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裝潢華貴的書房裡冇有撚燈,隻有透過半扇落地窗投在沙發椅上的月光,猩紅絨布窗簾垂向地麵,像是發了黴的葡萄酒。借月窺得全貌,偌大空間仿若是換了派用的舊日舞廳,三麵黑酸枝木書櫃與牆等長,微泛紫褐光澤,高腳幾與書桌兩側綴滿西番蓮紋樣,清一色一木製成,選材耗費不貲,風格富麗大氣,顯然出自廣作名匠。
一切繁縟奢華皆藏於滿屋低調紅黑二色之下。屋門被人粗魯地撞開時,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粗略環視一圈,眉頭微微蹙起,道:“Ryan
your room is always so gloomy…Did you think I wouldn’t find you?”
他那一口低沉又標準的牛津腔打斷了機動鋼琴叮叮咚咚的優雅旋律。一間書房被切割成兩個部分,有月的窗邊在演奏古典樂,與之相對那一麵書櫃旁,留聲機裡正放著山口百惠。他們過去一邊食辣咖哩一邊飲冰鎮的蘇格蘭威士忌,亦有這一種古怪的和諧。他語氣幾乎是不耐煩的,卻也冇因此就去拉開了吊燈的線。一九七五年一支謝謝我的愛人,聽的人簡直是長情地愛戀著這位昭和時代的歌姬,他總聽這一首歌,後來梅豔芳一九八三年翻唱的版本便被另一個人買了磁帶隨身收藏。
室內太暗了,顯得那一線呼吸時燃起的火光格外引人注目,對方銜著香菸踩在移動梯上,從書架的高處取下一本厚部頭的書,一節白的煙身像是在咬著一根不會上癮的糖,聽見他的聲音便回過頭來,他將笨重的書本綁架一般挾在腋下,踩著木梯一步步落下來。臉前的一點菸火晃盪,好似人在向下追逐一隻螢火蟲,喜歡那種無頭腦的小生命,生命曆程被昆蟲學者研究討論就變成一幅徐徐展開的壯烈史詩,多少日孵化,多少日成蟲,聽那些人娓娓道來是在口述一版微型的千裡江山圖。好像立刻變得羅曼蒂克,喜歡七秒的金魚,喜歡一切頭部很小的寵物,厭惡了隻肯開竅百分之零點一二三的人腦,讓你窺見迷霧又無能力觀透全貌,簡直會恨這種不痛徹的煎熬。唯有簡單到一捏就碎的小東西有至上的可愛。
他裹著一件黑色的真絲浴衣,兩條長帶鬆垮地係在腰間,成為聖笅的形狀,方走下來,整間書房彷彿就被他身上無花果浴液那股椰漿的乳香完全填滿了,突然變得這樣小,這樣狹窄,漫山遍野,全隻剩了一個人的氣息。他將書隨手在一旁的角幾放下,抱臂倚在書架上,懶洋洋地吸著煙,並不回答他不成話的反問,等發聲的人用質問般的腳步走過來,停立在他身前之後,就更冇了開口的必要。總是他先走過來再走出去,這個人隻是立在他自己的地方做他自己的那一些事,卻好似天然地就成為一種遊刃有餘的引誘。無人處的見麵先接了久彆重逢般的一吻,纏綿如同從一九八三年延續至今的纏綿,唇一沾過去他就笑起來,含混地喊了一聲“Chris”,一開口就被吮住了剩下的話語,他的嘴裡有菸草的味道,笑容卻是羊羔般柔軟無欺的一張臉。每次接吻他們都不閉眼,好似每見一麵就再少一麵,哪怕在香港的確是這樣,但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從大洋彼端保留至今的習慣,這種古怪的關係也是。Chris看著他,想不閉眼這個人的睫毛也垂得像一把紫檀香扇。輕輕一搖就襲羅了一座城市的霧氣,不落淚也是潮濕帶雨的,整個世界的浮躁和怒火都要在這種無愧色的美之前首先感到自慚形穢。在倫敦的時候他為他們的接吻習慣找到解釋,合起眼是害怕看到自己傾囊而出滿心愛著的隻是一個再平庸不過的普通人,冇有人完美到值得承接另一個人的幻想,愛就是幻想,是薩爾斯堡樹枝上的鹽石結晶。大部分人脫光衣服比穿戴齊整更缺乏欣賞價值,那做愛乾嗎還要開燈呢?Chris指間繞著他散在枕上的一綹黑髮把玩,聽見他漫不經心地回答你們Chinese做愛不都要關掉所有的燈。立刻義正辭嚴地替他與殖民地政府劃清界線:You’re Chinese either
the same like me.可他們做愛從不關燈。他聽完便仰起臉來瞧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彷彿那裡是一汪來自遙遠東方園林裡玉綠的湖泊,而他自己是陰天時徘徊在加爾河高架渠廢墟上的一輪望月。水清魚讀月,想起東方的詩,他要掉進去,他想,他馬上要掉進去了。隨後他就真的掉進去。躺倒在柔軟的菸灰色兔毛地毯上做愛就像是身前與身後同時都被人擁抱著,這個角度令他可以輕鬆地看見落地窗外爬到紅磚彆墅屋頂上那一抹朔時的月,人如滿月,月卻是凋零的枯葉,消瘦、殘敗、破落,斜插進去的樹枝像他高潮時一隻手按著天空畫上去的喘息,曲折又突兀,離開了書頁的一切真實得近乎殘忍,赤裸到如同看慣了羅丹式的雕塑作品忽然看到被寫生畫家淘汰的人體。他馬上移開目光打斷這種不必要的聯想,手指從Chris的後頸一寸寸往下數他皮膚下每一處骨感分明的胸椎棘突。感受著手心下起伏時伸張與收縮的背闊肌,勾出無限的食慾,喜歡他每一個進來和退出去的動作。他在心裡用屈髖和伸髖這樣無感情的詞彙去形容他的進出,喜歡他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屈髖和每一次伸髖。他覺得自己簡直像饕餮,冇有Chris也會有其他人,喜歡雄性生物被海綿體操控的簡單意誌,至上的可愛,雙手攀著他的肩頭像是握著柺杖。喜歡到冇有辦法解釋,Chris讓他喊什麼他就喊什麼,有時Chris還冇有說他就已經先吞下去。抬起頭時彷彿做錯了事的小孩子,Chris都不能夠狠下心責怪他的縱慾,隻是拿指尖揩去他嘴角殘留的白沫,而後俯下身來,要說的話全寫在吻裡。吞下去仍是肚餓,Chris不來他就自己給自己,Chris一來他就不讓他出去,教會Chris每一種玩具的用法,講解同示範時Chris看著他的眼神好像一台膠片機,蒙上暗色一層情慾的影好似未洗出的菲林。他躺下去就成為一種洗滌的邀請,“Talk dirty to me
”Chris說他的身體白得像融化的奶油他就對他請求,唸完習慣性咬過下唇,隱忍到了痛苦的請求,他自慰時從來不想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包括Chris,但做愛時就會格外明確地感覺到身體裡是誰在動。是Chris在摺疊他的雙腿,在禁錮他的手臂,樹枝上斜著插破了月亮,瑩白的流心,玉色的綢緞,流過整個陰雲密佈的倫敦,淹冇了,傾頹了,唯有做愛是方舟,整座城市的快樂都搭著小船從月亮流心的海麵飄到他們的床上,流進他的身體裡來。月是玉色,在他的譬喻裡Chris的眼睛也是玉色。他想月怎麼可以忽然占有幾種顏色?玉的熒綠玉的皎白玉的鵝黃。隻有Chris會將他中文名的後一個字疊起來當作小名去念,他聽說廣東人喊小孩子和戀人是把“Baby”第二個發音重複兩遍,第二遍時微微揚上去,Chris用同一種先摺疊再揚起的方式在他耳邊說“潼潼”,念一次就進一次他就疼一次淚就掉一次,以至於回港後聽見彆人這麼喊麵上笑容依舊後腰卻已經酥酥麻麻地癢到了體內很深的地方。
長了張天使一樣的臉,卻比荷裡活的男妓還騷,Chris的廣東話並不熟練,但向潼在倫敦時聽不出差彆,Chris是倫敦與他身體最契合的華裔混血,連在床上講中文和廣東話的聲音都性感得讓他忍不住微笑。喜歡Chris望見他笑起來時的目光。喜歡Chris湖綠色的眼睛,湖無月便不成趣了。喜歡Chris看似堅硬其實手感柔軟的每一塊肌肉,紋路如同顏楷一般勁道而深刻。喜歡Chris最知道他想要什麼,喜歡Chris愛他在所有人麵前像個精緻而不染纖塵的馴順玩偶也同樣會愛他在床上索求無度地渴望被人弄臟。學校外第一次見到Chris時在私人俱樂部的遊輪聚會,第九層甲板的泳池旁唯有向潼站在冰激淩機前捧杯不想參與跳水,Chris當著所有友人的麵評價他隻是個病懨懨的漂亮男孩,“無聊透頂”,Chris說。聚會過半向潼被勸著飲多幾杯酒便犯胃病,派對裡狂歡的每個人都好醉,所以他走到船舷旁拜托一個人抽菸的Chris陪他下樓去衛生間,Chris問你自己不認路還是不會對準?表情是有一點不耐煩,向潼小聲說我怕吐完冇力氣走出來,疼到淚水從額角流到眼角,Chris掐了煙,最後還是拽著他的手腕帶他下了樓。等進了燈光曖昧的衛生間,向潼背手靠在門上,一言不發看著他,Chris問你站那兒乾嗎,到底吐還是不吐?向潼那天穿了一件羅圈拉夫領的襯衫,膚色卻比他頸側的花邊褶皺還要雪白,頭頂的燈光將睫毛在他太小的臉上投成一把太重的扇,彷彿是沉重到壓著他需要往地麵跪下去,Chris停在他麵前,向潼仰起臉望著他,隻冇說話,Chris腿間的硬物就已經頂到了他的嘴邊。門外隱約傳來頂層貝斯震盪的低音,向潼給他口交的時候那一把小扇子便也隨著貝斯的節拍在Chris眼底晃個不停。無聊透頂的漂亮男孩在他開口前就吞掉了所有東西,一滴不漏,袖口昂貴的衣料擦去嘴角的白色濁液,他舔了嘴唇,舌尖的色比漲紅的唇還要瑰麗,跪在地上麵目聖潔地仰視著他,像是希臘神話被眾神愛慕的美少年,輕聲說了進來後第一句話,問他站起來之後還可以吻你嗎?Chris的拒絕在他的眼神裡變成提著他的衣領俯身下去煩躁地咬住了他的嘴唇,罵他你怎麼像個婊子一樣。後來說他隻是偽裝成童男的忒修斯,手裡握著的紅線不是愛神,是他刺殺彌諾陶洛斯後全身而退的脫罪工具。可上當是不是一種心甘情願?
喜歡唯有Chris明白他的瘋狂。殺完人就想讓Chris拿著上膛的槍抵著他的下巴命令他坐在自己身上,然後給他。不用解釋Chris就聽懂他的慾望。他含住尚帶餘溫的槍口,粉紅色的舌尖從上往下一點點一寸寸舔過漆黑的槍身,認真,單純,像在完成一件老師佈置的功課,從頭到尾都冇有去看Chris的眼睛,如果不是被他撞進去時夾得那麼緊那麼盛情,身上和身下都是不說話的勾引,Chris在他身體裡一下子硬得好厲害。一遍又一遍直到Chris最先舉起白旗,與他們身旁冇了聲息的屍體一樣抽乾了精力疲憊不堪地乾癟下去。最初請Chris教他用廣東話怎麼說“射在裡麵”,Chris根本無辦法教下去,他才學到一半Chris就已先執行完畢,方伏在他身上粗重地喘息,還要咬著牙保持無必要的紳士風度同他道歉。最終他學會的第一句廣東話是“唔夠”。向潼用不標準的口音求他“射在裡麵”比起他用Chris平生聽過最柔軟的聲音說這句中文要好受得多,Chris緩過來就加班加點地教會了他,不許他用中文再講這句話。
“乜都唔夠,”某次Chris手臂環過他的後腰,斜仰在雕花的床頭,向潼騎坐在他的身上,將身體傾壓過去,枕在他的肩彎裡,歪著頭輕輕吸一口煙,緩慢地感受到流淌在身體裡的所有煙霧和液體,聽見Chris問,“點你至肯夠啊,大佬?”
後來他們回到香港,Chris便將說這句話的場景從床笫搬到街道。一回香港就已降溫,他仍保留在倫敦的穿搭習慣,總披著及膝的鬥篷或大衣,穿領高到下頜的淺色薄內衫,整個人瘦得像是流在人身上的冬陽或月光,一晃眼白得有一種光明之感,摻不進一絲雜質的乾淨,去哪都帶著保鏢,車進車出,五光十色的煙火都市被他生活得像是還在清幽靜謐的Smartfordshire,如同過去哪怕偶爾將手伸到倫敦東區攪進黑幫控製的夜總會裡,蘇格蘭場的槍口也對不準三十英裡之外這名藏在巴洛克式莊園裡手無寸鐵規規矩矩唸書的東方男孩。比誰都像一張脆弱的白紙。不生毛髮的身體也像一張白紙,白紙穿了兩枚鑲鑽的乳環,所以連裡衣都不能夠貼身,回到這裡身邊有那麼多人每一雙眼睛有意無意都在觀察他,好在香港多山,讓Chris驅車帶他到無人的山頂林間,大部分不方便他經手的事都交由Chris去做,而他要給的獎勵對Chris來說簡直是懲罰,一天都不能夠不被抱的人,幾天幾周的寂寞留到一齊一刻一夜來還。他要的是奴式的侵犯。一遍又一遍纏著他再進來時的姿態真想錄下來,放給旁人論誰看了都要血壓升高。向潼聽了他這般賭氣似的話,反倒微微笑起來,說你儘可快些錄下來放出去,那我便每日每夜都再不缺人陪了。你這麼喜歡我……Chris看他且說著又俯身下去含他的東西,痛苦又快樂地向後倒在駕駛座上抬起胳膊遮住了眼,誰能不喜歡你?誰能不喜歡你?連麵上沾了精液整張臉與臉上的神情永遠都純情得好似那隻不過是蛋糕上的奶油。誰能不喜歡你?
Chris做的時候偏愛捲起他的毛衣,勾扯他胸前從這一頭連到另一頭的細鏈,聽交錯在微微喘息之間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看他麵上情動如同在棉布畫布上打翻了高飽和度的油彩,難以儲存的艷色,隻有一場戲飛一場春夢。附耳低聲念他的名字,摺疊起他的膝蓋,再摺疊起第一個字音,架高他的雙足在自己的肩頭,再揚高了第二個字音。
潼潼。熟門熟路,至深地楔進他的身體,你好淫。成日穿得那麼多是哪一處痕跡不能見人?指尖像條熱帶魚,從腰側遊到胸口,這裡,遊到乳尖,這裡,遊到鎖骨,這裡,遊到喉結,還是這裡?向潼微開睜眼,紫檀木扇般的睫毛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淚滴,如他被按在座椅上仍起伏得似要墜跌的身體,將他停在頸側的手徑直帶到了小腹的位置,手心細膩,是連他多會用槍都無人能夠自此窺穿,與他每一寸肌膚相同的細膩,貼著他的手背,帶他按在肚臍下一些的地方,Chris往上頂的時候就用惡魔一樣的聲音輕輕告訴他:“都錯了,阿玉,是這裡。”
某次Chris替他在扯拽中被摩擦得發了炎的乳尖上藥,貼心地先下了一半的車窗令他可以自在地食煙,向潼點菸的樣子再嫻熟都永遠像是小孩子學壞,棉簽蘸著清涼的膏藥拭過紅腫的乳頭,都不知他究竟是因受疼還是享受方皺了皺眉,而後偏過頭吸了口煙,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Chris問:“寶貝,回香港開不開心?”
“香港比倫敦可愛些,”被他捧著的寶貝將下巴枕在手心,胳膊搭在車門的內飾板上,說,“這裡每一個人都像是金魚。嘴巴一刻不停地在說,在問,眼睛一側要看左邊,一側要看右邊,而前麵的一切都交給風水決定。”
“所以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啊?”
“開心,怎麼能不開心?”向潼說,“你知道我是最喜歡小動物的,而這裡幾乎是什麼都有。”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狗呢。”Chris扔開棉簽,收起藥膏,指尖慢慢揉搓著催化藥膏的吸收,對他說。
“怎麼會不喜歡?我最喜歡狗了……”
向潼的手指繾綣地繞過Chris的脖頸,彷彿那裡套著他的項圈,說:“特彆是被牽回家後的流浪狗,小小的腦袋裡就隻裝得下一個主人,又可愛,又聽話。”
Chris捉住他的手指,怕癢似的問:“我不聽話啊?”
“你?”向潼看了他一眼,輕輕地說,“阿玉,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背後做著什麼事。宋小天死得那麼難看,我哥這樣傷心……都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沒讓你和宋小天死在一起,知不知道?”
“當然是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那時宋小天怎麼會落到我手上。”Chris笑得整個身子都搖晃起來,顛得坐在他懷中的向潼後背直往方向盤上磕,邊笑邊想,斷斷續續地說:“不過亓蒲真傷心了啊?寶貝,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又見了麵了?他哭了冇有?”
他抱著向潼坐直了些, 感興趣地湊過去“嗯?”了一聲,催著他回答。
向潼退開一些,往窗外抖了段菸灰,說:“前幾周,颱風剛來的時候,宋小天出事的那天,許生讓我去碼頭,大抵香港人遇到事總是先想著坐船離開,他也在碼頭呢。——還揹著宋小天的屍體,走了好一段路。”
“怎麼,你就看著他一個人背?乾嗎不去幫他一把?”
向潼吸了口煙,過了一會,才說:“我看著心疼,他肯定是要告彆的,我不想打擾了他,不可以嗎?”
“你心疼誰?心疼亓蒲嗎?”Chris貼到他的胸口煞有其事地聽了聽,“寶貝,你這怎麼還有顆心會跳呢?彆是生了什麼病吧?”
“我哥……我哥真是對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好。”向潼冇搭理他的瘋話,在玻璃窗上撚熄了煙。
“可不是嗎,連條狗都要厚葬,連搭著我一整個人都賠進去了,兩年的工夫都打了水漂,還不如留在英國。誰知我當初一走,之後你又會找了誰來陪。”Chris道,“要麼你給我安排件什麼事做,要麼我直接回倫敦算了。”
“冇有彆人了,其實還是同你在倫敦的時候最好。我一直很想你呢……”
向潼忽然溫柔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吻輕而又密地落在他的唇上,像捂著一杯取暖的熱飲,小羊嘬水一般可愛地表達著他的想念和喜歡。“現在我不回去了,你一個人還回去做什麼?”
當然不會相信了他再冇找其他人陪,可Chris大抵一直就是無辦法拒絕他這樣一邊殘忍一邊迷人。手從他方垂下來的毛衣底部又貼著他玉一般細膩而微微泛著暖意的皮膚攀上去,作出了最順理成章亦最合乎他心意的一種迴應。
“還不是你講我去哪我就去哪?”
現在他們在書櫃前接了久彆重逢的一吻。討論過為什麼人要閉上眼睛相愛,接吻時卻又都將彼此皮膚與衣物的質地都清清楚楚儘收眼底。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來就是瞭然的,向潼最先結束了這一吻,推了推Chris的胸口,側過頭去拿桌上蓮花狀的菸灰缸,抖落了一截已經積得很長的菸灰,在廣州待得好好的,突然回來做什麼?
Chris取走他指間的煙吸了一口,不歡迎我回來嗎?都快到春天了,警方還冇結案,你回來隻會給我惹麻煩,向潼從煙盒裡重新抖出一支,銜在嘴裡,微微向前湊近,煙身短暫交錯,藉著他的燼火點燃,出了事我是不會管你的。
要不要那麼無情啊大佬,我哪裡知道紀山同那個細紋仔從前認識?
不要和我裝傻。Chris將菸蒂丟到了向潼手中的菸灰缸裡,向潼指間端著煙,虎口托起他的下巴,Chris,你前幾個月是在廣州,還是在泰國?
當然是在廣州,Chris指尖穿過他的指縫,抬近到嘴邊,就著他的手吸了一口他的煙,不然怎麼能收到你寄給我的磁帶,你什麼時候錄的,我都不知道。
你開的是我的車,我錄了好多、好多。向潼聽出他的避重就輕,向後靠在書架上,眯起眼對他可愛地笑了。要一盤一盤寄給我聽,又不許我回來嗎?Chris貼過去,扣著他的手按到他的頭頂,指尖摸到書籍上燙金的文字,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聶魯達,聶魯達知不知道他的讀者寄二十盤性愛錄音,害得聽得到碰不到的人有多難熬?
浴衣的寬袖滑落到他的手肘,露出一整節白如脂膏的小臂,在昏暗的光線與深色的木書架之間明亮得幾乎晃眼,嚐到才知道。
大佬想用哪裡嘗?唇黏著唇蹂躪,都說唇薄的人冷淡,可見口口相傳不可信,你要是性冷淡,全世界的男妓都要失業了。點單都要十個八個男妓纔夠你吃飽。
向潼笑著捂開他的嘴,我又不吃人。你若是肯吃人,我早便輕鬆多了,你隻樂意折磨人。最喜歡折磨人的是我嗎?向潼睨著他反問。以身飼虎,我壓力好大的,不找點業餘愛好還怎麼排解,何況我折磨人的手段,還不是你先教會的?
向潼說:“在床上是情趣,用到彆的地方就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Chris從他浴衣半敞的領口伸手去找那根乳環上的細鏈,繞在指間,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輕鬆地說,“你折磨我要聽Yamaguchi,我折磨人要聽Anita,聽來聽去,還不都是同一首歌。”
Chris道:“疼痛隻是愛的利息,是你先教我的。”
向潼聽了這話瞧了他一眼,目光裡像繫著一根線,一瞥就在誰的脖子上圍了淺淺的一圈,一收一頓便無聲地勒緊。西方的紅線不是東方愛神的紅線,他說:“我們之間有這利息能收嗎?”
Chris的手心始終合會著他的手心,細膩是他從前戴著絲綢手套白學會了換槍和射擊,肮臟的事沾不了他的手,總有無數把刀等著讓他去借。留聲機裡山口百惠柔情百轉說出那一句“ありがとう あなた(謝謝你,我的愛人)”,向潼聽了一千次還是每一次都會走神,Chris同樣不會日語,隻是聽過太多遍,彷彿陪著他一起掉進了歌聲裡,忽然說:“紀山倒是欠我一句多謝。救了他第一回,又成全了他第二回。”
向潼半晌方道:“他哪裡欠你什麼。兩年前送你到廣州時,讓你去救了他的人是我,卻是你自作主張,非令他改了名字,改成現在這麼座沉悶的山。彆人不過是與你占了同一個字,又礙著你什麼事了?”Chris從他頭頂取走了那一本詩集,背過他往沙發上走,說:“你哥與你連同一個字都未占,又是礙著你什麼事了,Ryan?”
向潼停在原地,為留聲機換了一張膠片,唱針讀出一段嘶啞的“劈啪”盲音,另一頭機械鋼琴的樂曲暫時占領了整個空間,他吸了一口煙,低低地說:“阿玉,你實在不該殺紀山。我還有事情需要你問他,現在我們不知道他是用的什麼理由離開香港,你說聯絡上他時他已正準備動身前往泰國……這件事令我始終不能放心。”
“我要殺的從來也就不是他,是他自己要英雄救…英雄救美?”Chris斟酌了一下用詞,往下陷進柔軟的皮沙發裡,自在地舒展了雙手雙腳,“他在警局裡混得一直還算可以,就這麼死了,我也覺得可惜。不過這都不要緊,他和姓路的那個細紋仔原來還有一段交情,被他藏得這樣好,若不是到了泰國及時暴露出來,等他回了香港會更棘手。不管他用的什麼理由,現在都已翻不起多少水花,我殺他是替你解決後患,”向潼走到他麵前,Chris挑起眉對他笑了,“寶貝,你要多謝我。”
Chris說:“留這麼個洗馬欖的人在身邊,睡不安穩的。”
Chris中間穿插了一句廣東話,向潼低頭看著他,問:“什麼是洗馬欖?”Chris說:“吃裡扒外。”向潼道:“紀山一直很忠心。你不能因他有倒戈的可能,便直接替他定了未來的罪了。”Chris笑著伸出雙臂,一個邀請他來自己懷裡的擁抱,說:“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我最喜歡你這副道貌岸然的婊子樣。哪怕我不殺他,難道你知了他與路家的小朋友糾葛不清,還會留著他的命?在我麵前還裝什麼?你分明是一點都不能容人異心的。”
他攥住了向潼腰間鬆鬆垮垮的浴衣繫帶,一扯便快扯落了,衫垂帶褪,春睡捧心,最先同窗外的月光一般流瀉地落到他臂彎中來的是裹著浴衣的人,書房底下鋪設了龍道似的地暖,“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Chris觸碰到他身體上每一處皮膚都是溫熱的,向潼心不在焉地打斷他:“我的中文不好。”Chris道:“你的廣東話也不好,是不是?總歸你不想聽的東西就永遠無辜地裝著聽不懂。”
向潼含混地“唔”了一聲,蜷在他身上的姿勢每每總像個怕冷怕至極了捱不過冬的小動物,彷彿他真冇安全感,皮膚半點都未著涼,還永遠趨暖似的往他懷裡鑽,Chris說:“不過我還是喜歡聽你說‘我們’,好像我們真的是我們。”
向潼又像是聽不明白,微微笑道:“我們不是我們嗎?”說“我”字時的口型好似是一個輕柔的吻將要落下來,“們”卻是先閉了口的發音,像一道關上的門,封住了一切親密的可能,簡直像他做愛亦不過隻是為了取暖,身體滾燙了心還是冷的。Chris說:“寶貝,你和我要的東西不一樣。”
向潼說:“我冇有太多想要的,至於你想要什麼,如果我有,你儘可自己過來拿就是了。”他大概是不想再繼續這種無意義的談話,勾住Chris的脖子將他拉下來吻了吻,現在他要開始索求他一直以來想要的那一件最直白的事情。
Chris解開聖笅,俯身迴應了他,問:“這是一個promise嗎?”
向潼在他懷裡單純地笑了,說:“Chris,這是我給你的covenant。”
新界北連排彆墅書房裡有人輕輕鬆鬆一踮腳就摘到月亮,一海之隔,另一頭有人在中環五號碼頭著全套黑色西裝終於等到此地舊日話事人海運歸來的檀香木靈柩。時隔一週半方纔魂歸故裡,是Steve親自飛往泰國處理後事,輾轉多途高價買下斐濟轉運清邁的名貴老山檀,請來多名木匠耗費五日共同製棺。隻是五日都縫補不全路嶺在狙擊彈的衝擊力下碎成多塊的屍身,殯儀館美容師儘最大努力,Steve摘帽看了一眼就彆開視線,不能直視下去,請隨行的泰語翻譯轉問,冇有更好的辦法了是嗎?
得到肯定答覆,他拄拐倒退一步,輕點下頭說我明白了,辛苦各位,轉過身抬起禮帽遮住麵容,往外走的每一步蹣跚之艱難,他真的隻是個老人了,承受不起這樣的白髮人送黑髮人,淚水順著兩頰像幾條蚯蚓扭扭曲曲地爬過皺紋的溝壑,一滴一滴掉到手背。
異國他鄉,倉促入殮,死者身份與槍擊事故特殊,Steve四處奔走打點頗費工夫,回程隻能選擇水路。回到香港時九龍暢行道六號紅磡市立殯儀館已經完成佈置,靈堂內桔梗與白菊如同萬千樹霧凇,葬禮由17k人士主持操辦,但有過往上契之禮為證,名正言順,無人提出異議。亓安一週前平淡交代了一句:“無論如何,讓路仔風風光光走。”亓蒲聽完低聲說好,出殯當日,殯儀館門前數百名社團成員一身肅穆正裝,人人領打黑色呔,除和勝會中環堂口馬仔外,尖沙咀大部分17k成員亦在哀悼隊列之內。皆是提前收到訊息,今日教父契仔出殯,若非與其生辰八字相沖相剋者,有無要緊事宜,都務必準時到場。列隊從停車場排至拐角花店,和勝會元老級人物先後乘低調豪車現身,龍頭阿Ken哥亦親自前來弔喪,送至白底黑字巨幅輓聯,上書“惜不永年”四字。
靈柩內遺容以白布遮麵,十時半至十一時,長者默哀,眾平輩手含白花,依次上前鞠躬致意。路嶺生前影相極少,十六英寸黑框裡遺照上笑容定格自他為愛車改裝完成後那一場剪綵儀式,裁去一輛左右車鏡環繞綵帶的漆黑機車,他的笑是香港每個平平安安十六歲中學生髮自內心那一種天真無邪快樂。
阿Ken走到牆側花圈旁唯一上過香的年輕男人身前,心裡琢磨這人倒是會選,若不是親眼見了這張相片,他都不知道路嶺還有這麼像個小孩子的時候。說完“節哀”,交過帛金,收了對方遞過來的白色直度信封,上有紅底豎條,藍字手書吉儀,阿Ken與他並肩而立,拆開信封,將其中拭淚的毛巾搭在小臂,抖出一枚刻有伊麗莎白女王頭像的銀色一元硬幣,以及一片淺綠包裝的寶路薄荷糖。
白色壓製含片,中心圓型空缺處額外再添薄荷粉一層,阿Ken偏頭瞥了身旁高過他半個頭的年輕男人一眼,將薄荷糖含到舌底,清涼甜蜜,每一點糖分都在安慰親朋來賓節製傷心。身旁的年輕男人今日戴一副金絲邊框眼鏡,平光鏡片像他鏡片後那雙眼睛,冰冷,機械,鏡片迴應流光是他迴應來賓,身份高低,一律平等,節哀、有心,無有半分多餘不必要感情。阿Ken見到他的側臉,唯獨睫毛像細針萬萬千千,彷彿快要刺穿鏡麵那層密封保護玻璃;所有人都不能夠拆穿,唯獨他自己可以。阿Ken方纔交過帛金,同他短暫對視幾秒,此刻薄荷糖的涼意在唇齒間漫開,令他忽然心不在焉地想這滿室滿廳的人,真正需要用到吉儀裡這塊毛巾和這一粒薄荷糖的,恐怕就隻有將糖封在信封裡還給每一個人的這一個罷了。
阿Ken低聲問他:“幾時封棺?”
亓蒲低頭看了一眼表,道:“仲要等一個人。”
阿Ken微微皺眉,道:“仲等緊邊個?唔好遲咗。”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