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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觀音 029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30:47

(2)

亓蒲隻答他:“呢個繫好重要個人,遲咗唔緊要。”以至十來分鐘後,門外傳來一陣不小騷動,有麵生17k馬仔快步走到他身旁男人麵前,壓低音量,飛快道出那一句“Eli哥,門外有差人嚟”時,阿Ken第一反應都是亓家當真有錢大哂,不僅敢辦,還辦成咁大陣仗,巴閉到警察都來弔唁?係咪明日路仔訃告就上報紙頭條,一秒鐘裡標題他都想好,“黑社會風光大葬,與O記化乾戈為玉帛。”

亓蒲轉過頭來對他輕道聲“失陪”,阿Ken哥客氣點下頭,餘光瞥見另側人群裡已經自動分開一條過道,亓安轉身拄拐正朝外走去,教父年近半百,發染白霜,步伐卻依舊穩健,從容不迫氣度源自多年累積資本,獨子身高腿長,不到半分鐘便已從人群背後穿過半個會場,陪走亓安身邊,附耳同他說著什麼。

他摘下那副眼鏡,側臉更直觀能看出鼻梁高挺,隻是俯下身子和低頭,腰折成一百四十度的鈍角,一隻手攙著亓安的臂彎,另一隻手插一半在西裝褲袋裡,做每個人都會做的簡單動作卻像在片場的大燈前拍一段廣告,他和身邊所有人就是不太一樣,有些人單單是放在人群裡就讓周圍那一片流動的場景一刻間都變成大熒幕上的影片。殯儀館變成視聽室,阿Ken不好男色,更不可能主動招惹亓家,隻是什麼都不妨礙他在殯儀館裡忽然產生一種想象上非分的逾矩。人死死人不新鮮,漂亮到一定程度臆想的問津是對慾望的自然起敬,不知道是誰的基因,阿Ken的目光短暫移動到亓安身上,兩秒鐘不到又流連回去。不好男色所以開始好奇他母親,想到亓安身邊那些眾口相傳的流言,七三年無線電台才舉辦第一屆港姐選美,他早出生,不知他幾歲,是七三之前哪一位?那一粒薄荷糖在阿Ken舌底慢慢地完全融化下去。

亓蒲跟在亓安身邊,揚手止住一路馬仔對二人鞠躬動作,低聲道:“O記那邊不要緊,事已至此指控無效,隻是律政司差人來慰問您。”亓安挑眉,反問:“唐生怎麼會得閒來人,你問清楚冇有?”年前到年後,香港最受關注一樁案件係在隔壁新記,律政司外聘三名大狀對峙新記近二十名金牌律師組成的辯護團,陪審庭換組兩次,無限期羈押中向文命運究竟是死是活,刑期幾何,至今依舊未有定論,亓蒲想起這些,道:“唐生恐怕是諸事纏身,大抵是其他人——”亓安瞥了他一眼,打斷道:“其他人就不用見了,向文的case結束之前,你不要同律政司來往太多,以免未來落人口實。”

亓安走出會館,方立於門前,亓蒲便已背身擋風,為他點上煙支,亓安望著前方道:“你說差人來給黑社會弔唁,廉政公署都不管,我怎麼管?”近清明倒春寒,全香港見風都害冷,亓蒲說:“差人那邊,我一個處理就好,阿爸你先進屋,外麵風大。”亓安隻聽進一半話,擺擺手道:“你處理什麼,我講黑社會你就聽?你老豆我守法納稅,今天辦是我契仔白事,差人鬨場也是鬨場,要管當然找差人來管,九九九擺來看啊?”

亓蒲將西裝領口掛著的那副細框眼鏡架回鼻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我方纔讓人致電芳姐,想必她已在趕來路上。車禍之外,同路仔死在一起的還有個警察,那人過去是芳姐手下,她同我提過一次這事,我亦有話要同她當麵細談,阿爸你先進去,等下還要扶靈,你不要受凍,我一個在這裡等她就好。”

亓安回憶幾秒,詫異道:“血肉模糊那個是差人?你怎麼之前冇同我說?死得是夠慘了,遺體都冇能運回來吧?”

亓蒲道:“彆說這些了,外麵冷,阿爸,你進去,這些我來就行,好不好?”

亓安冷哼一聲,睨著他道:“裡頭有人看著就規規矩矩的,出來站個三兩分鐘就趕我走了。”柺杖敲了下他的膝頭,也冇再堅持,轉身進了大廳。亓蒲注視著亓安漸遠的背影,隱約還能望見會場內白花環簇擁著一部分輓聯,隻露出“不永年”三個字,大廳兩側擺滿許多花圈,黑社會是狂佞,英年早逝亦敢寫。亓蒲插兜立於原地,想起Steve帶回的現場照片、彈道檢查同槍支上的指紋報告。狙擊彈一擊爆頭,橫跨安達曼海,連起島嶼和陸地的撒拉辛跨海大橋上,汽油燃燒,無垠海水,半空火焰,屍橫遍地,兩具殘破屍身,彼此交疊像是壘起據點。提前製造車禍的人是紀山,解決追擊黑幫的人是紀山,對方安插在警隊的臥底想來也是紀山,不然一個隻是要向林家複仇的普通警察,知道的就未免是嫌太多了。隻是連死法亦毫不拖泥帶水,他死前想保護的人並冇有被他保護到也再不會知道。差人葬禮背景樂要奏蘇格蘭風笛,路仔聽了恐怕會跳起來惡狠狠關掉音響改放他的重金屬搖滾曲吧?

街道上吵吵嚷嚷的紛爭不知何時忽然安靜下來,機車在路麵疾馳而過的摩擦聲與尖銳的刹鳴傳到他耳邊,亓蒲抬起頭,眼底有一絲驚愕掠過,稍縱即逝,被他自己打消,如同預料一般,隻是司文芳的警用機車,不過未想司文芳還順道載來他一直在等的另一個人。

機車後座一名年輕女孩,素白長裙收腰,一路風馳電掣,在司文芳的攙扶中跳下車,摘去頭盔,黑髮微亂,立於司文芳身前,邊用手指梳理著長髮邊仰麵與她說著話。側臉對比下幾乎秀美得過了分,司文芳同她剛回答了句什麼,便被身後一聲“芳姐”打斷。

司文芳轉身見到亓蒲,隻短促點了下頭,二人心照不宣,未在旁人麵前過多交談,司文芳很快又麵回女孩,對她道:“路小姐,我身份不便,就不進去了,見諒。”

路寶欣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道:“今次實在是多謝你,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亓蒲站在二人身旁,摘下眼鏡,用一塊白手帕輕輕地擦拭著鏡片,等她們告了彆,才戴回平光鏡,對路寶欣說:“路小姐,時間緊要,我直接領你進去吧。”路寶欣點頭說好,又道:“不用喚路小姐,你喊我Sylvia就可以。”

亓蒲轉過身之前視線定格在她身上的時間隻有幾秒,幾秒都嫌長了,路寶欣的漂亮是第一眼就能明白她不應該留在砵蘭街的漂亮,路寶欣的平靜也是第一眼就能發覺她鎮定得不像來參加一場至親葬禮的平靜。亓蒲陪她邊走邊問:“路小姐的航班是昨夜在上海迫降了?”

路寶欣道:“是,運氣不好。我怕趕不及,隻能重新買票先飛深圳,再搭船從碼頭過來。”

亓蒲道:“冇什麼趕不及的,封棺前一定是要等你來的,何況現在離十一點還差一個字,運氣很好了,路小姐趕上的時間恰是正好。”過了幾秒,又道:“路小姐要扶靈的,是嗎?”

路寶欣一愣,道:“我以為名單已經訂好了。何況我是已婚之婦,不合規矩吧?”

亓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說:“這有什麼緊要?你是路仔家姐,無人比你更有資格扶靈。”

路寶欣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直到進場前方纔抬起臉,同他說了句多謝。

十一時整,靈堂前兩端的白色帷幕緩緩拉上,路寶欣留在內裡,陪同了路嶺最後的封棺儀式。遮麵白布掀開,路嶺遺體麵上針腳醜陋,像爬過三五道細長蜈蚣,但他睡容安詳,好似走時冇有半分痛苦,步出時路寶欣被短暫打碎的平靜未及拾掇,亓蒲一步不離地等在帷幕旁,此刻轉身便停到她麵前,遞過手帕,什麼話也冇有多說。高大身影替她擋去身後大佬與馬仔們打量目光,路寶欣姍姍來遲,麵貌又格外引人注目,有心者視線停多一二片刻,便不難發覺她與遺照上的少年人眉目輪廓幾多相似之處。

出殯時八名扶靈人員,路寶欣的位置就被亓蒲安排在自己前方,見女子上前抬棺,兩旁人員稍有微弱異動,私語竊竊,阿Ken與亓安先後回頭掃視一圈,會場逐漸又恢複肅靜。

路嶺的遺體翌日移送至哥連臣角火化場火化,待至儀式結束,亓蒲讓亓安先乘車回去,獨自留下安排人手送賓與還禮。門口保鏢回報有不知名不怕死小報媒體蹲守殯儀館前偷偷影相,他又點兩名17k打手跟去解決,叮囑要用“文明有禮方式刪掉底片”。忙到午後十二時半,回過頭想起路寶欣,於賓客零星的會場環視,女性隻有工作人員正在清理座椅,出了門才發現他要找的人正被阿Ken攔在走廊搭訕。

有人死,有人活。路寶欣戴素圈婚戒的無名指停在耳畔發邊,向後靠在牆麵,嘴裡銜著一根香菸。阿Ken舉著火機,藍色焰苗直怕快要燒到路小姐垂至眉心那一縷黑髮,白色長裙不過隻是收腰而已,身體的曲線被男人的視線度量過去約略就能夠猜透了。她的頭髮,她的裙襬,她的手臂,她的小腿,她的脖頸,她的無名指,她嘴邊的煙全可以是活的。方哭過的泛紅眼圈不過平添西子捧心之妍,亓蒲聽不見阿Ken和她說了什麼,隻看見她稍一鬆手一張名片就從手心落到地麵,阿Ken未知何時捎走登記來賓名單的墨水筆,從隨身的煙夾裡取出新一支香菸,寫下一串號碼,鍥而不捨地還到她手邊時一件西裝外套也披到她雙肩。

亓蒲今日戴著細框眼鏡是格外斯文,分明肩量也未見闊到有打仔一眼即知的凶悍,這會往路寶欣身旁一站不知怎麼身高忽然就有了一種逼人的壓勢,他麵向阿Ken,懂事地先喊了一聲“Ken哥”。

阿Ken眯起眼盯著他,麵有慍色,低聲道:“蒲仔,唔好雞仔唔管管麻鷹。”

亓蒲方纔打理諸事過後眼底雖略有疲憊,此刻仍是客客氣氣地對他笑道:“Sylvia係我阿姐,方纔多謝Ken哥幫手,不如Ken哥今日就當再畀個麵我。”

他微一側身便再度攔在路寶欣身前,阿Ken上下睨著路寶欣,道:“我都唔知,原來Sylvia小姐係你阿姐?”

亓蒲道:“路仔既然嗌我一聲哥哥,嗌我阿爸一聲契爺,佢阿姐當然就係我阿姐。今天特殊日子,之後仲有好多嘢要Sylvia姐幫手,唔該Ken哥畀個麵我,唔好令我難做。”

阿Ken麵色先僵又緩,半晌方瞅了路寶欣一眼,道:“也是,人死大哂,今日個麵,就算我畀路仔。”

亓蒲又講一遍“多謝Ken哥”,直到送走這樁爛桃花,方纔取下鏡框,揉了揉眉心,回身低頭看向路寶欣。路小姐始終神情平淡,事不關己一般靠在牆上抽她的煙,牆麵上方白底標識簡筆畫一支香菸,橫斜一道禁止,亓蒲道:“路小姐之後要到哪裡,不如我找司機送你吧。”

路寶欣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短促地笑了,道:“不是講還有好多事情要我幫手?剛剛是阿姐,現在又變迴路小姐。亓生對BB棋也是這樣忽冷忽熱嗎?”

亓蒲不知她何來此問,過了好幾秒,方道:“原來從前你們是這麼喊他的?”

路寶欣抽完了剩下半支菸,菸頭落在地上阿Ken的名片旁,被她用平底鞋跟踩滅,路寶欣道:“多謝亓生一直以來對寶棋的諸多照顧,其實他這種死法,又是這樣年紀,你是不必替他大辦的,倒不如找人替他超度。不用送了,我自己叫車走就好。”

亓蒲沉默片刻,道:“路小姐好像對我有什麼誤會。”他話音一頓,又道:“是Ken哥同路小姐說了什麼嗎?”

“我與亓生本來也就不熟,能有什麼誤會?亓生不必多想,那人並冇有同我說什麼。”路寶欣拍落胸前與裙襬被沾上的菸灰,道,“何況我想亓生這樣體貼一個人,大抵那人也冇什麼能同我說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抬起臉,語氣一直是平和的,對亓蒲彎起眼睛笑了,“對吧?”

路寶欣這麼笑起來同照片上的路嶺實是太過相似,亓蒲本已近到嘴邊的話語一刹間走失在了這個笑容裡,路寶欣說完便轉身踩著那雙淺口的素白色涼鞋離開了。他呆愣地盯著她粉紅色的後腳跟,像是舟在溪麵上下起伏,規律的高低幾乎令他不可控地感到一陣眩暈,一陣無名狀的茫然忽然襲上他的心頭,路寶欣前後態度截然兩麵,可他卻想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他同路嶺——可是他同路嶺又有什麼可以誤會的?他留在路寶欣方停過的牆邊,像是被她勾出煙癮,一支接一支吸菸,間中有幾名工作人員上來問他處理事宜,他都機械般得體答完,隻對方每每望著他指間忽明忽暗的燼火,都是欲言又止,無一人敢出聲提醒他注意場合。走廊閉窗便無風,煙霧隻會往眼裡不饒人地撲,戴著那一副眼鏡都擋不住眼睛因此持續生疼,從夜半便趕來紅磡,忙前忙後,一滴水也未顧上要飲,此刻抽到眼眶都發乾,每一次眨眼都像拉長了幀的放慢動作。

午後冷清的殯儀館彷彿散了場的舞台,每個人走之前都同他說節哀,麵前白色瓦磚之間淺棕色的接縫線一個十字接一個十字,編織成一張與走廊等長的巨網,網羅羅限住煙飄的方向,過道太窄,視覺裡的網將至傾倒性地壓到他身上,情緒從理所應當的交際和程式裡抹消,壓過來勒緊了他說“節哀”。所有人都離開後他終於需要開始節哀。

他碰到西褲袋裡一枚小小的塑封薄荷糖,規矩是離開會場纔要吃掉,用以安撫生者生時餘慟,阿Ken當著他的麵便拆開,因為阿Ken真的無必要因此有哀。旁人都是先自然地有七情六慾,方纔需要學會克己,而他想他的情緒大概是後天才遲鈍地學懂怎樣流露,怎樣體會,可他想雙腳踩在地麵做一個尋尋常常普通人,就必須先償清他過往幾年裡不斷借麻古產生人慾,借致幻劑得到平靜的生債。清明之前的倒春寒迫得每一個人都想快快回到臥房,他獨自留在陰涼的殯儀館內,像是清醒著戒毒,腦海反覆播放阿Ken給路寶欣點菸的那一幕畫麵,播放完點菸又開始倒帶泰國那一樁車禍現場的彈道報告。

一頁頁地篩過紀玉樓到紀山,路寶棋到路嶺,一根細線從鄰端牽繫到彼岸,那根線致命之至如同鋼索,他不過是走在鋼索上如履薄冰的人,有些事他清楚,有些事他沉默,有些事是他無能為力,動輒得咎,可最終仍是一步錯,步步錯。路嶺並非他的扯線木偶,與他交接耦合的一年不過是路嶺人生裡的十七分之一,卻是因他疏忽之過,所以分母永永遠遠隻有十七了。他不願將路嶺當作棋子,背後卻有人要用路嶺的死來提醒他,你選了一個,就註定選不了另一個。

他順著林甬提前回到香港,被無端放到中心的路嶺就成了墜空的人。因這從來就是一整座磚瓦牽繫的高塔,無論是添上一份他的惻隱,還是抽掉一次原定的計劃,所有微小錯誤造成的重量失衡,方讓整座高塔出現了最終無法挽回的傾斜。

是他真的冇有照顧好路嶺。他已經錯了太多,再不能夠錯下去了,更不能讓路寶欣捲進這些事情裡來。

他銜著最後一支菸往外走,點火時往裡吸進一段,闔上眼下意識避開之後將襲而來那陣濃霧,當視線再度恢複清明,從大門外挾雨帶風捲進來的那道人影同時頓足張望過來,一切肅穆裝潢被對方像是閃電一道,晃然劈開,猶是白晝,晴空在他發怔的一整包二十支菸不知幾時原已飄起了雨。冷意攀臂而上,知覺恢複回升,隻是邏輯的理性上某一環就此突然斷鏈,林甬提兩把傘立在那裡,像是不懂追人要製造藉口努力同行的傻瓜笨蛋。

香港曼哈頓,九龍市中心,身前是明豔,身後是殯儀,他的腳尖朝向哪裡,已經不是應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隻是兩把雨傘,真是奇怪,麵上冷冷涔涔,有淚在這一刻沿兩頰滑落,他又來找他,可他上一分鐘還在想著怎麼把他從這些事情裡推開。林甬總有一天會恨他,過去他不在乎,甚至有所刻意,隻是從卡馬拉開始,怎麼忍心讓他無知無覺繼續喜歡下去?

他已經決定不可以再碰傷一個人的心了。

林甬嘴邊煙支彷彿是被他的眼淚嚇到悄聲落地,蹭過胸前白色襯衫,留下一抹灰印。風衣上一身雨水,就這麼手忙腳亂跑過來,是不是全香港隻有他一個人能冒天下之大不韙,把惡貫滿盈、死不足惜的路嶺同林甬都當作小朋友看待?

林甬哭笑不得,滿身上下找能擦眼淚的物件,一麵說著:“怎麼一看到我就掉眼淚?都怪我不好,睡到正午,才聽到電台播報,一聽到我就過來了,結果還是來遲。但總算是你這麼久以來終於肯離開一次半山,我都怕我車速稍慢一點,就又要見你不到。”

他又說:“不過這麼大的事情,原來你真的可以一點都不告訴我。這一個多月,關於你的訊息,我全是道聽途說,連八卦版講你在同楊月嬌拍拖,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哪怕說著這些話,語氣裡聽來也冇有一點不滿或責怪。

亓蒲隻是站在他麵前,眼淚靜靜地淌下來,可表情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讓林甬想起上一次見到他落淚也在九龍,在宋小天出事那日。彼時亓蒲伸手來遮他眼睛,現在視線卻願意看他,也許是因他一直在對他說話,可戀愛的人冇有頭腦,隻覺已經大有進步。生氣晚來,生氣他難道流一早上眼淚,今日出殯來多少人,給每個人都看見他發紅眼睛,Eli哥麵子要不要?他的眼淚彷彿因為稀少,所以總像是一種遲來的預告,林甬發覺追求他像自虐,一看見這個人,心情哪裡都矛盾,可還是一聽到訊息就來見他。

林甬見到他端著煙的右手,又往另一側看過去,而後低聲問:“什麼時候拆的石膏啊?”

亓蒲冇有回答,一直隻是看著他,許久過後,終於開口,卻是問他:“林甬,你是不是真的中意我?”

林甬取下他的鏡框,微帶詫異又認真地看了看他,不知他何來此問,道:“好似一直冇給過我明確迴應,又唔清唔楚飛咗我個人係我麵前呢位。”

“是因在殯儀館入麵,所以後知後覺,明白要開始珍惜眼前人嗎?”林甬見他不答,便就近捧著他的臉,用拇指蹭了蹭他濕漉漉的眼角,笑著又問。

“我梗係中意你,點可能唔中意?所以睇到新聞第一件事就係過嚟搵你,車上電台聽到晏晝要落雨,停到路邊又去買遮,”林甬道,“好彩正好最後兩把,你看人都走光,我遲來你未走,係咪天意都話最尾必須到我登場救你?”

亓蒲說:“下個雨而已,冇有走完,司機在等的,車上也不是冇有傘。”

“司機給你送傘同我來給你送傘怎麼可以一樣,”林甬道,“不如你把我當成司機,Eli哥要去哪裡,畀個機會我,我送你。”

林甬牽著他的手往外走,哄小朋友似的邊說著:“都說節哀節哀,活著的人要快些振作起來,Eli哥好眼淺,怎麼這樣簡單的道理都忘記?”

微雨的天依舊有陽光,街道不時吹起徐徐長風,黑色平治就停在路邊限停區,上了車後林甬探身替亓蒲扣上安全帶,距離近了,比方纔更清晰地聞到亓蒲一身的煙味。林甬坐回去,往音響裡放了一盒磁盤,剛要按啟播放,忽然指尖一頓,又轉過頭問他:“今天你不開心,所以讓你來選一張好不好?”

亓蒲看起來十分疲憊,隻說:“聽你想聽的就好。”

“那就不聽了,我想聽你同我說話。”林甬啟動了車子,“還以為你問完我是不是喜歡你之後,會順理成章同我告白,Eli哥搞得我好失望。”

亓蒲說:“我隻是想讓你彆那麼喜歡我,可是你的話太多了,林甬。”

林甬詫異地立刻伸手去調音量的扭輪:“我可不是想聽你說這種話,大佬,你收聲好了,我放歌!”

九龍城區直行道短,一分鐘就到紅色交通燈前。林甬怠速切車道,換到空檔,亓蒲伸手過來想按暫停播放,指尖半空錯彙,林甬眼慢手倒快,“唔準按”“你做乜”同時響起,林甬掌心向下扣留冰冰涼涼手指,操作杆褐色皮革上還有他方握過溫熱觸感,留聲機裡Danny最無辜,三分半鐘一支偏偏喜歡你,唱到一分尾就要被人打斷。是Eli哥從前對港樂壇少有聆聽,播完前奏都未察覺古怪,歌詞慼慼哀哀慼戚每一句都暗藏幽怨,愛而不得傻女癡仔心聲幾動人,偏偏Eli哥不帶心,不動情,聽到“明白到愛失去一切都不對,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你”,終於才明白整一支歌一切都不對。

“係你自己講畀我可以放自己想聽,Eli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講話唔準當潑水。”紅燈行綠,林甬起步給出油門,鬨市五十邁蝸牛行速,右手還按在亓蒲左手。不理會正進行一種危險駕駛行為,彷彿是要檢查Eli哥骨頭有否癒合完好,忽略傷勢不在指縫,每處縫隙都依次分開併入,撥弄著他的指尖,像在空氣裡畫一副幼稚園簡筆畫。時不時飛一眼瞥到身旁,光明正大偷窺,亓蒲原本蒼白麪色因他幼稚無厘頭行為浮現些許頭疼般反應,道:“你摣的士都唔問我去邊?”

林甬道:“呢位客冇發現我都冇計表?我綁架你啊,送你翻屋怕你不肯再出,石膏都拆仲養乜傷,不如同我翻屋,我請你睇戲,你聽日朝早有冇其他事?”

林甬自說自話本事高人一等,亓蒲未跟上他大跨度思路,怕咗佢先怕米貴,遲滯幾秒,方道:“你都唔問我晏晝有無其他事就聽朝?”

“我都講你今日被我綁票,客氣問問而已,橫掂有事都要甩底,林醫生今日行善義診,免費給你治不開心。”

三公裡十分鐘不到,蝸牛變超跑,朝北一路疾馳,林醫生行綁票,佛光街上冇佛救,嘉道理黑白路牌進入視線時Denny方纔唱至第三遍循環開頭。“聽完再走,”林甬理直氣壯,還將車鎖落過一次又再度關上,側身靠向亓蒲,隻有鼻尖相碰,行最純粹一樣愛斯基摩吻,更像一隻小狗在蹭熟氣味,一遍又一遍。目光僅有方觸過來那半秒裡短暫地在亓蒲唇上停過一刻,而後隻望進他的眼睛,彷彿心無旁騖,不過認真在數他濡濕的睫毛。

亓蒲輕輕歎氣,問:“你做乜啊?”

咻咻的溫熱鼻息,像一團柳絮溫柔地落在麵龐,這樣親密無間的距離,真適合說說真心話,林甬便道:“亓蒲,我係真嘅中意你。你不開心我就想辦法讓你開心,你講不算我就繼續追你,隻要你彆不要我,我就可以一直中意你。”

“無論你問我幾次呢個問題,我都唔會嫌煩,我都會噉答你。唔好再Hurt,笑一笑,好不好?”

“我已經知了。”亓蒲回望著他,道。

“你唔知,”他不肯笑,林甬卻先笑了,“我講嘅中意,繫好好好好好好好中意、好中意、好中意你。”

“我知,”亓蒲看著他,這一次過了很久,最後合上了眼睛,彷彿是不能再同他對視下去,聲音很輕地對他說:“係真嘅知了。”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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