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界,死人成為最不新鮮一件事。殯儀館一日幾則預約,遍體鱗傷之屍身棄擲街頭,無人認領,刊登訃告擠滿報頁公訊一欄,生時無人記傳,死便更難驚世,雲淡風輕,黑與白是七色底色,最低調,最沉寂,基調之尋常,麻木不仁,平庸到了再激不起感官反應。或車或足,穿行街道,三五步一拐角,紅燈黃綠青紫靛,花花世界與風沙巨浪撲麵而來,嬰童嚎啕落地,牙牙學語,是白紙,是空瓶,是海綿,容量有限,數十年間,飽飲苦難,情感,痛楚,喜悅,寂寥,悲哀,太平閒人,滿而溢位,疲於奔命,滿或壓抑,再有潮漲潮落,吸不進了,容不進了。哪怕言愛者亦是自私,讓不得便讓不得,唯獨柴米油鹽,股價基金,係關眼前,至於旁人是死是活,日子還是照舊地過。濃墨重彩,鋼筋水泥,牆砌的森林,都市愛慾,受了傷,跌了跤,難道還能晴空白日,任性地大哭一場?那末哭也哭了,擦了眼淚,日子還是照舊地過,總要站起來,總要謝幕的。
但有名有姓者,一滴水落於吸飽的海綿,猶有千鈞之力。整座香港,一部分人睜開眼,愕然之至,死訊如嘯潮,勢不可當,浩浩湯湯,沸沸揚揚,一夜間身份迅速確認,遠從粉嶺、西貢,近自旺角、太子,五十年裡明恩暗怨,一朝傾軍過海,中環地界,陳屍於堂,祭拜上香,關公為鑒,城隍訴冤。大小媒體聞風而動,不請自來,刺殺者精通人體,槍法卓絕,十六枚子彈,隻留三樣孔洞,遺體受損最低,保留離世尊嚴,洗去一身血跡,麵目清晰,安詳長眠,威儀赫然。
林然出殯的訊息傳至香港島時已是五月份,亓蒲身處一間溫暖明亮的橋牌室內,四人德撲正玩到第十一把開局,八張起手牌發畢,指腹於花麵緩慢摩挲,翻起十分之一牌角。馬仔附耳低聲,語速飛快,藏不住亢奮,亓蒲視線仍盯在指尖,點一下頭,他坐關煞位,翻出一張紅桃7,Raise提注,八風不動,天塌下來都等賭完這場再談。陪他消遣這午後時光的都是不差錢的主,但獎金池被他翻得實是太高,待至倒數第二輪,牌桌上已隻剩了他與麵前的無頭鹹兩個人。
無頭鹹是個精瘦的高個子,漆白的臉,鼻骨與脖頸都同甩過的死麪似的又直又長,上半身挺得板正,哪怕端坐,視覺上亦與身旁立候的馬仔近乎齊平。此刻荷官沿桌麵飛了張牌到他手邊,他掀起方掃過一眼,便又迅速摁回了桌麵,對上亓蒲轉來的目光,狡黠“嘿嘿”一笑,無厘頭之無頭德行,道:“Eli哥哥,你仲有幾多錢?”
亓蒲在心底過了一遍手頭與桌上已知的公開牌,答道:“七萬。”
到最後一張牌發出前,無頭鹹便衝他一挑眉,得意道:“我下你全部,七萬。”
亓蒲笑了一聲:“下注沙沙滾,Bluff factor啊?”
起手扣八,公共牌減四,削牌去三,加上前幾輪示眾手牌,無頭鹹隻有再度拿到紅桃才能壓過他,贏麵七成,牌力領先。算完無頭鹹拿到紅桃的機率,要輸可不容易,咬定對方是欺詐偷雞,他轉向荷官略一點頭,“Call,發。”
河牌入手,鹹雲池孤注一擲般,等也不等,飛快一翻,隨後登時“霍”地一聲跳坐起來,喜氣洋洋地吹了記清亮的口哨。“成花,”紅桃皇家同花順,三十巴仙不虞,二十六萬獎金池,鹹雲池笑得一團長麵全盤圓了,“gorgor,畀錢!”
這一串皇家禮炮炸得亓蒲措手不及,他坐在原位,好半天才緩慢地點了點頭:“都歸你,兌去吧。”
鹹雲池將桌上的籌碼掃進下襬,姑娘提裙襬似的提衣角,兜著這麼一大把樹脂小圓幣,晃晃盪蕩從亓蒲身旁經過,低下頭來瞅了一眼他麵前的手牌,大驚小怪道:“四張紅桃,就差咗一啲,噉你都可以輸畀我啊?”
“好彩有禮炮,唔好彩四張紅桃,我唔好彩,”亓蒲說,“願賭服輸。”
亓蒲今日把把不走運,得閒找熟識解悶,賭池卻輸掉將近百萬,鹹雲池笑道:“臭住臉做乜,今晚我作東,748的士高,等下一齊食飯,換場繼續玩啦。”
一旁早早棄牌,吸菸吸得滿麵雲霧繚繞的季少風插進話:“賭場失意,情場得意,晚上叫幾個細佬,Eli哥哥咁靚仔,姣下都大把機會發圍。”
“發乜圍,”亓蒲還沉浸在最後一局的失利,麵對好友調侃,語氣興致缺缺,“輸咁多,冇胃口。”
“哎呀,”鹹雲池撞他一肘,不敢動作大,隻怕掉籌碼,“你失戀呀,我哋都識,都明,唔好講喇,好耐冇見Eli哥哥,唔講呢啲,一齊食啊,我等下就訂台,就喺銅鑼灣。”
鹹雲池個高到出室都要彎腰,言畢出了門換錢去,屋內能說得上話的就隻有季少風和虞爭兩個,偏偏季少風吸菸都能飄飄然似吸大麻,丟下那麼一句便懶得再開口,虞爭又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亓蒲環視一圈牆邊馬仔,方給他傳過林然出殯訊息的那位接了他的視線,腳步邁出一半,被亓蒲目光一定,又顫巍巍地哈了個腰,並回腳跟,不敢上前多問了。
賭完這把也不想談。
大廳傳來鹹雲池爽朗的笑聲,亓蒲猛地踹了一腳身側的空椅子。
椅子飛到牆角,動靜咁大,虞爭抬起頭,聽見亓蒲道:“邊個話畀你哋我失戀?我斬死他。”
虞爭登時露出為難表情,彷彿不知從何答起,對麵的季少風瞥了虞爭一眼,對亓蒲說:“仲用人講?你係閉門不出,定係唔睇報紙,唔睇電視,唔知自己個事傳得風風雨雨?”
“你同林家嗰啲勁仔上演十八禁,邊個唔知,人哋老豆死到屍都發臭,你仲嗌我哋出嚟打牌,你唔係失戀,散乜心。”
“大半年都唔露個麵,灣仔都冇你人影,唔係溝新仔,唔通繫結紮?以前你跳一晚勾一個,廁所當賓館,著褲上身就走人,宜家收心當模範男友,失戀怕乜,講實話我哋又唔會笑你,要斬去斬你前度,在這發什麼火?”
季少風一通說完,亓蒲還未接上話,換好錢收了支票的鹹雲池便神采奕奕地大步闖了進來,在亓蒲肩上重重一拍:“傾乜啊?再來一把?撤啦!”
季少風咬上煙,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披肩,伸手攙了虞爭一把,虞爭坐定不多動,起也起得吃力,走步時半隻褲管軟綿綿地餒在左腿上,一瘸一拐,半肢殘疾,陳年舊傷。連虞爭都挪到門口了,鹹雲池回身一看,亓蒲還立在桌邊,低頭翻著一隻煙盒。
鹹雲池馬上便認出那是季少風的東西:“阿風你真係迾輩,乜都落。”
亓蒲銜根菸走過來,側首從季少風嘴邊明亮的煙端借了火,從他手裡扶過虞爭,催道:“走。坐誰車?”
隻有鹹雲池是自己開車來,兩名司機等在路邊,皆被打發回府。鹹雲池開越野,底盤高,不好上,亓蒲打橫抱起虞爭,送他進了後排,挨著對方先季少風一步占走鄰位,坐定又脫下外套披在虞爭的瘸腿上,而後裝作看不見立在車邊的季少風從頭頂射過來的眼神,“啪”地一聲甩上了車門。
見季少風冷著麵矮身入副座,虞爭歎了口氣,向亓蒲道:“你同阿風氣什麼?他就是有病,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冇同佢嬲,睇你抵錫,想你,想同你坐,”亓蒲捏著煙,揣過他的手道,“唔得啊?”
虞爭道:“你都好耐唔搵我哋,我哋都好想你。”
“Call佢唔覆,嗌佢唔嚟,”鹹雲池在前邊笑道,“Eli哥哥繫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
鹹雲池訂台在東角崇光百貨的日料店,幾人從渣甸離開,傍晚時分,堵堵停停,七時方至軒尼詩道,季少風馬上講句“我來”,鹹雲池在路邊找人泊了車,交過車匙時虞爭臂彎還在亓蒲懷裡,從車前繞個麵的三五步工夫,虞爭就又被季少風摟過去了。
季少風盯著亓蒲的眼神像防著他搶人,鹹雲池受不了季少風這副唯虞爭至上的德行,也就是欺負虞爭腿腳不便,不大反抗,嘀咕著人家的腿不就是你打斷的,湊到亓蒲身邊攬過他的肩頭便往店裡走:“阿風索嘢索到嗨咗,腦筍未生埋,唔好理佢。”
第一盤刺身呈上桌時亓蒲撣菸灰拾筷,他才反應過來,奇道:“等下,你食係阿風支菸?有pot啊,你唔係戒咗?”
亓蒲筷尖去挑芥末,答得心不在焉:“我失戀啊。”
卡座對麵正同季少風爭執能不能吃生食的虞爭轉過頭,從與季少風無意義的對話裡抽開身來,道:“你真係break up咗?Newspaper講係真嘅?”
“報紙講乜我都唔知,我真係冇睇,點知係唔係真嘅?”
鹹雲池道:“上次曝光你嗰個記者,後來冇再報道,都冇人夠膽寫八卦版,我哋都係估自之前個內容,況且最近頭條都係新記,林生一死,滿城風雨哦,人家爹地出殯,你都不去陪,肯定感情早都黃。”
亓蒲垂眼盯著手指,繼續往刺身上淋青檸汁,季少風突然說:“嗰記者死咗,你哋都唔知?”
亓蒲道:“當然是季少先知,成報六成都係你家持股。那篇報道不是你點頭,怎麼會放出來。”
“你以為我當老闆還是當主編?每篇報道我都要過目先發?”季少風反問:“你唔想知佢係點死架?”
鹹雲池馬上說:“哎呀,個人把口咁賤格當然係等天收。”
季少風道:“新界北,上個月,連環炒車。”
“問乜問,我屋企隻狗仔做嘅咁,”亓蒲將自己裝飛魚的瓷盤推到虞爭麵前,“何況人死起真繫好容易,炒車猝死中彈都係掛柴,大驚小怪做乜?”
鹹雲池一驚:“叼,你隻狗仔?骨痹到啊!佢仲為咗你殺人?連環炒車,殃及無辜,不怕下地獄?”
季少風說:“Eli哥哥去邊都係萬人迷,從前銅鑼灣舞場度幾多人想做gorgor嘅狗,當初阿爭都差啲畀勾走,連我都夠膽要殺,槍口都抵到我太陽穴,哥哥條仔為佢殺幾條人,濕濕碎囉。”
“Up完未?”亓蒲睨他一眼,“你索嘢再食猛啲,唔使阿爭冧你,遲早你都撲街。”
虞爭皺起眉,在季少風手背上拍了一下。
餐後鹹雲池格外懂事,額外叫部紅雞令亓蒲與季少風分開搭乘,虞爭大抵是飯桌上被季少風忽然提起過去舊事,後半席都未睬他,換場時直截將手搭上亓蒲臂膊,同他鑽進較矮的計程車裡去了。
亓蒲嘴上與季少風不對付,但取他的煙也不講客氣,煙不離手,點著便放下車窗。他不找話,虞爭更不會主動開口,748的士高在九龍金巴利,他的地盤,過海尚遠,路程稍長,兩側霓虹燈景,火樹銀花,電光幻影一般,車身於軒尼詩道穿梭飛行,雙線四白道馳騁外開,車內夜間電台無邊際漫話訪客情感雲雲,像背景白噪音,忽遠忽近,偶有一二道電流波動,虞爭難得不適應安靜,頻頻轉頭,見亓蒲指間一段菸灰不斷被風吹泯,彷彿他在神遊,不過是手裡需要一個習慣,一直忘記要吸。
隻是衣兜裡BP機方一震動,他將手伸進口袋的動作速度又像是一直在關注著來電訊號,像是根本未曾分心。然而按啟掃過一眼,掏出有多迅速,放下便有多緩慢。虞爭猶豫半晌,道:“你係度等緊佢?”
問話像被風聲一齊吞冇,許久過後,車已過海,亓蒲鬆手丟了煙,才道:“冇啊,佢唔會再搵我。”
“佢一定好忙,”虞爭想了想,說,“佢阿爸今日出殯,人人都好忙,佢得閒一定會搵你。”
亓蒲笑了:“我都冇講是誰,你就知道了?”
“我上週剛回香港,阿風就同我講你的事。”
“是嗎?他講我什麼?”
“講你比去年瘦好多,他當麵不會說,但他都有一直掛住你。報紙亦是他拿來給我看,他都有留,還要找那記者談話,去找才知道人家出車禍。”
亓蒲冇接這話,目光下移,停在虞爭蓋著季少風披肩的膝頭,道:“你的腿一直冇有好?”
“冇辦法的事,一直有看醫生,阿風每個月都帶我去。但我知道冇有用,阿風怎麼會讓我好?”
虞爭說什麼話始終都是輕聲細語的,像是去年害了風寒,惡化成肺炎,一場大病過後,不僅落腿疾,亦落心疾,說快句子便要喘息,所以做什麼都比常人慢上半拍。當時季少風管亓蒲借走幾條馬仔,亓蒲不知他作何派用,待翌日對方歸還人手,才知季少風是在虞爭公寓裡給他打了一針麻醉,隨後讓馬仔們用木棍打折了虞爭雙腿;鹹雲池最先收到訊息,緊趕慢趕將虞爭送往醫院,但虞爭最終還是落下左腿殘疾。虞爭三句不離阿風,亓蒲聽了他的解釋,說:“阿風是愛你。”
“阿風是太愛你了。”
計程車停在金巴利道,虞爭搭著他的肩,拖著右腿緩步移下了車。鹹雲池後啟程,車速卻更快,與季少風已經等在路口電話亭旁,見到二人便大步走過來,虞爭看著仍在原地的季少風踩滅菸頭的動作,對亓蒲說:“我知阿風愛我。”
所以大部分時候連柺杖都冇有令他用過。亓蒲在舞場裡最先認識便是虞爭,後來方因虞爭與季鹹二人逐漸熟悉,而過去的虞爭是他在香港見過交誼舞跳得最好的男生。虞爭再不跳舞,舞步跳得最好的便成了季少風,季少風與亓蒲分享毒品吸食方式,某種程度上相投相似,亓蒲從前一度懷疑季少風是精神失常,嫉妒蒙心,直到虞爭二十二歲生日那天,他同路嶺——路寶棋與有備用匙的鹹雲池一齊為對方準備了驚喜,無預告突襲一般登門造訪。
白建時道四十七號的天池複式豪宅,離塵不離城,頂樓千呎天台,一望無際夜空,黑之晶瑩原色,陰霾而濕冷,剔透如幻夢,金造的幻夢,一幅鉑金腳銬,手臂粗的鎖鏈,從雕花門廊一路延向無水的泳池。池麵層雲翻湧,純粹的夜,純粹的白,底部是壓實的棉絮,上部是鋪滿的天鵝羽,瑰麗之翳影,喬裝之詩意,虞爭長衣長袖,著喬少風的訂製徽標襯衫,半身赤裸,側頸細白光潔,左腿遍佈鱗傷,舊是結痂的刀疤與發紫的淤青,新是菸頭的燙傷與泛紅的掐痕,刺眼以至目測便清晰得足夠駭人。鹹雲池毫無意外,立刻止步轉身,非禮勿視,路寶棋抬手捂住眼睛,八條寬縫留窺,與亓蒲一同見證了隨後喬少風自池邊從跪地膝行到雙手雙腳爬向虞爭,捏起他的下巴同他接吻的畫麵。
季少風確是蒙心,卻非因舞生妒意。他對虞爭病態的占有與薑虞爭還以的畸戀,二人糾纏的方式簡直無有容許旁人置喙之餘地;旁人中亓蒲又最無指責立場,換作他後來去得到一個人,手段同樣未見高明。
748的士高新近開業,張燈結綵,幾道之隔就是殯儀館,亓蒲得知此事還是季少風酒過三巡,推開亓蒲身旁同他親親熱熱的年輕男孩,將一份報紙拍到他懷裡,“第七版,你隻狗仔,有佢相。”季少風自己的煙盒空了,就來亓蒲口袋裡摸索,碰掉傳呼機,當即被亓蒲拗了手腕,冇好氣地喝了一聲“躝開”,季少風見亓蒲俯身抻長了臂去撿,包間裡光線昏暗,便與他拳打腳踢地搗亂,亓蒲指尖下撈許久,遍尋無果,忍不住提高音量不耐煩地喊了一聲“薑虞爭!過來!”,音箱轟鳴,虞爭聽未聽到不要緊,季少風聽到後立時罵了他一句便走開了。
拾起傳呼機,仍是無有新留言,灰灰暗暗一方屏,亓蒲拿著報紙借道往外走,到燈光稍穩定的走廊,翻至第七版,逐字逐句讀儘。近來新記相關所有報道,哪怕他不去找也有人送到麵前,楊月嬌在枕畔說來說去都是島內八卦,他給她一一講解不同社團區彆,說新記的事我不清楚,無辦法為你答疑解惑。第七版打頭照片是殯儀館門前,兩側保鏢為向潼清道,人群分流,向潼正裝肅穆,略微轉首,目視鏡頭。記者搶問死因是否私人尋仇,他麵對所有問題皆答無可奉告,即便僅是抓拍,吃了閉門羹的記者標題都讚他翩翩君子骨骨官仔。季少風旗下筆者彷彿都有以貌取人陋習,地位與資產全是光環,令楊月嬌這種浪漫女性受眾時常產生不該有遐想,對他說連陪在Ryan身旁那位形影不離保鏢都咁勁咁靚仔,點解黑社會個個又正又型?每張照片都被楊小姐呈到他眼底,楊小姐隻見金玉其外,不厭其煩無數遍感慨,亓蒲每不想看,身不由主目光卻會轉至,看不見報道主角,最先鎖定總是保鏢,彷彿是對方存在感太強烈,一麵低頭一麵側臉一麵背影,拉長鏡頭畫素不夠清晰也無法忽視。
身不由主。司文芳讓他離開香港,不叫避難,度假散心,但始終無人登門,彷彿他的罪行已然瞞天過海,畢竟差人查案要查到地老天荒,亓安找顧問蒐羅一疊旅遊手冊,他卻對這座都市忽然有情,依依難捨,一改過往閉門不出,呼朋引伴,全城遊覽,絕症末日,今朝惜度之狂歡。狹窄街道,陡峭高坡,路麵上地基線與禁泊區跳躍之黃,褪色亦明豔,縱橫交錯,風雨琳琅,亂得可愛,蜘蛛結網,炭燒烤架,最後是Waffle鬆餅一樣蜂蜜色的高飽和度世界,鬨市漫步,清空的心緒被色彩填滿,隻剩張揚原始的視覺衝擊。
他半個月前在遊艇會偶然重逢方從舞場離開的季少風,季少風正醉酒,要歸家,邀他到渣甸小坐,找人將他的魔鬼魚開回半山,搭上季少風的車,沿告士打一路南下,交通島前季少風忽然纔想起要緊事,虞爭到三藩出差,他於銅鑼灣顛倒廝混幾日,出門前冇帶鑰匙。一刻間大麻製造幻覺,同病相憐,成為兩個無家可歸的人,不然同我去酒店吧?麵對季少風一時興起提議,亓蒲看著他說我不做下麵那個,季少風大手一揮,不必勉強,喊兩個弟弟仔來,我哋四飛。結果手提撥出號碼,無一接線,亓蒲道今日週末,你想約的早都有約,心不在焉看向路邊,穿水藍色長衫的真光中學女生三五成群,踩人行道左顧右盼過線,像一群馴良可親的小小藍知更鳥,亓蒲心念一動,說不如去虎豹走走。
徒步上山,虎豹彆墅豪宅內一片大型花園,假山石前流水瀑布,潛薈蔥蘢,三三兩兩行人,夜間散步閒聊,扯兒帶女,早戀拍拖,乘蔭傾計,小朋友繞著噴泉追追打打,池邊笑笑鬨鬨。亓蒲喊了季少風一聲,回頭見對方落後許多步,捧著手提還在堅持不懈地撥號,似乎終於有人接線,他正醉熏熏地講個不休,再聽不見亓蒲說話,索性也不再管他,獨自步入山洞。望向兩側壁畫上的閻羅殿,十八層地獄,他記性至佳,猶能憶起童年時陪他到荷蘭的廣東姆媽,睡前同他講過的中國神話。善謊者拔舌,殺生者裸身上刀山,逃脫法網者見鏡孽,走入歧途者投血池,虐畜者受萬千輪牛角頂撞蹄足踐踏之痛,自儘者入枉死而永世再難為人。彷彿因畫中受刑之人皆是赤身裸體,色如肉藕,金玉剝儘,凡人祛魅,無所依靠,觀之便格外有人如芻狗之感,代入而切膚之痛,他一路仔細觀摩,彷彿在為自己判刑,他編謊又濫殺,也不知地府是否講究數罪併罰?
走回朗朗月空之下,未留意門前還有浮雕,漫天彩繪神佛,他一掃眼就遺忘,光明的東西於他都無辦法共情,或慈悲,或憐憫,或敬畏,或自慚形穢,這些語詞哪一樣背麵不是軟弱,哪一樣落到身上,他還能走到今天?再抬頭搜尋,季少風還在講電話。
一萬公裡之外,相隔一整座太平洋,季少風打國際長途,話費闊綽,隻是聽一道不清晰的呼吸聲,虞爭於California St打橫車胎,泊於傾斜街邊,立在與鮑威爾道的接駁路口向前望去,豎直的兩側高樓緊緊裹挾著一條彷彿從天際線裡綿延地傾瀉而下的六十度長坡。若景觀完全一齊顛倒了,異樣平行反而不奇,偏偏建築巍峨不動,似乎唯有路上行人怪相地擺錯了自己位置,被天父斜提過來觀賞的一條人間路,無數條相同的此方人間的路。此方是清晨的三藩,浴在粉紫色的光彩裡,唯一一點異色,是視線末端金門大橋與鬆糕黃的新日,虞爭還不習慣這種高難度停車,檢查三五遍,才睏倦至極地應了一聲“阿風”,一麵緩慢地拄著拐往酒店走,門童已熟練地上前幫扶。方結束從前夜開始的通宵會議,十二人圍坐一間辦公廳裡輪流講解paper,後半夜驟雨終歇,他喝掉第三杯濃縮,回到室內,草稿紙上用中文寫強行拉進Physical Distance不見得就能提高學習效率。這種強人所難僅由季少風適用,翌日航班回港,還要彙總報告與打點行囊,虞爭食慾被疲憊壓至最低,隻想洗漱後先睡七八個鐘頭,但季少風仍在漫無邊際地講著,虞爭分不清他是吸多了還是酒醉,偶爾換成西班牙語,低聲而快速地給他念一位阿根廷作家世紀初的情詩,忽而又換回廣東話,家長裡短地抱怨,彷彿他們之間真有什麼可抱怨的家長裡短。
更多的時候是沉默,沉默的喘息,食過大麻後的喘急,若非亓蒲在一旁叫了他的名字,虞爭險些以為季少風在路麵上便開始借他的呼吸自瀆,完全是季少風能做出的事。亓蒲走近,聽見季少風在喊阿爭,便同虞爭打了個招呼,虞爭認出亓蒲聲音,讓季少風轉交手提,剛要答話,季少風卻突然一聲不吭地收了線。
亓蒲想下地獄時季少風一定是和他做獄友的那個。
重讀一遍第七版的報道,回到包間卡座,季少風在替輸骰的虞爭擋酒,十盎司乾邑,傾杯見底,鹹雲池大呼小叫起鬨,攬過亓蒲帶他一起鼓掌,亓蒲在這樣場合待久總是手癢,格外想打遊戲機,鼓過掌還是手癢,指尖摸到桌麵上去尋季少風新開一隻煙盒。“蒲仔,不如嗌楊小姐過嚟,”鹹雲池笑吟吟地按住他手背,“一齊玩啊。”
“乜楊小姐?”亓蒲一愣,鹹雲池提醒他:“楊月嬌。”
“煩到西甘,邊個成日影我?”亓蒲推開鹹雲池的手,抖出煙支點上,“楊月嬌都寫,海島偷食都寫,點解你哋信一個唔信一個?”
鹹雲池笑道:“唔使問阿貴,Eli哥哥又唔中意女人,都冇出街,我哋都知你隻係玩嚇,緋聞女友咯,但你都陪人哋林家哥哥仔去大陸——”鹹雲池點一下他的心口,拖長話音,“咁中意佢,仲分手?號碼俾我,唔嗌楊小姐,咁我幫你嗌哥哥仔嚟,有乜拗撬,我當魯仲連。”
(有什麼矛盾,我當和事佬。)
亓蒲道:“你知唔知今日林然出殯?”
鹹雲池點頭,亓蒲將報道攤開在桌麵,指向照片上護在向潼身旁的林甬,“呢係林然個仔,偷食戲另一位主角。”
“我知佢係林然個仔,”鹹雲池不解其意,配合地探頭湊近,光線迷離,看不分明,他胡亂拍了拍畫麵中的人,“Friend,節哀。”抬起頭又問,“So?”
身旁是季少風點的藍調節奏,藍色燈束流轉在亓蒲麵上,光影鬼魅,那頭季少風拽起虞爭,半摟半曳,放慢步調引他同舞,彷彿虞爭冇有痛覺,這頭亓蒲同鹹雲池對視幾秒,告訴他:“林然係是我殺的。”
鹹雲池愣神許久,說:“原來你真是愛他,還留他爸爸全屍給他。”
淩晨一時半,他與鹹雲池肩並肩坐在沙發上,分享同一瓶乾邑,一齊望著舞池裡的季少風。季少風脫了皮鞋,隻著一雙天絲棉黑襪,開屏一般拉著虞爭,最殘酷的安徒生童話,他是踮足旋轉的芭蕾舞玩偶,腰際柔軟而腳背有力,拖起虞爭的指尖,在斷足的錫兵麵前,舞出一個漂亮的埃沙貝,鼓點低沉悠緩,歌手嗓音沙啞,樂隊女和聲伴唱,季少風點劃裡後趨,距離忽遠,一丈之外,含笑望向虞爭。他在原地擦過巴特芒湯糾,低傾重心,左臂抬至肩線,右手如拉弓一般朝半空舒展,足尖碎步,再度接近,步法靈巧嫻熟,虞爭目光閃動,似有隱痛,倏然垂下視線。
支曲舞畢,瓶酒飲儘,季少風當著眾人的麵與虞爭擁吻,亓蒲夾著煙的手往嘴邊送,鹹雲池餘光注意到他動作,轉過頭,捏正他下巴,皺眉說:“唔食啦(彆抽了)。”
“分手就分手,忘了那個他,”鹹雲池說,“全香港你中意邊個,今晚我都給你叫來。”
“好,我攰到死,想返屋,中意床,中意司機,”亓蒲搖搖晃晃起身,碰倒腳邊空瓶,叮叮噹噹一片響,“你叫來畀我。”
“飲都飲到醉,仲返邊度,半島訂間房,喺九龍瞓啊!”鹹雲池話落扭頭,抬高音量,衝舞池裡膠咀兩位喊了好幾聲,虞爭剛有一點偏離的動作就被季少風按回去,鹹雲池簡直怕季少風當眾宣淫,抄起一把桌麵上的骰盅,眯眼瞄住半晌,揚手橫臂一甩,像石打水上漂,自覺有俠客放暗器之瀟灑,然而準頭不幸偏離,是季少風攬著虞爭旋身避開,鹹雲池再接再厲,屢試屢敗,頗感丟架,直起雞皮疙瘩,“阿風真繫有病,醉成噉仲懶有型(耍帥)?”
一回頭再看身旁那個也跑丟,再找見他已經走到吧檯,倚在櫃前,銜著煙邊同一位舞女打扮的小姐說話一麵掏出皮夾付賬,能與他與季少風成為好友,醉到何種程度,表麵型都要型。鹹雲池亦未少飲,捱到亓蒲背後,也不管他是在說什麼,勾肩歪頭便在他臉上用力地親了個響,二奶似的怒啤舞女,等彆人驚嚇一般快步走開,纔對亓蒲大小聲斥道:“唔係講中意司機?仲叫雞?收心啦Eli哥哥!”
“你係癡線定係腦入水?”亓蒲被他強摟著往外走,頭疼地罵,“人哋係呢度老闆,我手下個人,我叫雞會搵女?你諗嘢用腳?”
“我點知,超短裙啊!”鹹雲池理直氣壯,“咁你同佢講乜?”
“出便有人搵我,等咗好耐。”
“等咗好耐?點解唔早講,邊個啊?”
“我喺度問,你就嚟。”亓蒲將煙在他襯衫領口狠狠摁滅,煩道。
“我刁你鹵味啊亓蒲呢件係新衫賠錢啊——!!!”
門童為二人拉開旋轉門,鹹雲池還在哀嚎,亓蒲方要回嘴,視線就瞥見街道對麵停著的一部黑色轎車,夜半冷風刺得人直打激靈,鹹雲池伸手就來掐他脖頸,尚未得手,臉上猛地捱了亓蒲一掌,扇得鹹雲池登時一呆:“你他媽還敢打我?!”
亓蒲說:“我飲多眼發暈,你幫我睇下馬路對麵嗰部車車牌,係唔係1818?”
鹹雲池嘴上嘟囔“1818?5714,我斬死你啊!”,不情不願順他目光望去,而後揉眼複睜,又是一怔,喃喃自語,他媽的,今天撞鬼,報紙活了。
守在門邊的馬仔走上來要同亓蒲解釋,被他一抬手攔下。頭頂天幕沉悶一色,被明黃路燈與藍紫色霓虹燈牌分割,斜倚車頭一道頎長身影,肩量寬闊,嘴邊雪茄一點闃然火光,照亮他刀削般側臉,左眉峰被一道舊疤截斷,像在等人,又像隻是停在路邊食煙,誰也未等。
1818是林甬車牌,最先望見亓蒲和鹹雲池的卻不是他,另有司機從駕駛座步出,拉開後排車門,畢恭畢敬,迎下第七版報道相片上那位主人公,向潼正裝未換,肩披及膝風衣,一身漆黑,唯有領帶與垂在身前的圍巾素白,他向亓蒲望來一眼,平和地微笑了一下。見他落車,林甬方轉頭回身,陪護向潼身側,穿行路麵,全如新聞,僅以保鏢身份,視線掃過亓蒲時與掃過鹹雲池或任何一位馬仔都冇有區彆。
眼見對方由遠及近,馬仔還是硬著頭皮向亓蒲飛快道:“大佬,我們不敢讓新記的人上樓。”
亓蒲方說了句“冇事”,鹹雲池就嘖了一聲,道:“癡線,新記就算砸場還能讓話事人親自動手?”
“好久不見,亓生。”
向潼在二人身前幾步遠處停下,亓蒲看了他幾秒,笑說:“大家都是合作過的關係,怎麼還喊得那麼生疏?好久不見。”
鹹雲池醉眼朦朧,極不禮貌地湊近打量了下向潼,說:“你好啊!大佬得閒來飲酒?”
他甫一說完,鼻尖就撞上橫來的一麵手背,Eli那位傳聞中的前男友冷淡睨他一眼,直到鹹雲池退回原位才收起手,鹹雲池看看向潼又看看林甬,牙疼般皺了一下臉。
向潼彷彿是冇聽見鹹雲池說話,隻望著亓蒲:“不知亓生今日得空嗎?”
“正準備回家,你要約我?”亓蒲低頭看一眼表,“現在這個時間,不大方便吧。”
向潼說:“我這邊冇什麼不方便的。”
“我們不方便啊,”鹹雲池立刻兜過亓蒲肩膀,“半夜兩點約人,大佬,就算對我哋Eli哥哥有D野都先後頭排隊啦。”
“我冇有排隊的習慣,”向潼朝著斜側方的林甬微微偏了下頭,快到看不清他拔槍動作,向潼話音尚未落地,林甬已經扣下扳機,子彈擦著亓蒲與鹹雲池耳邊空隙擊向身後旋轉門,槍支消音無聲,唯有玻璃落地的清脆動靜,向潼說完下半句,“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今日亓生即便有約,最好還是同我們回元朗坐坐。”
鹹雲池殘餘酒意頓消,徹底一陣清明:“警察抓人都冇你們這麼不講道理。”
“我還是喜歡你以前那個樣子,”亓蒲看著向潼,“比較可愛。”
鹹雲池轉過頭接他的話:“聽到未,人家講已經等了一個小時,我看你和新記糾纏好深,到底是喜歡哪個?”
“哪個都可以,哪個我都歡迎。”
兩人恍若未察林甬仍舉起的槍口,鹹雲池甚至在身後傳來季少風罵聲時回頭對他吹了聲口哨,“阿風快點,來看真人,蒲仔前男友啊!”
“他媽的,玻璃誰弄碎的,我老婆腳不好,怎麼過,我砍死他啊!”
鹹雲池興高采烈道:“好啊好啊,過來砍,人就在這裡,揍他啊!”
季少風吸完大麻的勁尚未結束,自己走個三兩步都好似冇骨頭,打橫想抱虞爭亦抱不穩,還是虞爭皺眉推他一把,說我自己走,亓蒲示意門口馬仔進去幫忙,又朝向潼笑:“寶貝,有什麼要緊事不如這邊直接說,你也看到,我朋友都喝多,冇人照顧不行,我實在抽不開身。”
鹹雲池也跟著他喊向潼寶貝:“我們Eli哥超搶手,不提前預約,你拿槍來也冇用,小朋友,做事要按規矩,Friend排第一,EX排第二,你知不知什麼人才能插隊?天大地大,阿嫂最大,不如你親Eli哥一口,我就喊你一聲阿嫂,你親他一口,之後講什麼我都點頭,你要綁他我都幫手。”
金巴利不是偏遠郊區,林甬手中槍支更不像模型,有醉熏熏酒客左摟右抱,帶兩位小姐下樓,飽食饜足準備離開,撞上黑幫對峙現場,嚇到掏出大哥大立刻按九九九,前邊季少風已經走到亓蒲身旁,做出與方纔鹹雲池同樣傾身探頭動作,先望向潼,一點頭,“我認識你,”繞過槍口,再去看林甬,結合照片判斷,最後回頭罵起亓蒲:“叼你老母,你他媽又耍我,你不是不做下麵那個?這人根本不是你口味,你搞什麼?”
林甬眉心一跳,板機差點就要按下,向潼難得還能保持冷靜,對亓蒲說:“不是我要見你,這件事不方便在這裡談。”
亓蒲一臉冇所謂:“這幾個都是我熟人,冇什麼他們不能聽。”
向潼沉默片刻,說:“林叔遺囑裡有一份親子鑒定。”
亓蒲說:“所以?”
“鑒定意見支援向文和你存在親生關係,他是你的生物學父親。”
亓蒲聞言一愣,反倒失笑,緩慢重複一遍:“林然的遺囑裡放我和向文的親子鑒定?他人都死到直,死之前還不忘給我安個爸?向文自己生不出來,就搶彆人個仔?”
“我知道林叔是你殺的,”向潼說,“林叔遺囑裡還有一份手寫諒解書,指明他不追究你任何刑事責任。”
亓蒲還冇說話,季少風先冷笑一聲:“有病吧,他說是誰殺的就是誰殺的?諒解書?黑社會還寫諒解書?無牌持槍還犯法呢,不如我也給你們寫份諒解書?你同蒲仔講有乜用,他又不懂法,差人最懂,看到後麵那個肥佬未,人家剛報警,等下大家一起去警署飲杯茶,慢慢講,講清楚點。”
鹹雲池樂不可支道:“阿風你好賤格,講清楚你回去好連夜安排人發頭條啊?”
亓蒲作為當事人都先表態,一行人更是誰都不信,林甬的槍口除了驚到路人外形同虛設,虞爭先前吩咐的馬仔已將鹹雲池的越野開到路邊,前男友看亦看完,鹹雲池推搡著亓蒲就要離開,走之前還不忘大大方方衝向潼講句拜拜。
季少風懶洋洋地說:“向生,玻璃記得賠。”
巡警風馳電掣滴嘟滴嘟過來,遠遠望見748的士高招牌門前這一行人,又在丁字路口突然發生拋錨,鹹雲池今晚可真是樂壞了,說:“來金巴利堵你,蒲仔,你這前男友行啊。”
“——蒲仔?”
鹹雲池正往前走,掌心忽然一空。方按著的肩膀錯身而過,比拔槍更快的反應,彷彿是下意識般伸手去留,那位好似啞佬的前男友原來也有保鏢之外行為,可是鹹雲池望來望去在那張麵上望不出一點情緒波動。
亓蒲被他攥緊右臂,扯及舊傷,感謝季少風的香菸,像是注射一劑麻醉,令他短暫失去痛覺,不生氣亦未抽身,目光終於有一刻光明正大可以停在他眉峰,每一寸證據都記至清晰恍如昨日發生,他們真的去過泰國,這個人真的就是林甬。
他把一句台詞來來回回再說一遍:“好久不見。”
“你等我一個小時?”
鹹雲池看他好似舊情一個月湮滅又複燃,冇人開口,他自己先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一支雪茄可以緩慢燃燒一個半鐘頭,尾端溫暖的堅果甜香,氣息近似黑蜜處理的帕卡拉瑪咖啡豆,亓蒲很少會吸大麻,除了疲軟無力外味道實是嗆鼻,果然他貼近一說話林甬眉頭便微一蹙動,說:“你同我道歉?你冇有彆的想說的?”
亓蒲說:“我不會和你們走,不管鑒定上寫什麼,不管是誰要見我,不管是你們一齊來還是你單獨來,我的答案都不會變。”
“你還想聽什麼?”
季少風難以置信地喊了亓蒲一聲,而他隻是溫柔又耐心地看著林甬。
“親口說諒解書上寫的不是真的。”
林甬說:“隻要你說不是真的,我就信。你說什麼,我都會信。”
良久沉默,隻是注目,彷彿林甬用的是唯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亓蒲垂眼複抬,道:“隻要我說,你就信?”
林甬未多話,點一下頭。
善謊者拔舌,亓蒲想。林甬是不會同他糾纏不清到地獄了,林然是真的這麼中意他,一句謊話都冇對他說過,真相已然心知肚明,卻連板機都不能扣動,隻他一句話就可以顛倒黑白。他淺淺地笑了,說:“原來你隻是想聽這麼一句話,你等我一個小時,我卻等你一個月,你等我六十分鐘,我等你三十一天。”
握起林甬執槍的右手,彷彿隻是要與他再一次亦是第一次十指相扣,拇指相覆,哪怕吸到骨軟,從來林甬對上他,卯力亦不敵,他壓過他僵冷的指尖,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冇有半分留戀與遲疑,槍口對準右臂,毫無猶豫地按下了板機。
親密無間貼膚之距,子彈以千鈞之力穿骨而過,截斷二人最後肢體牽繫,臂斷如殘燭忽滅,“可是你想聽的,我說不了。我講過,從今往後,再也不會騙你,我們按江湖規矩做事,我欠你一次,還你右手一隻,此後你我兩清,橋歸橋,路歸路。”
林甬麵上血色褪得幾乎比他更快,毒品原非麻醉,感官加倍敏銳。痛已難敘,亓蒲前所未有清醒,光與影層層疊落,唇依舊慘敗怵目,他望著林甬,道:“我說欠你,不是因為林然。”
季少風一句臟話罵出聲,向身後馬仔咆哮“快call白車”,鹹雲池大步衝至,徑直將亓蒲打橫抱起,離去前他最後一句話音輕得飄如浮羽,似雪茄徐徐清冷灰燼,風中縈繞不散,纏綿悱惻,隻是向林甬一個人說,隔那麼遠,卻彷彿是在附耳低語,黯啞,低沉,柔情。
“林甬,多謝你這樣愛我。”
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41
水一水,新年快樂~
近來劇情不大輕鬆,所以有一些小小分享想獻給大家。
之前隨手影下的虞爭一抬頭便望見的“粉紫色”“怪相”的三藩;
他們在泰國同居的第四天,Eli吸毒過量,“林甬決定愛他”,那片傍晚時分Kamala橘紅色的海。
以及若還記得第一版小落的朋友也許會有印象的,來自平行世界的“玉嬌嬌”的原型。
找到插入圖片的功能非常高興。
總之,再一次祝大家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要身體健康、平平安安^_^。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