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一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歌舞昇平,盛年好景。花花世界,愈炙熱,愈繽紛,五月是嗆辣了火的洋小姐,整個斑斕的尖東都是她豔紅的裙襬。偏偏他對著自己放了一槍,打破了這幅太平,他真是上哪兒都要禍害,眼睜睜望著子彈旋帶著破碎的皮肉,白沫似的碎骨,噴射而出濺向四麵,起先幾秒裡,亓蒲冇什麼特彆的痛覺,隻覺得那畫麵漂亮,像是一盒在地麵按住一頭,另一頭升向半空燃放的爆竹,橫過來自他的右臂綻放了,那爆竹有個形象的名稱,喚作火樹銀花。
他已預想了截肢的必然結局,甚至扭頭去找季少風,想掏出他身上還有什麼純度更高的粉能暫且抽上一口。直到被鹹雲池抱上車後,疼痛攀回肉體,萬蟻噬骨的鑽心之疼一瞬間雪崩般壓塌過來,他整個人開始在虞爭懷裡無法控製地打起寒顫,虞爭正給他注射抗生素,見狀起先是捏他的耳垂,發覺他體溫迅速降低,又連忙拍打他的臉側,搶過季少風的披肩堵在他血流不止的斷臂處,從扶手櫃裡找備用醫藥紗布;就在這時,第二發子彈響了。
左側車鏡應聲而碎,季少風探身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在槍口威脅之下鑽回車內,暴躁地罵了一句:“他媽的,白車十分鐘到,鹹雲池你腦進水,十分鐘都等不了是不是,非要自己開車?白車他們敢追?!這是金巴利!”
鹹雲池聲音抬得比他更高:“我們身上誰帶槍?不上車誰有槍?金巴利他媽的還不是讓人幾乎斫上門,蒲仔半夜來得及叫人?波樓那群馬仔我看他就是養來食白飯,食屎都食飽啊!”
“阿風。”虞爭顫巍巍地推搡了季少風一下,傳呼機從亓蒲的西褲口袋掉到座椅,清亮的“滴”一則最新留言,虞爭舉到季少風麵前,而後深深低下頭,貼著亓蒲的麵龐,不知該怎麼辦了。
的士高一層波樓球室衝出二三十位高舉管製凶器的17k馬仔,然而不等前追,近百名手執刀棍的暴徒便自兩側商店與巷口衝出,狹路相逢,雙方登時纏入惡鬥,與此同時,身後追擊的那部黑色轎車忽然停下攻勢,彷彿是內部起了爭執,喘息的片刻容地裡,季少風看清留言,深呼吸了一口氣,蠻橫地推開虞爭,提著亓蒲的衣領將他拽正了上身,道:“亓蒲,他們把你家燒了。”
亓蒲愣了愣,剛說了句“什麼”,一記刺耳槍聲便吞冇了剩下半個音節。跳彈擊碎了路邊的燈牌,碩大招牌轟然落地,火石電光中仿若墜毀一道霓虹,行人尖叫四散,警笛高鳴,混亂之中,季少風向亓蒲抬起傳呼機,讓他自己看上麵的文字。
季少風說:“估計最遲明早,通緝令就會下達,你同林甬最後一麵,這麼看還挺壯烈。你倆一人添一筆,一起把情況搞得滿地狼藉,現在是全世界都要來阻止你們這對Romeo and Juliet了。”
傳呼通訊來自司文芳,內容隻有一行:白加道十七號失火,警戒,勿回。
亓蒲彷彿是看不清那一行字,抑或不能讀懂中文,足足幾秒過去,他才道:“阿池,停車。”
又是一記子彈破空而至,最後一枚右側車鏡四分五裂,鹹雲池表情不大好看,飛快推把降檔,單手將方向盤向右輪打。車身臨近過度轉向,油門驟鬆驟給,他反向再次轉盤,借車尾橫甩的慣性迫使車頭反向前行,車身傾斜漂移,橫在道路正中。亓蒲單手放落車窗,朝虞爭說句“低頭”,季少風已然會意,飛快道聲“老位置”,壓住虞爭頸後往下按去,亓蒲左手自座底抽出槍支,朝向窗外,冷靜扣動板機。
漠視斷肢處撕心劇痛,他握槍的左手平穩,數槍連發,子彈越過虞爭腦後髮梢,擊碎追堵轎車前側車窗,玻璃呈龜紋狀開裂,不堪重荷,車頭頃刻已是遍體鱗傷。
槍聲驟息,鹹雲池動作迅速,重啟引擎調轉車頭,油門一踩到底,省去廢話,乾脆道:“彈匣在前麵,還有把M19,過來拿。”
亓蒲手中槍支隻有七發,虞爭見他收槍,當即再度靠近,堅持為他處理傷口,碎肉連粘,亓蒲看虞爭咬唇一副泫然欲泣模樣,奪過他手中碘伏,直朝右臂一傾而下。槍傷疼痛定十級,他倒嫌不夠,自加一等,滾水燙熟一般的嘩然動靜裡,他將空瓶擲往窗外,俯身從靴後幫抽出一把鋼刀,喊季少風點燃火機。藍色高溫焰心飛速消毒刀尖,而後手起刀落,動作演練千百次般嫻熟,剜去一圈爛肉,為斷骨旁殘肢清創,彷彿那壞死的血肉並非生自身軀,隻是位園丁在修建樹木枝椏。
過程短暫不足分鐘,縱是他目不斜視,卻仍有生理性的淚水沿眼角不斷往下滑落,丟開刀後指尖同眉心方緩過痛覺,觸電般抽搐,他麵色如蠟慘白,卻隻平靜讓虞爭繼續止血。季少風一邁長腿跨過扶手箱,紮往前座蒐羅M19和彈匣,一麵頭也不回地問:“你同向文到底什麼關係,他們今天是非帶你走不可?”
“生物學父親。”亓蒲說。
季少風與鹹雲池對視了一眼,鹹雲池轉向前方,提速換擋,問:“去浸信會,至多半個鐘頭,Eli,你還撐不撐得住?”
虞爭難得一見的焦躁:“瘋了嗎?浸信會?最近的醫院十分鐘就到,去九龍塘還不如剛纔等白車!”
鹹雲池笑了一聲,季少風道:“寶貝,按這個情勢,剛纔我們但凡晚走一步,現在亓蒲已經到他們手上,手斷了還要追,看來早有準備魚死網破,隻怕其他醫院亦有他們的人,不去浸信會,隻能進龍城找黑醫。”
“截肢而已,”亓蒲冷淡地說,“我命大,死不了這一時半會。阿風,先殺司機。”
話語間車輛已向右駛入公主道,密集槍擊聲早為所有行人敲響警鐘,唯有擺在路邊的宵夜攤位來不及撤離躲避,鹹雲池好似忽略腳下刹車,時速指針飆至紅色高危區域,一路撞飛街道兩側交通護欄無數,車胎碾過碎落一地的餐點,在暗褐色水泥地上留下繽紛琳琅彩色車轍。季少風不斷探頭放槍,四麵玻璃碎儘,狂烈寒風呼嘯灌入,亓蒲凍至唇也發青,讓虞爭幫忙從季少風落在後座的外套翻找煙盒。他起身看了一眼時速錶盤,又看了一眼開著車的鹹雲池,將手往副駕駛座前儲物箱伸去。
“乾什麼?”車輛高速行駛,鹹雲池莫名其妙,風聲中亓蒲聽不清他的話語,一聲不吭地取走了鹹雲池的手提電話和打火機。他縮回後座,低頭窩在椅背與虞爭胸口之間狹小一塊無風地帶,咬著煙反覆滑動搓輪,奈何車輛晃動劇烈,半天都冇能點燃。虞爭氣得在他大腿內側恨鐵不成鋼地掐了一下,道:“都快死了你還吸什麼吸?”
身下傳來亓蒲幾聲咳嗽,捲入白粉的煙支終於點著,亓蒲起身時順帶又看了一眼錶盤,時速已達一百二十,鹹雲池按在方向盤上的手依舊很穩。他將手提丟到正襟危坐的虞爭懷中,咬著煙躺倒在對方大腿上,視線冇有焦點地望向車頂,道:“我痛啊,痛得快死了。”
“幫我撥下號。”
半分鐘後,機械盲音裡虞爭捧著手提,衝他緩慢搖了搖頭。
“Eli,對方不接。你要不要留言?我call傳呼台吧?”
季少風最後一枚子彈擊斃司機,轉過頭平心靜氣地告訴他:“亓蒲,你前男友還算有點良心,雖然燒了你的房子,好歹剛纔和我對視,冇開槍。”
虞爭蹙眉道:“還冇確定是不是他做的呢。”
“縱火罪最低判多少年來著?”視野儘頭已能望見浸信會醫院外砌紅磚的高樓牆體,鹹雲池放慢了車速,涼涼地說,“唉,阿風,明天你又有頭條發。白加道啊!白加道他都敢燒?我記得十七號多大,外草坪就有上萬呎?他運十幾桶汽油上山?也不知賠到他下輩子夠不夠還?”
“外圍有人工林,他來過我家,隨便在哪兒潑片油一點火,”亓蒲尚有心情“嘩”地發了個象聲詞,“頃刻火勢就能漫山遍野,救都來不及救。”
鹹雲池問了個關鍵問題:“來之前,他知不知道你不在家?”
亓蒲吸了一口煙,冇所謂地笑了笑,不說話。最後是季少風道:“管他知不知道,告也要告到他傾家蕩產。”
身旁虞爭發聲無用,隻得繼續向傳呼台致電確認,過了一會,轉過頭遲疑地看了一眼亓蒲,欲言又止,話到嘴邊,稍微地又停住了。這麼一停,直到分彆也冇有再說。
四人裡單亓蒲與鹹雲池有社團涉黑背景,浸信會不僅有季家股份,安保齊備,更處在無頭鹹話事地盤,常年駐守大量打仔,果不其然,過了拐道,警笛高鳴,部分尾隨暴徒一路間在差人追堵下擇道四散,剩餘幾輛機車亦不得不在聯合道黑白路牌前被迫刹停。
下車上擔架,入急救病房,亓蒲意識清醒,殘留些許吸毒後哩哩啡啡的荒誕亢奮,在截肢處理告知書上簽完字時甚至對一臉驚魂未定的虞爭微微笑了一下。
他安慰他:“阿爭,不怕。”
市區鳴槍,記者湊熱鬨,警員馬後炮,一群人轟轟烈烈趕至醫院門口,被保鏢暫且攔下,鹹雲池安排人手把守幾處街道入口,季少風出麵解決記者,唯有虞爭遠毒遠酒,跟隨差人回警局備案。那廂處理完報道一事的季少風接去幾通電話,也跟了過來。他一望就不是好惹角色,早讓人包起手槍捎走處理,一夜堂而皇之在警署門前道,無辜市民一般,吸一支又一支含違禁品的香菸。
黎明六時,季家的人與亓安的人都來了。交一萬元現金保釋,著涼霧的曦光中,虞爭倦極的麵因姣好光潔,仍泛有一層含水似的飽滿清透,季少風迎到他麵前,覺得好看,也是啤灰者慣有的反覆無常,忘記正事,忍不住吻他,一吻虞爭的眼淚就流了一臉,捧在手心裡變成濕漉漉的。季少風笑著輕輕地問:“薑虞爭,你哭什麼?”
虞爭道:“Eli一直在等那個人的留言,卻是等錯了地方。”
季少風心不在焉,道:“什麼意思?”
“你知道Eli另有一個備用號碼,384052。我不相信有人能對他這麼絕情,所以打給在傳呼台工作的朋友,查到昨夜晚八時四十二分,有人往這個號碼來電九則,他都未接,最後變成留言。但那時我和Eli同乘一部車,他看起來不過是發呆,可我想他一直在等一個電話。”
虞爭近前伏在季少風肩頭,泣不成聲:“他如果有接到,結局會不會就不是這樣?”
“林甬給他打的嗎?”季少風哄拍他的後背,問,“留言說的什麼?你怎麼在醫院冇告訴他?”
“我不知怎樣對他開口。情況已然至此了,阿風……”隔了些時,虞爭又說,“你不該讓他吸你的煙。你自己瘋,何必拖累他一起瘋瘋癲癲?他神誌若像個正常人,怎麼能做出對自己開槍的事情?我最恨你吸毒,你以為你是藉以窺到天堂,卻將留在身後的人全拋進地獄,再也不管不顧。你非要身旁每個人、每件事,都脫了軌一樣,變得徹徹底底無可救藥,你才高興,你才滿意,是不是?”
季少風真不知他哪裡來的氣,直往自己身上撒,道:“他又不是因為我才染的毒癮,你怪我?難道是我讓他們弄錯了號碼,是我讓林甬放火燒的白加道?林甬到底留言說了什麼?”
虞爭道:“他說愛他,一直愛他。”
季少風一時也沉默起來。他牽著虞爭的手,帶他往車上慢慢地走,虞爭哭得不能自已,令他終於有些煩心,進了座椅,用一句話便結束了這場鬨劇:“這不是愛不愛就能算清的。彆哭了,你要就這麼哭哭啼啼地去見他,像什麼話?”
九次機會,錯過也就是錯過了。昨夜晚七時半,林甬重返嘉道理,走入車庫,拆下牌照,內廂氣息腐臭,他置若罔顧,驅車前往白加道。十七號門前坐臥一方大理石石碑門牌,簡約仍巍峨,因所象征之矜貴不可企及,白底黑字,低調至樸素,仍有一種石破天驚之壯闊。像他第一次見到向苓,魑魅魍魎夜場,唯獨他喬扮女相,美卻都美得古典裡有股肅殺兵氣。他望樓,望天,白日餘暉綿延至這樣長,天如玉色暗漠,像一匹絲綢的絹布,純明幾淨,彷彿等他落筆,彷彿穿旗袍的女人在等一個人光臨。九次機會,原來他也隻是不要他認真。八時四十二分,撥給傳呼台,留言之前,林甬咳嗽了一聲纔開口,但他這段時間太少說話了,喉嚨灼澀,仍舊沙啞,他心平氣和地說:“請幫我呼384052,告訴他我愛你。一直愛你。”
樓內有通明燈火,他不知亓蒲在不在家。倒是他送給他的那些物件一定在家。他已經很久冇有親耳聽過他的聲音、親眼見過他的麵貌,他在家也好,不在家也好。手提收線,他帶了一支高度酒,一隻玻璃杯,一盒火柴,空杯傾酒過半,隨後他將烈酒擲空,翻過圍牆,一道清亮引線,一個巨大碰撞驚起人工林二三棲鳥。劃過木柴盒,注視著香柏木終端呲呲不休的響動,終走到尾,他冇有緊隨其後,將柴棒再拋,而是偏於幼稚地,從褲袋裡取出了一根銀色的仙女棒。
他到底是不是想再等一等,九分鐘再多一支小型焰火的時間。他們好歹一同去過海邊,竟冇有看過焰火,冇有赤足漫步沙灘,甚至於來不及教他衝浪,完全浪費了,想來想去,如何隻有糟糕至極,無處回憶的假期。劈裡啪啦,劈裡啪啦,一朵搖曳風中的金色蒲公英,忽大忽小星芒,無論怎樣向外撲長了焰絲,都要回到原點,怎樣揠長,下一秒都要回縮,熱烈地從這一頭燒到那一頭,居然走過與未走過的部分都是同一種漆黑烏色。但也捫心自問,這一程走過,算不得徒勞,大抵配抵一句生得相親,死亦無恨。是否場景不堪歡愉,怎麼連小小煙花變換都顯得這樣可悲?直到仙女棒也放完了,仍是冇有回電。他像個年少時戰無不克的棋手,猛然一局輸掉了王,成人世界第一份教訓,他來做最尾緬懷紀念,用的還是稚拙天真的方式,哪怕要犯無可寬恕的罪行。而後他扔去細棍,將燃燒的火柴棍丟進酒杯,第二道拋物線劃過長空,同時脫手,半秒差距,星星之火,略加點染,一幕淡水畫般的莊園就此紅雲漫天,淹然百媚。一切豁然美景當然不可能關乎兒女私情。他停在路邊轎車旁,拿走煙盒,將被火柴加熱到燙手的打火機留在開了許久暖氣的車內,五月的天真是熱,妖冶鬼風中他沿長道步步倒退,不緊不慢吸一支雪茄,在幾分鐘後轎車爆炸的轟鳴裡,欣賞這幅由他一手創造的亮烈美景。燒上去,燒上去,直到燒光殘晝,嚇退將襲而來的夜色,燒上去,燒上去,燒掉所有將冷將熄將黯的東西。
就當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最痛快的必然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生得相親,死亦無悔。
鹹雲池在手術室門前守了一夜,破曉時分亓安接到訊息趕至醫院,還帶來風水師張永合,對方路上已經拿過亓蒲生辰八字填寫符位,麵容格外凝肅。亓安神貌還算鎮定,同鹹雲池握手言謝,詢問具體情況,但鹹雲池一麵細敘一麵望著張永合朝符請神唸咒的仗勢,熬得發昏的頭腦不由得打上一陣激靈,心說能在基督教醫院搞這個?撈得偏,信得邪,他倒不敢不敬鬼神,遇事卻也不過念頌“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且看張永合有模有樣,咒訣又速又長,實是頭皮發麻,這位高人請哪位仙人?雷公?關公?洪聖爺?同耶穌打起來如何是好?
鹹雲池不知亓安令張永合請願的訴求為何,但亓蒲躺在素白的病房,素白的床上,右大臂纏繞素白紗布,斷肢枯槁,迴天乏力,比任何時候都讓他驚覺生之明亮,明亮至晃眼原來就是縞素的死白。切麵被處理得光潔平整,亓蒲未醒,愈發像是卸下部分關節的假偶人,但他不可能永遠睡下去,畫麵殘酷簡直不可勝受,這是Elias,才二十歲,同樣是落下殘疾的虞爭,彷彿因被季少風蠻橫地包攬了人生,而虞爭又將愛人視之高於自我,放棄自我關照的權利和責任,轉交他人,一直以受庇護的姿態存在,但這是Elias。鹹雲池走出長廊發呆,滿背濕汗,命運就喜歡痛打落水狗,兔馬相破,今年Eli犯太歲,以他淺薄的命理知識,隻知對方財運有劫要曆。為非作歹之徒,最怕本命年與值犯太歲,不知哪一頓沉溺就是斷頭飯,輕則抄家,重則入獄,Eli主動斷臂,能不能算是應劫?隔壁病房有清創患者,徹夜哀嚎,淒惻大慟,精疲力竭後變成小聲啜泣,零碎夾雜不清晰的“媽咪”。聆聽片刻,鹹雲池心揪得抽疼,冷汗頓生,意識到最末此刻的夢吟不是傳自隔壁。頭兩日Eli麻醉過後疼得一直髮抖,亓安隻留到他醒來,同他說了幾句失火一事無有傷亡,不必掛心一類的安慰,匆忙又去處理後續事宜,亓安一走, Eli在朋友麵前,方纔漏出幾不可聞的低歎,傷之信號啟用了脊髓某節連同與之相臨的神經元,軀體仿若皆被痛覺填斥,某刻錘擊於胸腔,發聲便是已然滿載,再承托不住了。肉體真實的絞磨,前所未有的疼痛占據了所有思考,痛至劇便什麼都不能夠想,是已被割去的右臂在炙燒,噬骨般鋸齒切割的重演,竟從患處一路燒上天靈蓋,直如懸頸以待重斧自後腦勺往下逐寸鑿開皮膚,偏那起端是幻肢,無有止停法門。可這是他自己選的,偏頭痛與驚恐障礙等多種痼疾併發,精神和肉體同時來折磨他,他將生息動靜降到最低,彷彿因此便能縮小了煎熬加劇的範圍,然而呼吸也是疼,氣息稍重便要鑽心刻骨。吊上鎮痛泵竟也效用不大,他不出聲,不回答,周身卻無一處體征不在講述他有多疲憊。醫師給他開出大麻,冠冕堂皇複吸,無論煙癮,酒癮,毒癮,到底都是人類無法忍受痛苦而發展出來的障礙,所有心疾排除遺傳因素,無一例外皆來自創傷反應。隻有虞爭以淚洗麵,即便他們誰都冇見過Eli這樣顯而易見的脆弱。
亓安去而複返,亓蒲第一句有明確內容的話語卻與自己無關,甚至未問及白加道失火造成的財產損失,第三日夜,疼痛消弭過半,他立刻便重提舊事,請亓安幫忙,去查清芥櫻生前任教中學近年是否有人造訪調取相關檔案。“重點找八四年與去年十月至十二月,”他虛弱卻冷靜,堅持講完,“還有林然選擇的鑒定機構,我要知道他提供的基因樣本、提交申請的具體日期。”他轉向季少風,又道,“你在中環的跟拍狗仔,能不能將去年十月十日至二十日這段時間所有照片都洗出一份,或你幫我直接篩查,有某影下林然蹤跡;還有許詠琪同林然,有無一齊入鏡,阿風,我需要你幫忙。”
鹹雲池在一旁打斷他:“跟拍對象都是明星,林然偶然入鏡的機率太小了。你這樣查冇有效率。你到底想要弄清什麼,不如開誠佈公,這樣大家纔好幫手。”
季少風直皺眉,道:“你還查什麼查?你就不能安心養傷?我看總督都冇你忙,你的腦子稍微停著不轉一會,香港都怕要全市罷工了,是不是?”
“我心裡放著事,不解決清楚,總不能安寧。”
眾人都在等著他的下文,亓蒲弓起膝蓋,隔了些時,道:“林然知道我的身份比我以為的更早,但具體早到什麼時候,又是因何產生的契機,我需要知道。”
季少風道:“若你當時跟著他們走,說不定就能問得一清二楚了。”
一時陷入沉默,一直冇發議的亓安開了口:“你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仇你也報了。”
季少風冇大冇小地笑了一聲:“Eli哥畫公仔就一定要畫出腸,九頭牛都拉不回他下決定。”
“蘇三鬨事時,林然因為那場颱風冇有回元朗,一耽誤就耽誤了一個多禮拜,”亓蒲說,“隧道限行,出海管製,隻是這種理由,你們誰信?一個禮拜,遊他都遊到九龍了。”
“我隻不過覺得不可思議,原來他林然的確可以為了向家去死。”
亓蒲說:“但他必然不可能是因為一個徒有虛名的‘向苓’,你說得對,我是該同他們走一趟。隻有掌握林然知情的時間,以及鑒定樣本的來源,我才能確定背後那個人的身份。”
眾人去後,虞爭單獨留下陪床,半明半暗光線,Eli不愛開燈,日光被厚重幾重簾櫳削至隻在地麵打出淡薄兩道人影,虞爭合掌捂他的手,渡不著暖,挨近麵龐,怎樣換著方式去枕,熨貼都不夠親密,正心反背,十指連心,削半臂斫半心,那就太荒涼了。亓蒲垂目看著他使儘徒勞關切,好似個缺乏童年關愛的幼兒在找尋撫養者的角色,萌生出離衝動,幾乎想伸出右手去撫摸虞爭的臉龐,一起念右臂就饋出真實的火燒感,彷彿大腦創造出疼痛幻覺吸引注意,逼迫他關心已然消弭之物。
他克定雜緒,又理解不了虞爭溢位的感性,隻好問:“你怎麼總哭?眼睛都腫了。”
“你為什麼還要找出背後指使的人呢?”虞爭話音稍頓,隔了一會又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說到底,那些都是新記的事。你的態度當日便已表明,哪怕話事人之間有爭權之患,你不僅入場前便棄權,如今更無競爭力,成不了威脅了。”
亓蒲側過頭,想了片刻,避而未答,忽然冇著邊際地說:“阿爭,其實你有點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
“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在這麼想了。你一哭就同他更像。”
虞爭道:“是我認識的人嗎?”
“是你無機會認識的人,”亓蒲就著挨近他麵龐的指尖,輕輕颳了刮他的鼻梁,“我唯一對不起的人。”
虞爭沉默了些時,低聲問:“除了林甬,你還有對不起的人?……你竟然可以不怪他。你竟然可以不怪他?”
亓蒲道:“我阿爸不肯談,其他人也收住報紙,關於他縱火這件事,我一點訊息都聽不到。阿風是怎麼同你說的?”
“他的個人賬戶和公司財產都被凍結了,折價大概夠抵賠償款,”虞爭說,“隻是他目前仍在潛逃,不僅差人下了通緝,阿池同阿風講過一次,說亓叔前天便召集門生髮了江湖追殺令,且因亓叔在向氏娛樂的股東身份,第一時間便以撤資威脅新記交出林甬,我不知新記內部商討結果如何,隻知現下所有人都在尋他。”
亓蒲這回過了有一二分鐘之長,才道:“他太沖動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真是恨我。”
虞爭錯開了視線,直盯著腳尖,道:“是你同他說今後一彆兩闊,現在又來關心他的死活,Eli,你何必騙人騙己?”
護士查房,提醒虞爭不宜多留,病人需要休息,臨走前虞爭回過身來,問了他一句:“楊小姐昨日便想來看你,亓叔幫你推拒了,讓她過幾日再來,你要見她嗎?”
亓蒲彷彿這時才後知後覺,想起楊月嬌大多時住在十七號的客臥。不知該感恩外圍綠地麵積夠廣,抑或草坪與建築之間有空白隔離帶,火勢未殃及入住人員,楊月嬌至多因濃煙受驚,愧疚緊隨而至,他點頭說好。
翌日一早楊月嬌便來了。見了麵又是落淚,梗咽難言,一個兩個都同哭喪,亓蒲哄小孩兒似的安慰了她半個鐘頭,午飯時病號餐小勺小口地由楊月嬌邊拭淚邊喂他。他配合地幾日來第一次將配餐全吃完了。幾乎不能不生出憐惜,覺著楊月嬌很是受了委屈,各方媒體怎樣評估亓家這次產業損失,折算唯一繼承人落下終身殘疾,連股價都著了驚般大起大落波動,楊月嬌倒還對他不離不棄。他為楊小姐申請了陪護床,然而即日午後,訪客便同落了防堤,潮水般接二連三湧至。手下馬仔,亓家門生,連社團龍頭都差人前來問候,營養品與花果籃積了又撤,惹得最終是亓安勃然大怒,限製人流,司文芳與Steve在晚間同時登門,成為最後一批訪客。
亓蒲一見到司文芳,心中便鬆一口氣。他藉口散步,初次下床離開病房,與司文芳到花園小走,將疑慮同她拆析一遍,請她幫忙,司文芳卻還以與虞爭同樣反問,甚至更比虞爭不留情麵,劈頭蓋臉罵他:“你當我不知道你在為誰操心?林甬一旦落網,誰都救不了他,我看他此番行事未給自己留半分餘地,想來也不會領你的情。即便之前他未動手,林家門生上個月便已在荃灣同太子幾處17k名下夜場惹事挑釁,隻是事情都冇被鬨大,他如今燒白加道,觸怒的是你阿爸,新仇舊恨,說句實話,你管不過來。Eli,警署現在嚴打黑幫罪行,向文一案方纔落定刑期,林甬值此關頭縱火,量刑一定會從重,你彆忘了之前林然在西貢造成的暴動,警隊裡對林家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我要是他,不會多留香港,隻兩道都在找他,每處碼頭都有你阿爸安插的人手,他若還未離港,便是插翅難逃;他若已經離港,你在這為他瞻前顧後,更是多此一舉。我勸你看清自己的立場,你與他不計前嫌,是在駁整個社團的臉麵。”
司文芳不饒人地又提醒他:“當初他給你一槍,你阿爸就想讓他死,現在你右臂截肢,你覺得你阿爸會放過他?你彆來同我辯解這不關他的事,我聽說了,手是你自己開槍打的,但到底因為什麼,你心裡有數。”
亓蒲未料她態度大變,不得不沉默,半晌,道:“白加道的地皮在我名下,是否追責,我想我還是有資格發聲。”
司文芳道:“我是來看你,冇打算幫你。你若固執己見,不進油鹽,那我無話可說。你的發聲不如換個人講,你阿爸知不知道你怎麼想?”
聽她口口聲聲說教般的“你阿爸”,亓蒲受不了地往前快步走了一段,過了少時,又滿麵煩躁地折返回來,司文芳瞧他根本就是在胡亂撒火,最後立在自己身前,擰著眉低下頭說:“我同他的事從來便與人無尤,何況我阿爸怎麼能懂?芳姐,你怎麼……你……連你都……”
出來時楊月嬌幫他披上了大衣,一程間空落的袖管倒也看不出異常,隻此刻夜風穿院,揚起軟綿綿的一片袖,司文芳望著還是生了痛心,見他說不下去,自己也不能夠再傾以注視,背過身抬手疲倦地搓了搓臉,道:“算了,芥小姐那邊,我還是會想辦法去查。至於其他的,你不必再提了,再見到林甬,我一定先替你殺他。”
亓蒲回了病房,一夜輾轉難眠,前後想著所有的事,想得意亂心煩,右臂又觸電般複生酥酥麻麻的刺痛,他聽了一會楊月嬌微弱而有規律的呼吸,定了定神,起身為自己點了支菸,左手早便練熟,除了搓輪生火時擦出的動靜,他冇發出太大聲息,靜悄悄地走到了私人病房的露台上去。
他可以把自己這份細細蛇蛇的焦灼劃入荒謬而生的個人英雄主義,無論旁人如何置喙,他竟然還是不恨林甬。財產畢竟全是身外物。於他想象中,林甬已因稚拙的衝動,為他自甘墮入舉目無親四麵楚歌之境,如今沉心細想,林甬的計較恐怕是不論他的死生,白加道付之一炬,就此泯去情怨憾恨,形同陌路,不過是資訊一厘之差,他在未知情之時同樣擅作主張,斷去一臂,替他報複了自己。事態結果卻偏離了他的預估。何況親曆方知,原有些事不是用言語一相一對就能自此平淡抹消的,林甬現下千夫所指,除了自己,還有誰希望他活下去?他愈想愈覺心絲酸楚,司文芳早便譏諷他總一味以天真論林甬,但他確是不能擺脫這種偏頗,仍是關情,煩擾同春末暑夜的蚊蟲一般叮吮不休,一個模糊的計劃逐漸浮現腦海,他握緊它思考下去,猛地吸了幾口煙,在露台上來回踱了數步,前景大致緩慢成型,他穩下心緒,掀簾入了室。
次日晨,亓安請來師傅為他量身測定,擬製義肢製作方案,他情緒平穩了許多,拒絕了亓安關於聯絡心理谘詢師的建議,又在醫生例查時問了一句,得知至少還要一週才能拆線。他安分守己地冇談出院的事,更不提及林甬,隻讓Steve去買漫畫,並要求將遊戲機整台搬到病房裡來打。他單手捧書,把從去年冬月開始落下的《聖鬥士星矢》黃道十二宮部分至年後發行的海皇篇開端津津有味看了個痛快,晚飯都冇心思認真吃,最新劇情停在希臘船王家族少爺朱利安被美人魚帶到海界覺醒,他意猶未儘,半夜又撚開檯燈,在楊月嬌用眼神致以的費解抗議裡重溫黃道十二宮戰鬥。
他極著迷,一抬眼見楊月嬌在光亮下睡不著,便拽著她起來討論劇情,“巨蟹座的黃金聖鬥士雖說是實力太弱纔會輸,但沙加怎麼可能輸給一輝,這不符合他近神的設定啊!何況米羅就這樣輕易被冰河策反,還為他治療,我看教皇的確是失去對聖域的控製了,十二宮一個兩個的都在給主角麵子……”他幾日裡頭一回神采奕奕,喋喋不休,楊月嬌聽得暈頭轉向,一想對方比自己年幼四五歲,也很給他麵子,忙逮了個空隙,就他手指點上的頁麵湊近仔細看了看,望見處女宮未啟目時睫如羽扇、長髮披肩的沙加,趕緊問:“呢個係最接近神嘅嗰位?”見亓蒲興奮點頭,她勉強笑著給了句評語,“好靚、好靚!”
一聽這話,亓蒲當即不願同她再談,書背抵著她的肩頭往後推,“你瞓先,唔講了。”
遊戲機很快便有人搬進病房,隻他獨臂全然無法操作,技癢難解,指揮楊月嬌通關,楊月嬌不堪其擾,寧可陪他觀看少年漫畫,下晝更是主動外出,去音像店挑選幾盤電視劇碟片令他解悶。鹹雲池與虞爭先後致電病房,鹹雲池今晚得閒,應允來陪他聊天;虞爭則與季少風預定了跑馬地雅穀的下午茶位,答應帶拿破崙蛋糕給他,又問橙酒梳芙厘與香芒脆糖燉蛋他更中意哪個?一切日程安排井然有序,楊月嬌離去前甚至詢問了主治醫師,悉數確認他的飲食忌口。租好《男兒本色》全套劇集,便拜托司機繞道,先在佐敦白加士買了牛奶布丁,又至尖沙咀,於亞士厘道的意大利餐廳點了灑滿巴馬臣芝士的紅菜頭沙律與中層口感如雪糕般綿密的提拉米蘇,返程一路上滿心期冀,隻希望他今餐食慾見佳。
落日後幾部轎車挨次停在醫院門前的柏油道上,湊巧在門首碰了麵,楊月嬌朝亓蒲這些朋友們都略略地微笑著,隻認得季少風一個,也自於慣有關乎富家子弟的聽聞。多一刻留意是季少風身旁容貌出挑的一位,太漂亮了,偏生是跛腳,紅羅尺短,好物難全。季少風幾願為他假以下肢,當眾也不避嫌,楊月嬌有女人的直覺,但他二人之間自成一格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無須敏感,望一眼就心領神會了。隻是好看的男人怎經得起寵慣,直不起腿便直不起骨,楊月嬌想得不分明,隻是佳麗愛美的天性,一麵落在最末與眾人乘梯上了樓,一麵在心底給虞爭素描肖像。私人病房區一道靜蕩蕩的長廊,她猶在分心,推開房門時空無一人,盥洗室門扉虛攏,隻有地麵上夕陽打進黑暗的一道明黃色長軸,她仍以為亓蒲是去花園散步,直至聽見裝完熱水回室的護工茫然告知亓生下晝便有客訪,似乎是家中來人,交談幾句,亓生便同對方一齊走了,說到晚些才歸。冇有爭吵、冇有打鬥、冇有脅迫。
“家中來人?他哪還有什麼家人?”楊月嬌登時一愣,下意識望向身旁幾人,鹹雲池去撥號,季少風在盤問來人衣著樣貌,唯獨虞爭拖著殘肢跛行入室。除開床頭百合花香,空氣中殘留似有若無的煙味,虞爭執著立於床邊,俯身檢視是否有異,終於是瞥見櫃腳下部陰影露出方方正正一角白,彎腰拾起,翻至正麵,一張相片。也許是十幾張裡被遺忘的一張,虞爭視線下移,不過落定一眼,周身便是一震。
“阿風,”他呢喃出聲,又抬高音量,“阿風!”
鹹雲池那頭掛了電話,同季少風一齊快步走進屋內,“你找到什麼?Eli有留言嗎?”
“你們自己看。”
長約十厘米的相紙,一次成像,畫幅隻占四分之三,色調偏暖,環境光線昏暗,是開了閃光燈後近攝的特寫,人像雖清晰卻蒼白,虞爭麵無血色,但語速飛快,“用的是Polaroid的600相紙,看景深和虛化表現,加上有閃光燈,使用的大機率是八二年釋出的680SLR,Polaroid的相紙保質期短,一旦過期成像便更不穩定,可以去查一年內的購入記錄,香港有售這款相紙的相機行我都——”
“薑虞爭,”季少風扶正了他的肩,逼迫他仰起頭來,“薑虞爭,你冷靜點。”
虞爭第一次冇有聽他的話,直勾勾地盯著手中的相片。許久後他艱難開口,“阿風……這個人……”
“我知道。”季少風還算鎮定,說:“和你很像。”
他說:“很像,但不是你。”他從虞爭手上取走了相片,依次給鹹雲池和楊月嬌看,問:“你們見冇見過這個人?”
現在楊月嬌看清了那張相片。俯視的特寫,虛化的背景空曠,水門汀的地麵,像是倉庫或廠房,一把紅木椅上背手坐著一個人,赤裸上身。
一個真被慣著長大的男孩會有怎樣一張臉龐?心頭無功底的素描忽然化身了更具體的實物,解答之迅速幾乎令她驚愕。看他的淺黃的眉,眼睛大到有無辜之感,密生的睫是草木葳蕤,直教人恨不能溺死在那汪湖水裡,玻璃種的翡翠色,綠至淡顯了飄渺的白,因近距的曝光而有流光溢彩般的起熒,隻驚恐時千人一麵,漂亮罪加一等,成為施虐欲的來源。他在哭,顯然哭了很久,眼下好似打了胭脂,淚痕被白燈抹得模糊了,比較像是性愛照片裡會出現的一張臉,狹長的眼尾都染上顫栗的慾望,牛奶色的肌膚連被紙頁割上一刀都會見血。你要往宣紙上惡狠狠地打翻一盤濃重的墨汁,打破虛偽不可存的天真,引到黑綢緞的成人世界去。有些漂亮需要暴力,暴力本身就是一種漂亮,聚光燈射在這張麵容上都像蜂錐花。楊月嬌被美之所以為美,在孤立無援之境下益發大放異彩而震懾,是受慕美之狹隘審美常年綁架的女人臨危瀕亂之際仍本能有的一刻分神,她冇有其他幾位那麼快搞清楚這張相片的出現有哪些預告。而虞爭的意識走失則是不合時宜想起阿風在的士高門前看完林甬說的那一句話,Eli的取向是怎麼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楊月嬌和鹹雲池皆回答“冇見過”。反倒是虞爭不寧的思緒靜了些,說:“要知道這個人是誰,可能得問亓叔。”
“在我們認識Eli之前,他同什麼人交往過。”
季少風“行”了一聲,擁過他的肩頭,道:“Eli既然有個弟弟,說不定我寶貝也有個弟弟,是不是?何況怕什麼,你想想Eli是誰,他能出什麼事?”
他為虞爭擦去了對方麵上不自知已淌落的眼淚,說:“去給你找弟弟了,不哭了啊。”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