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今日清明,路麵微雨,海濱行人匆忙,接到電話的馬仔已將魔鬼魚從半山開到食檔附近。交接完鑰匙,亓蒲驅車駛入傍道,過薄扶林,幾乎繞行半個港島西部,途經港大北門,而後於告士打上望見中環碼頭;十字路口再往前眺望,穿過林立高樓,直行是他舊日夜夜笙歌的銅鑼灣一帶舞場,右行是林甬約出向苓的皇後大道。滿目回憶,滿目瘡痍,香港太小,彷彿哪裡都是他的故人,若不是他著衫這樣單薄,海風這樣凜冽,足以令他始終保持清醒,幾乎不知如何拾揀這滿地殘缺碎片。至跑馬地方向車流漸豐,魔鬼魚停在黃泥湧路邊,他取槍落車,這一條下山至墳場的道路他每一年都走,今日他祭路嶺,向文羈押,芥端康早晨來過,線人回報,午後林然竟親自替向文來祭拜芥櫻,得到訊息,司文芳先替他反覆確認,林然確是親自來祭芥櫻了。
現在他為手槍裝滿了子彈,檢查了滑道,平穩地戴上了一副白色的真絲手套。他短暫地忘掉林甬,要去為二十年前一樁血案做出最後的了結,而另一頭在新界的林甬,對此一無所知,滿心滿念都掛著這一個人。他甩掉手中沾水的馬鞭,換了一對鋼製的虎鉗,在血腥味濃重的地下室裡,彷彿靈魂離開了肉體,飄回到嘉道理那間暖洋洋的放映廳,亓蒲被他半哄半騙地圈在懷中,他正哼著讓對方頭疼不已的歌曲,躍躍欲試地伸手去摘他的耳釘。
耳邊痛苦的慘叫消失了,想到那一晚簡簡單單的溫存,林甬麵上便已有了發自內心的快樂。彼時亓蒲莫名其妙地向他要了一個承諾,他語焉不詳地耍賴作罷,還是纏著他陪自己看完電影,隻是後半場亓蒲便支不住困頓,在他肩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想他一定是一連幾日裡忙得太累,音響裡槍戰的聲效都冇能打攪他的好夢,午夜時亓蒲被他晃醒,像團被子一樣被林甬半拖半抱地拽到廚房。林甬在他講一句停一句、慢吞吞的指導下煮了一小鍋紅酒,暖洋洋地熱和了兩個人的胃,他托腮望著亓蒲睡了上半夜,想這個人閉起眼睛時原來也可愛,呼吸都是靜悄悄的。亓蒲那天晚上比任何時候都更可親可愛。翌日一早,林甬在主臥的大床上被陽光刺醒,睡眼惺忪裡往身旁下意識撈了一把,撈了個空;亓蒲不知自幾時離去,連張字條都冇留,倒是拉開了臥室幾層窗簾,讓沉悶的屋內久違地沐浴了晨午的陽光。
亓蒲不告而彆,林甬一點都不生氣,哼著歌兒走上露台,用手提去了幾個電話。
徐子傑那篇報道冇在17k得到太多關注,卻在新記內部激起了些許水花。反應最大是其父已成啞巴且鋃鐺入獄的紀呈,在安樂路總部的定期會議上當場要求向潼請來許詠琪給出解釋,向潼聞言卻隻頗為詫異地看了紀呈一眼,道:“八卦版捕風捉影、生安白造的閒話,還要拿上檯麵討論?紀生若實在冇什麼事能做,不如多盯著些手下賭場的人。我讓所有人近期低調行事,怎麼紀生的地盤反而是擴張了,我還奇怪著,紀生平日看看八卦,都能有這樣大的本事?”
林甬參與打架多,參與決策少,以林然保鏢的身份旁聽了一席,出門後便低聲問向林然:“阿爸,新界的堂主幾時起換了一半?”
林然不冷不熱地答:“在你去泰國同亓蒲拍拖的時候。”
林甬一愣,他方纔一掃眼數過去,麵生的不多不少,恰是當初蘇三反骨時站錯了隊的十二部話事人。他怔了幾秒,反倒挑起眉笑了:“潼潼好本事啊。”
“不過他怎麼會對紀家手下留情?”林甬拉開車門,護著林然上了車,又隨口般問道,“我一直以為紀呈這堂主位置坐不長呢,眼下風波初定,潼潼就真不計較了?”
林然在後座闔目養神,道:“向潼留著他,我反而放心一些。”
“放心什麼?”林甬彎腰鑽進汽車,繫上安全帶,往倒車鏡裡看了一眼,“我這趟一走,回來新記就變了一半的天,如今究竟是個什麼情況,我早就想問了,阿爸,你是看得清楚,我還糊塗著呢。”
林然道:“方纔這樣敏感的事情,紀呈都敢當著所有人的麵質問向潼,你也還喊著從前對向潼的昵稱,隻有你們兩個是傻小子。”
林然歎了口氣,道:“向潼剛上位,要洗牌,要立威,都不稀奇,他的確是向文的親生子,甚至比當年十八歲的向文更狠得下心,我卻隻怕他狠過了頭。他能容紀呈,至少還是好事。”
“阿爸,你這顧慮纔是過了頭,”停在交通燈前,林甬回頭看了林然一眼,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道,“紀家是自己找死,向潼哪怕真除了紀呈,都是他紀呈活該。”
那日林甬上午送著林然回了元朗老宅,下午去見了一趟阿原,林然當他是回了嘉道理住,未想晚飯時他又折返回來,大模大樣地在門廳脫衣摘鞋,招呼菲傭加副碗筷,又挑三揀四地重新往廚房點了兩道熱菜。
“這段時間我都不走了,”林甬笑吟吟地對上林然愕然的視線,往椅子上吊兒郎當地一坐,道,“阿爸,你不放心我,我更不放心你,以後你去哪兒,我都得跟著,這份保鏢的工,我打算先做它三五個月的。”
林然被他這份古怪的孝心駭得一震,半晌纔跟著重複了一遍:“你不放心我?”
“對,阿爸,”林甬一麵用溫巾擦著手,一麵輕快地說,“我怕你出事。”
此後他當真是儘職儘責地做起保鏢,除了路嶺出殯那日,時刻守在林然左右,寸步不離。即便是林然與人商談,對方指明林甬不能旁聽,林甬都要客客氣氣借用三分鐘,笑說我先進包廂檢查一遍。林然對他這種反常行為未置一詞,什麼都不再同他多說,也不再向他多問。
林甬從前知道林然攞權很多,卻未料他日程能緊促到這種地步。半個月的時間大小夜場與賭場負責人都要麵見,林然在樓上與博彩公司證劵部經理談話,他在樓下棋牌室陪職員們玩麻雀牌,新年第一圈,手氣好彩,贏多輸少。一個半鐘後,林然拄拐下樓,身板硬朗,水浸木拐不過是種權威,其間暗紋一路雕到林然麵上,改一個字可以形象喚作皺,皺巴巴抿走情緒,帝冕十二旒,上位者喜怒怎可皆形於色?好惡不應言於表,悲歡不應溢於麵,生死不應從於天。林甬起身離座,不知從哪變出紅包,將抽屜裡贏過的錢都封給陪座幾位員工。員工們一捏厚度不止八圈,少東自己掏荷包,像是心情靚,財神爺立刻型翻三倍,型到鏡麵爆,職員們立刻講唔該曬少東,種種吉利話太誇張,林甬拎起椅背上外套一麵擺手一麵往外走,對於為何收到這樣多句恭喜發財,暫且還是一無所知。
直到英文章程、Nar1與審計報告兩日後交到他手上,方纔明白原因。彼時林甬正同家傭學習配茶,手邊瓷盞裡放八九隻小蛋撻,聽一樣茶葉比例就食掉一個,記不住配方實在是血液都流進胃部消化,忽然有人鍁鈴造訪,家傭Kiki小快步跑去迎客,林甬獨自望著屋外草坪上林然打高爾夫的背影,猶是無知無覺,還在用手帕不緊不慢擦拭指尖油痕。隨後Kiki引入三位秘書處辦事員分屬不同公司,幾人好似等待行刑般在飯廳旁整齊列隊,依次出示檔案,遞上鋼筆請他過目署名。
聽他們述明來意,好一會過去,林甬麵上都冇什麼表情,隻是方乾淨的手又去捏一枚小蛋撻。
林然並非需要保鏢,林家產業裡正經註冊公司不多,除了需要辦理股權轉讓手續的幾所之外,其餘場所默許林甬隨行,是讓負責人認清長相。檔案頁腳每一張都有林甬翻看過後留下的油漬,林然冇進屋,林甬也冇說話,簽完字便讓Kiki送走辦事員,餐盤清空,他手指發癢,嘴裡也發癢,彷彿是口欲期尚未完成,摸出煙盒不告彆便離開家。驅車到青山郊外射擊場,戴好護目鏡同降噪耳塞,那一點不該有的煩躁也在機械的槍擊音裡逐漸消弭,射擊場提供的日產半自動手槍後座力很輕,他一靶打滿二十發,平靜更換彈匣。
近來他時常重複做一類夢,二十年前輪姦案參與人員全部戴著頭套靠牆跪在地麵,他行刑般逐一擊斃,按下扳機時感覺不是自己,結束後他在夢裡低頭看向手指,甲蓋全裂,細血一路冇過指縫。林甬射擊有自保意識,一定考慮槍械型號,調整連發間隔,以免手臂震至發麻,降緩反應能力;練拳也會合理安排休息時間,清楚肌肉疲勞將對神經產生影響,格外注意拉伸減少筋膜粘連,按時服用關節保護劑,極少出現身體透支情況;哪怕過往bodybuilding追求肌肉分離度美感,也會控製體脂比率不低於十至十一,防止儲能不足,免疫下降。他從十六歲濫殺失控後就開始確保能夠掌握自己的一切,林然雖讓他不必介懷,但他自己成年前就學會用零用錢約見谘詢師,不能容忍失眠導致身體無法恢複,亦不能容忍自己過度依賴藥物。即便是身在夢中,當開槍速度超出心底預計,亦會低頭迅速檢視手指。
從身到心,他都瞭解自己。他喜歡向潼,為向潼衝動,後來喜歡亓蒲,為亓蒲衝動,在他自己這裡都用不上“失控”這個詞,包括得知兩年前山頂認錯對象,隻花不到十分鐘就抽絲剝繭厘清了所有混亂感情。他的所有行為一一標碼,有跡可循,隻等他親自命名認領,如同在申請檔案上簽字完成確認,他一旦清楚林然防患未然,甚至提前交代後事,配合全程便都省去無意義質問。林然心裡想狡兔死走狗烹,林甬懂卻不信,更覺言語反駁毫無必要,就像林然隻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再向他詢問任何事情,隻是在半個月內過完了明麵暗麵所有程式。
林甬許多年後自我審讀,會發覺林然對他影響之深,讓他一生都在保護者和踐約者的位置上,行過於言,再未試過其他可能。
而他一生所有不真誠的話好似都同一個人說完了。可說時也是出自一顆真心,他不認為那是說謊,他希望他安心,隻有說謊才能讓對方安心,謊就不應當稱之為錯誤。亓蒲從嘉道理離開那天,林甬便去了電話,讓阿原親自坐船到深圳將目標帶回香港,決定先斬後奏,獨自為他做完一切。他不知亓蒲查出參與人員用了多久,是對方二十年過去逐漸放鬆警惕,亦或漫長的時間令林然也開始出現疏忽?阿原帶人尋訪芥櫻故地故居,案件參與者親朋皆被滅口處理,街坊鄰裡大多亦已搬離,所有調查軌跡想來警方都曾嘗試,阿原的人手正於一籌莫展之際,卻是林甬在元朗老宅的閣樓舊物裡翻出了一份積灰的英文名單。若非他對自己阿爸已有懷疑,哪怕偶然得到這份名單,也不會立刻產生聯想。案件主犯欠下高利貸,走投無路,落網定罪,處以死刑,其餘零星逃脫法網者被送離香港,易容改名,數十年間或出車禍,或遇空難,死亡時間在人員檔案後被單獨陳列,字跡泛黃。關於這群法外之徒的遭遇,林甬不認為是林然遲來良知,血債血償,林甬找來阿原,讓他逐個循往確認。
從亓蒲向自己陳明向苓真身與兩年前初遇一事之後,他回憶起十八歲的亓蒲,印象最鮮明便是唇下黑痣;因此哪怕宿醉後遺失部分片段,日記中的人稱仍舊篤定地錯代了向潼,既非巧合,說明許詠琪與亓蒲生母長相必然肖似。向文子嗣單薄,林然當年自允諾向章後,改製世襲,比向文字人更關心新記傳承,向文十六歲便在林然幫扶下攏權上位,他阿爸有新記總管之稱,並非調侃,三十年來,向文如若步步為營,背後設下營壘之軍師便是林然。他上中學時向文年已不惑,林然依舊為對方把關參謀大小事宜,二十年前向文正值精力旺盛之際,開枝散葉,理所應當,林甬瞭解林然,他阿爸不可能不清查向文每任情人背景利害,即便在阿原找出芥櫻前,尚且缺乏關鍵線索,他就意識到亓蒲生母身世一定非同尋常。否則亓蒲怎可能是私生?怎可能到17k?“向苓”怎可能隻會是荃灣裡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喬裝舞女?當從阿原口中證實林然對許詠琪避而不見的態度,阿原說成避嫌,林甬彼時尚在泰國,已有不詳預感。
愈發令他心驚在於其間倒推邏輯,他能想到,向文難道不能想到?惡為欲起,追索最終得利,世上本便無案成疑。亓蒲同他公開,他不認為對方意圖僅在糾正兩年前一場誤會,他當年有否動心,對亓蒲而言大抵無關緊要,否則不至於兩年緘默;後來重逢,亦當素昧平生。亓蒲為何公開,林甬思緒止步於此,忽然不能夠再想。十五那夜他去找他,除了想念,亦是難得之困惑。芥櫻身份浮出水麵,所有線索自此環環相扣,亓蒲不知林家在新記內部扮演角色之至關,也許不能同他這般立刻將嫌疑定位至林然,可如今他知曉一切,回想亓蒲當初對他坦誠,確是激他,卻又是何故激他?
亓蒲也許並不愛他,可他的行為又像是這樣愛他;而這份困惑在亓蒲說出“我很想你”時終於成為了隱痛。
監聽裡亓蒲對路嶺承認要向某人下手,他誤當成自己;到後來查至芥櫻,一切浮出水麵,他又不能不懷疑亓蒲或許已經知曉真相,纔會前往泰國,好似兩年前便已情根深種一般對他說出那些話。但他在泰國到底冇能利用自己,未真令他成為人質,隻是等回到香港,亓蒲卻怎麼還能對他說出想他?他怎麼能在知曉林然對芥櫻做過的事之後對他說出想他?他怎麼能明知他們相隔千萬重阻礙還對他說出想他?兩千度融化冷鐵,亓蒲心頭那本攤開的日記上寫滿的卻是最不堪的真相。幾乎不能想象如果兩年前亓蒲真的喜歡過他,如果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愫不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那麼亓蒲如今給他的每一次迴應,究竟是在對殘忍?亓蒲至今未對林然下手,林甬不知他因何顧慮,最理想是亓蒲尚不知情,他在泰國要殺的人不是林然;最痛是亓蒲已然知情,那夜在嘉道理對他說開心,也是真的開心。
即便亓蒲過去是假意,把他真當傻子,可如今卻是他賤格,這樣想要他,想要他看著他,想要他愛他;什麼事都會有個儘頭,他磨著亓蒲、賴著亓蒲,亓蒲再煩,最多就是殺了他,還能拿他怎麼辦?他甚至找人為他挑好了一把刀,隻等從英國運來,親手送出去。他要告訴他,不能開槍,槍太遠了,子彈也太遠了,殺,就要用乾乾淨淨的一把刀殺;殺,就要走到他麵前,親手將刀捅進他的胸口。哪怕刀是冰的,心是冷的,血也可以是暖的。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一見鐘情?他不問了,也許不必再問了。如若愛他是賤格,他便自賤,他一定自賤。縱對他說千遍百遍中意,心事陳紙,濡筆淋漓,不過繁蕪,萬語千言,到另一個人口中,原卻可以隻是一句我很想你。
阿原找人按照指引和地址將剩餘參與者活著帶回香港,林甬在新界的地下室裡親自動刑,夢裡的擊斃太倉促,這些人不值一份痛快;他要替他果恩怨,渡陳傷,他寸步不離地守住林然,是想著亓蒲至少不會在他麵前就動了手,至於林然虧欠他的,不如父債子償,不如亓蒲來折磨他,他要痛他所痛,可這痛卻是因自己而起,林然隻有他這麼一個兒子,那麼他把自己賠給亓蒲,亓蒲可以對他說開心了,那麼亓蒲會願意要他嗎?
亓蒲臥在他臂彎裡熟睡時這樣平靜,彷彿所有噩夢都被他擋在了身外。何必讓前人的恩怨苦纏後人,清明這天,林甬一早便陪林然到墓園祭拜母親,向林然確認了之後冇有其他行程,將對方送抵元朗後,他便驅車獨自前往了新界。解開地下室裡高吊的繩索,已經被折磨了兩天兩夜還未嚥氣的男人經他一番拷打,此刻軟綿綿落到地麵,林甬屈膝半蹲,踩住對方甲床全空的手指,拽著他的髮根,用一把鈍刀緩慢而平穩地割下了他的頭顱。讓馬仔搬來兩桶清水,他拿起毛巾,仔細地為對方擦淨被血汙濁的五官,一顆乾乾淨淨、麪皮保留齊整的人頭,裝進備好的禮盒,林甬留下清理現場的指令,隨後大步走向了樓梯。
在他登上水泥台階的同時,跑馬地的天主教墳場裡,有人正行於一條人跡罕至的長坡,不約而同,他們滿手不屬於自己的鮮血,都在往高處而去。亓蒲在墓園門外兩名保鏢拉開槍支保險之前便已手起刀落,利落乾脆地割開了二人的咽喉,輕鬆得簡直像是林然為自己預料了死期,選了格外偏僻的去處,隻帶了這樣少的人。鴉青色的柏油路麵吸飽了鮮血,包庇了罪行,亓蒲為手槍裝上消音器,一麵往墓園深處走,一條六歲時他就走過的道,兩側墓碑上的聖母與天使一如過往,仍是靜默地注視著他。熟悉的位置前,一道陌生背影,正俯身為墓前的瓷瓶更換花束,亓蒲停在過道儘頭,舉起槍支時,彷彿若有所感,林然忽然回過頭,遙遙相對,向他投來了第一眼,也是最後、最終的一眼。
他們從冇見過麵,他想。林然望著他的目光,卻像是已經認識了他很多年,祥和而平靜,祥和與平靜得不像是與他有血海深仇的那個人。
林然看見他,會想起向潼嗎?看見許詠琪,會想起芥櫻嗎?每一年向潼生日,每一年清明向文祭拜之時,林然會想起這位因他的步步為營而無辜身隕的女人嗎?前塵往事,恩一頭,怨一頭,林然所思所念,不重要了。
風裡傳來晚香玉的氣息,是子彈出膛時,自林然手中恍若愴然而落的白花。每一年墓前都有這一束花。一陣連綿而柔軟的氤氳,按下板機的一刻,亓蒲心裡格外平靜,什麼都冇有再想。而他的準頭是不可能偏離半分的;一槍十六枚連發,無視坐力,片刻不停,槍槍爆頭,林然的屍體隨著接二連三穿過的每一枚子彈,不斷彈跳如同案板上將死的活魚,往昔恩怨就此塵埃落定,未儘之語不必再敘,隻有風中的晚香玉,永遠形而上,永遠芬芳,永遠安靜。
原雨已決定了不再落下,午後的白日晴空萬裡。亓蒲順著來路離開了聖彌額爾小堂,林然的屍體是他給母親的祭禮,等在門外的司文芳見到了他,隻問了一句:“結束了?”
“結束了。”他將槍支交給對方,回答道。
這一方幽靜墓園裡發生的死亡與變故,暫時還未波及外界。林甬驅車於彌敦道向南直行,方穿過維多利亞港,正往半山一路駛去,後座上放著他為亓蒲準備的禮物。他不確定亓蒲能否認出頭顱的主人便是當年慘案裡最後一位逃離法網、存活至今的參與者,但這不要緊。若他不知,他會告訴他的。他會同他坦白一切,更已打好了腹稿,將如何繪聲繪色地向他描述此人臨死前受刑之慘狀。
林甬的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即便還有些許擔憂,擔憂亓蒲還不夠愛他,對他的感情還不能完全地接受了他用自己來替林然抵過的行為,可一想到亓蒲那天晚上對他說了“開心”,一想到亓蒲給他的吻,笑意便真是止不住地要深下去,連最後那一些擔憂也徹底不見了。
亓蒲愛他,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了。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