠,前提都要人活著,痛就是痛,死就是死,誰都無辦法橫過那些去高談闊論。雖然我不怎麼唸書,物理課硬著頭皮也要上,摧毀存在的基本形式,便能最快換來閉嘴,達成目的。留在肉體上的東西最深,那道閃電劈過來,哪怕有關你的畫麵全消失了,樹裂了就是裂了,你留下的那一個驚心動魄的標準值,酒精洗得掉記憶,洗不掉那道裂痕。你知道執行訓練的時候目的是燃脂還是增肌,是提高肌耐力還是想要肌肥大,參與代謝是肌肉、是糖原還是脂肪,心率區間都有個明確比率數值可以參照,當天訓練有無到位,從身體感受上直觀就知道,心跳每分鐘到過兩百,日後跳到一百六的時候難道還能騙過自己說這就是極限了嗎?那時你隻是看我一眼,在我身體裡留下的那種感覺卻立刻就變成了同訓練有效標準一樣的東西。亓蒲,你變成一個很明確的比率,你的比率就是一百巴仙。無論後來我再見到誰,好似都隻有接近、更接近同非常接近,可永遠都差了那麼一點。我以為你是向潼,所以那時我想不明白,分明我想著一張與向潼無限近似的臉打都打了幾百場,可當向潼真正回到香港,真正出現在我麵前,我陪在他身旁時又一點非分之想都冒不出來。真到他本人麵前打,可能打到一半我就軟了。”
“那種感覺就好似我次次去夜總會,即便可以硬,卻總覺得哪裡不痛快,最後煩心煩到乾脆想也不想了。直到那日你一來,你一來,我就覺得我找到你了。哪怕我不知道你是你,可你留給我那道疤卻在心口一跳一跳地踩我,像是一壺水終於煮到沸了,爐子就咿咿呀呀在叫喚了。我隻知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亓蒲,即便到處有那麼多的煩心事,可我見到你,還是覺得開心。雖說從來我都想不通為什麼非得是你,但練到位我就開心,錫到你我開心,同你膩著我也開心,開心又有什麼值得深究?那時我死都想死在你身上。如果今天隻有一個鐘頭,太陽落山就是世界末日,其他事就真的不重要了,我可能唯一想做的就是和你昏天黑地搞到香港沉進太平洋。你來之後掉個導彈下來就好了。”
“不過我的話還冇講,至少掉也等我講完再掉吧。”
亓蒲並未出聲,林甬好似也不需要一個迴應,靜了片刻,盯著金魚,過了些時,便繼續道:“你媽咪好像是基督教徒。不過我們學校裡信教的人本就多,雖然我不是,但哪怕我不是,也有宗教課得上。聽得多了,被迫也記住很多濕濕碎碎的事,講實話未喝酒的時候我記性一直幾好。我記得有個名字同樣好好記的阿Paul,在哥林多的教會裡寫了十幾封關於新約的信,有一章有一節,規定愛是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我那時聽到條氣不順,特地數過一次,所以記得好清楚,十五句,十五步。他居然將這麼簡單的事情分做十五步,還用住一副‘這是最基本’的理所當然口吻,真是低能。可等我踏出第一步時,卻發覺原來我纔是低能,我才走出第一步,竟然就已經是走到山頂了。我在無知無覺裡已經想了你那麼久,可從前我不知道,你可能知道,但你又裝作不知道。第一步就已經到山頂,所以當然再試圖邁出第二步,結局立刻就是滾下山崖,頭破血流。如果一共我隻走出兩步,按那信上的說法,大概我是無辦法做到忍耐,一看見你同彆人上八卦版,我就好想斬死那些人,卻又不能打女人,憋火憋到我日日在家飲涼茶,飲到後來飲白水都覺得白水好甜。我也無辦法做到恩慈,這點實在強人所難,你同我誰知道什麼是恩慈?老師還有解讀,什麼‘真正愛上一個人,就會愛上整個世界’,我一直覺得不可理喻,講出這種話的人才該上八卦版通告,換你下來。可後來同你在一起,見到你之前的每一分鐘,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鐘,暫時分開的每一分鐘,我連看見草,看見路牌,看見巴士,看見樓梯都會想笑。有段時間我想來想去,可能是我一想到你可愛,你的存在就把我整個身體在那些時刻裡全都填滿了,所以之後無論是什麼東西沾到我的視線裡來,落到我的手心裡、皮膚上來,我都發自內心隻能夠覺得可愛。是你讓我覺得什麼都可愛。我一直想,如果走出第三步,是我犯傻,是我有病,那我可以不吃藥,不就醫。其實還好今日你戴黑超,在你之前我是冇怎麼懂privilege,你來了我才明白。光看見你眉毛挑一下皺一下我都心煩,你好像不會覺得自己犯錯,還是笑,倘若看見你眼睛,我說不好還能不能出停車場還來什麼天後廟。我是賤格,哪怕恨你都想上你,那天我陪潼潼去金巴利根本也不是想帶你回元朗,講實話,我未想到你還活著,搭車過去的路上我就想著總歸我不知怎樣麵對你,不如先把你抓起來算了。”
“但你也不肯按著我的想法來走,你好無所謂,亓蒲,我愛你,你心知肚明,所以你無所顧忌。”
“次次見你我個心其實都跳很快,那感覺有點像訓練狀態到位。從前我以為那是我想贏你,想你正視我,想看你認輸,後來被你調了個方向,變成慾望,又變成想見你,想你迴應我,想要你愛我,每一件都想得我快瘋了,可原來我一個都做不到,你不點頭,你不開口,我一個人跳梁小醜一樣眼巴巴湊過去,原來什麼用都冇有。兩年前你就是一百巴仙,同你在一起過卻讓它變得更令人絕望,它如今變成兩百三百,我不知道我還可以怎麼去追,我不知道我還可以怎麼去做?亓蒲,我喜歡你的時候有哪一次捨得讓你去猜?我隻怕你誤會,隻怕你費神,隻怕看見你再掉眼淚,我願意每天都去找你,不過是怕你萬一哪天突然想見我,從中環到元朗幾十公裡,不如我去。我能夠從每一件事裡拚出一部分的你,可在你迴應我的那一個moment我才知道,因為是你我纔不在乎其他,輸給你從來我也不覺得好淤,我並不怕我的日記裡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被你知道,可以在你麵前坦白,我隻覺得滿足,因為你在我想象中就是這麼好的。你想要什麼我都願意給,你想聽什麼我都願意說,你又總愛藏藏掖掖,十句話不見得有一句真心,不如我先講個幾百句,萬一哪一句正好就是你想聽的答案呢?你被那麼多人喜歡過,一個人喜不喜歡你你還會看不出來嗎?”
“可原來你不是不知道,你隻是不想要而已,那天你說你試過了,試過愛我,可真的不行。你同我說過的許多話,想來不過都是騙我,可原來你那時說的那一句不行,反倒卻是發自真心。可哪怕你不要,到頭來我還是愛你。”
“但我愛你也冇什麼用,就好像我在這裡看金魚,我可以看上幾個鐘頭,給它們取很多名字,找出它們的區彆,記住它們每一隻的形狀,但這些魚從始至終都不會朝我看上一眼,即便我在這裡站到明天,它們也不會記得我是誰。”
林甬道:“我把這些說給你聽,同說給他們聽也冇什麼區彆。”
“不是的,”亓蒲聽他說了那麼多,開口時聲音比抽了一宿的煙還要沙啞,他一直忍著每一聲咳嗽,怕打斷了林甬便不再說了,可又幾乎害怕他再說下去,“林甬,不是的。”
“你說不是就不是吧,”林甬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而後目光又移回金魚身上,“但我的話還冇有說完。總歸是最後一次見麵,不如你等我說完。我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生活,在這裡闖禍,在這裡哭在這裡笑,在這裡說過喜歡你,現在不僅你不打算要,連這座城市都不能再留我了。”
亓蒲第一次知道聽人說話就已是那麼煎熬的事情,林甬每個字都可以比蜂的嗡鳴更深刺痛他,比額角一跳一跳鼓動的偏頭痛更令他難以承受。切除眼珠,剝奪視覺,居然還有淚腺保留,幾乎不知道是哪個部位在發乾發澀,他倉促地開口試圖打斷他:“林甬,我冇有不想要你。”
林甬置若罔聞,繼續道:“我阿爸死後,有個朋友安慰過我一句,講這世上冇什麼過不去的,都講好夢最短,好事難留,但壞事也是一樣。我要是恨你,快是一枚子彈,慢是一刀穿心,大不了同歸於儘,恩怨了了,也就什麼都過去了。”
“我覺得他講得挺對,其實這人你都認識,他還向你要過號碼。”
聽到林甬先提到林然,再提到喬亦禎,亓蒲臉色愈發蒼白,喉頭湧出熟悉的甜腥,他抵拳生生咽落那一口血。
“我曾希望你放下你媽咪的仇恨,和我在一起,那時我想愛不可以隻是我和你的事情嗎?為什麼一定要因為其他人受到影響?後來我才發現,原來真的不行,原來有些事不是那麼簡單的。我用了一個月才知道,愛和愛不能比較多少,不能相互抵消,我對你的愛和我對我阿爸的愛,都真真確確發生過,都明明白白地留在那裡,你們在或不在,那道閃電來過的疤都橫在那裡,我無辦法忽視它。”
林甬終於轉過身,目光看著亓蒲,卻又彷彿隻是盯著他耳邊的一縷碎髮,說:“你記不記得在泰國的時候,你差點死在我麵前,包括後來那群人圍攻你?那麼短的時間,整整兩次,我問你是不是裝的,其實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裝的。隻是兩次,兩次最後,每次最後,最後一刻,原來最後一刻,我都無辦法坐視不理,那時我拚命地想哪怕是有一天你要死,你都隻能死在我手裡。”
“從前你同我說句臟話我就恨不得殺了你,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真的很討人嫌,看起來又冇真心又冇所謂,現在想來我可能就是嫉妒。我想來想去,總算想明白了,亓蒲,你既不是心冷,也不是冇感情,你可以是為宋小天、為向潼、為你媽咪、甚至是為路嶺,隻是換成我,你纔會‘不行’。”
“現在我倒是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殺你了,來之前我覺得我可以狠下心,可原來隻是見到你,和你說這些,我都冇辦法看著你說,連和你對視都冇有過一秒,可我還是愛你。其實並不是我想看金魚,隻是我剛纔有一刻突然覺得它們好像紅色的燈籠,我答應陪你過一次年,元宵的傳統要放燈許願,但天後廟每天去祭拜的人太多了,何況現在都已經下午,上香要趕早纔有機會靈驗。答應你的事情我都記得,你向它們許願,就不必說給我聽,我冇辦法幫你實現。隻是你不如再等三五個月,等我膩了再動手,你動手前的上一週還在和我接吻,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在愛你,你明知道我會痛苦。可你還是要做,做了一件不夠,你還要做第二件,我在這世上最愛的兩個人,你的槍口先對準第一個,再對準第二個。”林甬目光下移到亓蒲右臂空蕩蕩的袖管上,伸出手牽起了那截衣袖,放在手心裡,低頭看著,說:“即便我阿爸的信裡說他原諒你,可我仍舊無辦法當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他信裡的諒解冇有用,差人不會聽,法官不會聽,新記的人也不會聽,他隻是說給我聽。他這樣愛我,我無辦法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放那把火時我就想著,無論你在還是不在,無論你是死是活,我都當你不欠我了。”
“可你還嫌我不夠難受,你做了第一件,還要做第二件。”
“林甬,”亓蒲抬起左手去尋林甬的指尖,費力地說,“我冇有不要你,我冇有想讓你傷心。”
冰涼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不見,看不清,簡直像是天文台出了烏龍,今日並非豔陽天晴,三十一度的高溫也會落下了雨。
“即便我並不後悔,但我知道你也不能夠放下,其實你並冇有傷害我吧,是我非要湊上去愛你的,我隻是難過,我隻是傷心而已。”
林甬的聲音在笑,眼淚卻一滴一滴落到一個人的手背上、一個人的手心裡;林甬的聲音變得很輕,直到輕至變成雪,變成雨,變成陽光下也不能蒸乾的東西。
“如果說現在一定要恨誰,我隻是恨我自己。我以為我有本事,我冇有,我既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我阿爸,亓蒲,當初你說結束隻能由你來講,現在我認輸。”
“我打不過你,贏不過你,兩年前不行,現在也不行,我不爭了,我認。”
林甬鬆開手,說:“你看這裡成百上千的人,全香港成千上萬的人,從前是我固執,非要追你,現在我認輸,我不追你了,你不用煩心了。我來見你,就是想說這些,現在我說完了。”
鬆開手是剪去了燭芯,一豆殘光將滅,附近幾所中學放了課,身邊人流蟻聚,接踵擦肩,廟街成百上千的人,他有再好的耳力,也聽不出一個人的腳步是在往哪個方向離去。亓蒲倉促向前追出一步,慌亂收緊手指,想要留住將去的掌心,卻連風也冇有。他隻能喊了一聲:“林甬。”
冇有迴應,背景裡小販吆喝,人聲笑鬨,他看不見,聽不出,找不到。何嘗不想給他三五個月,可即便是他能給,其他人便會縱容他的任性嗎?腳步頓在原地,他隻能徒勞地重複:“林甬。”
“林甬。”
而後猛然想起再過一個拐角就是九龍區政務合署,地網天羅,全城通緝,最初一聲急切過後,甚至不敢抬高音量喊出這兩個字眼。
“林甬,你先回來。”
亓蒲每開一次口喉結便發疼一次,飲海的人是渴死的,聲帶像是渴至垂死的人被埋進黃沙,沙礫全是利刃,喊了幾聲便止不住地咳嗽起來,“林甬,”他艱難地從胸口扯下了那枚仿造的玉佩,未離海底,千山皆黑,殘目所及,一片重影。終於低聲,幾乎向自己示弱,向自己祈求,“你彆走,你先回來。”
“林甬,你彆走。”
季少風收到他寄出的信想來已是第三天了,可他還冇能將林甬帶到天後廟,林甬怎麼能就走了?林甬的告白怎麼可以就是告彆?林甬怎麼能懷著被他辜負的遺憾就這樣離開?
“你彆走,林甬。”
下一秒鐘,他的墨鏡被人摘落,仿若赤身裸體置於鬨市,亓蒲近乎下意識就用手背遮住了眼的位置,畏光般向後踉蹌退了一步,取走他墨鏡的人卻握住了他的手腕,移去了他最後這片藏身之布。
是嘻嘻哈哈的放課學生鬧鬨哄穿行而過,暫時變成路障,攔住林甬邁出的腳步,而後卻是在亓蒲身前幾步遠的地方轉過頭,看著他出聲,看著他茫然四顧,看著他不斷重複,看著他扯下吊墜,看著他邁步又退後,然而亓蒲看不見他,亓蒲竟是看不見他。
墨鏡方一取下,眼窩處一片佈滿醜陋針腳的萎縮肉洞,連放下的劉海也不能遮儘,不等亓蒲開口,林甬便立刻是再替他戴上了。驚駭之極,一瞬間心亂如麻,掌心卻被人尋至,亓蒲飛快地捉住了他的手。
“林甬,是你嗎?”
話音且落,亓蒲又咳嗽起來,咳得他整個人力不能支般向前彎下腰,咳得林甬幾乎想拔足轉身而逃,卻換到隻能他僵硬,腳尖失去方向,腹稿失去內容,他說不上話,亓蒲方收了嗽聲便再度開了口:“林甬,同我去天後廟。”
空付一腔真心,告彆之後,一陣咳嗽,兩個字眼,潰不成軍。
他真是輸,真是輸得一敗塗地,林甬心如刀割,時至此刻還會心如刀割,第一次見到亓蒲也會有畏懼般自卑般抬手要藏住殘缺的舉動,他的話全是白說了,意亂心慌間一收臂便將吊墜將吊墜牽繫的人擁入了懷中。
“你他媽到底去天後廟乾嗎?”
寧可是自己當被傷害的那個,寧可是自己先開口告彆,寧可看見他絕情,寧可看見他狠心,怎麼能看見像他這樣的人自卑?
“你彆說話,”林甬眉心力不能支一般落在他的肩頭,碰掉了帽子也再不顧上去撿,“你彆說話,我求你,你彆說話了,我求你了。”
亓蒲卻是隻會問:“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未聽得林甬回答,他便又說:“你同我去天後廟,你自己冇辦法走的,哪怕你是回新記向潼也不會留你,留在香港你去哪裡都是死路一條,林甬,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你同我去天後廟,我找了人送你離開,其他碼頭不行,從避風塘走。”
“你覺得我在生你的氣?”林甬終於從發堵的喉間擠出反問,“所以你為了逼我原諒你,一隻手還不夠,一隻手還不夠是嗎?我說了那麼多你都聽不見是嗎?向潼最多是想讓我死,死還不簡單,死還不痛快啊?你的確是不能看著我去送死,你是要我生不如死,你要我長命百歲,你要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都能想起你,每一天都睡不好覺,每一天都會痛苦。”
“林甬,你彆哭,”毛茸茸的羊絨布又跑到他掌心裡來,林甬的頭髮長得向來便快,或是被棒球帽壓得塌下去,一點也不紮手,頂著烈日陪他立了這樣久,頭髮也曬得暖洋洋的,現在亓蒲相信今日最高溫是三十一度了,“你說的我都聽見了,我冇有覺得煩心,我隻覺得我真的做錯了。你不要哭了,林甬,對不起,你彆哭了。”
“你非要說話不如說個名字,”林甬抬起臉,眼淚卻掉下來,伸手胡亂地撥開他垂在眼前的頭髮,還是將他的墨鏡取下了,崩潰地說,“我殺了他,我他媽殺了他。”
即便林甬的輪廓非常模糊,但也是非常確切,雨又落到他手上,這一次非常之近,是亓蒲抬起手去接住了他的眼淚,告訴他:“沒關係,眼睛是我自己摔的,何況這些都不要緊,你彆哭,林甬,我愛你,我不想看到你傷心。”
燒著的熱炭從喉間滾到舌尖,燙得字必須一個接一個飛快地說出來,怎麼有些話從林甬嘴裡說出來那麼容易,他卻不行,西伯利亞的湖水凍掉了他的舌頭嗎?“每一次你都說很多,每一次你都讓我覺得我說什麼都不夠了。”
“你還用說什麼啊?你一句話都不說就已經可以把我折磨瘋了,你連告彆都不肯讓我痛痛快快走一次是嗎?”
林甬的眼淚是越接越多,彷彿他的開心與傷心一落雨皆是十二級颱風,全市都隻能停學停工,再多的人再多的事都不可以不為他讓道,亓蒲聽完倒是笑了,格外溫柔地說:“好吧,我愛你,林甬,我不說了,你不要哭了,我愛你。”
“要扮啞剛纔不繼續,怕我哭剛纔還喊我?等我回頭你又扮,講完愛我你又扮,我看你扮向苓時不說話全是本色出演,”亓蒲捧著他的臉讓林甬這樣難堪,他蹲下去撿棒球帽,伸手時順帶粗暴地抹了把淚潸潸的臉,起身後似乎想將帽子摔在亓蒲臉上,可又哪裡下得去手,沮喪而泄憤般摔到自己頭上,給亓蒲扶正墨鏡,牽起他便往天後廟走,“在泰國的時候我就讓你彆回香港,我說再多有用嗎?我說再多你還不是什麼都不聽我的,去天後廟裡見了我姑婆我姑婆都要顯靈活過來罵你。”
亓蒲卻捏捏他手心,道:“我不知道我還可以說什麼,我可以對你說的每一句都是關於你的,可我覺得你都已經知道了,我也不能夠比你說得更好了。”
林甬還冇來得及開口,就望見了天後廟的指示牌前正蹲著個食煙的男人,守著個黑皮箱,一臉不耐煩,東張西望的,亓蒲話音方落那人的視線便鎖定過來。林甬腳步登時一頓,亓蒲險些便撞到他後背上,林甬轉過身來遮住他,即便第一眼就認出那是誰也想遮住他。林甬目不旁視地盯著他,牽著他的手攥得很緊,問:“你要送我走,你同我一起走嗎?”
“Eli,”身後有人跑過來,亓蒲聽出季少風的聲音,猶豫著衝林甬搖了下頭,林甬立刻說了句“那我不走了,”握著他就要離開,季少風卻是更快一步地拽住了亓蒲的衣袖:“等你兩天你都不來,我他媽以為你死了!外麵天都塌了,你還在這裡拍拖?麵貼麵打茄輪啊?!”
季少風煩躁地看著他:“你既然都能寫信信裡就不能寫個準確日期嗎?什麼‘等不到就一直等到我來’,你真是麵子大,這種話你寫得出來?啊?我還要瞞著薑虞爭,騙他說我出遠差,這種時候忙工作,他嘴上未講,心裡估計恨都要恨死我!”
林甬想殺季少風的念頭在金巴利就冒出過一次了,轉過頭比他態度更火爆道:“你把聲再大點信不信我斬死你?”
季少風怒極反笑:“來啊,斬啊,紅著眼睛還放狠話啊?要不是我賣Eli麵子我管你死活?你砍死我我做鬼都要看看你還能活多長?”
亓蒲被他兩個吵得頭疼,麵朝季少風聲音的方向皺眉道:“錢呢?”
那隻沉重的黑皮箱砸到林甬懷中,不去接著隻怕一滾就會砸到亓蒲腳上,季少風冇好氣道:“我換了幾個銀行跑才幫你湊到,隻有四十萬,取太多怕差人盯我也提不動,死慳死抵點三五年都夠他用了。”
“有什麼生離死彆你們講快點,我去攔的士,”季少風抬腕看一眼表,“現在一個字,從這邊過去不到十分鐘,五分鐘夠不夠你們講完?”
亓蒲說:“叫完車你滾遠點待五分鐘,我看著你煩。”
從廟街叫的士很快,季少風忍氣含怒先上了車,給摸不著腦袋的司機塞了疊錢,道:“那兩個在拍電視劇,等著吧。”
林甬站在路邊,因著亓蒲並不肯動,隻能一手牽著他,低頭去看另一手上的皮箱,說:“錢也備好,人也備好,你就這麼確定我今天會來見你,會跟你走?你的計劃也太爛了,每個環節都是漏洞。”
“可你知道你愛我,我挾以自重呢,我想不到的地方你會幫我補上,”亓蒲指尖反去冇過林甬右手的指縫,用一個十指交扣的方式很牢固地握住他,“你看,你不是來了嗎?我們不是好好的還在這裡嗎?這錢是我給你的,你捨得扔嗎?”
“放屁,”林甬聲音裡藏也藏不住委屈,一下子又變得有氣無力,“哪裡是你給我的?”
亓蒲一聽怕他又是眼淚要掉,忙道:“你彆哭,”距離那麼近,仍是看不清他的麵容,抬起左手想尋著去摸他的臉龐,林甬將二人合握的手抵在鼻尖。指背濕漉漉的,這場雨是下不止了,“從香港坐船去基隆很快,從基隆搭飛機到vancouv也不會太遠,你吃頓飯,再睡一覺,醒來就到了。我就不同你一齊去了,你也看到我的眼睛了,雖然麻煩,但總歸不是全無辦法,隻是治也要離開香港,也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我現在纔不能同你一齊離開。”
“路上阿風會照顧你,到了那邊,安頓好,寄封信給我,地址阿風知道。時差不容易倒,先忍四五個鐘頭,再按他們的時間用第一頓飯,會適應得快些,我知道你好容易肚餓,所以今次委屈你先忍一忍。過段時間,最遲明年…最遲後年,我就去看你,不是告彆,阿甬,你不要哭,不是告彆。”
林甬很想點頭,濕了整片的麵龐便太不堅強了,亓蒲如若總要扮演一個口不對心的人,他便要永遠擎住自己,扮演那個更勇敢些的角色。他不斷眨著眼睛,銜住淚不讓它們滴落,隻是徘徊在眼眶的尋不到出處,到底就成了翳氣一口,霧障一陣,悶在心間,偶上偶下,偶懸偶落,慢慢升,慢慢嚥,冷而燙,硬且綿,內旋的煙霧像日出時切碎雲層的晨光一般溫柔地切碎他的咽喉和肺腑。他說不出一個字。
發覺林甬不再落淚,亓蒲笑說:“你不要哭就好了,我最怕看到彆人哭。”又對他道,“我會寫信給你,所以你也要記得寫信給我,再過三五年,等你把錢花完了,我就會去找你了,不是告彆,阿甬,你知道的,我不會再騙你。我們一定會再見麵,我答應你,你同阿風上車吧,等我去找你,你要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才能等到我,知不知道?”
頓了一頓,亓蒲又道:“還有你之前答應我的事情,你一定要記得。”
“哪怕未來一段時間,我們都無辦法見麵,”亓蒲道,“但這一分鐘三百六十五秒,這一個鐘頭便抵過三百六十五年,至少這一分鐘下一分鐘每一分鐘裡我都愛你,又好多謝你愛我,你要知道,你都要知道,好不好?”
亓蒲的語氣很溫和,淚往林甬的身體裡灌,在喉結處碎成粉末,亓蒲的句子變成不存在的屍體,在林甬發聲的地方刺刺不休,如有實質,那實質是讓他疼。橡皮泥似的身子,三五句話就擠碎了。他閉上眼,不再看他,慢慢鬆開手,允許用廣東話講出來就是挽回,承諾用一片花凋落的聲音講出來就是林甬在說了好。
“我等你。”他說。
愛是他整個的天,亓蒲讓那成為一色的白,分彆總是撕下一個角子,天漏了水,白見了血,說是淚也可以,說是愛也可以。跌跌撞撞,他望著亓蒲,一步步往後倒退,即便是看不見他的眼睛,仍舊覺得再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香港不會有,泰國不會有,台灣不會有,溫哥華不會有,哪裡都不會有。十五步也走不到,既不是告彆,也不能夠互望,十五步也走不到,歪歪斜斜的腳跟,亓蒲的朋友下來扯他上車,攏上的車門也冇有能攏上那角破洞。
導彈還不落下來。導彈永遠不會落下來了。亓蒲要他等他,要他長命百歲,他隻能是說好。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人隻要活著,恨著他也好,愛著他也好,千難萬險,總會再見的。
亓蒲向季少風說了再見;季少風卻突然紅了眼眶,冇有任何回答,隻向司機說了走吧。
此時此刻,視覺再無緊要,載著林甬的車輛駛離天後廟,亓蒲朝著那一個方向,心想看不到也冇什麼。總之聽過他說完那些,現下也不必看著他離開,日遠天高,人山人海,他能不能找到林甬,從來僅是靠著林甬的不依不饒。
隻是明年後年,三年五年,等不來他,總會遺忘的。他把一九九一年後所有的信都燒了,讓他記著他,給他一個等不到的念想,太久太長,也冇必要。到了最後,原來他還是自私,他當然該說謝謝,因他並不能回報以林甬相匹的感情;林甬可以肆無忌憚地下淚,而他不行。
他不知怎樣能僅憑藉一份愛意,失去尊嚴,拖著從裡到外都已是千瘡百孔的身體度過餘生。難道讓林甬照顧他一輩子嗎?他要徹底敗壞林甬的愛,消磨這份愛,糟蹋這份愛,未來幾十年屙屎送尿,晨起入睡,都要仰仗旁人搭手,即便不論他的自尊,難道他就忍心讓荒誕的責任和愧疚折磨林甬一輩子嗎?林甬也許會因不甘而記住他許多年,但人這一生終歸是很長的。何況他這一生至今,對不起的人已是太多,若是一個一個去計較,便計較不過來了。而這之中,他其實應當是最對不起自己;六歲往後,他便冇有一天是為自己很明白地活過。
所有人記住的他,總不能是醜陋和殘廢占去更多,結束這紛紛擾擾的一切,隻需要一個結果。倘若生命是起於水,林甬的淚便已經給了他一場雨;人生如不繫之舟,靈魂有連綿之痛,本就是冇有窮期。林甬總會釋然的,畢竟他纔是二十歲。而現在他知道有一個人一直看著他,一直愛著他,他必須選擇一個最好的方式,保護起這份愛,莎翁百餘首十四行詩,無一不談及死亡,而這已經是很好的一天,是最好的一天。
二十年的人生,總該有一個鐘頭,不必借用任何一個姓名,任何一樣身份,他隻是他,他隻用做他自己,就可以隨心所欲,理所應當,可以自愛,可以儘興。
數著時間,想來林甬應當已經離開這條街道很遠,他便轉身朝馬路中間走去,朝車輛往來聲最切之處走去,就在這時,耳旁落下了一道驚雷般的槍響——子彈並未擊中他的身體,但亓蒲的麵色立刻凝重起來,路麵被混亂的車輛刹胎聲擦出記記刺耳尖嘯,隨後無辜的車群再度流動,比先前更倉狂地要疾奔逃竄。
下一秒鐘,接續的一發子彈校對了準頭,劃過腰側,遽然爆發的痛楚一刹那鑽入骨髓,刺透心臟,他的耳力卻是前所未有地靈敏,亓蒲聚精會神,傾聽半秒過後,最後的力量儘數付於下肢,奮力一衝,毫無猶疑,張開懷抱轉身徑直對上了迎麵而來的一輛轎車!
張永合,自殺的人將困於身隕當日,千百回重複,直至生壽儘時。我信你。
我信你。
車速實是太快,全然不及刹停,粉身碎骨之前,意誌未能立刻潰散,險些無法分清第三枚子彈與車頭是哪樣先至,隻是那子彈帶著風聲,在他的身體被撞向半空之際,終於以無可迴旋的力度,自背後打穿了他的胸膛!
在他目所不能及之處,第一次執槍的路寶欣一身黑衣,口罩遮麵,目光冷厲而堅毅。時運走衰,禍不單行。
即便慘烈車禍之下死無全屍,六枚子彈,仍是全部放空,惡有惡報,生債死償。街麵上眾人抱頭鼠竄,四下潰散,尖叫聲中亂作一團,路寶欣暗殺事畢,立刻便有六七名便衣保鏢閃身而出,掩護她快步離去,趕在巡警到位,封鎖現場之前,將她送上了等在拐角一部黑色馬田中。
車門方一甩緊,司機停在油門上的腳跟便條件反射般一踩到底,副駕座舉著報紙的男人摘下墨鏡,按開車窗深色自動簾,自鏡內觀察著後頭混亂的局麵。他收回視線,轉頭望了後座上猶在氣喘的女人一眼:“死了?”
“死了。”路寶欣說。
阿Ken笑問:“路小姐第一次殺人,有何感想?”
路寶欣極其冷靜道:“不是我殺的,我剛打中一槍,他就自己撞上了車。”
另一頭的計程的士,西行三點三公裡,這一次仍是由輪代勞。
十分鐘後,避風塘二號港,林甬立在岸邊,獵獵風中衣麵被鼓得脹脹,他要出海,他要起行,他也要變成船隻了。防波堤內灰篷與帆影連綿,縱使皆為廢棄,老舊也盪滌得潔淨,嫋嫋波光,粼粼是鷗的羽,高桅插破一輪夕陽,日的血染紅霞光,漿潑層雲,濃濃漾出,像流碎了半熟的溏心,不過還是最像婚禮。當然落日要像婚禮。降下殘夕屍骸,升起人間炊煙,此後還有困頓的星,醉倒的月。
港灣線曲折十裡,蜿蜒不儘,若是以海丈量兩岸,魚腥味的風也難免有股死氣,水手和漁民小醜魚一樣的臉上仆仆的風塵,役役營營,這些人的腰與夜將襲的日一樣不堪潮的重負,節節退萎,因著生不如意,生太光燦,夜有夢生,夜太綺麗。濕濕潮潮的風是被他的淚搞臟的,可風仍舊是不怪他,風仍舊是給了他天鵝絨一般習習柔柔的吻。
毫無來由,走過棧橋的一刻,胸口忽然一抽一抽地發起疼,麵朝這樣寬廣慈悲的大海,林甬倉皇無措間,卻是想起媽媽。
如果死路上有阿爸,有阿媽,有貓咪,原來活在這世上,反倒成了一件那麼沉重、那麼艱難的事情,似乎所有的勇氣都隻可以用來活下去。
好在還有你。如若連你也走了,連你也走了,這個世界上再冇有一個我愛的、也再冇有一個愛我的人了。
其實我到阿爸死後才懂得了你,才明白了我曾不肯放你自由是多麼自私的行為,同時那一刻才明白你願意為我回到世上,原便是你已經這樣愛過我了,原你已是這樣深地愛過我了。如若你在海底,在夜裡,火與光的一切發明對我就失去意義,你從我身體裡離開的那些時刻,你在我心裡留下的空白讓我與整個世界都隔了一層網紗的阻礙。去接過一隻蝴蝶,去感受一滴雨水,去握住一片雪花,我都像是戴著手套,你就是那層障礙,你讓程度的最高級永遠地少了一級台階,永遠失去了登頂的可能,那裡是你留下的空白。
可你回來了。
其實不見你也沒關係,分彆也沒關係,我隻要知道你在某個地方活著。如若你要離開香港去治病,那我在哪裡等你都是一樣的;如若你不在這裡,那麼她是否願意留我,也就再冇什麼大不了的。
季少風在船艙裡喊他的名字,林甬回過神,應了一聲便走過去。他冇有再回頭看向身後這座城市。
可愛的從不是地方,更多時隻是此方關於他的人。上船落船來來往往那麼多人,他可以知道誰手心的體溫?
義無反顧地登上甲板,香港冇有Eli,他不留戀了。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5:01
番外
【一九八八年 二月】
早晨到唐人街看遊行慶典,到處張燈結綵,紅紅黃黃綠綠晃得我眼睛亂,路邊點份叉燒飯也難食,都怪昨夜睡不好,煙吸太多,眼白黃,眼眶乾,眨眼疼,還著涼,出門前倒菸灰缸,新換的垃圾袋癟下去一大塊。過了二十幾個年都未失眠過,二十幾個年都是一個人睡,有些人是罪大惡極,搞得我覺得床大也會空。去年耶誕節一封信裡順便就把新年快樂一起講了,他真是摳出的金山銀山,多寄一封都是要他命。
還在飲湯街上就開始敲鑼打鼓,舞龍舞獅,隊伍最前頭是財神,我在路邊看,凍得人哆嗦,心裡許願了。我誠心,財神爺一定保佑我發大財。
【一九八八年 二月】
原來天南地北的華人拜碼頭都是拜關公,二爺夠勁。誠心上香,二爺一定保佑我發大財。
手邊冇槍老不安心,拿到東西就踏實了。從前冇覺得買把槍那麼貴,不過花出去錢也是高興,花光得越快我越好早點去告狀。傍晚搭唯一一條skytrain從市中心到New Westminster見T哥,保姆拿牛腿骨金錢腱熬湯頭,米粉不說了,湯就鮮到舌頭掉,現在回憶起我還想替舌頭流淚,遭罪半年,總算有點像樣東西。
我看T哥那邊廚房有個幫工的手藝不錯,叫阿允,我打算好了,等賺到第一筆就挖這人回來煮湯。
晚上回來前陪T哥到附近劇場聽音樂會,丟人丟到家,聽個開場我就睡過去,結束才被大嫂叫醒。
【一九八八年 三月】
亓蒲真是莫名其妙,怎麼做事還用他教我嗎?他怎麼老把我當白癡?幾個月就隻寄來一封信,信裡講來講去還都是那些破道理。他眼睛應該治得有起色,字寫得雖然醜了點,但是還挺好看。惱火的是他居然指正我英文文法,他不知道vancouv講廣東話的比講中文的都多好幾倍吧?冇上過學的到底是他還是我?
何況山高皇帝遠,九九八十一難都過來了,老子從頭再來也能混得風生水起,他媽的,嚇不死他。
【一九八八年 三月】
對麵今天派來談交易的人居然是陸文沉這個撲街仔,他媽的,嚇得老子不輕。
他還人模狗樣,講完事我馬上起身就走。
在路邊逛來逛去,發現一家新開士多,賣捐贈品的,盈利都捐給孤兒院,進裡頭轉了轉,東西還挺新,沙灘椅一把才一加幣。挑了些朝鮮的玻璃小工藝品,結果走的時候忘在櫃檯,罷就,當我做慈善,錢少少也是積陰德。
稍多留意是雪橇,去年下雪患肺炎,一個冬天都在咳,燒到四十度,活過來都算撿條命,不想回憶了。我打算好了,今年冬天學學滑雪,我估計同衝浪差不多,應該簡單。
我也算是多纔多藝,亓蒲這人除了會打架哪點比得過我?我看上他,是他三生有幸來的。
【一九八八年 五月】
阿允在偏方上的本事好像四媽,是個神仙。
我食飯太猛經常卡魚刺,他拿碗水,兩根筷子擺十字,讓我從一角裡飲幾口,真的管用,神仙。這兩日換季,我每次返屋都滿身大汗,吹一路冷風,有點咳嗽,他又同四媽從前一樣,拿紅蘿蔔白蘿蔔煮熟加紅糖給我,講蘿蔔上通氣下通便,謝謝他,咳是不咳,但半夜我起來竄稀。
一邊坐馬桶一邊食煙,很想念四媽。
【一九八八年 六月】
今日得閒,睡到午後,阿允上年紀,吃個飯一直在我耳邊唸叨睡久不好。我求他收聲,我現在連週末都冇有,半年裡能睡懶覺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完。
下午去逛鹿湖,公園靜得讓人舒服,氣溫好,天也藍,租了獨木舟到湖心看新開的蓮花,有小鴨子慢悠悠排隊隊遊過去,可愛得要命。對岸有小仔仔盪鞦韆,心癢癢上了岸,聽見鋼琴聲,走過去兩步,發現是有人在草坪上舉行婚禮,一對華人夫婦。
我看著高興,結束後也走過去同他們講了兩聲吉利話,還要到一杯香檳。香檳是苦,但看他們人人臉上帶笑,心裡還是幾開心。在草坪走著走著,有點想養隻狗了,不過我應該冇什麼時間照顧,養不親,暫時放棄。
今日也未有他信來,不過不要緊,已經等到心慈,想想時間隔久點,每次我能講給他的事情就更多點,讀他都要讀上一個鐘,一個鐘心無旁騖想我,那也不錯。
[3:00 a.m.又補]
他媽的,我給他寫的信不會是彆人讀給他聽吧?誰讀?誰讀?我要瘋了啊!
[4:30 a.m.又補]
我睡不好了,到底誰讀給你?
【一九八八年 八月】
今日去PNE玩,人山人海,華人占一半,回來看阿允影的相片,感覺是回到香港。
中午十一點去,玩到天黑,坐了海盜船、大擺錘、跳樓機,最刺激幾項重複好幾次,在M記又買一堆薯仔邊走邊食,傍晚看了小豬賽跑,還有跑馬,越寫越覺得像在香港,不過無地方下賭,馬追牛,牛不給食,可惜可惜可惜,看著看著我變成一直盯住牛,然後立刻肚餓。
沖涼出來阿允在客廳點安神香,放佛教音樂,讓我收驚,謝謝他,真有心。
【一九八八年 十一月】
傍晚陪幾個後生仔湊熱鬨,在Metretown喜氣洋洋排隊討糖果,我從小就怕看牙醫,拎回來一大袋,還在讓阿允想辦法處理,阿允神秘兮兮講不用。
八九點鐘就有一群小朋友披著鬥篷提著南瓜來敲門,我把巧克力穩穩噹噹放到他們的小籃子裡,有個小妹妹特彆可愛,還讓我蹲下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阿允說我一晚上嘴角冇下來過,特彆慈祥問我是不是中意小孩?嚇到我立刻否認。每次去T哥那邊大嫂就想介紹女仔給我,現在阿允也這樣?我才二十二啊!我提個南瓜也可以去要糖的啊!
【一九八八年 十二月十四日】
你的信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了。你也生日快樂,你也要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隻是每次喊你寄張相片,你都當未看見,你最可惡。
【一九八九年 五月】
五月是我命裡有劫嗎?還是春天同我不對付,走之前都要咬我兩口?
前段時間都未能寫日記,左腿中槍,住了兩個月的醫院。不過這傷受得值,T哥幫我把一直以來非法移民的問題解決了,值,無得頂。
就是出院一返屋,西藥食完,阿允還逼我連飲一週中藥,日日都發睏,不困的時候嘴巴又苦,搞得我看什麼都感覺苦,天也苦,地也苦,沙發也苦,茶幾也苦,雪櫃也苦,電視也苦,廁紙都苦。
【一九八九年 八月】
去年T哥到西海岸度假就喊我一齊,阿允也講那邊可以衝浪,但那時我還對海灘有點陰影,而且提到衝浪就忍不住想起我從前那塊長板。怕傷心,於是拒絕。
不過今年打算到Tofino住上一個月,前兩日挑到塊澳洲樹脂的三龍骨長板,黃色,襯我,搭在一起個look真是靚到鏡麵裂,估計過去玩就無時間記日記,不帶你了,拜拜,秋天見。
【一九八九年 十一月】
英雄本色第三部錄像帶都能買到了。
問他是不是找新歡他都不回。他心虛。心虛還送鎖給我。
研究了一下午撬不開,這撲街仔都幾浪漫。他親自來親自開嗎?晚上讓阿允去買幾張唱片,第二首歌詞就是I wanna be your dog,狗戴項圈我戴鎖?他有病?放一半就喊阿允關掉,好吵耳。
晚飯時候阿允口水多過茶,呀吱呀咗講這把鎖什麼意思,Nancy鎖,朋克精神,聽到我頭皮發麻,亓蒲,晚上拜神我同我姑婆告狀了,喊她叫你少吸點吧。這兩年吸毒仔我見太多,一個月送走十幾個,你彆讓我平平安安等不到你,我恨你一輩子。
【一九九零年 四月】
這幾日都在收東西,等天氣回溫就要搬到Richmond,新售新建的獨立屋,聯排,雙層,先三十五萬,無怪香港人紮堆,看到房價個個都要流眼淚。
一直無打算過去是怕撞見熟人,不過T哥發話,那邊事情要我接手,去也去啦,賺錢大哂。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日】
昨日見到向潼了。哪怕我坐監減減刑都要放出來了,他還同過去一樣,樣子一點變化也冇有。
本來我看到他那張臉真是有點心煩,也不是對他,全隻怪你。
更煩的是他就是專程來找我的。要不是還有錢賺,我早晚找人砍死陸文沉。我估計你已經不記得賀佑西這個人,鹹濕佬,撲街仔,拍有你一大堆相片,洗出來還裝在粉色相冊簿裡,正麵是你坐在巴士,背麵是他給你寫的情書,向潼拿給我的時候我差點想買機票回香港親自給他一槍。
向潼講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給我,比如泰國那場車禍,我以為是貓撞了意外,原那廣東女傭就是梁施玉的人,我殺他的人,他便殺我的貓。但他到底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還有其他許多事情,向潼都好聲好氣說給我聽。我摸不準他同你還有無碰過麵,你也未提過他,就冇問,拿出相簿前他都未講你,拿出後卻又突然接個電話又走,留我一個人翻相片,又錯愕又生氣。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四日】
向潼call來約我明日見麵,說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說實話,他前幾日講的事情我到今天還冇消化完,希望他明天是告訴我你眼睛治好了,能順便給個驚喜,大變活人,變你出現,那就更好了。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五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七日】
醉酒把鎖弄丟了,找兩天找不回。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八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五月十九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五月二十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五月二十一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五月二十二日】
空白。
【一九九零年 六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七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八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九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十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十一月】
空白。
【一九九零年 十二月十四日】
空白。
……
【一九九三年 五月十五日】
一下午哪裡都未去,把人肉叉燒包翻來覆去看了四遍。
三級片驚悚片哪一部可以比給你上香更三級更驚悚,我還未找出答案。
【一九九四年 十二月十四日】
那時你的不許藏得比那時我的迷茫還深,你連自己都騙,明明直接對我殘忍、直接對我冷漠就好了,你卻要用實際上對自己殘忍、卻對我溫柔的狡猾辦法來引我上鉤,引我走進令你稱心如意的那個不原諒你、不愛你的“不許”。
有時我覺得我紀念你的方式唯有將你紋在身上,但我不知可以紋成什麼樣,好幾年了,我總是想起你,你在我的想象裡已經好到不能被實體化,不能成為世間被定義的具體象,眼淚都是臟的,眼淚也不能成為凝結你的琥珀質,即便把你寫在紙上,無論是英文還是中文,似乎哪一種語言都不對,試圖用它們牽繫你這麼繁瑣,這麼累贅,似乎冇有一個字眼在你麵前可以不變得平庸。我做很多事都會突然想到你,然後在心裡下意識就冒出一個數字,三十五,六十五,八十,九十九,隻是哪一樣,哪一樣都不能夠成為一百。
時間真是太長,我很怕我敵不過遺忘,就像我時至今日仍舊敵不過你的存在,也許你隻有變成我皮膚的一部分,令我往後每一天看見自己的時候就會看見你,想起你。你可以是雪,可以是風,可以是霧氣,你可以是自然,你的生命可以流散進整個的天地裡,入夜的整個山坡都是你襲下來的影子。除了你再不能夠成為你。
我現在知道食煙無味道就是快感冒,也知道了突然無話講就是想起你,想起你原來同飲完中藥後整個嘴巴都在發苦是同個感覺。
這幾年裡有些東西好似成為一種慢性病,哪怕異國他鄉,我也得讓阿允煮涼茶,熬中藥,一碗一碗飲,早晨,飯後,入睡前;還要每天刷三遍牙齒。你讓我二十八歲也像十八歲,還寫得出這種牙酸的話。
你害得我二十八歲想到你還會哭。
有時我一想到世界上還有我對你的想念,還有我記得你,眼淚掉到手腕上,千分之五的鹽分滲過血,加劇也中和感覺,我不能去找你,我活著一天就是記得你一天。寧可痛,我不願意忘,我不能忘了你,我不能夠捨得忘了你。
你無時無刻不擁有我,我的想念,我的慾望,我的極限,你不在因此你讓所有除你以外的事物都可以變成你。隻是我手淫打著打著經常就會哭。
真丟臉,可再丟臉你也看不到,我流再多的眼淚你也看不到了。
我不祝你生日快樂了。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寫出那句祝你生日快樂了。
【一九九七年】
上個月末去紐約談事情,回來之前跑了幾十個街區想買直條形的星火棒,能買到的都不是我想要那一樣,阿允講我那天晚上像發瘋,其實我後來又飲多酒,怎麼回來的都忘記了。
【一九九八年】
今晨又下了雪。前後院的積雪看著就煩人,午後連門都懶得再出,支使阿允去超市采購,下晝一直窩在壁爐旁翻你的書。暖氣太足,冬天又容易發睏,睡過去兩次,第一次還好,醒來天尚光,阿允喊我去書房,第二次被Eli撲到懷裡鬨醒,一抬頭窗外一片漆黑,廚房裡傳來四媽煲湯的香氣。謝天謝地,不是中藥。
Eli真是雪橇犬的基因,一頓飯興奮得全程在我褲腳旁直打轉,嗚嗚咽咽要出去玩。
開門放它獨自撒歡去了。上個月搬來Coquitlam,半山的豪宅也不過一百二十萬,裝修另是一筆大開銷,不過也不用同你講了。麵積雖比不過,但佈置得比你的十七號漂亮,請的香港設計師,你來看了恐怕也得說品味好。前草坪冇有人工林,不過本有個按摩池,我讓工人拆了,開闊些平坦些,方便Eli跑著玩。
Eli現今四歲,我在心底有過比較,它是這片街區外型最勁又最靚隻大型犬,不過也最冇心冇肺,最好欺負,看起來生人勿近,又型又野,其實連隔壁的長毛貓都能爬到它背上踩兩腳。我現在也很像個好人,天天讀書,比上學都用功,總歸錢也夠用了,隻是阿允老念我快點結婚,早晚炒他魷魚。
今年香港金像獎有個新演員拍部新古惑仔拿獎,晚上讓阿允租來看,尾聲還有他訪談,看他講一隻腳受傷到露白骨,拍戲也不喊cut,一個鐘不到換一次血繃帶,講做這些都不是逞英雄,就是拚給你們看,後生仔真是好,真是有勁。感歎出來還被阿允嘲笑。
阿允未認識過你,他不懂。
今年你生日我同樣回了香港,仍是冇去太多地方,還是老樣子,買了盆石斛蘭,先去看了看阿爸,又回花墟道發呆,食包煙,晚上在半島睡一覺,第二日早班機回vancouv。不過下午做夢,想起你一件很可愛的事,那時在泰國,你偷偷調包我的煙,有天早晨五六點,我以為你未醒,自己到樓下客廳晨練,你應當是吸了點,硬起來急得人也笨,沖涼完裹個浴巾光著腳就跑下來勾我,親著親著就往沙發上靠,因為貓咪的事,我趕緊同你說疼,你卻馬上講好,說那換你疼就好了。我到現在閉上眼睛都能回憶起你那時的語氣,我到現在也冇能學會你的那種溫柔。
我還堅持寫日記,是怕不寫下來,有一天這些事記得就不清楚了。我哪裡捨得?
這會隔著窗戶看見Eli靜靜地趴在雪裡不再跑動,滿足的背影像個在泡湯的老頭子。
再不去牽它回屋,它要同背景融為一體了。
你再不來看我,Eli,我真怕我就要老了。
【二零零三年 四月一日】
Leslie跳樓了。
你知道嗎?
【二零零七年 十二月十四日】
我始終欠你一個諾言未能兌現,不過是你那時太不嚴謹,那是一項非常艱钜的任務,且並不是我一個人能完成的。
去年你生日我便在想這件事了,這半年來幾經輾轉,親自回香港四五趟,今日有兩位香港的小寶貝,介紹給你。
附錄
Nini日記
*
Daddy今日讓阿姐練字,要練好看,因為阿姐作業本上名字寫不好看。我個名一直就好好寫,一個「和」一個「苓」,筆畫都少少,阿姐笨,阿姐「林」字寫正,「金陵」兩個字卻一個比一個大,「陵」變三個林。
我說阿姐笨,Daddy也點頭。
*
今日爹地又翻相片,聽見阿姐問爹地,呢個哥哥以前真嘅繫好好睇好好睇?甚至靚過爹地?
爹地又笑眯眯,講呢個哥哥係佢見過最好睇個人。我立刻跑進去打破阿姐一個人占用爹地的時間,問爹地哥哥什麼時候來vancouv看他?
爹地講哥哥好忙,等我同阿姐長大嫁人那天,哥哥就會來。
我同阿姐立刻表示那就不用見哥哥!
*
每年爹地生日都下雪,但爹地那一天總是不在家,次次看不到,次次把我同阿姐丟給kiki姨姨。不過今年爹地帶我同阿姐一齊回香港,陪我們玩一天,到了晚上我才知原來爹地都好幼稚,過生日不買蛋糕,跑去買一次性煙花棒。
坐纜車上太平山,我同阿姐唱生日快樂給爹地,仙女棒很漂亮,夜晚的香港更漂亮,可是爹地握著這麼漂亮的仙女棒站在這麼漂亮的香港,卻看起來這麼難過、這麼難過。
看見爹地掉眼淚,阿姐立刻跑過去抱住爹地,害得我晚一步。
隻是我在心裡偷偷發誓再也不讓爹地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下一次來,我一定帶tissue,一定回去練跑步。
睡前爹地請酒店廚房煮五虎湯給阿姐飲,因阿姐在山上吹了冷風,回來車上咳了好幾聲。爹地一直很不放心我們感冒,平時輕輕一咳嗽爹地都會被嚇到,馬上問這問那,又讓允叔熬中藥。
學到一個新成語,爹地這樣叫小題大做。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5:04
後記一類
寫完終章是新日淩晨,破曉時半夢半醒,夢裡全是林甬在寫後來的日記,每一行每一句都十分清晰,待至轉醒卻又想不起了。隻有他來過與睡不深的煎熬如鯁在喉,他的傷心予我的感受倒也橫在那裡,洗不掉了。於是晨起難免悲從心生,大哭一場。
小學讀京華煙雲,情節已模糊,至今隻記得一角噎至斷了氣的粽子,以及紅玉投湖,後者之所以十分深因是有一句序言:「我的父親林語堂每晨著作總是起來走走吃吃水果,當他寫完紅玉之死,便取出手帕擦擦眼睛而笑道:“古今至文皆血淚所寫成,今流淚,必至文也。”有情感又何妨。」那時半點不懂,因是困惑,所以記得久。現下覺得自己都哭實在很丟人,隻好拿出這句話勉強安慰自己,不丟人不丟人,當然我並不是好的寫作者,隻是這樣久的時間,仍舊難免對他們有很深的感情了。小落後半篇常常同朋友說「寫不下去了,真不好受」,對方答「少走來走去了,你學學Eli吧」。即便寫相愛因知道結局也不好受,寫蒲仔負傷便是更不好受。
林甬番外的日記裡有一句,「在關於你的回憶麵前眼淚也是臟的」,我嫌眼淚也會弄臟了你。整個世界都是臟兮兮的,人與人的出現蒙殺了自然值得無私去愛的內核,而你從今不用受它的糾纏真是太好了。有時譬喻看他們像媽咪看自己的小孩,但更像是精神病院的護工看束縛帶裡的患者,倒也不必注視,麻木才能做得下這份工。生病的人所追求的幸福與安寧會被批為「消極、病態、不應該、冇有感恩之心」,對Eli而言,如果冇有林甬,如果他不來,如果他不說,如果不是希望他不要哭,為Mommy做完那一件事,亓蒲也許早是輕輕鬆鬆便可以走了。畢竟幾年時間裡他最想為自己做的從來隻有那麼一件事。
曾有一版文案寫他們的愛是完成時態,就感情的角度來說,他們當然是的,因不再有任何情變的可能,Eli永遠留在告白的那一天,Liam對他最後的記憶也永遠留在告白的那一天。其實這樣的結局倒也很近似童話故事。Eli不大可能是長命的人,就好似他的打鬥方式,不過是冇人扛得住最初數分鐘的力道,他用透支體力的方式去打,用透支健康的方式去活,他可以主導戰局何時結束,便也當然高傲到要自決他的生命儘時。他的確是不愛自己,否則也不會有藥;槁木死灰,肉身是完成某一二執唸的工具,Liam用一生踐行給他的承諾,他又何嘗不是呢?紛亂花花世界,真心是太薄了也太輕了,所以雪也不願意再落來香港的土地,他用最迷信的方式,用重複一日去過完一生一世,此後十年二十年,永遠隻要這一天。他在紛紛擾擾之間,選擇一種最決絕的姿態,抗爭出了一個「永遠」。從小看的港片彷彿總在講不用無厘頭的方式,真愛便冇什麼好結局,愛就是晴天白日下眼睜睜的陷阱,無法度的時光裡,心不狠哪裡活得長?他倒都是清醒著一步一步走進去的,愛的人,開的槍,赴的宴,迎的車,他倒冇有輸,為圓滿一個又一個他自己的願意,什麼都可以是身外物。十六歲時Eli的基本盤從生轉向死,便好似有人會真心而困惑地問「為什麼一定要死呢?」,他便也是真心而困惑地在找一個答案,「為什麼要活下去呢?」。並不是失去讓他痛苦,在得到之前,他思維的基本盤幾年裡早就已經是死水,是廢棄物。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無論是向苓還是Elias,不過是短暫讓指針抽離,從情緒無法止息的蟲洞裡帶他回到一片名為「生活」的星雲。突發的焦慮是他在病因作用下不斷去想五點鐘時宇宙裡就會突兀出現大拖拉機,將他拽回蟲洞,他不過是躺在水煙壺旁,躺在地毯上,對著空氣靜靜發幾個鐘頭的呆。而後七點鐘,拖拉機出現。
但或許又不能說他是不愛自己,不過是他予自己的愛與給旁人的愛都呈現得過了度了,自我毀滅的傾向便強烈地來源於他對自己的愛。有些情緒是純粹的,煎熬就是煎熬,每分每秒的麻木就是麻木,有些時刻就是死水,死水裡身體無法感受到任何希望時,很難便不想那它起碼可以成為疼痛的客體吧。他待自己這具肉體的方式與其說是工具,也未必不可以說是戀人,林林總總之間,唯獨摧毀最美,自毀成為自戀最高一級的表達,殘破處最泄漏生命,生命閉合凝固,被皮膚緊緊擁護,隻有勇敢地令它開裂,才能流瀉,才能生動,才能引出火光。
Eli留下的信並非遺書,因此寄予旁人的都可以十分短,隻是交代,哪怕告彆也隻是交代中的一部分。一個因抑鬱自殺的人如果留下公開的遺書,那遺書難免總有一種意思,便是「唯有死能向他人證明我的痛苦」,死亡不過隻是止痛藥的一種。而他的自決已然與他的病症無關,那是他保護的姿態,是他抗爭的方式。
林甬總是嫌他愛扮嘢,不過林甬是比他成熟太多了,林甬難道不是笨給他看嗎?亓蒲要修心,林甬纔不用呢,拿回他給他的佛經,林甬都隻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寫時常常驚訝於林甬的courage。亓蒲斷臂那一章曾有過標題是「hurt people hurt people」,那一章裡季少風的愛、虞爭的愛、包括亓蒲最終選擇的方式都很有一種傷害的意味,某人讓我受傷了,因此我便也要去傷害其他人;而林甬隻會覺得這一點也不酷。亓蒲這樣傷害他,他卻「想來想去,我不能當作聽不見我心的聲音,我還是愛你。是我把愛主動寄托到你身上,纔會因為你的一舉一動受到傷害,我愛你同我想要你的迴應是兩回事」。寫下時好似是聽著Liam一句一句在告白,聽著他說「你並冇有傷害我,是我要愛你,是我在為難你,哪怕你不要我,我也不能怪你,我隻是傷心而已」。他倒是溫柔地把這一切分得格外清楚。林然同林甬的媽咪一定是給過他很多的愛,令他在貓咪同阿爸離去時可以轉身走開,獨自舔舐傷口,等待結痂,而後再度用真誠麵對世界。他願意坦誠、願意勇敢、願意信賴;當然,他和亓蒲的身份都是不法之徒,這樣表揚他也稍嫌有些過分。
林甬的表現總是莽撞又衝動,日記裡寫下內心與最終那篇表白的時刻卻又細膩得讓我也不由得為他失落。從來他動一動腦,全都明白;隻是明白與不明白,從來也不影響他按自己心行事。有一日午後小憩,夢見林甬在淺水灣衝浪,無論是水汽洗麵或重心搖擺,一朵又一朵的浪在他麵前破碎了,但他隻需保持後腳跟平穩,因為那是他最熟悉的浪區。他伸開雙臂時恍若飛鳥離岸,運動之美在於肉體冗餘、而日複一日枯燥的技巧練習使得心靈臻於至善、擺脫肉身桎梏的可能終將會在某一片刻裡得以實現,那一刻他便成為了自然的一部分,成為構成夢裡那畫麵美之本身的一部分。很喜歡寫他們打架(不是為了看血流成河)、飛車(包括小路)、寫林甬在拳館鼻青臉腫(不是為了看他鼻青臉腫),因覺得運動便是美的原始內核,是他們作為人能達到最不羈、與自然世擁抱最緊密、除了死以外的唯一方式,它是野性的、也正因為運動是野性的,它唯一使他們在作為人時有可能一瞬間裡超越人間世構建的樊籠,迴歸天地。兩萬個日夜漫長,總要有一時片刻追逐或見過什麼,於是那兩萬分之一足以使剩下的平庸不再乏善可陳,十八歲當然荷爾蒙最旺盛,於是Eli成為他的一百巴仙;乘過那片浪之後,日夜的重複就不再需要追逐世俗的價值。世上有這樣幾種可能:或永遠不必乘浪,或永遠準備乘浪,而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也許隻需要等待下一次熱帶海邊,綿長而平整的左手浪一疊疊一重重到來。
本文裡其他所有伴侶結局大部分是陰陽兩隔,但每個先離開的人情感上都是圓滿的,其中小路最幸福,從生到死,永遠有人偏愛;至於向潼,當然無辦法歸類於這個結局,Chris自殺,他恐怕不過會在錯愕後略有些慍怒罷了,他們從來無關情,不過是欲,Chris隻是他的器用。誰都出局,隻有他笑微微,最早登場,便也留到最後。
小落陪伴我太久,中間還經過一次斷更幾長的修整,這一句道歉終於要認認真真說。對不住,更新這樣慢、等待這樣長。也非常、非常、非常謝謝每一位經曆了斷更仍舊回到了這個故事的讀者,你們是太好也太溫柔了。小落本是豔屑完結後整理舊物,翻到許多年前草率記下過蔣生一句「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不太知道在生命的哪一個時候,因為一種什麼樣的特殊體驗,你的情感會擴大,也許對其他的人來說,草的綠色是冇有意義的,可是對這個人來說,草的顏色是他曾經愛戀過的女子的裙子的顏色,所以他會「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這種生命經驗擴大的意義,讓我覺得十分奇妙,那一刻特殊的情感體驗,也許將會在日後的人生中被不斷觸發、不斷憶起、從而再與新的時間與空間發生化學反應,最終成為一個人靈魂裡落下的一枚印記,於是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銅鑼灣的舞池裡Elias在跳舞,紅裙的擺旋如烈火,二樓的看台上有人托腮倚著欄杆,漫不經心俯首看著他。立刻想寫一個「徹頭徹尾非常狗血非常潦草的故事,當然要有槍,要見血,要女裝,是騙局,是情敵變情人,還要有一個笨蛋」,結果暈頭轉向寫出來隻表現出非常潦草。有一天寫完泰國一場Eli與Liam被追殺的逃亡片段,忽然想不可以再這麼亂七八糟地敷衍下去了。於是當即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