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喬亦禎造訪嘉道理的一個平靜早晨,夢中那雙手掌心的腥氣與寒意比門鈴先一步將林甬驚醒,肌肉未能復甦,短時間陷於夢魘,意識隨視野裡水晶吊燈的輪廓逐漸清晰,但四肢動彈不得。耳邊催鈴聲聲,他睜著眼睛,偌大臥室隻他一人,冇有紅衣豔鬼亦無黑白虛影,冤親債主冇有圍聚床頭,他清楚這種僵冷是噩夢餘勁未散,與真正的鬼壓床沾不上邊。
不如說這份喘不上氣的胸悶感熟悉至僅僅像是貓咪冬日趴來取暖,再久一點,再多一分,一秒也好。訪客連按門鈴的刺耳動靜反倒更像厲鬼尖嚎,林甬先能扭動了脖頸,望了一眼床頭鬧鐘指針。
林然死後第二週過去,他又在重複做同一個夢,夢裡是被人剜去雙目的向苓。
星期三七時半,全香港無業遊民都在賴床,喬亦禎給他帶來一位稀罕客人,陸文沉進門一環視便將頂燈全部打開,慘白燈光下與林甬惺忪睡眼四目相對,未至會客廳,門廊前就直接敘明來意:“我爸從前欠林叔一條命,按林叔遺囑交代,要你離開香港,跟我去台灣。”
陸二爺老來得子,幺仔繼承四太三分之一日耳曼混血基因,模樣不分性彆壓過幾位出閣家姐,陸家上下都拿陸文沉將心肝伺候,陸長青更是怕他摔疼磕壞,道上所有生意都不準他沾。偏他白生一張風流麵相,性情乖戾陰狠,血比蛇毒冷愈三分,十六歲瞞過所有人買船票到緬甸臥底三個月,生死不明。陸長青手下馬仔賣粉從金三角直接拿貨,這條線由陸家話事近二十年,彼時正要交到他大哥陸業新手中,值此緊要之際,幺仔卻平白失蹤,四太日日以淚洗麵,時而歇斯底裡發作,鬨得陸家上下雞犬不寧。
陸文沉回到香港那日颱風過境,紅磡隧道限行,他從葵湧碼頭帶一隊越南雇傭兵入境,直接乘快艇出海到灣仔,南下殺至陸業新淺水灣私宅。急風驟雨,天落驚雷,血洗傍海彆墅門前三千呎茵茵草坪,陸文沉大開殺戒,親自屠儘家兄滿門,一夜過後無一倖存,昔日寶地鬼氣森森。
陸長青帶人找來時,四太一見到窗邊半張臉濺滿鮮血的陸文沉便是一聲尖叫,屍橫遍地,琴音跳躍,陸文沉坐在鋼琴後,咬著雪茄,全情浸入,彈奏悲愴第三樂章,颱風預警黎明解除,他陸文沉的人生方纔演落序幕。金三角線路摸清,弑兄惡名昭彰,此後徐徐風光,等他去享,階級社會,三六九等,陸家的東西,陸業新野仔一個,天生下賤,有膽夠想,冇命夠拿。
風水師看八字,刑沖剋破,旺衰喜忌,好命爛命都是萬裡挑一,不怕流年背運,人窮一時,至怕命賤一世,投胎做人,看進某些同類眼裡,哪怕直立行走,亦是不如豬狗。
陸文沉不愛男不愛女,隻愛錢隻愛權,最恨誰來分他杯羹。香港界無法度,塊塊地標明價,條條道有人撈,藍員佐睜眼盲,白督察宿幼女,光怪陸離,烏煙瘴氣,要比毒辣心狠薄情,社會危害之深,陸文沉卻還排不上名號,哪怕拋開各大社團開山立業一眾地頭元老,同齡人橫向比較,他殺陸業新尚夠一句情有可原,隔壁號碼幫姓亓那位十七歲在九龍隨機殺人像玩保齡球遊戲,實景活人進行準頭練習。他不做第二,索性直接換場,過去17k占販毒大頭,新記要留客,如何貨源價壓最低,質提最純,金三角一條線遠不夠,哥倫比亞,紐約,北朝鮮,原料種植基地,他深入考察對比,腳不沾地,四處奔波,專心致誌,穩定貨源從一擴至四,以實績真金向陸長青證明,他不僅有本事,而且比陸業新更有本事。
同非良善之輩,香港唯一得他青眼,如今林然遺書公開,此人身世卻同他那位短命大哥一樣下賤。陸家在向潼繼位一事中未站隊不表態,陸長青心裡有數,陸文沉的漠不關心卻無關忠誠,單純看蘇三之輩興風作浪好似觀猴耍戲,畜牲是畜牲,或賤或貴,基因寫定,造反生亂,絞儘腦汁,就以為自己真能黃袍加身逆天改命?
林甬好似還未睡醒,聽完想也不想,便道:“一大早就這事?我冇空,不去。”
陸文沉說:“我是來通知你,不是來問你意見。”
“陸二爺管天管地,還要管我去哪?”林甬一臉不耐煩,“我爸冇死前都管不了我,我管他遺書寫的什麼?”
言罷起身便往樓梯走,喬亦禎立刻喊他:“一人少講句,相嗌唔好口,有禮物,有present啦!”
林甬睡袍散帶,衣冠不整,跟他們到門前,禮物在轎車後備箱,活人一條鼻青臉腫,五花大綁,死死地氣,他湊近眯眼打量幾秒鐘,拚出五官正確位置,退回原位,道:“師父,好耐冇見。”
此人正是失聯多月的蘇三。禍起蕭牆,林甬卻將此人幾乎忘得一乾二淨,看向喬亦禎問:“做乜送來給我?買不起骨灰盒?”
喬亦禎道:“你不想知道背後是誰拿錢支援他?”
林甬說:“不想。”
他掉頭回走,幾分鐘後推門再出,倚在柱旁,拋來一把車鑰,單手插兜,道:“屍體彆扔我門口,左手進車庫,我開門給你,既然是present,不如換件送,我部車後座有顆人頭,走就順道幫我帶走。”
甩門送客,他在玄關打開車庫捲簾門控製,並指上下,一扣一頂,收攏一室白燈,攏至最微小一點嘴邊香菸火光。空曠黑暗客廳,他像孤魂野鬼,心肝肺腑,任人踐踏,爛到生瘡。一層走到二層,吧檯餐檯露台,床頭床櫃床尾,向後躺倒無止境下陷,被抽去所有力氣一般,菸灰亦不撣,落在臉側落至眼底落冇唇邊,誰支援,誰策劃,誰推動,誰指使,還有什麼關係?屍檢報告,簽字確認,確認最後一位至親亡故,遺囑信托,公開內容,附有留給他的必要義務,他在執行人與律師陪同下聽完陳述,回答無要緊取消權利,我暫且未有移民想法,過後再談吧。生命結束之情景,並非如電影般寂寥而惆悵,林然從三十年前亂局中陪同向章赴往台灣後,便與舊日林家親朋近乎恩斷義絕,林甬是獨子,又無親近幫扶,連一時一刻喘與思都缺空隙。行宗教儀設靈守夜,聯絡殯儀操辦公司,海運購木請工製棺,林然此前有他日日跟隨,未能擇墓,林甬陪同陳月兩日連趕港島各地墓園,直至碑式與款色皆完成挑選,陳生同樣忙至歇息不及,而後刻不容緩又要佈設道場。親自寫符、立好牌位,點燈設齋壇請神、燒寶、誦吟救苦拔罪妙經,七七四十九遍,弟子還要續吟七七四十九天,以自身之水火,淨蕩業障罪垢,煉化橫死之亡魂,令其得以前往南宮長樂世界。
向潼來道場找他,嘴唇開合,講出關心或勸慰話語,他怎樣聽彷彿都不可控在分心,視線停在向潼唇下那一顆黑痣,某一刻起身打斷,說我冇事,你感冒了,聲音很啞,春捂秋凍,換季還是要多加衣。芝麻,綠豆,茶葉,核桃仁,生薑片,回去讓阿姨熬碗湯飲,送向潼到路口,他去水果店買一袋生梨交到他手中,加芝麻,用冰糖同紅棗一起燉,你同Maria說,她會懂。你要好好休息。
離開前他與向潼禮貌性擁抱,隔許多層衣物相觸,方一結束他就退後一步,積累多日難眠奔波疲倦,嗓音比對方更像患病,最後告彆時,還是朝向潼重複那一句,你要照顧好自己。
你要照顧好自己,知不知道?
林甬賬目現款流水般支出,除開墓地耗費不貲,還需打點各項事宜,這座城市之交通不會為他開恩,仍舊日日塞車,不假辭色,趕工人手通勤都是他要幫忙解決之問題。頭七日備餐後他當避開,免令魂魄相見故人,留有餘憾,無能往生,離去道場之前,陳月安慰他此後寬心便好,剩餘諸事有人幫手。林甬到尖東向殯儀館人員再度確認安排,致謝後入夜,他讓司機不必跟隨,自己步行,涼風習習,三五拐道,就走至維港海濱。接踵擦肩,川流不息車燈,永不謝幕之煙火,一條流動的銀河熒帶,爍光溢彩目之儘頭,彷彿天際線已然到此為止,而人死卻竟非蓋棺論定,餘音繞梁七日,餘哀綿無絕期。他往下望,水中珠江的夜被十八裡向上無儘連如天梯的高樓和路燈切碎,碎成萬千盞萬千叢微黃燈花,模糊虛影,疊生重瓣,河沙俱下。忙碌領他先過高山萬重,山是父親擋在身前的背影,喪禮瑣碎間竟已省去攀岩,徑直領他略峰而去,山後開闊世界,卻是一片荒蕪之地。千波蓮,水中月,亦夢亦幻,無垢無淨,無生無滅,空與實相,本無二致。一撣寒灰,仍留果地,他是肉身,七情六慾,原至承載無力之時,也成一場虛妄,彷彿從無有過愛恨。
向潼給他訂機票,讓他去散心,起飛前一晚他在通話裡還在說好,電流令向潼的聲音微不真實,大抵感冒痊癒,收線時林甬道晚安,翌日直到臨飛前卻也冇有現身機場。
無須操勞,他仿若軀殼中倏忽抽去主軸。他不再出門,無食慾,晝夜混亂,在放映廳裡一部接一部把所有光盤看畢,轟鳴音效裡有時眼皮力不能支,睡醒點一支菸,就著不知發生在哪個世界的哪個橋梁又繼續看下去。一個周過去,消瘦十二斤,電鈴與門鈴分不清是幾時幾刻鐘在響,催命般鬼哭狼嘯,週日他第一次走到吧檯,煮一鍋清水麵,點開座機留言,一則一則自動播放,讓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親或疏人聲填滿冷冷清清所有房間。
總有音像填滿周身,他不用說,不能說,不能想,不再想了。
喬亦禎與陸文沉離開後,他一覺睡至傍晚,叫車到九龍聯絡房產中介,出售嘉道理的彆墅,請回鐘點工清理房間,最後一遍,一層走到二層,吧檯餐檯露台,床頭床尾床櫃,無一處有過命名,卻連空氣彷彿都殘存另一個名字的線索。他曾每日用這一部座機給他去電,他從雪櫃裡取出冰塊又揹著手走到他身後,在桌邊拖著椅子一點點靠近他的身旁,圈著他學會煮紅酒要加哪幾種香料,曾在房門口不經意打翻他送過來的早餐,之後他再做什麼他都要一掃而光,即便對方不知道他也不認為那是另一種彌補,倚在門旁望過他掛在牆上的一件旗袍,望過他梳髮,望過他入眠,望過他會笑,曾伏於案前寫下關於他又不知道那是關於他的日記,留聲機裡暫停的最後一支是他上一次選出的歌曲,櫃檯最底層放著一把是他在泰國公寓遺失的六孔蝶刃,另一把是他為他訂製的雕花大馬士革鋼刀。
枕底是同樣未及送出的冰冷指環,記住他耳釘的蛇紋,記住他指根的尺寸,記住他流淚,記住他心軟,記住他怕疼,記住他要他成婚,記住他親吻,望過這一切,記住這一切,有什麼用?鐘點工問他是否所有雜物都要清空,他點一下頭。
雜物裡冇有合照,他們的合照是偷攝的報道。愛是不可舉證之物,卻可以在一對伴侶的合照中教旁人一眼便能看到,洗成實物是紀念,還能紀念什麼?實物無有任何意義,以至哪怕撕分兩片,落於桌麵,隻像卜測兩枚半月聖盃,終場未演,前程既定,背後維繫之物仍是形而上,藏於一切瑣事至底,高於一切瑣事至高。往來激烈至短促也留下烙印,烙印從來都如閃電,晃然火光,分秒之間,凡難釋懷,析分檢索,不過是種痛覺,包括是愛,最甚是愛。
一屋碎片不是雜物,是遺物。
離開前隻帶走雪茄一盒,獨自一人搬回元朗老宅。他不能隻能隻可以總可以是逃開。老宅仍保留在他最後一次離開前的模樣,林然的房間冇有被打掃,一推開屋門,未收的露台就吹進了絮而綿的和暖長風,歇而複起,屋外是半城夜景,萬家燈火,高樓摩天。他並不睏倦,甚至不知自己為何會推開門,為何又進了房間,坐在了床上,林然的一切徹徹底底成為他的一切,法律文書與資產證明卻都未如主臥被褥裡經久不散的父親身上的煙味那麼真實,一直未落的淚在氣息襲來那一刻忽然就脫眶而出。
關進另一重名之為家的牢籠,倘若成熟始自失怙,登峰之後就要落山,為何流水能穿石,舌比齒長存,氣息柔軟卻亙久,握拳仍有沙漏,李小龍的武術哲學教他萬物以柔克剛,是否一定要最殘忍而無可轉圜的方式,溫和亦反覆侵蝕,回顧一刻,昔日海市蜃樓,斷壁殘垣,攜茫茫形體虛幻之塵傾頹毀落,才能如暴馬亂兵攻毀一個人過往固有的認知城池?眼淚洇過枕麵,至慟卻是因不可留不可得不可能將他觸傷的熟悉氤氳,那是阿爸的味道,擁裹而來,藏無餘地。蘭因絮果,不可吟,不可滅,愈是自詡心如明鏡,此刻照見故人舊影愈是清晰,他將臉完全埋進枕心,哀之失聲,愴然淚下。
複失之愛埋成情感,廢土之下還有他世上最後一位至親。幾位家傭在林家陪住數十年,事發第一時間林甬便回來簡要交代過一切照舊,十時半阿姨端盤上樓來敲門,輕聲問他要不要食宵夜。百病生於氣,悲則氣消,勞則氣耗,阿姨怕他憂思過度,濁氣積鬱而生瞋脹,文火溫粥,又用酸棗仁和百合為他煮了安神的涼茶。林甬飲得緩慢,清粥食三兩就置勺,阿姨冇見過他吃這樣少,林甬從小哪怕高燒患熱也不影響每餐食慾,忙追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林甬搖頭起身,說飲完涼茶嘴裡泛苦,食唔下,我瞓先。
一晚冇食嘢,個胃點頂得住?阿姨嘴上唸叨,放心不下,跟到臥房,睡前拿一瓶藥油來給他揉肚臍。邊揉邊講,你細個嗰陣時食多又唔吃青菜,結恭肚痛,就日日畀你揉揉,而後輕輕歎氣,大個仔了,廿歲飲涼茶仲要嫌苦?瘦咁多,咁樣我都好擔心。
廿歲仲要揉揉,林甬閉著眼,聲音沙啞,答我都飲哂,淨係食唔落。
在他與世隔絕的一個周裡,林然手下幾處夜總會都有人鬨事,夜場管事電話打到他號碼,變成幾則焦躁留言,地盤丟就丟吧,林甬食麪時未有波瀾地想。林然一麵將產業都轉交給他,一麵不希望他再留於香港,待嘉道理的房產出售,現金便已足夠他去任何地方了。車亦不要,房亦不要,林然彷彿提前預知了一切,他躲得開回憶,難道還能躲得開整座香港,即便割捨仍有其他情感,隻要出門,隻要走回生活,還有效仿成真的身份同日常。留言播放至最末一通,來自向潼,說夜總會的事情他已幫忙處理完畢,讓他不用擔心。
“Liam,照顧好自己。”
林然之死,第一時間受到圍攻卻是向潼,百忙之中還要顧全林甬。林甬到衛生間洗臉,漱口,剃鬚,眉斷處彷彿再也無能複生,鏡中人眼白髮黃,目下烏青,僅僅一週,形銷骨立。再冇有麵目,也再冇有表情,他怎麼照顧好自己?搬回元朗第二日,林甬搭計程車去了安樂路,無須議事,常駐隻有算命先生張家明,他叫醒對方,詢問近來社團情況。
他一言不發,往下聽著,過往思緒從接到死訊一刻因兩個名字忽然發生錯序,即便兩週失語,邏輯卻已然循線索將真相捋清,資訊如潮侵,粗魯而洶湧,在杯碎前一刻,是他生硬阻斷了所有浸入情緒,主動切斷了所有思考。林然的舊日同盟如陸長青一輩元老皆在震動之時出麵表態,安撫林甬,力挺向潼,兩週時間內發生三起事故,兩起是陸文沉在會議中出現私生爭論時直接掏槍擊斃了兩名發聲人。陸家因此與人結仇,陸文沉卻如悍匪一般,麵對上門討要說法的家屬和馬仔,直接抬手以槍口替代回答,“這麼戀戀不捨,不如一起下去陪他。”陸文沉一語既出,四座皆驚,陸長青怒不可遏,四太主動賠錢道歉,將陸文沉關在屋內禁足,最後內部教育一番,結果變成陸文沉不得不接受林然遺囑內容,下一次前往台灣時帶上林甬。
還有一起發生在向文的案子最後一次開庭,二十二年有期徒刑宣判落槌敲定,向潼與向文進行了簡短交流,出來後不知何故並未搭乘來時那部轎車,獨自離開,而原本陪同隨行的幾名馬仔在返程遇上車禍,無一生還。張家明講到這裡連聲歎氣,說大佬不該這樣做事,太寒人心。
“人家都冇做錯什麼,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為社團打拚到今天,不能因為大佬自己心情不好,就要人去死啊。”
林甬說:“每日發生多少車禍,還能都算到向潼頭上?”
“話是這樣講,但Liam哥你都好久冇回來,”張家明道,“你是未見過大佬決事那副表情,要誰死,要換誰,都是溫溫柔柔講,他不笑還好,現在一笑我骨頭都冷,我感覺以前文哥都冇這麼瘮人。”
林甬冇應聲,張家明想起某次林甬與喬亦禎的對話,又道:“對了,大佬而家仲食煙,你知唔知?”
“他食煙?”
林甬這回倒是抬眼停了幾秒,而後道:“也冇什麼奇怪,那麼多煩心事。”
張家明賠笑,心說若非你阿爸遺書驚人,哪來那麼多煩心事。林然生前所為分明是幫扶向潼繼位,死後遺物中卻平白放入一份鑒定,對方與新記之間隔著無數條人命,血海深仇,難道還會來認祖歸宗?林然既然早知其是向文私生,在世時一聲不吭,死後反卻曝光,這不是擺明給向潼添堵?何況向潼現下風格錙銖必較,這筆帳恐怕最終算也隻能算到林甬頭上。張家明不很相信林然冒失至此,模模糊糊有些猜想。蘇三不夠格,行事又魯莽,未必其他當初未站隊的堂主便對向潼心服口服,如要生亂,如今不僅林然身死,甚有比蘇三更“名正言順”三分的話事人選出現,張家明想得自己冒起冷汗,向潼疑心若重到這種程度,他還在林甬麵前講大佬小話,不如趕緊上樓給自己卜一卦,能不能有命平安活到退休。
張家明搞不清林甬此番詢問是什麼想法,於是誠懇道:“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對大佬不滿那部分人早都被換得差不多,何況大佬狠是狠,對其他兄弟也是真的足夠大方,再說不狠怎麼立得住?現在大家都知道夾尾巴做人,不生異心就能天下太平。”
林甬走之前多問一句,得知向潼今日在酬鴻樓宴客。即便向文數罪併罰,落判二十二年,到底不是無期,向潼還是要答謝律師團數月忙碌,林甬找去還是打車,他身形消瘦太多,戴一副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門前看守馬仔幾乎冇能將他認出,好半天才喊了一聲Liam哥。林甬隻留個口訊,說不必通報,自己走到對街快食店點了一份炒麪,不過胃裡多日未曾進食,油膩實難下肚,動了幾筷子便放棄,坐在路邊點支菸等他。
那份親子鑒定他曾過目,彼時他同林然無心一句難道還要拉對方來做Parternity test,玩笑話亦成真,他知支援結果不是作假。
亓蒲要殺林然,恨之切至一見麵十六發子彈,一發不留,一發不留。一發不留,親子鑒定上的兩份樣本又是從何采集?林然怎樣同向文開口,說二十年前你的舊情人死之前還是給你生下了孩子,芥櫻背後死因,林甬明白向文後來一定知情,他哪裡是無能為力,許詠琪受孕,是兩個人的默許,諒解書上講無關係,原來連他阿爸的死,也是兩個人的默許。亓蒲之生真如惡鬼索命,向文為新記,林家為向家,原來人人都顧全大局,情與愛是小事,情與愛是小事,什麼是大事?
他等了半個鐘頭,見到向潼下樓,一一握手送客,聽完馬仔轉告,回身來尋他,隔街相望,眼睛對他笑。他愛林然,林然覺得是小事,他愛亓蒲,亓蒲覺得是小事,他愛向潼,向潼覺得是小事。有些人永遠可以play that role,天塌下來,劇情還是往前要走,該做的事還是不會改變軌道,林然知曉結局,還是在打高爾夫球,還是一如往常地責怪他將衣物往沙發上亂丟,還是訓他多飲多食,傷胃傷身;亓蒲知曉結局,還是在他麵前柔軟,還是許關於他的心願,還是吻他當作告彆,還是在他麵前不設防地入睡,還是讓他牽他的手;向潼方得知向文刑期,還是處理完所有事情,還是用眼睛在對他笑。走到麵前第一句還是問他,怎麼瘦成這樣?
向潼看一眼他桌上的菜肴,柔聲道換個地方吧,我請你,你現在吃這些怎麼行?
山珍海味也食唔下,夜總會嗰邊,辛苦曬,多謝你。
他忘記換普通話,向潼終於可以聽懂,笑笑講邊走邊說怎麼這樣客氣?一直未覆訊息,你讓大家都好擔心。Charles那天帶阿沉去見你,回來說你還有心情同他們開玩笑,除了瘦些,看著精神還行,隻是我冇想到你瘦這樣多,Charles太粗心,你這樣怎麼能算還行?
林甬擺擺手說我不要緊,又問:“陸文沉下次去台灣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五月底,”向潼問,“你決定同他一起了?林叔的意思不像隻是讓你去散心,是要阿沉把手上那條線交接給你,台灣那條路的貨基本是分銷到溫哥華,你也知道香港的粉檔上頭有17k壓著,不好做,你要跟阿沉去台灣,以後恐怕就冇什麼時間回香港了。”
林甬平靜地說:“我阿爸希望我移民加拿大。”
“林叔對你還是……”向潼頓了頓,道,“粉檔的事,你慣來不管的。阿沉脾氣也差,你知他對一些事有偏見,又因為你和……你們兩個對上……”
林甬說:“他一個葛朗台,現在要分條財路給我,我和誰談,他都不會有好臉色。”
上了車後,向潼同司機交代了地址,對林甬道:“近來移民加拿大的人也多,你去了溫哥華,適應也不會太難。”
林甬冇什麼開玩笑的心情,還是說:“你不會捨不得我嗎?”
向潼轉過頭,看了看他,道:“阿甬,如果留在香港不開心,不用勉強自己,你想去哪裡,我都支援。”
向潼帶他去了英皇道的一傢俬房粵菜館,點了幾頁招牌,每盤菜量不大,都很清淡,手藝過關,林甬多少也能用下一些。分彆前向潼堅持讓司機送他,自己叫車,又同他提醒了一句林然出殯日期,令他不必過多操心,屆時自己會遣人至嘉道理接他。
“嘉道理的房子我準備賣了,”林甬冇提元朗的地址,隻道,“我會提前去。”
林甬冇提另一個名字,向潼也冇提另一個名字。隻是林甬在副座上從後視鏡裡注視著向潼站在路邊攔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早之前曾令他介懷的另一件事。那天他追出二十七號,想要攔下向潼,對方亦是留給他這樣一個背影,徑直登上計程車,去了金巴利街。
一念靈光之間,他猛然意識到反覆噩夢中,最初是向潼,後來又成為向苓的人,身上那件真絲菡萏寬袖戲服從何而來。
但亓蒲的眼睛怎麼會瞎了,他可以想殺向苓,卻不能想到亓蒲這個名字。林甬的思維就此打住,拒開了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在他對向潼表露了同意前往台灣的意願後,翌日陸文沉便立刻找上門來,無論林甬搬到哪裡,喬亦禎這個情報線人總能搞到他的地址。
陸文沉離港時間定得比向潼預估更早,五月中旬,過完母親節就動身,他說出這個節日彷彿是蓄意往林甬身上紮多一根刺,Kiki立在圓桌一端,給二人泡茶,葉方沸,林甬就嗬氣撇了餘沫,嘬水燙了唇,倒有點血色,聽陸文沉一板一眼講解路上的安排,愛答不理地垂著眼,像在打量自己手腕處因消瘦而突出的尺骨,冇怎麼正眼看過陸文沉。
陸文沉正事說完,又道:“還有一件事,喬亦禎說你欠他二十萬,讓你走之前記得還上。”
林甬皺了下眉,莫名其妙:“食塞米,我欠他二十萬?他發夢?”
陸文沉道:“這筆債是那個和勝會的路嶺死之前欠下的。誰幫他辦的喪事,他又是誰的契弟,想來不用我再提醒你了。”
陸文沉話音方落,Kiki翻盞的手一個不穩,險些便要打翻在地,林甬身體比意識反應迅速,眼疾手快,先一步傾身抬臂,在半空用掌心托住了滾燙的茶杯,沸水頃刻燙紅了皮肉,林甬在Kiki惶恐的道歉裡搖頭說了句冇事。Kiki緊忙去廚房取冰塊同濕巾,林甬將茶杯放回盞托,在陸文沉事不關己看好戲一般的眼神裡回答:“讓喬亦禎自己去17k或是和勝會討,來找我算什麼事?”
陸文沉端起茶杯,抬手揮去熱氣,說:“既然你同彆人有過一段,也就二十萬,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順手幫個忙,也算你們好聚好散。”
“四媽,”林甬冇接這話,喊來阿姨,起身吩咐,“陸生要走了,替我送下客。”
陸文沉笑著說:“我這茶纔剛喝一口呢。怎麼著,一提亓蒲,你就坐不住了?我爸前兩天還在說著怎麼也得讓亓蒲同文哥見上一麵,他自個也想瞧瞧這亓蒲究竟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能同文哥長至幾分相似,親手斃了林叔林叔還給他寫諒解書,又是怎麼能把你迷得前兩年還喊打喊殺,如今卻鬨到八卦小報都在描述你們如膠似漆。”
陸文沉麵有笑意,內心卻冷眼旁觀著林甬聽聞他這番話時的表情變化,簡直不能相信這人還是個情種。什麼情種見一個愛一個?林然說原宥,殺父之仇就真不報了?戀愛遲早是要膩味的,若溺至一個人心軟刀鈍,嘉南高雄的種植基地,自己忍痛讓出去,他又能不能吃下?
但林甬看也冇有再看他,接過Kiki遞來的冷敷巾,隻同四媽又交代了一遍送客。
陸文沉人是走了,卻在茶幾上留下了一份娛樂週刊。他憋出一肚子惡火,非要逼得林甬同樣不好過。Kiki和四媽不知應當如何處理,哪怕丟棄都要等林甬開口應允,於是那本週刊被晾了一個午後,晚飯時還是呈到了林甬手邊。
縱是單單掃過封麵,標題間赫然一行粉字“手仔似漆膠,嬌月攀闊少”“山頂連號彆墅,收容落選港姐”便偏偏最不湊巧引入眼簾,陸文沉猜到他不會翻,不嫌費事地額外裁剪出詳情頁的具體幾張相片,用不乾膠貼在書脊。兩位主人公俊男靚女,半山步行道,挽手同行,即便僅是偷攝,依舊賞心悅目。無需旁人提醒便已知道如何顧好自己,哪怕冇有他的參與,仍會繼續平靜地過生活,日出時行街,日落後約會,對每個人微笑,將每件事都整理好。隻有他簡單到一眼就能望穿,望穿他幾著迷,望穿他幾消頹,望穿他幾逃避,連Kiki和四媽都要等到最後時分,纔敢猶豫踟躕間問他“如何處理”。
林甬沉默良久,到底還是笑出了一聲。
“不必丟,相片留住,裱裝好,先收起來吧。”他說。
林然出殯那日,正午一切事宜結束,晏晝轉棺入葬,傍晚林甬有事離開,向潼留後應酬至夜幕漸起,給剩餘人手安排完任務,點了兩名保鏢跟隨,上車後忽而發覺林甬不知幾時折返,正一個人立在大門旁,低頭把玩手裡一盒黑色的大衛杜夫香柏木火柴。林甬已經很長時間未曾參與社團事宜了,從前他滿身宣泄不儘一般的熱情某朝某夕忽然便熄冷下去,向潼忍不住喊了他一聲,林甬抬起臉,收起火柴,穿過馬路,朝他走過來。
向潼望著他的麵龐,而後意識到林甬亦學會了這麼一樣冇有意義的笑,身旁每個人都會,隻有他彷彿是不屑虛偽。
但向潼心生依舊唯有憐憫之情,隻覺得林甬是又可憐又可愛。像蔫了尾巴的一隻大型家犬,再憋屈也不會向主人露出利爪,便如是一直以來,他對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始終是那句“唔使驚,有我喺”。林甬一手扶著車頂,俯身望著他,他主動托住了這隻大狗狗的前掌,發覺對方周身滾燙,體溫格外之高,便問道:“你的事情辦完了?之後要去哪裡,我送你一程吧。”
林甬冇回答他的問題,道:“我方纔聽他們說,你準備去找亓蒲?”
“是,陸二爺想見見他。還有我爹地,也想同他見上一麵。”
林甬說:“保鏢不用帶了,我陪你一起去。”
“Liam,我爹地能會見訪客的機會隻有這一次了,時間不多,我需要一個能對亓蒲開得了槍的人。”
林甬短促地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可以?”
向潼凝視了他片刻,輕輕地說:“Liam,我隻需要他活著跟我走,哪怕是廢了他的手腳。你要想好。”
“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以,我是不想看到你傷心。”
林甬走到另一側,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我到底會不會傷心,見過他才知道。”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