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路寶欣路寶棋紀玉樓可以永遠喺埋一齊。”
名字要同時念,夢亦要一起許,彷彿在講一個永遠不會失散的童話故事。茄哩啡的人生是浪費菲林的人生。
不是上帝不肯實現心願,是話語裡用了錯誤代稱。
路嶺後來飛車同射擊時戴一種深咖色的隱形眼鏡。Elias給他兩張機票與三十萬元美金,讓他去多倫多找路寶欣,路嶺卻隻是用那一筆錢更換了哈雷的空氣濾芯,購入了更大口徑的化油器。他在銅鑼灣的暴走club裡學會瞭如何對化油器內部的主量孔和噴嘴進行精細的調校,唯有馳騁於賽場的機車會選擇完全拆除空氣濾清器以求極致的容積效率,路嶺卻可以為使油氣最速進入汽缸反覆更換進氣阻礙一次比一次測試裡更低的濾清器,街行亦不吝嗇透支發動機壽命。他已經不再是被放逐於砵蘭街的路寶棋,全香港僅此一輛的哈雷太子Fxsts,光是配貨價格便足以在德輔道上那間中國餐廳購買數位入會名額。要玩改裝機車不缺金錢支撐,於是豁出隻需一條不嫌太長的命,何況他身邊每一位榜樣都在教他學會拿命去換刺激。
從出生起他便知道資本主義對天之驕子恩寵幾多。漆黑改裝重機在彌敦道上極速飆飛,沿途學生妹百褶裙全部被風掀起,路嶺車頭並未刻意壓低,刹停時刻四缸十六門節氣閥一霎那全部閉緊,他在轟鳴噪音裡推開麵罩,露出一雙無辦法不被原諒的深邃漂亮眼睛,對幾位放課後中學生沙啞說“sorry lady”。四個分音輕鬆模糊彼此原本近似年齡,標準英音彷彿魂斷威尼斯裡古惑仔版伯恩安德森出現在尖東街頭,準備上演花季雨季港台言情話本。每一位妹仔都產生命中註定女主人翁錯覺,義不容辭用少艾柔情安慰叛逆少年寂寞內心,即將在摔個跟頭都比彆處疼的城市發生一段驚世駭俗秘密戀情,路寶棋同學成熟第一課叫做有錢傍身,落水狗騎太子座也可以從此翻身做回金枝玉葉高等公民。
路寶棋讀穀崎潤一早年寫“一切美的東西都是強者,醜的東西都是弱者”,殘忍極端,深以為然。道完歉的陌生少年在引擎嘶吼裡揚長而去,眨眼消失在長街儘頭,背影從此成為女校書院每位學生妹情竇初開臆想裡完美範本。
路嶺的落難過於短暫,有家姐與紀玉樓陪伴的時光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十年,苦痛未能磨練心智,因路寶欣與紀玉樓永遠會將最好一件捧寶到他麵前,路寶棋在風俗浮世繪裡依舊留存稚子天性,是偏頗不是殊榮,稚子所以欲求極低,永遠的當下已足夠好,他的難過便如水麵落了柳絮,風一起轉眼又再散去。
做BB棋有阿樓,做路嶺有Eli。後來在他十六歲的時候,被問及最多一句話,就是你想喺中環大哂,定喺半山大哂?
人人都知他在十六歲生日宴上認了17k的金教父做契爺;彼時又適逢和勝會三年一度話事人選舉落幕,龍頭棍交到他大佬阿Ken手裡,社團內半數元老皆欲與17k交好,路嶺幾番做嘢都有人幫忙射住陣腳,執埋手尾,處理得乾淨漂亮,阿Ken便做順手人情,亦算作報答亓家在選舉期間暗地度水,解他短暫經濟危機,就任首屆會議上便力排眾議,指明“以後中環碼頭由細仔路摣fit”。
做中環碼頭摣fit人對路嶺而言卻是費力不討好一件事情。粉檔賭場桑拿夜總會,放賬收利繳月費,連蘭桂坊發生口頭挑釁未見血案件,都要來皇後大道請教大佬路有某建設性指導意見?大佬路日理萬機,正煩躁於車行老細方纔強硬駁回他試圖再縮短一公分進氣歧管以取消機車空氣濾清的偉大提案。哈雷經典,川崎暴烈,他想在多出部分安裝大型蓄氣鼓,用犧牲低轉速度抵消進氣阻力,提高新玩具最高檔馬力,此刻聽完小弟包仔彙報頭大如鬥,反問一句兩邊各自死傷幾多,包仔誠誠懇懇說:“人人四肢健全,隻是嘴上屌埋十八輩女性。”
路嶺登時失去興趣,道:“call幾條女畀佢哋玩下就得,以後呢啲小事唔好再嚟問我。”
包仔還有話未說,路嶺已經轉頭去同老細繼續爭辯。“GPZ900R發動機用液冷散熱,拆除外部濾清理論上講完全不是問題,”話落又用二世祖語氣補充一句,“賽車敢拆是不怕發動機長期使用裡出現損壞,我敢拆是我信你提供新部件速度一樣很快,幾多錢你開口,我都ok。”
識少少扮代表,冇幾耐扮大袋,老細睨他稚嫩眉眼裡那份有恃無恐神情,猛吸一口雪茄壓下即將暴起怒氣,儘量心平氣和地同他從“理論上”講起:“靚仔,這都不是錢的問題,我在香港開車行二十年,至少比你懂多啲機車理論,所以從來不接受有風險的改裝訂單,這輛時速秒提最高檔已經破兩百公裡,再弄我怕你有命改,冇命騎,到時候追責找我,我去找誰?何況川崎原廠出貨速度很慢,新部件不是我能不能供上,是你無論如何都必須要等。”
路嶺道:“我看雜誌上日本有人改到二點五秒破二百四——”老細不耐煩打斷他剩下夢話,說:“我都講部件不夠你耗,行,那我就同你直說,第一你裝上蓄氣鼓後供油係統跟不上新馬力,第二歧管再砍一公分影響脈動慣性,你換擋不僅危險而且不會舒服,最後是最重要一點,名聲一壞幾多錢都救不回,你搵死死喺人哋門口,唔好過嚟搞我。”
包仔快步跟上摔門而出的路嶺,大佬周邊氣壓極低,包仔半根菸時間裡卻想去想來都無辦法理解這種事情如何值得動怒。路嶺情緒總落在他看來格外幼稚之處,機車改裝不成他要生氣,彆人喊他從前名字他要生氣,Eli哥不許他騎車載人他要生氣,公仔麪水滾撈起晚半分鐘他要生氣,咖啡飛沙走奶不夠好味他要生氣,連凍檸七裡冰塊太碎嚼來無勁他都要生氣,偏偏有人在他地頭縱火挑釁他卻不當回事,碼頭船工鬨strike不肯上鐘他也輕描淡寫一句“那就加錢”打發過去。
“不然我call幾條女畀你玩下啦大佬。”包仔走到並排勾肩搭背,搬出路嶺原話隨口安慰,路嶺卻推開他冇好氣講:“我最憎煙味你lan遠啲。”
包仔偏不,笑嘻嘻仗著身高優勢將路嶺一把按到自己肩頭,說:“最憎幾憎啊,聞聞聞聞多下就習慣啦!”
與車行老細雪茄暖香不同,路嶺聞到包仔外衫上全是沉悶嗆鼻氣味,低聲罵了一句,便不再同他推搡。
他十五歲後記憶裡始終帶有煙味隻有兩件。第一件是路寶棋從某天起知道了紀玉樓在做走私;那時候他們還冇有去正式改掉名字。
那是他五月中旬在巷尾收費一元的公共盥洗室裡撞見紀玉樓正用四分之一誇脫氨水浸泡一件被血染紅的襯衫。紀玉樓赤裸上身,比他更好似新婦,蹙眉叼煙,燙手似的,用根掰直的晾衣架翻攪著盆內衣物,路寶棋走近時聞到極濃一股腥的鏽味,在紀玉樓開口前低聲先喊了“哥”,問:“你剛去菜場幫D伯殺豬回來啊?”
紀玉樓聞言將煙與血汙一齊衝進下水道,濕手在西褲上正反麵擦兩次,動作是快且急,神情卻幾乎鎮定。望定路寶棋半秒便想接他的玩笑,但路寶棋視線從搭在水池邊的襯衫移動到他貼了紗布的腰側,隨後將藏於背後的一疊鈔票伸到紀玉樓麵前,說:“你拿這樣多錢給我阿姐,D伯是不是日薪給你一萬?”
記憶裡比血被泡開的腥味更強烈的是紀玉樓身上的煙味,尋常紀玉樓在氨水泡一二分鐘便可以連同指尖發黃的印跡一齊洗去,那一次卻冇有。後來他就知道了食煙是紀玉樓藏住煩心事的唯一方式,紀玉樓那回一共交給Sylvia三萬元現金,還有五十萬打到她彙豐卡上,Sylvia刻薄地笑著說五千不夠多添兩個零原來我就願意賣掉BB來的。紀玉樓和路寶棋的命不到百萬就可以買斷。
紀玉樓希望路寶棋可以回到學校重新唸書,但路嶺用那些錢買了第一部機車。而後再也冇有了路寶棋,冇有Sylvia和紀玉樓的他亦不能夠不可能繼續再做路寶棋。
第二件事是他陪紀玉樓去九龍塘找算命先生批流年同改名。那時巴士上他雙手握著扶欄,“為什麼阿姨當初會取這個名字,我不懂,”看著前方清幽街景,九龍塘靜謐夜晚與尖沙咀中心鬨市有很大不同,他第一次來,第一次便開始喜歡,“很少有人將樓字放在最後,你看你細蚊仔,就有個佬味名。”
紀玉樓將手臂搭在他身後的靠椅上,說:“因為我阿媽好中意北宋一個詞人,他給妓女填過許多首玉樓春。”
“酥娘一搦腰肢嫋,迴雪縈塵皆儘妙,而今長大懶婆娑,隻要千金酬一笑。”
背詩未講廣東話,路寶棋表情便費解,紀玉樓翻譯過來解釋一遍,小朋友聽唔明扮純情,捂著耳朵大聲念“紀玉樓(gei yu lao),鹹濕佬”。但下車過後他卻忽自背後偷襲般將手從衣襬底下鑽入紀玉樓的腰間,掐完左右又揩油,貼緊掌心賴著不走,模仿對方唸詩音調,冇心冇肺,不倫不類。
做路寶棋是最無憂無慮,紀玉樓不去解釋一票生意馬仔怎麼能拿七位數字,隻說“死許多人,屍體從珠江飄到香江”,路寶棋便肅然起敬,小聲感歎好危險,其實並不知是哪一種概念。到後來路嶺拜至中環堂口,碼頭偶爾有無名氏浮屍晨曦裡鍍上一層金粉,那時已清楚紀玉樓隻是騙他,水門汀棧橋上望向四麵,依舊覺得大陸很遠,隔江相望,彷彿要踩著無數屍骸鋪陳的橋梁纔可以通往彼方。
紀玉樓名字不好,前十七年卻也未見要改,路寶棋第一次知玉樓春,第一次就開始喜歡。紀玉樓去找師傅,他便要零錢去士多買冰汽水,停在路邊低頭踢塊小鵝卵石,咬著瓶嘴發呆,紀玉樓打發他等在門外,出來時滿身煙味,招手說BB過來。路寶棋走到他麵前,見紀玉樓攤開掌心,其上一共隻寫兩個字,筆畫樸素簡單,路寶棋哪怕不懂亦能看出不比玉樓春高明,眉頭擠到一起,馬上問:“你呃我?人哋嗌你小三爺,所以你改同音字?”
“佢收你幾多錢?改成咁不如我幫你改。”得到“八千八”答案,路寶棋表情登時出現四級地震,五官未倒塌但裂縫生平地,一定要找騙子理論,推反雙開門像小小漩渦一般鑽進大廳,倒拔髮財樹充當棍棒高舉,驚得處處雞飛狗跳,更奇怪牆上公然貼“no smoking”紅白標語,滿屋橋牌室或卡拉Ok醃到發酵煙味,騙子與騙子手下打工仔指間握住長條狀物體卻隻有吸管與鋼筆,表情懵懂驚恐,顫顫巍巍問:“發生乜事?有話好好講啊!”
小朋友真是無忌諱,發財樹被打風糟蹋,大師心痛如絞,發抖手指摸索去按座機號碼鍵,call律師,他開店七八年清清白白納稅人,按執業水準明碼標價,遇見尋釁滋事,一定要call律師。路寶棋眼疾手快,衝到櫃檯背後,奪走話筒,扼住發財樹不存在咽喉,色厲內荏開口:“報告書印一份交畀我。”
拿到手白紙黑字列印件,打頭兩行天乾地支“己酉丁卯戊戌庚申”,路寶棋發聲係統彷彿忽然因方纔飲落冰汽水害凍結冰,所有怒氣瞬間偃息,冇有少年人不會記得自己生日,他轉過頭去找紀玉樓,第一次紀玉樓冇有跟在他身後。路寶棋要走到窗邊才能看到他,他蹲在對麵的馬路邊上,一個人食煙,那麼遠,視線隔著調光玻璃,從紅黃各色廣告紙之間的縫隙望過來。路寶棋動了動嘴唇,過了好一會,才問:“他來看的人叫什麼名字?”
走到煤氣燈下,“為什麼騙我”說出口最後變成“可能要給人家賠禮道歉”。屋內發生什麼,紀玉樓看得並不分明,聽路寶棋陳述完罪狀,紀玉樓就說了冇事,靜默了好一會,把煙抽完了,穿過馬路走回去替路寶棋付錢和道歉。回程時路寶棋走得很慢,紀玉樓已當作散步,他卻還要落後他許多,一反常態地安靜,氣溫比三月底在長洲島過生日時低了許多,紀玉樓卻冇有穿外套,路寶棋可以看見他短袖下露出一半的黑色紋身。大臂上端,三角肌的位置,他冇有很仔細觀察過,一串並非英文的硬花,即興的陰影打得很漂亮,像個隻做了外側的臂環。路寶棋忽然想起紀玉樓冇有英文名字,愈望那一處紋身他愈想追根究底,好奇取代了憂鬱,他快步縮短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從身後叫住紀玉樓,說:“我都冇問過你紋嘅乜嘢?”
紀玉樓回過頭,嘴裡咬著煙,單手插兜,隻看著他不說話,路寶棋從前偶爾覺得他這樣子蠻酷的,現在卻隻認為紀玉樓好愛扮大袋,於是小聲嘟囔一句“numberone有紋身”,走到他前麵去,道:“不講就不講。隻是你若要改名,那我亦要改,我已經想好,要改就一起改。”
“唔好咁奀皮。”紀玉樓登時皺起眉,去拽他的手,路寶棋側過首,同他對視了幾秒,道:“我冇講笑,我唔中意路寶棋,從好早以前就是。阿姐不用路寶欣,你知不知是聽到這個名字會想起從前許多事?我同阿姐身份證都係做假,想改名比你簡單好多,”路寶棋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況且大家都以為我就叫BB棋,好丟人好幼稚,邊個都咁嗌,我改乜名有乜所謂?寶棋未見就帶畀我幾多好運。”
紀玉樓卻微俯下身,與他平視,話語很慢,便格外認真,對他說:“不是這樣的,你不要改。”價值五位數的流年與姓名報告書上,生辰八字,五行喜用,分析羅列出十二條上千字,健康平安為吉,情緒穩定為次,最末才助富貴進財,他將每一個字都看完,高山低穀,貴賤尊卑,香港每個牙牙學語BB都被算命先生看過天乾地支方取出最佳用字,世間最珍愛祈禱與祝福,紀玉樓未引用報告書上任何一句說明,隻是告訴他:“寶棋很好,最好。”
可那時的路寶棋不明白紀玉樓語氣背後的心意,稍僵了片刻,便反問道:“玉樓亦好好,難道你可以不要改?為什麼你要變?”
紀玉樓不能回答了,沉默地望著他,沉默裡仍是前傾的姿態,令路寶棋不需要費力地仰起臉就能看清他的眼睛。頭頂蓊鬱的樹蔭遮去了月撲下的淺光,路寶棋看見紀玉樓的瞳孔裡映出的全是自己的樣子,好像是他從來隻能看得見自己,一直是。彷彿是霧氣濕過了紀玉樓的眼,路寶棋看見對方眼底那張麵龐忽然模糊起來,滑落到嘴角的卻是他自己的眼淚。天真無憂小朋友裝到最後,終於裝不下去,這場戲行將謝幕,記憶裡有這一夜四月急變的冷天與最後一次的紀玉樓身上從不好聞的菸草熏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哥,你要走了,是不是?”
紀玉樓搬回他自己的屋時,路寶棋很少會去找他,因知他不來就是太忙,但茶冰廳裡稀裡糊塗地吻過一次後,好似總覺得要負起什麼責任,每層樓道的公廁在最末的樓梯旁,他住頂樓卻要跑到第二層去上方便。是第二層的住戶更有公德更能保持潔淨,是紀玉樓的門牌恰巧在二一五號。他平日話說太多所以飲水慷慨,常常跑廁所,一日許多回。某一次紀玉樓到對街打牌,木門虛掩著,路寶棋方立了半分鐘,猶自做著道德與私心間的天人鬥爭,那門卻忽地吱吱呀呀敞開了大半,他的手指還冇有那麼多勇氣,不過是風作祟。數十呎的房間從未那樣地空曠過,揚琴聞鶯的細調在悠長白日裡嫋嫋地盪開,裝滿了空的房間,空的走廊,空的身體,整個世界都是黃鸝鳥嬰兒似的哭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三十天裡樓下都是那一支哀哀怨怨的柳浪聞鶯。
麵前的紀玉樓冇有回答,路寶棋便自己說下去,隻是每隔半句都要停頓幾秒,道:“我看見你在房間裡收衣服,冬天的大衣和夏天的短褲你都疊起來了。箱子裡有你的槍,你的剃鬚刀,你的漱口水,很多的煙,還有我送你的那一副袖釦。”
“你真的要走,而且要走很久,是不是?”
“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瞞著我,”路寶棋說,“還是你覺得我不懂事到這樣的地步,我不是非要纏著你的,我不過隻是害怕你不說,我隻是更害怕你會變。我不喜歡紀山,諧音也好,不好聽也好,其實我隻是喜歡紀玉樓。我隻是好習慣了聽所有人喊你阿樓,如果你將名字都改,我會覺得你變成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紀玉樓,在紀玉樓眼底裡看見了水煙渺茫,而紀玉樓不過心平氣和地回望著他,一直是這樣的,他以為自己看著紀玉樓的眼睛就是看著紀玉樓了,不知道紀玉樓的眼睛裡也隻是路寶棋而已,路寶棋看來看去都是看著自己,淚眼汪汪,其實眼淚竟隻是為自己一個人在流。紀玉樓的心平氣和是從路寶棋生日至今幾個月裡漸已熄滅的死灰,路寶棋已經猜到他要離開,挽留的話,質問的話,關心的話都冇有,不說不是他不肯,不過隻是他冇學會。你能對一個小朋友奢求什麼?一個自私的吻還不夠嗎?路寶棋的嘴唇分開又閉回去,過了很久,最後說出來的也隻是:“如果連我都無辦法認出你了……那我又該怎麼辦呢?”
後來紀玉樓真的成為了他不認識的另一個人,穿藍至發黑的正裝製服,鴨舌帽上是皇冠之下被紫荊花包圍的香城警徽,底座的藍色綬帶上寫著Hong Kong Police。
皇家香港警察,前綴是頒贈殊榮,用以紀念僅次於五六年九龍暴動的六七香港五月風暴中差人英勇表現。一九六六年的天星小輪加價事件埋下社會隱患後,次年大陸文革左風從澳門吹到香港,工會工人效仿內地做法,手持語錄高喊反英抗暴,那是五月的酷暑,嚴緊悶熱。當局武力鎮壓後,公開示威便被長達幾月的恐怖行為取代,左派校園的課堂成為埋藏炸彈重災之地,北角與獅子山先後有幼童與英軍拆彈專家被炸成屍塊。直到九月,南華早報標題打出“香港竟有一日免受炸彈滋擾”,對此安寧頗感驚奇,其間近百日,是警隊始終恪守職責,頂在前線,勞苦功高。暴亂平息後,本埠市民為表感恩之情,自發捐款成立殉職港警子女教育信托基金,女皇更是親授“皇家”二字嘉獎,這場人人自危風暴為香港吹開另一新春,當局次年修改勞工法例,成立民政事務總署,改革諸多係關民生重要領域;非法盈利白牌車自此宣告合法,後逐漸發展成今日公共小巴。
一九六七年路寶棋連受精卵都還不是,關於此後當局為平複青少年浮躁情緒而三次舉辦的香港節亦冇有太多記憶。三歲時阿媽帶他和路寶欣到九龍看嘉年華,時裝秀,選美賽,尖沙咀千燈會,彌敦道花車遊,二百萬撥款氹笑,一切危機成過眼雲煙,處處隻見歌舞昇平。
戴總督在當年暴動中旬便因病返英,防衛司姬助理主持治亂大局,翌年加封進爵,晉升廉政公署首任專員,與警隊大部分成員同樣,為香港治安兢兢業業奉獻數十年人生,而這所有一切路寶棋不知情,不瞭解,不關心。他十五歲的世界隻有與尋常倫理道德截然相反的一種黑白分明,他與全香港的警察中間隔著路家的血海深仇,不必寬容,不必高尚,不須思考,無法原諒。
生命中何樣變動足以稱之為大事一樁,足以驚起十八相地裂?情愛糾葛,是否相比恐怖動亂,之於世人,全都隻是小事?十幾年後的亞洲金融危機裡香港無數人傾家蕩產,跳海墜樓,印有英女皇頭像的鈔票如大雪簌簌紛飛,失去交換價值,鋪滿置地遮打,重回草木本質。那是真正的驚雷與地動,末日海嘯,窮途末路,世界傾覆,生命便成微不足道一樣事物,有些人的天空是LEM的潮漲汐落,是聯交所顯示牌上單調變換兩種顏色,而路寶棋的世界小題大做,琳琅風雨,隻有漫天春柳輕絮,他是薄荷糖的內芯,隔著糖紙上琉璃花紋看向一切萬花筒般風景,些微旁人看來不值一提的風吹草動,竟就已是他的哀鐘衰兆。路寶欣和紀玉樓為他構建十年銅雀春深,其間是蘭波在詩裡想要的兒童書上的未來,在砵蘭街裡仍能鎖存了他的幼稚與天真;然而人越夢生越如履薄冰,商賈股民被某數字與財富綁架,钜變漩渦裡思維陷入走投無路困局,當生命要失去附麗,絕望便冇有內涵高低。人人活在自己一方天地,一朝崩塌一無所有,是劫是命,是流年不利,路寶棋存款很少,但與企業高層在礙於俗物層麵冇有區分,十五歲時紀玉樓的背叛與其後路寶欣的遠嫁彷彿移開了補天的巨石,而後傾泄而來的氾濫洪水,淹冇至他從天窗爬上樓頂,被手中香菸灰霧熏到眼眶痠痛,夜間凜冽冷風之中,仍然無法呼吸。
那便已是他十五歲的世界末日,美夢殺人不必見血,醒來已是不堪一擊。
彷彿隻是無所歸依,所以總要到高處去。紀玉樓留下信離開的第三個月後,登百步梯過水庫遺址,他到最近的窩仔山頂,一杯外帶的凍鴛鴦,咬著吸管末端,空瓶落在腳邊,孤鳥三兩點綴過無雲的天邊,天藍得這樣好看,他往高處每走一步,身後整座島嶼彷彿就往太平洋裡沉入一寸,一角發灰的海,一頁泛黃的信紙,他讀完就鬆開手,讓風捲著碎屑飄過一切矮而方的房樓。他提著一箱笨重的廢紙走上來,地平線踩在他的腳下,隻是矮過了地平線的山,登頂卻用完所有力氣,他落鎖開蓋,將十萬元的現金一疊一疊一張一頁借風向這座慕金的城市公開分發,不要這封信,不要這些錢,他就自由了。人在山頂隻是心甘情願受了風的挾持,路寶棋的十年是心甘情願當個小孩,現在他要忘記過去,在高處張開雙臂,讓山風在奔騰裡湧過了手指,這個世上唯一永遠愛著他的隻有天與地,他從何處來,就能在何處找到歸依,天藍得這樣好看,自始至終都不會離開。
“你想喺中環大哂,定係半山大哂?”路嶺覺得這是無聊至極一個問題,阿Ken哥給他中環,Elias給他半山,全都是暫借的資格,徹徹底底能被他私有的隻有他無生命的機車。
玩機車是與街道同風的一場戀愛。四檔一百五十英裡時速,聽重金屬的搖滾,車行不許他做的改裝他自己花半個月翻書測試磕磕絆絆最終還是完成,他讓包仔去找來兩米長的大紅花結綬帶,圍在車頭,自己高高興興找來一群馬仔開香檳剪綵,由頭不倫不類的請柬寫上Elias送到金巴利新開張夜總會,Elias便當真放棄另一邊的開業儀式過來氹仔一般包好厚厚一個利是塞給他。Elias亦食煙,靠在大排檔路邊的街燈上專注地望著他手舞足蹈同馬仔介紹全新排油係統有幾犀利,路嶺轉過頭就對上他的視線,陷進那雙含笑的眼睛裡話音便忽地一頓,彆過身邊阿南與包仔,雀躍三五步湊到明黃光的電氣燈下。從不覺得Elias的煙味惹人厭煩,Elias被糟蹋得近乎沙啞的聲音都覺與他本人好襯到極,Elias開口便對他笑道:“咁開心呀路仔?”
“梗係啦,多謝Eli哥重金支援。”路嶺望見麵前亓蒲披著駝色羊絨大衣,黑色高領線衫,顯然剛從宴會上離開。昂貴衣料已經沾染了路邊宵夜攤油煙氣息,後倚時修長雙腿略折屈幾度,身量卻仍高過他三五公分,單手插兜食煙的身影型到好似雜誌封麵男模,低下頭注目的神情包容又溫和,是一個不會嘲笑他任何行為幼稚或不穩重的成年人。其實他們好久未見,卻知亓蒲百忙中也一定抽身會來,路嶺問:“突然喊你過來,夜總會嗰邊要無要緊啊?”
“知要緊你還call我,”亓蒲拿走他發頂上落下的一片彩屑,說,“沒關係,來都來,最要緊一件事情還是看到你開心。”
路嶺微一頓,亓蒲一直並不相信那日他失足墜樓不是尋死,話裡話外都希望他情緒穩定,於是他大大方方還他一個咧嘴笑容,說:“那麼多有趣事情,我現在已經學會每天都很開心。”
亓蒲收回手指,說:“噉就好,冇錢就同我說,悶就來找我,不要再自己待著,知不知道?”
路嶺犯事有馬仔頂,用錢有副卡刷,陪伴機車占去半數時間,實在無理由再想不開。“我明白,哥你不要擔心我,你自己照顧好自己,”他變成小大人,反過來教育Eli哥,“少食煙少飲酒少打機,打機你又總是無本領通關,想買作弊編碼不如直接丟掉遊戲,”熟門熟路從亓蒲大衣口袋摸出煙盒,搖搖晃晃隻剩最後兩根,他把“smoking kill”舉到齊眉高度,“再這樣一日食三包,三十歲就要得肺癌。”
“我都未講你飛車兩百碼,讓我提心吊膽哪一日你就出車禍。”亓蒲話音未落就被路嶺堵住嘴巴,呸呸兩聲。這個人好無忌諱,穿戴一本正經卻什麼話都敢亂講,路嶺不覺得自己說他三十歲得肺癌是不吉利詛咒,反而是他隱秘擔憂裡祈禱,在他眼裡Elias的一切都太完美,老話總講人太靈了留不住,路嶺不能想象他麵目或身手一點點變老,更為這種無法想象感到心驚。如今已經明白愈美麗的事物愈是易碎,Elias的三十歲距離現在太遠,心驚是一種無來由直覺彷彿那一天永遠都不能夠到來。
“等你得肺癌,我就把錢還你去治病,”路嶺說,“還不完就等到你結婚,等到你有BB,BB滿月,週歲,再成人,再結婚。還有好多機會,你要給我還你錢的好多機會。”
路嶺的手仍捂著他的嘴,彷彿不許他開口拒絕。“知道了,阿爸仔,”亓蒲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推開,在地上踩滅了菸頭,笑著說,“給你機會,所以跑車慢一點,不要等給到你那天卻又拿不住。”
“說到結婚,你阿姐已經在加拿大註冊,”亓蒲微頓些時,放柔了語氣,問他,“為什麼給你安排好了,突然又不肯去,把錢都拿來買車?你不想見她嗎?”
路嶺一愣,隨後低下了頭,語速極快地說:“那個人的年齡都能給我和她當阿公,我說不出祝賀的話,她為了入籍姓氏都願意放棄,我到不到場也不會重要。”說完又抬起臉,固執地瞪了亓蒲一眼,“剛剛纔講隻有我開心最重要,我不想去就是不高興去。你不許講我,我不要聽。”
“知道了,小朋友,可那是你阿姐,”亓蒲歎了氣,將自己的大衣披到小朋友的肩上,十八九度的氣溫,路嶺還隻穿件背心,駝峰不高的肱二頭肌亦要逞能展示,“你總不可能同她生一輩子的氣。無論如何,婚禮都是很重要的事。你不到場,她就冇有家人陪伴了,她是女孩,你做人弟弟仔,要保護她的,可不可以拿出一點紳士風度,不要讓女孩子傷心?”
“她不是尋常女仔,比一般人堅強,不需要我保護,她做的選擇就是她覺得的最好。”路寶欣選擇的交換條件是帶路寶棋一起離開,那一天在茶冰廳裡找到一個人食甜點的路寶棋,俯身撐在桌邊,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告訴他,“到多倫多就可以過回從前路家的生活,把這裡所有不好的都忘掉。”紅豆冰從胃裡反芻上來,路寶棋逼迫自己咽回,起身抽出手帕紙擦了嘴,冇有再問為什麼你也要走,隻說:“路家從前的生活我已經忘完,阿姐,祝你在加拿大過得開心。”
現在他告訴亓蒲:“我也覺得她的選擇是她已經能做到的最好。結了婚她就可以有新的生活,我不需要她,她也不應該再需要我了。”
亓蒲沉默地與這位冷酷的小朋友對視了少時,轉身離開前按了按他的肩頭。他說:“家人比什麼都重要,以後你就會明白。”
友人與愛人可以有千千萬萬可能,唯獨家人不同,唯獨親情不同。Elias和亓安就是路嶺十六歲時的家人,是同樣不需要他保護的家人,那天的剪綵聚會上亓蒲滴酒未沾,因要開車送飲醉的路嶺回家。路嶺住在十七號三樓的主臥,每層都有單獨的家傭,否則這樣大的房子就太冷清了,夜間路嶺在露台上俯瞰中環與海灣的繁華景緻時便愈發認清了香港的富裕隻有更而冇有最。能夠住在半山是權力尊榮的具象化,亓蒲管著尖沙咀諸多大小瑣事,還要替亓安打理他的股票和私募基金,一麵是雙花紅棍,一麵是亓家少東,其實有些麻煩不必他去操心,但他總將自己的日程塞得很滿,偶爾回來住的日子午後就在二樓的琴房練琴。
最常彈是帕格尼尼操練曲第三首,大跳,輪指,外聲部旋律下的快速顫音,練鐘就如同是在練刀,都是指尖流動出的高難度芭蕾舞蹈。路嶺坐在飄台的吊籃藤椅上搖搖晃晃,捧場鼓掌,天花亂墜誇是“天籟之音”“無感情機械指”“李斯特轉世”“換刀殺人就是庖丁解牛”“Eli哥的手去澳門出老千可以當賭神,要上千萬級保險”,蜜語甜言不嫌多,哄得亓蒲笑眼彎彎。Elias回到家有人陪就像變回符合他年齡的大少爺,與在外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麵孔截然不同。有時起興會還走進廚房,讓人耗費兩三日工夫備製食材,清湯芙蓉肺,士多啤梨葉子糖,煎魚翅增香後撇去魚翅而隻食主料,最熟悉是工序複雜的淮揚菜,是亓蒲練完琴時口味最愛,花雕燉老母雞為底湯,一塊內脂豆腐切至細如棉絮。路嶺第一次見時頗為詫異,原來他Eli哥的刀工可以用在案板廚台,便問他:“哥你從是哪裡學到啊?”
亓蒲想了一會,答說:“從前我有另一個小朋友,是蘇州人,最中意這一道,我冇有學,因他並冇有教,隻是看過他做許多次,看得多了,就記住了。”說話時的語氣是路嶺在亓蒲身上前所未曾聽過的溫柔。
十六歲的路嶺已經不是路寶棋,冇有挑食的壞毛病,亓蒲在十七號卻是做比路寶棋家道中落前更矜貴的少爺,十六椅的圓桌加上年邁管家隻坐滿三位。晚飯時路嶺舌頭嚐鮮,分明心滿意足,忽然又開始呷醋,筷子無禮貌敲下桌麵,對亓蒲發聲質問:“你到底有幾個好弟弟?”
“唔係細佬,”亓蒲不肯多談,轉而批評他,“唔好敲筷,無禮貌。”
路嶺不依不饒,小兒乞討,將瓷碗叮叮咚咚當作巴林馬琴,刨根究底追問:“不是弟弟是什麼,他還煮飯畀你食,咁多次,難不成是你請的蘇州廚師?”
亓蒲抬起臉瞧他一眼,最後一句帶過,說:“我有原則底線,唔會同細佬撲嘢。”輕描淡寫,留十六歲小路同學獨自完成閱讀理解,何為細佬,何為撲嘢。喊人撤下碗碟後亓蒲便起身要去陽台食煙,見路嶺與Steve同時患上流感,麵紅耳赤,大抵第一次會感受到上有老下有小,啼笑皆非,清下嗓子,向二人宣佈一聲“散會”。
三人一餐,家長裡短,路嶺失而複得,彌足珍貴。住在白加道的那段時間他入夜最中意上樓頂天台擺弄綠植,時常見淩晨時分司機載迴應酬過後滿身酒氣的亓蒲,路嶺從未見過他醉,亓蒲大多隻是麵上見紅,那些微淺淡的色彩令他容色幾乎顯得可親可愛,路嶺最開心是從樓頂高聲喊他名字,看他從草坪旁那一片人工林下很緩慢地走出來,仰起臉將視線投向自己。動作都比尋常遲滯幾拍,目光找到一個點後,就不願意再繼續移動,好像一直隻看得見他一個似的,讓路嶺有種小孩子氣的快樂。
路嶺會下樓迎接他,或催促他上來一起看花。屋後有一部尋常少用的電梯,因是房屋落成後的額外設計,亓安認為風水不吉,亓蒲又不想找人動工再改,所以隻是忽視,但他這種時候便肯搭了,因著發懶,不僅目光不肯再移,連腳步都好似不想多邁。路嶺會故意再開一瓶金酒,想看到亓蒲幾時能因酒醉失態,尼古丁能夠加速酒精發揮作用,但亓蒲每每隻是邊食煙邊縱容著他找各種理由舉杯,為清晰的下弦月,為新來的小盆栽,最後仍舊未醉,仍舊隻是笑眯眯看著他胡纏耍賴。路嶺覺得這樣的Eli甚至用不到“哥”這個字,看起來實是太可愛了,連唇下那顆痣都牽繫著人心裡發癢,有一次忍不住告訴他:“如果有女仔單獨搵你飲酒,未來一定好難再甘心出嫁。”
路寶棋過去在砵蘭街給紀玉樓讀查良鏞,讀到一遇楊過誤終身,如今親身經曆過,更深知那份好夢醒來難以承受的失落,是一個人自從見過星辰便無辦法再繼續守著孤燈,亓蒲聽完低下頭笑起來,說了“是嗎”。過了一會,又道:“我暫且無機會同女仔單獨飲酒,不過借你吉言,希望有人會好難再甘心出嫁。”
空氣裡鑽出來一股酸味,路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睨著他,問:“Eli哥哥咁中意邊個啊?”亓蒲伸手捏正他的鼻子和眼睛,回答:“最中意路仔,得唔得?”
“路仔,”方同麵上紅撲撲的路嶺對視著,亓蒲忽然又喊了他一聲,是借了酒意的溫柔,或路嶺想Eli哥本就是對身邊人都這樣溫柔的本性,“記不記得你上次問我的問題?”
路嶺被他這樣看著,心跳便有一點快,暈頭轉向裡問“哪一個?”。亓蒲瞧著他便彎起眼角,冷淡是平日裡太空的眼白,笑起來便成另一個人,放鬆的、可愛的Elias,哪怕說的隻是謊話都讓人甘願信以為真,他說:“陪著我的人很多都已經離開了,是我從前不明白,做的也不夠好,現在如果你想要什麼,我都會想辦法給你,我是不需要你保護的,我把你當弟弟,所以隻要你開心就夠了。”
那時路嶺的感動到後來在泰國想起時是快要笑出來的。臨滿十七歲時回望他這一生,好像一直在做誰的弟弟仔,路寶欣成為冇工夫看顧他的Sylvia,就有紀玉樓來接替這份苦差,紀玉樓成為紀山離開後不過三個月,夏末方入了秋他孤伶伶的一個人就被亓蒲撿回白加道。即便是被通緝逃往泰國的一路上,還有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包仔和阿南關照,等包仔和阿南死在他麵前,在過海大橋上車毀人亡的現場裡被人從廢墟和屍骸裡拽出時,脫了那身警察製服的紀玉樓——已經換了名字的紀山又回到他身邊。
他的一生乾嗎非幼稚得像個童話?你知不知連安徒生的童話背後有幾悲哀?童話寫出來寫到最後就像成人哄給小朋友又一麵自嘲自憐的笑話。
從亞熱帶換到熱帶,卡馬拉的海風卻冇有比長洲島上溫暖多少,路嶺渾身是血,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雙眼呆楞地望往前方。瞳孔渙散,隱形眼鏡在車頭撞上護欄的震盪裡不知掉去了何處,二百一十的散光,兩年過去,也許略有見長,眼底隻能成出邊緣虛化的影像,可是他已經不想看清了,顱內出血擠壓著眼眶一片燒疼,紀山扶起他時他就閉上了流著淚的眼睛。包仔和阿南全死了,全都死在他麵前,死之前還在喊他握好扶手,直到聽見紀山用紀玉樓的聲音喊他“路嶺”,方纔喊回神思一般,隻下一秒喉頭便湧起了無法抑製的乾嘔衝動。
紀山像是怕他睡著,得不到迴應便反覆地用紀玉樓的聲音同他說話,路嶺被他抱在懷裡,睜眼時的距離是無辦法逃避的清晰。紀山頭髮理得很短,五官與兩年前並無太大變化,隻是眉尾多了道刀疤,穿著白色的背心,濺上的血已經成了褐色,他知道那同樣不是紀山自己的血。
直到如今被紀山握著手時他才忽然明白了紀玉樓指側的繭是從何而來。這個人用步槍點射車胎和放倒那班追擊黑幫的手法那麼老練,路嶺凝視了紀山幾秒,冇有聽進他在講的話語,隻看見他缺了一半的左耳,輕聲對他說:“乾諾道上那一次我就該殺了你。”
“——我知你坐的位置,引爆車胎不會出事,”紀山仍在徒勞地解釋,指尖要來擦他眼角溢位的血,隻他方一觸上路嶺彷彿攢著最後的力氣也要彆過頭錯開,“我要救你就救不了其他人,這輛車油箱和刹車都被動過手腳,再開下去你們到不了碼頭就都會死。”紀山語速很快,說得再慢一些路嶺眼神裡的憎惡就快要藏不住了。那一聲“小寶”噎在喉間,路嶺推開了他摟著他的手臂,俯身劇烈地乾嘔,全身都在發抖,隻是情緒波動中一種壓抑卻不能止的痛苦,最終從軀體上反應出來,紀山僵硬地立在他的身旁,冇有想過重遇的場景會狼狽到這種程度。
可他不知道這狼狽猶能更甚,路嶺直起身時雙腿還在顫抖,卻堅定地不需要他扶,隻是往前剛走出幾米膝蓋便是一軟,險些就要跪倒在地麵。紀山驚得迅速衝過去,伸出的手隻差幾厘米就快碰到他,路嶺卻像是有所感應,紀山方一靠近,他就自己用手指撐著水門汀的橋梁路麵又穩住了重心,搖搖晃晃地再度站了起來。
紀山幾步攔到他麵前,還是喊出了“小寶”,路嶺卻為了躲開他,寧可向後倒退,他盯著紀山指尖的眼神好像那裡滲有最烈的毒,一經觸及就要粉身碎骨,“你彆碰我,”路嶺聲音沙啞,彷彿是想縮回傾覆的麪包車裡,彷彿是回到駕駛前排阿南和包仔的屍體旁都比與紀山留在一起要更好,“我不需要你救,你彆過來,彆碰我。”
他趔趄地後退著,隻是不斷重複:“你彆碰我。”
紀山閉了閉眼,儘量保持冷靜,說:“你不跟我走,你還能去哪裡?去找亓蒲?那些黑幫能找到你酒店的門牌你以為是因為誰?你跳窗逃走的時候你心心念念指望會來救你的人又在哪裡?”
路嶺仍是麻木地望著他的指尖,好似紀山說的話語與耳旁呼嘯而過的海風是同一種聲音,不必寬容、不必高尚、不必理解、冇有意義。
紀山緩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不敢再刺激了路嶺,又不能讓路嶺退得太遠,他怕路嶺在這樣恍惚的狀態裡做出錯事,“亓蒲已經丟下你先回了香港,他把你一個人丟在酒店,是因他自己在泰國的事情更重要,不管他對你多好,你對他都不是最優先那一個,你留在他身邊隻會比現在更危險,BB,你相信我,”紀山幾乎是在輕聲懇求,“這一次我會帶你走,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聽見亓蒲的名字,路嶺終於是抬起臉來,說:“誰對我好,我心裡明白,你少同我說這些,讓我噁心。”
“他對你好?”紀山表情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向前急跨了幾步,又在路嶺的眼神裡生生抑住了繼續的衝動,“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把你留在身邊?你知不知道他從前在上海有個情人,你但凡看過那個人的照片,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了。”
路嶺眉頭卻蹙了起來,反問:“你又看過?你又怎麼能看過?紀山,你在查他?”
“我隻是不放心你。”紀山看著他,低聲說。
“你幫誰在查他?”
路嶺一皺眉,便從眼角滲出了更多的血,顯然在方纔的車禍裡頭部是受到了撞擊,看得紀山一陣心驚肉跳,他卻仿若渾然不覺,一提到亓蒲的事,甚至連嫌惡都肯暫時撇在一邊了。他已經退到了翻倒的麪包車邊,扶著變形的車門穩住了發抖的身體,紀山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路嶺便彎下腰去摸索駕駛座上的屍體,直到從包仔腰側翻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紀山不說話,屍橫遍地的高架橋上就顯得太過安靜了,隨後紀山聽見了拉開保險栓的“哢噠”一聲,他們不能靠近的距離,卻被聲音拉得很近,彷彿是道驚雷貼著他的耳邊落下來,那麼乾脆,那麼清晰。
路嶺舉著槍口對準了他。他在翻找時用衣袖抹去了眼周的血,此刻麵上乾淨得隻剩下了漆黑的瞳孔,眼周是血絲未褪的赤紅,說:“我再問一遍,你幫誰在查他,又是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裡,是誰告訴你車上被動了手腳?”
紀山看了他好一會,幾秒過後,便一步步朝他走了過去。路嶺走路時雙腿都在發顫,此刻持槍的手卻格外平穩,紀山在與他一臂之遙的地方停下了腳步,讓槍口抵住了自己的胸膛。路嶺說:“你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了。”
紀山望著他的目光卻變得格外柔和,彷彿是回到了那個第一反應永遠是先去哄著路寶棋的紀玉樓,這個人不僅要偷去紀玉樓的五官,偷去紀玉樓的聲音,還要偷去紀玉樓的路寶琪。對著路嶺喊了一聲“BB”,過了片刻,他說:“想開槍就開吧。”
路嶺將手指按到了板機上,說:“兩年前,你在信裡說,有個人在廣州救了你的命,所以後來他讓你改名,讓你給他賣命,現在也是這個人,讓你去查Elias,派你跟來泰國,是嗎?”
紀玉樓對他微微笑了,道:“BB好聰明。”
“隻是你冇想到我會在這裡,”路嶺充耳不聞,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繼續說道,“因為那群黑幫原本要追殺的是住在那間套房的人,是Elias,不是我,既然Elias已經回了香港,所以你們的計劃失敗了,你救我隻是順便,對不對?”
紀玉樓慢慢收起了笑容,安靜地看著他,先說了“是”,過了幾秒,又說了“不是”。
“什麼不是?”路嶺將槍口往前頂了頂。
“救你不是順便。”紀玉樓說。
路嶺不置可否,掃了他一眼,看起來並冇有相信。他收回手臂,再同這樣的紀山待下去讓他覺得是浪費時間,紀山卻先一步握住了即將抽離的槍口,走近了一步,彷彿那冰冷的機械是溝通唯一的橋梁,對他說:“就這些?你冇有彆的要問了嗎?”
路嶺卻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牽連,見他這樣,直接便鬆開了手,寧可連槍也不再要了。
紀山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他還能走到哪裡去,又不放心路嶺以這樣的狀態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他摸出煙盒,擋著風點了一支,風向卻不順他的心意,帶著煙霧直往路嶺的方向撲。他第一口抽得太快太急,破天荒地嗆到了自己,低下頭咳嗽起來。其實他一直就休息得不好,從香港到了普吉島,仍然需要服用安眠藥,可今天看到路嶺冇有出事,又同他時隔兩年第一次說上了話,還說了這麼多句,實在是很高興了,以至於從十來歲就開始煙不離手的一個人,竟會像個藏在樓道初次點菸的中學生一樣被嗆得咳個不停。
路嶺好像是受不了他的這種咳法,亦或是被煙味晃的心煩,突然轉過身來,似乎有話要說,紀山在距他太近的地方急忙刹了腳步,心頭無來由地重重跳了一下。其實還是擔憂路嶺的眼睛,又怕說出隻會惹來他愈發的冷漠,兜兜轉轉,最終就變成一句:“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路嶺卻再冇有機會可以回答他了。路嶺也許的確是有話要說的,但到底也冇能說出口來。他來救他是犯了最大的錯誤,同路嶺再重新接觸的那份隱秘的喜悅淹冇了紀山,讓他忘記了自己已經不是紀玉樓,而隻有路嶺一直還是他心裡的路寶棋。他在內心深處其實會感謝亓蒲,哪怕立場敵對,是亓蒲給了路嶺某種程度上繼續做個小孩子的機會。但這份遺忘和這份感謝從產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付出代價,過海大橋的數百米之外,一座四層平房的頂樓上,舉著望遠鏡完成了鐳射測距的男人檢查了氣溫、風向與風速,向身旁的同伴提供了槍械彈道的最終校準數據。
準星紅點出現在路嶺眉心的下一刻,幾乎是毫秒之末,紀山以他多年來在生死兩道遊走的本能和直覺將路嶺飛快地抱進了懷中,伴隨對講機裡懶洋洋一聲“Gocha”,執行命令的人按下板機,精準,冷靜,彈道係數零點六七五,射擊精度零點三角分,間不容髮,一枚馬格努姆步槍彈在眨眼之間排空而至,雷霆萬鈞,帶著足以使肉體粉身碎骨的力度迅速地、無情地穿透了目標的頭顱——
想起路寶棋十五歲和他賭氣的那一次生日。
想起長洲島夜市上路寶棋剝蝦時嘴唇沾上的一圈亮晶晶的油漬。
想起《柳浪聞鶯》的小調裡路寶棋爬到窗邊光著腳丫搖頭晃腦跟著哼的樣子。
過去藏在阿姐身後雪團一樣的小朋友再過半個月就要滿十七歲,紀玉樓如能在最後一刻回望自己從前十幾年的人生,畫上句點時便會明白,如此已是最好一樣結局。醒來與闔眼,望見的永遠是這一張至今未能看厭的麵容。肉塊和腦漿劈頭蓋臉地淋了路嶺一身,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第二枚子彈便已緊隨而至,以同樣一種方式擊穿了他的胸膛。
告彆的終場來得這樣倉猝,上一分鐘他們彷彿還有了冰釋前嫌的可能,然而再不必想,事已至此,一切的恩怨倉促間都消散在血泊之中,剩下隻有血與血之間溫暖而不分彼此的交融。
微風吹走的人間夢幻常多於天上的白雲,異國的晴空依舊是藍得這樣好看,有人說愛令死變得比生簡單,路寶棋隻是感到如釋重負,隻是仍然會想,能不幼稚就好了。若他能像Eli一樣遊刃有餘地處理所有事情就好了。倒在紀玉樓的懷中,最後一次、彷彿也是第一次望向了紀玉樓,千言萬語,千頭萬緒,也隻能到此為止,隻是謝幕一刻,再一次望向紀玉樓,彷彿他又可以成為了那個最天真、最無憂的路寶棋。他們從哪裡來,最終便要回到哪裡去,一切未完的、複雜的故事都不能夠再打擾了他們。
今生今世到此為止,死亡是永遠的庇護,至少屍身相壘的此時此刻,隻有重聚,再無分離。
若他一生皆是童話故事,童話如此收場,已是不能再好、不能再圓滿了。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