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步入四月初,魔鬼山與照鏡嶺附近街道實行清明前交通管製,車輛限行,來訪一律步行登山。拾級而上,高階望海,首個無關宗教信仰,僅為華人而設的永遠墳場,三麵居民高樓環繞,香港仔朝夕有生鮮市場,路邊果攤花店並非僅為逝者而存,生死比鄰而居,挨近日常瑣碎,彷彿離去並不可怖。一生結束隻是修完今世課題,死者往生,生者忙碌,一如此地綠植繁茂,碧波盪漾,日光明朗。
亓蒲撐傘跟人流出地鐵,過檢,買花,上山,像普通市民,傳呼機上約定時間,發到司文芳私人號碼,午後一點,還有兩個鐘纔到。涼風餒在木棉樹上,他買小風鈴,唐菖蒲,孔雀草,還有外帶紅豆冰,裝在透明玻璃窄口瓶,從左往右,擺在骨灰龕位前。點三炷香,風衣口袋取出車匙,他的哈雷,川崎,Ozzy簽名專輯,香菸盒大小的直驅隨身聽,一張濕水揉皺又再風乾的白紙,兩個被模糊的墨水字,寫著“白癡”,紙頁沾上香燭火光,頁腳微晃,飛快蜷縮,紙頁被黑色燒痕點點蠶食,一鬆手就此散在風中。
“下世要開心。”他一個人告彆,拔出耳聽線,拆開專輯,隻放一盤磁帶,播他最喜歡一支樂隊給他聽。淺灰花崗岩墓碑上,安葬的是路寶棋,龕位坐向配仙命卦,張永合幾日前到場親自看過,路嶺自己無有研究,隨意改名,取用與他八字相悖,準確生辰經路寶欣留言校正,張永合隻看一眼,就道還是寶棋最好。走之前問一句何故要改,亓蒲未答,是答不上來,之後拿到紀山資料,就此明白,不如從不明白。最後的合葬也不可能給他,他在與祭祀氛圍不合的搖滾鼓點裡想,為什麼他能說的永遠隻有遲來一句抱歉?
正午十二點鐘,他在海濱公園裡坐著看人,雨落一陣,停一陣,霧微濕,下山時陽光褪去,煙點一點,火又暗了,像忽而便陰的天,雨止時真不知它要下還是不下。他和司文芳在傍道旁的食檔見,司文芳不會遲到,坐下脫大衣,邊問他用過午飯冇有?周圍苦力與走販來去,坐不過一刻鐘,抽麵紙擦了嘴,身後有鯊追咬著腳跟似的匆促又走,許多人紙亦不取,唇上亮晶晶的,倏間一晃眼,有聚光燈前明星的光彩,普通人的小小快樂,胃一溫熱,麵就照人。“食咗。”亓蒲點咕哩飯給司文芳,自己飲廉價咖啡粉沖泡的七元一杯齋咖,低頭翻看錄音轉記檔案。
呂樂車上安裝的竊聽,在去年十二月中旬,一共發生三場關鍵通話,狗急跳牆,語氣從冷靜到崩潰,最後一次陰冷中下出最後威脅通牒。向潼行事比所有人以為的都要更果斷,警務總署內部洗牌,呂樂腹背受敵,勢力幾年明剝暗削中早已式微,一經圍攻,缺乏新記支援,漸呈敗勢。錄音中林然的聲音低沉平靜,亓蒲已將這幾份磁帶反反覆覆聽過許多遍,某次點開林甬在傳呼台的新一則留言,荒誕裡產生過一刻分心,父與子聲音冇有一點相似,林甬就是林甬,林然做得出的事情,他想林甬是不可能做出的。
現在他與司文芳一起再聽過一遍錄音,司文芳聽見他無意識般說出這話,詫異抬頭看他一眼,道:“你對林甬究竟幾多誤解,你真當他坐到如今位置,隻是誤入歧途?”
“當初他給你那一槍,你都全忘?那時你麻醉無作用,清創切肉到最後靠打機分心,偏頭痛隔三差五就犯,其實我早想問你,他是去泰國請佛牌還是小鬼,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你回港和我說不忍心?”
彼時彌敦道上亓蒲腰側中槍,肌肉穿透傷,即便是非人般痊癒能力,出院後家庭護士仍要日日登門,剪開皮肉,生硬紗布反覆穿過槍傷洞口,洗刷出內裡壞死部分增生。他舊日有毒癮——說不準留存至今,美沙酮不間斷,麻醉針很快不起效,讓人搬遊戲機來打,技術爛到底,無一次順利通關。好像習慣痛,也習慣不記有關自己那些仇,如今聽司文芳重提舊事,隻道:“我打機是技癢而已,他雖開槍射我,我也冇讓他好過,後來治療的事,又不是從來未受過疼,打打殺殺,有輸有贏,無必要怪他。”
司文芳對林甬無好感,說:“除了他開槍,你哪裡輸過,你從那時至現在都給他找理由,”她話音一頓,看過亓蒲一眼,又道:“算了,不怪你不怪他,怪我。”
“你做得很好了,芳姐,”亓蒲當即搖頭,說:“我認識他比你以為更早。兩年前,你將媽咪的日記交給我,我就遇見他,甚至追溯起來,可以更往前,是我過去行事張揚,香港就這麼小,他注意到我,我注意到他,或早或晚,產生交集,於情於理,未見出離。”
司文芳聽完立時便道:“你不必將所有事情都攬罪給自己,你雖說到兩年之前,但其間兩年過去,未見你們產生任何感情。”
“若我能更快找出這份錄音,或就背後利害再多深想,發覺林家嫌疑,早日提醒你,你便不必對林甬——至少不必這樣煎熬——”
亓蒲打斷她道:“你已經提醒過我了,芳姐,從來不是你的錯,怎麼可能是你的錯?”
“向文被刑拘後,新記與呂樂割席,十二月份你監聽到呂樂於車內屢次約談林然,以錄音威脅他出麵幫手,乾涉向潼決定,隨後便立刻轉告於我,即使那時我們還未拿到呂樂口中這份‘錄音’,不能確定是否就與我媽咪的case有關,但你已經儘到最大責任。”亓蒲目光下移,停在另一盤未經播放的磁帶上,道:“何況我媽咪是芥端康女兒,她同向文二十年前有私情,一旦被芥端康察覺,最可能威脅到的就是新記,嫌疑最大本便是林然,不如說是我早該想到,林甬對向潼的態度,恐怕亦是從小自林然耳濡目染。林家忠於新記,高過一切,甚至高過話事人本身,無論是向文還是向潼,恐怕在林然眼裡都不過僅是服務於幫會,哪怕後來我在泰國將身份坦白於林甬,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亦隻是我與17k的關係。連他下意識裡都會作出判斷,新記要的是什麼樣的話事人,已經有十分清晰的標準。”
“但我兩年前與林甬產生交集,甚至不能作為因,隻是果,他注意到我,起先便是因想與我一較高低,一直就是。哪怕後來他又到泰國,也是為了贏我,但他之所以打不過我,”亓蒲停了半秒,繼續道:“是因我在西伯利亞的受訓經曆。而我之所以到西伯利亞,是因我去了荷蘭,而我六歲去荷蘭,是為了有能力將來為媽咪報仇,我與他發生情感糾葛,從不是起因,隻是必然結果。所以我說,或早或晚,我和他都會彼此注意,而我有多瞭解自己,就有多清楚,我會被他這樣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吸引,便好似他是因贏不過我,纔會一直予我關注。”
“所以從來不可能是你的錯,芳姐。”亓蒲說,“且我冇有覺得煎熬。不如說從我媽咪三十年前與向文相遇、被他追求、與他相戀,就已經推動了最初的原因,可怎麼能怪罪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動心?我近來重讀我媽咪的日記,忽然便能體會了向文當初遇見她的心情。從前我憎向文,是不能理解他,直到我對林甬產生惻隱,才明白他過去大抵也痛苦過,隻是他亦無能為力,他和我媽咪互相接近,有他們更早的因果。”
司文芳過程裡幾次欲言又止,到了最後,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他已經為自己排列了所有的理由,司文芳道:“等你結束了這些事,我也可以結束了。”
話語間倒是有了一些惆悵,好在他們選了個人多聲雜的地方見麵,吵吵嚷嚷的,炒菜出鍋的煙氣從旁人的桌上橫渡過來,充斥了空落落的一顆心,“十年,”司文芳打量著麵前的年輕男人,說,“亓生送我到警隊那一年,我亦是在你這個年紀。”
“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可即便是有破釜沉舟的決心,一腔熱血,黑黑白白,頭三五年裡,真是逐漸模糊,耗亦耗儘了。”
“身旁同伴倒下的時候,心痛倒有過,茫然也有過。後來就明白了,這條道要行下去,一點惻隱都不能有。誰心軟,誰出局。”
“紀山走了,”司文芳平靜地說,“之前你讓我探查警隊內部是否留有對方後手,我便花了些時間,將所有人都試探了一遍,在紀山決定去往泰國前,我同樣給他留下了線索,畢竟因著之前西貢那一場暴動,同伴的犧牲,對新記的仇恨,林林總總,我看他那時心裡已經很亂,想看能否激出些什麼。他向來仇恨新記人事,卻不參與8751,嫌疑太大。哪怕對方埋下的臥底不是他,他抱著複仇的心去了泰國,總能幫到你。”
“O記上下都在重點調查8751,他看到座標卻連半分懷疑或詢問都冇有,急不可待便向我要假。未想他藏了那麼久,自亂陣腳,卻是因為那天在中環襲警鬨事的是他的舊識。”
司文芳留的一行“1214”既可以代表林甬,亦可以代表亓蒲。路嶺襲警受緝後出逃,紀山選擇去往泰國,究竟是如司文芳最初揣想的為向林家複仇,還是因著清楚路嶺與亓家的關係,彼時他已跟隨林甬座標離開香港很長一段時間,於是紀山便也下意識認為路嶺自然是去投奔自己,找到自己就可以找到對方?誰也不知道了。亓蒲一言不發,默然地吸著一支菸。片刻後,他方咳嗽了一聲,說:“是。”
“誰心軟,誰出局。”
他們都冇有去聽另一盤錄音,那是二十年前呂樂發覺案件真相,第一次向林然致以威脅時,留下的自保證據。向潼決定與呂樂撇清關係後,司文芳自車內監聽產生懷疑,屢次試圖找出這盤錄音,直到十二月許洛文逃離囚禁,發回電文,警隊緝捕重點轉向梁施玉,成立專案組,派出大量人手在港島、九龍、新界多地搜尋,連呂樂預感到將來危機,黔驢技窮,大抵意圖從梁口中得到更多新記把柄,集中精力參與8751行動,百忙疏忽之中,才令司文芳找到機會,找到並複製下這份錄音。
此後司文芳低頭專心解決那份咕哩飯,而麵前的亓蒲飲著一杯微冷的苦咖啡,二人都冇再說話。亓蒲說了一些,也有一些其他事情,是他一個人想著,不必多說的。他近日重溫的不僅有芥櫻的日記,亦有林甬的日記,無辦法揣測是怎樣不避嫌的心意,纔可以追求到連日記都送來給他。不怕被他看懂,恨不能立刻被他看懂,林甬簡直像是未來若想與某人成家,會在求婚時將自己所有前度戀情陳述、財產公證、體檢報告同時交出的那一種傻瓜。
一週之前,路寶棋出殯,林甬過來找他,重振旗鼓,請他開心,載他回家。亓蒲耽溺,明知悲哀,狠話走失,說不出拒絕。發覺他對有林甬相伴的時光存在依賴,無論秉性如何,林甬在對他的感情尚未變質之前,懷有不近似他們身份,單屬於十七歲那年登巴士第二層頂排擁抱街風的無畏和天真。
下車前他重送一枚金水菩提給他,不動如來明黃法色,淨貪慾,消疾厄,質地透徹,玻璃光澤,遺落的觀音找不回,致歉的支票他不收,拍賣會上一樣又一樣買下,隻說覺得適合,看到就想起你,眼底是覺得什麼好,就要將什麼捧到他麵前。怕他不要,低聲下氣,彷彿得到相處秘籍,知他心軟,小心翼翼,在他開口前就有淚光泛起;他一默許,淚光轉眼又消失。隻是連這伎倆都無辦法覺得他狡猾。
盤根錯節的陰謀與死亡裡,彷彿隻有林甬最傻,固執偏執,一眼一見鐘情,從此奉以為真。
好似是要從那一枚補回的玉髓之中補回他們從前錯過的可能,在故事開端處本該有亦能夠有的另一種走向,雖脆弱但純情的美好,無紛擾、無雜質的愛。摣車離開殯儀館,林甬帶他往嘉道理的小居去棲,傍晚在藏於巷中的市場挑魚生、買菜,比在普吉島更熟稔而親切的廣東話口音,一對外表賞心悅目的年青人,並肩同行也冇有曖昧之韻,林甬身上依然有那種本地男生普通又溫暖的煙火感,同上了年紀的商販們笑笑問候,小小還價。不知是要在亓蒲麵前展示魅力或怎樣,一路格外嘴甜,水果店的阿媽笑眼彎彎,無線電台忠實受眾,說他像近日熱播劇男兒本色裡演謝森那個Leon,搬張小木椅門口嗑花生撥算盤的阿公抬臉觀察完林甬,又用客家話回頭費解反問哪裡有像?你自己覺得黎明靚仔,滿大街睇個靚仔就話人哋好似黎明,不講道理,遲早黎明告你!阿媽心情好,不計較,回一句律師函我親自收,用你多嘴?
二人不敢插話,林甬左右是在被誇,含笑轉身,極為自然,將塑膠袋遞到亓蒲手中。走回街道又問他有無口渴,便利店買兩杯冰汽水,細白軟管引著回憶氛圍,一路延伸向一九八四年另一個伏暑仲夏,若展開一幅畫卷,其上會是餘光向晚,漫步長巷。二人不時踩到路麵上晴雨未乾的小小積水潭,一個人當戀愛出芽,一個人當絕症計時,陰差陽錯,此刻倒也一致,於是最簡單,最平凡,人間事一團汙糟,暫且拋之腦後,拖手仔同行,行街街回家。林甬小麥色的皮膚與聽見他問男兒本色是什麼時露出一小排潔白牙齒的笑容,從嘈雜擁擠市場裡離開後仍在冒汗的額角,一望便知紮手的刺短髮根,白色的確良襯衫挽袖到肘,結實小臂青筋若現,無不彰顯生命力之旺盛,拋開身份,無有善惡,隻是最最普通的二十歲男生,亓蒲望著他,聽他說話,眼底不自覺微有笑意,想他到哪裡都該是受歡迎的人,是讓人願意同他成為朋友的人,身上總有一種令人信任的坦率感。
他不是他,他不是他,初戀本貌,是否合該如此;可若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他們也許就不會再相遇了。林甬可以值當任何人的夢中人,唯獨不能成為他的枕邊人。
林甬不會知道,他的生命過去曾是槁木死灰,十八歲開始,彷彿進入主軸,故事正線,遇見林甬,看他成為火,帶來愛恨,慷慨亦溫柔,之後化為煙燼,餘溫也是因他纔會生動。回到嘉道理,以真正是亓蒲的身份,終於有心端詳這幢房屋的全貌,驅車入一層車庫,落車上扶梯就到客廳,冇有家傭等他回家,燈大抵也不慣多開,格外冷清,彷彿是因主人少棲。林甬冇帶他多留,廚房在二層中部,所有事都要親力親為,處理蝦線時,林甬在開放式吧檯旁側的雪櫃底格裡取冰塊,聽見亓蒲在洗手池前忽而喊了他一聲:“林甬。”
林甬立刻便抬起臉,問:“怎麼了?要我幫你什麼?”
亓蒲緩慢眨一下眼,他就走過來,若有尾巴都要搖搖晃晃,下巴抵在亓蒲肩頭,背手在身後,方碰過冰,怕凍到他,看他一貫用刀的手同樣熟練撥開蝦殼,好不可思議,乖乖問他:“不然我來?”還要得了便宜賣乖,“雖然我不會,但我學好快,你教教我我就會了。”
“你除了水煮還會什麼,”亓蒲看著他,問,“你隻貓呢?”
林甬表情微頓,隻半秒便笑道:“都話今日要拐你翻屋,所以早都送回元朗,陪我阿爸嗰個孤寡老人,畀我中意係咪好貼心?”
在泰國時他就知亓蒲好識煮飯,飯桌上又講笑般再次感歎:“邊個女仔將來嫁比你會好有口福。”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背景樂留聲機裡唱片這一次亓蒲親自選,去年耶誕節至跨年夜,Leslis在紅館連唱十二場,告彆華星時代,林甬過去場場入票,唯獨此次不在香港,與亓蒲一起錯過,從準備食材到飯畢,珍藏刻錄,選他與他都中意,從前半場的少女心事,到後半場的儂本多情。一起聽歌究竟可不可以算作中意?也許隻是想要找補所有缺憾,如今他陪他聽一場演唱會,那麼可以算作陪他聽過了耶誕福音,又祝過了他新年快樂嗎?他想說聖誕快樂,想說新年快樂。加演到風繼續吹,林甬終於知道亓蒲有多中意英雄本色,亓蒲飯量不大,等待林甬掃光除骨碟外所有餐盤時靠在椅背上食煙,歌詞都記得,閉眼呢喃低哼,被林甬發覺後抗議:“唱大啲聲,唱畀我聽!”
話音方落,亓蒲睨他一眼,完全收聲,好羞家,好小氣。林甬磨磨蹭蹭拖椅子,腳尖像在跳巴特芒湯糾,踮足小碎步移動,挨近未開口,先冒出飽嗝一個,破壞氣氛之至,引得亓蒲都忍不住發笑。林甬當即擺嚴肅麵色,在他耳畔製造旁風,嗬出短促熱氣,附會Leslie歌詞,要令風替自己吻他發邊。哼哼唧唧,先一句“哭態亦絕美”,在亓蒲震撼目光裡縱膽放聲,後一句“不忍遠離,希望留下伴住你”,分不清是伴是絆,若非方纔聽完,幾乎不知他是在唱同一首歌,跑調跑到印度洋。
魔音穿耳,哪怕情真意切,亓蒲還是偏頭痛發作,按完人中,聽半首,拳頭髮癢,又去揉眉心:“歌神,唔好唱咗,算我求下你。”
一席飯被林歌神拉到好長,餐廳旁次臥前一間屋是娛樂室,亦被他改作放映廳,選好一部黑幫影片,美國往事。林甬放碟調音,亓蒲窩在沙發裡,以為他要配合他愛好,重溫英雄本色,翻過卡盒,看一眼背麵,簡介上方時長四個鐘,腕錶顯示八點半,他歎氣,林甬走回來,居心不藏:“做事有頭有尾,看就陪我看完。”看他挑眉,又得逞又得意,開場三分鐘,Eva便被擊斃在床,他的額頭亦落到林甬肩上,一籌莫展。林甬懷抱一碟果盤,麵對血腥場景,好似飯未食飽,三兩口一片冰西瓜,捏捏他耳朵:“做乜扮嗲,你係BB啊大佬?”
亓蒲道:“四個鐘,你真係唔畀我走。”
“走乜走?床我都理好。”林甬一麵話一麵幼稚地取他耳釘,亓蒲真不想動了,聽他在說:“我都驚你今日一個人瞓唔著,膊頭唔計時借你倚,唔收費。過幾個月若有演唱會,我再請你去聽,對你咁好,sweetheart就係講我啦,唔準再拖我手爭。”
“還有送你那匹馬仔,好可憐,你都不去看一眼,馬仔心碎,你麵前呢位食西瓜個靚仔亦好心碎。你還同我講要走,四個鐘又點,我都想拐你好多四個鐘,在狂忍,在扮紳士你知唔知?”
聽林甬胡攪蠻纏,喋喋不休,聽到埋在他肩頭的亓蒲悶悶笑起來,過去很久,才抬起臉,觀影不專心,盯林甬比盯熒幕時間要長,對他道:“咁貼心,邊個女仔將來嫁比你——”話未說完便被林甬飛快打斷,皺眉捂住他嘴巴,隻許自己講,不許他來講:“唔好亂噏廿四,我都中意你,點可能同女仔結婚?”
亓蒲搖頭,隻露一雙眼,睫毛這樣柔軟,氣息亦令手掌發癢,林甬按下手邊遙控的暫停,房門未掩緊,除了清淺的呼吸,隻有走廊上魚缸裡製氧機攪動水流的白噪音。亓蒲移開他的手,冇入指縫,合掌反扣,手心裡刺痛的是他的耳釘,說:“林甬,你話中意我,我相信,亦開心,冇呃你,唔會再呃你。”
“如果我應承留低陪你睇完呢部戲,你可唔可以應承我另一件事情?”
林甬條件反射般答應,可望進他此刻的眼睛,心跳忽重,無來由出現牴觸情緒,彷彿不想聽他再道,他當錯覺,在亓蒲一句“開心”裡按捺下去,又認真再答一遍。像是承諾,因氣氛太像在作出承諾:“你說。”
“就算宜家同我一齊,以後都要成家立業,要生BB,要傳香火,”亓蒲語氣平靜,但神色很溫柔,“我知你能夠中意女生,未來這樣長,總會遇見其他人,唔論係男係女,就算我哋唔可以走到最尾,你都要似宜家中意我一樣咁中意人哋,好唔好?”
此刻亓蒲一杯咖啡飲到見白,抽身回憶,向司文芳確認:“附近巡警都已經調離?”
司文芳答是,遲疑些時,又道:“其實你無必要親自動手,何況我們如今既已拿到錄音,即便並非最佳證據,依靠法律途徑亦未嘗不可。”
亓蒲聞言一愣,道:“芳姐,你是不是臥底太久,都忘記我們是什麼人?而且我媽咪的案子,已經過去二十年,去年十二月後,真的就滿二十年了。哪怕法律上死刑廢除案要到六年後才正式通過,但六六年至今,所有死刑都被特赦,改為終身監禁,終身監禁仍有兩年一度複覈,我要的結果,法律給不了我。”
“林然當年有一千一萬種讓他們分開的方式,他選擇了最簡單亦最乾脆的一種,如那個人不是我媽咪,我會欣賞他的做事風格,隻是我媽咪這樣痛苦的死法,哪怕二十年過去,我一想到她被……”亓蒲聲漸嘶啞,呼吸亦喘急,話至此,不得不停下來,轉頭看向窗外,車流機械地往來,司文芳歎了口氣,道:“我明白,甚至某種程度而言,比你更能夠明白。若非如此,我亦不會一直堅持幫你至現在。但你要想好,若你親自動手,你對芥小姐的事有多難釋懷,日後林甬得知真相,恐怕就有多難原宥你。”
亓蒲說:“不必再提林甬了。芳姐,我走到今天,就是為了親手殺一個人,現在這個人我知道是誰,不能再等,一天都不能再等了。為了確認背後還有無旁人推動,已經連帶犧牲了路嶺,何況林然已經不可能再活下去,我不殺他,也會有人殺他。”
“是你說的,誰心軟,誰出局。”
半分鐘過去,亓蒲起身,最後為自己點了一支菸。目已歸複鎮定,手邊的玻璃菸灰缸裡,積滿他撚熄的白色七星,回港後再不抽漆黑煙身的blackstone,那燃燒時如雪茄又如麻古的甜膩霧氣,總令他無法抑製地回憶起與林甬在泰國接過的吻,那時林甬便抱怨他親起來永遠是黑石的味道。桌麵上花灰的缸底像是花崗岩的墓碑,倒插的蒼白菸蒂好似許多嬰兒的斷肢。
亓蒲對司文芳說:“一小時後,按原計劃,聖彌額爾小堂,雕像門前等我。”
他留下錄音,留下外衣,室外十五度氣溫,隻著一件單衫。對方要借他的刀殺人,跟到泰國,中途生變,他提前回港,計劃擱置,對方為了逼他繼續執行,先殺路嶺,親手再毀去紀山這一步棋,是警告亦是示威。他知此人就在新記,否則不必顧慮內部動手之餘患重重,但對方敢除林然,未見便會對林甬手下留情。
他不知對方是要抹除林然,抑或整個林家,何況林甬追他,明目張膽。那夜他在嘉道理,希望林甬應允,是怕自己一步走絕,林甬中意他愈深,愈令他擔憂林甬日後對感情留下陰影,林甬關掉TV,嚴肅拒絕,收回同意,不肯答應,亓蒲極留戀地握過他的手,安撫又似告彆地碰了他的嘴唇,如同那日午後冷清的泰拳館裡,林甬得知一切,依舊給了他蜻蜓點水,比待向苓時更乾淨,更溫柔的一枚吻。
誰心軟,誰出局,留在他身邊的人接二連三都離他而去,他不能讓林甬也出了事。他不需要林甬的原宥,他隻要林甬好好的活下去。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