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香港】
“阿樓,姓路呢個弟弟仔又來找你,路口啜含吹賴,三八八任砌。”
“阿樓條女又來?好纏個妹,”牌桌另一頭某位齙牙肥佬最先笑起來,二十出頭麵容,卻懷揣中年孕肚,頂在桌緣,座椅都隻得騰後讓出空間,“畀佢六八八搞個北妹嗨下啦,住喺天堂都唔識玩,一日到晚黐住阿樓算咩事?”
“唔係阿樓條女,人哋係紀家新婦仔,”剛贏完一把的光頭男人數著錢,對肥佬翻個白眼,“唔黐住阿樓,唔通黐住你?”
光頭和肥佬鬥起嘴來,無營養爭論新婦仔與條女有何不同,牌桌靠牆位一名年輕男孩方咬上煙,聞言歎口氣,掐了火,起身往外借過。路過肥佬時,往他後腦甩了一巴掌,低罵“人哋先十四歲,嗨乜七”,肥佬捂著頭,怒道:“十四都唔夠?人哋英國細路十二歲就逛中國妓院,弟弟仔十四歲都冇見過大象屙屎,睇怕下麵毛都長成森林,北妹閪緊,幫佢收割下都係做善事啦!”
“既然都講係我條女,毛長冇長齊用你操心啊?”被喚作“阿樓”的男孩往桌上丟下一疊賭金,拍著衣領的菸灰往外踱步而去。
牌室裡人流密集,煙味終日充斥,溫暖沉悶,引人發昏,哪怕不食煙的人待上少時,亦都無法倖免熏臭外衣,況他自己都已難記清,這一午後究竟食去幾根。砵蘭街雖長,但小道眾多,曲折複雜,全透不過風,他掀簾出了二樓的牌室,躊躇半分鐘,見左右一時無人,便在走廊上奮力地來回狂奔了幾趟,生生在身側造出些可以稱之為“風”的氣流。隨後他拽起領口低頭仔細聞了一陣,但約莫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一時竟判斷不出方纔低B行為是否徒勞無功。
他麵帶心事,走得極慢,每經過一間馬檻,門口熟識的鴇母同小姐便來同他打招呼,有喊“阿樓”的,有喊“小三爺”的,問他食咗飯未,而家去邊度?快行到巷口,還有位熱烈豪放長髮D波妹,取暖一般貼上前來,勾肩搭背地往他耳邊吹氣,嗲聲講今夜阿姐生辰,收工專門等你。
紀玉樓往她幾近爆衣的乳溝裡塞進一捆港紙,敷衍道:“阿姐你一年過二十次生日啊?happy birthday。”D波妹來不及翻臉,抽出錢捏一下厚度,驚到指間煙都快落:“一千?!阿樓你去做鴨仔?邊有咁多錢啊?!”
“叼,”紀玉樓才注意到她手裡拿著煙,往旁邊一閃便躲開D波妹伸來又要攬他的手,“Sylvia姐,我係去見小寶,你食煙就唔好靠我身上。”
“撲街仔,BB棋都係食你阿姐個波長大,你夠膽ung2我?”Sylvia氣極反笑,重新掏出根菸便往紀玉樓口中塞,指尖堵著他的嘴,另隻手滿身上下尋找打火機。
她自己穿低胸露背超短貼身裙,布料節約程度在十七度三月天裡好似窮困潦倒,兩秒鐘不到一掃眼就可以覽遍雪白凹凸風光。細長手指探進紀玉樓黑色襯衫,解開褐色皮帶,罵他整色整水,用指壓般曖昧愛撫方式一一嚴肅蒐羅尋找,Sylvia小姐隻會這一種手法,“Sylvia姐,摸我記得付錢,每呎港幣20元起。”紀玉樓咬著煙低頭任她差人般做入獄前身體檢查,心如止水,彷彿已經放棄掙紮。
紀玉樓將滿十七歲,六呎身高計價一百二,Sylvia做五十分鐘工不算剋扣拿一百五,隔壁夜總會早場門票亦才九十八,翻隻火機不足半分鐘阿樓哥就賺三位數,Sylvia還多搭一根菸進去,磨牙往他襠中一掐,說:“嘉道理實時收入有冇你多啊撲街?”
Sylvia警官蒐羅出現金近一萬港幣,怪不得紀玉樓今日穿寬大Blazer,厚厚一疊錢塞滿上下左右四個衣兜,Sylvia迅速數完,第一次望金望到麵色發青,連名帶姓喊他:“紀玉樓,你玩十蚊一鋪,贏幾日先可以贏咁多?”
紀玉樓歎口氣,從她手裡抽走一半,“阿姐,五千畀你,這兩日唔好上鐘,去做個body check,”剩下五千捲成筒攥回手心,“再check下canlendar,小寶十五歲生日,剩下錢我得買禮物畀他。”
Sylvia看著手裡的錢,勉強扯下嘴角,笑容卻狼狽又僵硬,“紀玉樓,你當BB棋是你契弟,五千就買?小心我拿刀砍你。”再抬起頭,紀玉樓已經擺擺手轉過身,隻剩個背影,巷口明亮處,隱隱約約探出半個頭,光再一晃,是張青澀稚嫩麵容。Sylvia在砵蘭街以貌美火辣出名,胞弟繼承同個阿媽相貌基因,五千太夠又好似不夠,一副黑框眼鏡與壓過眉的蓬鬆劉海遮住大半張臉龐,套一件不合身的格衫,寬鬆至留出太多空餘,風一吹便往後敞,身形顯得格外單薄。紀玉樓走到他麵前,低下頭在心底下意識比他身高,路寶棋已經高過他身後寫有“啜含吹賴,三八八任砌”立牌。他發育其實很快,於是營養愈發難以跟上,令紀玉樓無法注意到他逐漸長開麵容,從七歲到十七歲,每次見麵,彷彿永遠不變,第一句總是:“BB仔今日有冇吃飽?”
“等你煮飯我食啊,”路寶棋笑眯眯張開雙臂,鑽進紀玉樓溫暖外套,下巴搭在他寬闊肩頭,往後看見Sylvia靠著廣告燈牌抽菸的側影,道,“你來好慢,我阿姐係咪又黐住你?”
“纏人誰比得過你,Sylvia姐講她今天生日,真的假的?”紀玉樓咬著那一根冇能點燃的煙,輕輕挑出路寶棋頭頂一根微微泛黃的發,卷在指根,問得心不在焉。
“我阿姐一年可以過三百六十次生日,隻有你次次都應她,你說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同我說吃飽,”紀玉樓輕一用力,那一根營養不良的柔軟黃髮便被他扯下,他扳著路寶棋的下巴令他分開一些,發如罪證擺在嫌疑人麵前,差人皺眉不爽發問,“又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飲北風飲飽?”
路寶棋一抬手就撇開罪證,反來怪他:“你明知我挑食,你都咁忙,你唔煮我點食?
路寶棋一副理直氣壯神情,見紀玉樓抿著嘴不再言語,便拽著他往街上走。路寶棋的手與紀玉樓的手都佈滿粗繭,但路寶棋是做過太多雜活,因此十指交扣時,從不明白繭與繭的成因可以天差地彆,也不明白細微之處便足以分辨。練習書法時筆繭生在食指指腹,執久鋼筆在中指第一節,握多槍把則生在合穀上方虎口處,扣下扳機上萬次,食指兩側的皮膚便會在摩擦中增生出厚厚一層角質。
卻冇有一樣那樣似他,搬太多貨,洗太多碗,重複太多機械式體力活,因此從指尖到手心,無一處倖免,無一處嬌嫩,隻後天後知後覺又如天生天真般認為,任何男仔的手都是一樣不夠柔軟。
路口難得一家貨真價實僅供飲食的茶冰廳,熟門熟路坐定靠牆高腳雙人位,同老細講老三樣是凍鴛鴦、紅豆冰與小份公仔麪。紀玉樓無食慾,點一杯鹹檸七又不飲,邊聽他嘰嘰喳喳邊用長吸管反覆戳刺杯底檸檬片,酸到路寶棋湊過來偷啜時猛吸冷氣,小臉皺成一團,半晌緩過勁來方轉過頭瞪他,“你無嘢啊嘛(你冇事吧)?失魂啊?你有冇聽明我講乜嘢?”
“有,”紀玉樓盯著他被凍到發紅的嘴唇,說,“你講太子道新開張那家足浴新來一位sales,年紀小卻夠靚,夜場抽走七成都有五百元賺,又令我以後唔好再畀錢Sylvia姐,還講足浴中心secure好勁抽,個個腰間都佩槍,不知是不是真貨,”他用拇指揩去路寶棋嘴角的一點水漬,指尖停在那裡,同他對視了一會,摘了他的黑框眼鏡,忍不住問,“配槍就好勁,好勁是幾勁啊?”
桌角亞克力餐牌,一呎長十吋寬,寫滿十四件high tea甜品,九種冰飲,七樣特餐,路寶棋挑食之至,隻中意其間十分之一,一麵靠牆一麵過道,紀玉樓單手拿過餐牌,舉齊臉側當作庇護,選雙人座於是雙人外看客全當排開,單手按在路寶棋頸後,不輕不重壓向自己。吻如蜻蜓點水,但稍分卻又至,“BB嚐起來像紅豆冰。”短暫分開的半秒裡,紀玉樓對他說。
可以無波瀾麵對Sylvia幾乎走光身體,仿若是生長自砵蘭街獲得的一種後天免疫能力,路寶棋穿得嚴嚴實實,他卻隻不過觸碰對方後頸,彷彿便已能從指尖窺見那一處皮膚白/皙。隨後開始怕方捧過冰水的手指凍到了他,很快又鬆開了手。
Sylvia與路寶棋隻看身體某些部分,會叫人誤以為他們一直是錦衣玉食長大。
“好勁是幾勁,”紀玉樓擺正餐牌,手與手之間隻隔幾厘米,不依不饒問路寶棋,“唔話畀我聽我點知?”
究竟幾勁,不解之謎。紀玉樓付了錢,跟在路寶棋後麵往外走,路寶棋同手同腳,方纔滿麵通紅,瞪大眼睛,手足無措又不可思議地望著他,紀玉樓忍不住笑了,捏下他的臉,又喊了一聲“BB”,過了一會,對他說:“過完今日又長大一歲了,許個願吧。”
路寶棋望著他,許久才說:“我生日你就帶我來吃公仔麪?”
離開時公仔麪亦未食空,路寶棋一句話都不再同紀玉樓說了。紀玉樓落後他許多步,路邊廣告牌上亮起的燈光或粉至曖昧,或綠得打眼,整條街道都像法度之外的迷離幻象,滿目琳琅,光線影影綽綽罩住路寶琪,走前連眼鏡都忘了要拿,紀玉樓戴著他的眼鏡看他,度數很淺,他卻已經覺得頭暈,路寶棋不戴便走路,紀玉樓就開始擔心他會撞上護欄。
Sylvia總說他喊路寶棋的方式太肉麻,從他們第一次見麵不久說到今天。紀玉樓十年都冇有改,因為路寶棋童年留下的許多習性令他無論幾歲都真的太像小孩。即使Sylvia聽完這話便冷笑起來,說:“我阿弟細個嗰陣噉係因為好多人錫住佢,識你之後咁多年都係生骨大頭菜,你覺得怪邊個?”她說這話時正坐在床邊,咬著一根細煙,費勁地往腿上套著漁網黑絲。紀玉樓倚在窗邊,沉默地望著她,她梳妝完,提著手包離開之前,又幾近憐憫地回過頭,對紀玉樓奉勸道:“你自己身後都蘇州屎一堆,搞掂先啦,有本事你睇住佢一世,如果唔係,放手趁早,對誰都好。”
過完十五歲又能有多少變化呢?紀玉樓隻是想可以將“BB仔”裡最末一字省去,隻望背影都知他長好大了,都快與他一樣高了。BB可以再喊下一個十年,或者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連很多都要講四遍,他親他時從未考慮過路寶棋會否喜歡女生,會否覺得核突,大抵是這條街的成長環境後天給予他的另一樣反感,標價以沽的男歡女愛無幾真心,所以他便覺得路寶棋亦會懷有同樣一種感受。
從前鐘鳴鼎食之家的千金長姐,皮肉包夜都要價不夠一千。路寶棋十歲前每次望Sylvia收工返家時一身淤青都麵色發白,Sylvia更衣不再避開兩個細路,路寶棋後背緊緊貼在牆麵,似想乾嘔,忍不過去便奪門而出,衝進走廊儘頭的公廁,出來時等在外麵的紀玉樓便會走上前,一言不發遞過一杯溫水。
紀玉樓自己阿媽亦是妓女,路寶棋和Sylvia搬到砵蘭街那一年便在路邊診所病逝。他的生父膝下另有二子,小三爺從來並非敬稱,隻不過這條街上誰都命賤,賤到低穀人同牲畜,就比不出可悲,劣等公民之間反倒有一種人人平等,但紀玉樓第一次見到路寶棋時他躲在Sylvia身後,小小個,裹在Sylvia毛絨絨的狐裘圍脖裡,雪團一樣,令紀玉樓想到銅鑼灣一間食肆裡做成兔子形狀的椰奶凍。於是路寶棋過六歲生日的時候紀玉樓就帶他去那間餐廳,對那時的紀玉樓而言幾乎是斥巨資方能點出半桌,路寶棋養尊處優的習性卻仍未全改,挑食挑到進米其林都算屈尊,很勉強才動了幾筷子,立刻便捧場一樣拍拍手笑著講“好好食”,其後卻再不願碰了。
Sylvia知後按著他去給紀玉樓道歉,方凶了半句,路寶棋嘴巴一撇就掉起眼淚,紀玉樓連聲說冇嘢,又蹲在路寶棋麵前,軟著聲音哄他。Sylvia冇眼睇,站在邊上忍了半分鐘便拂袖而去。此後她一上鐘就將路寶棋丟給紀玉樓,紀玉樓供不起頓頓外食,逐漸被路寶棋磨出一身廚藝,連Sylvia都被他連帶伺候著養叼了嘴,再過幾年,Sylvia搬出劏房,租了間極小戶的公寓,紀玉樓有時便會半推半就地住下一段時間,因要備三個人的餐,閒時還要為路寶棋唸書。不過更多時候時他隻是買了書來,路寶棋趴在床頭讀給他聽,他就站在敞開的窗邊,在他認為路寶棋聞不到的地方食煙。
就好似現在路寶棋走在他身前許多步的地方,紀玉樓判斷完風的走向,才掏出煙點上了火。但路寶棋一回頭他便又迅速放了下來,因那一口斷得倉促,嗆得他抵著手背咳了好幾聲。路寶棋擰起眉,頭頂廣告牌上近乎妖冶的燈光令他麵龐上半部是靛藍,嘴唇卻成了綠色,他朝紀玉樓走回幾步,紀玉樓踩滅了煙,抬起臉看著他,沙啞地喊了一聲“BB”,沉默了一會,說:“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氣了?”BB,你今天在過生日。
路寶棋走近了,冇有同他說話,隻是伸出手在他身上每個口袋裡翻找,直到尋至那一包煙。路寶棋的手並未伸進他的襯衫,也冇有碰到他的皮帶,紀玉樓身體卻似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明從前他們連沖涼都不避開彼此,彷彿吻過便有些事物微妙地變化了,簡直像一萬隻螞蟻隨著路寶棋的動作在他身上每一處蠕蠕地爬,從脊柱往上,爬到手臂,爬到脖頸,爬到頭皮。
紀玉樓好一會才能夠按住他的手腕,問“你做乜”,路寶棋很冷酷地睨著他,點菸的動作卻笨拙得丟架,打火不知擋風,生了火又不知同時要吸。紀玉樓看了他一陣,便從他嘴裡取走煙,咬著湊過去,含混不清地發了個音聲示意,路寶棋等了好幾秒,才用手心捂著,讓紀玉樓借上了火。香菸點燃後紀玉樓就還給了他,路寶棋卻不肯再抽。
“好吧,”紀玉樓將眼鏡替他戴回去,說,“看來小寶是真的大個仔了,都開始要學哥哥食煙了。隻是食煙過身上味道不好聞,小寶不要學好不好?”
路寶棋終於動了動嘴唇,說:“誰學你?”但紀玉樓抽完那一根,帶著煙味伸過手來牽他時他又冇有反抗,亦不過是牽了太多年,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動作。習慣是看著紀玉樓的腳跟就永遠不會走失,離開砵蘭街過兩次轉角,紀玉樓腿長,步子邁得便很寬,不過幾分鐘腳程就到了旺角站,地下鐵裡再購票,再轉乘,路寶棋扯線公仔一樣聽他的安排。隻是路寶棋一路都神情恍惚,這一程路線很接近他們從前每次去銅鑼灣,直到停在乾諾中的十字路口等待交通燈時,他才醒了夢遊一般,仰起臉環顧四周,認出中環,五分鐘後又認出輪渡碼頭,忽然倉猝地甩開了紀玉樓的手。
“你帶我來中環碼頭?”
紀玉樓從冇被他掙開過,詫異地回過頭來看他,路寶棋退了半步,說:“我阿爸同阿媽,當年就是被差人在這裡當場擊斃。”
他被海風吹得嘴唇發抖,話語破碎成一個分一個的字音,被風送到紀玉樓的耳邊。他數人名,數數字,數時間,從來冇說過,從來冇忘過,因為Sylvia並不會帶他來,而紀玉樓什麼都不知道。路家闊綽所以闊綽至山倒就如雪崩海嘯,寧可當場擊斃也不容許他們乘船著草,商業秘密至關封口便連家傭的屍體亦隨雇主落入維港海葬。龍蛇沙水向,貴神祿馬堂,海葬是最賤命一種挫骨揚灰下場,Sylvia某次講笑一般說路家透支了幾輩子的福分,所以這一代人全都不得好死。陰不安陽不泰,冇有先祖可以再庇護BB棋,我和BB苟延殘喘是替路家償債,阿樓你想逆天改命,知不知道是在做夢?
紀玉樓很多時候對怎樣討好路寶棋彷彿無師自通,卻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心無力。他陪他過了九次生日,冇有一次這麼狼狽,他寧可路寶棋落幾滴眼淚,落了眼淚他方能替他擦去,可考妣之喪如何安慰,路寶棋給他讀過上百本書,冇有一個段落教給他過。何況“差人”兩個字比冷風和路寶棋蒼白的神情更深地刺痛了他,來中環碼頭是他無意中犯禁,可原來這禁區還埋了更多的地雷。他要踩嗎?他敢踩嗎?在牌室裡抽了一下午的煙,尼古丁還冇給夠他勇氣踩下去嗎?
幾年後的紀玉樓不知如若回到一九七五年三月那個初春,假使有人將未來所有命運一五一十同他講述,他還會不會有勇氣彎下腰問出那一句“弟弟仔叫咩名”,還會不會有勇氣將“紀玉樓”三個字一筆一劃教他寫會?
從前路寶棋用蘸了水的指尖,在胡桃木桌麵上寫他自己的名字,“寶”的筆畫複雜,三個字排列在一起便像畫了座小山,待上一行再寫“紀”和“樓”,又填上了兩側的空白。登對到如是這十年的一帆風順。彼時仲夏夜裡斟滿從窗外飄來的靡靡之音,揚琴起調如泉水叮咚落入清澗,笛聲是葉底的黃鸝。風和日麗,細柳輕飛,絮墮紛紛,高胡與中阮低吟婉轉,路寶棋後來不經意裡便總是會哼,清代的廣東名曲《柳浪聞鶯》。
花是去年紅,吹開一夜風。
那一天晚上他帶路寶棋從中環碼頭坐船去長洲島。香港不允許燃放煙花,但他與路寶棋都是法度與情理之外隱姓埋名偷生一般長大,一個妓女的私生子與一個通緝犯的後代,在離島區的觀音灘上放十分鐘的焰火,用最俗套一場人造流星祝一個小朋友十五歲生日快樂,彷彿連世上最不近人情的法官都無資格為他們定罪。夜空滿目琳琅,是砵蘭街早已用至染上情色的霓虹繽紛,灰赭色連綿無儘的遠山,是一整座可以因路寶棋一滴淚便壓垮至傾覆後沉冇深海的孤城,紀玉樓握著他的手密不可分,好似手心裡藏有了全世界最暗曶的少年人的心事。心事是忽然察覺十年隻是一眨眼便度過的瞬間,十年入睡與夢醒睜眼望見最多總是同一張臉,原來隻是一瞬間所以至今依舊未能看厭。
時間隻是比律令更無側隱的單調證明,單調裡證明過去一分一天就少一分一天,十分鐘裡他望儘了映在路寶棋仰著的麵上七種流光色彩,七種色彩是因上帝對世人並不足夠慷慨。焰火放完,路寶棋看著他,說:“我不生氣了。”
路寶棋從來不用廣東話喊他的名字,因所有人都笑他阿媽是北妹,所以取名不知諧音避諱,“紀玉樓”念出來,省個音調便含有歧義。唯獨Sylvia一生氣就連名帶姓喊他,這麼喊時麵上總帶著一種涼薄又嘲諷的神情,嘲諷是她自己一語成讖,整條街都知紀玉樓叫路寶棋BB仔從五歲叫到十五歲,叫到當她意識到紀玉樓的感情似乎偏離正軌,一切早已無幾迴旋餘地。但Sylvia不生氣時又並不在意,“總歸路家最好是斷子絕孫。”她罵起自己冚家鏟時語氣永遠比誰都意切情真。
路寶棋懂事後某一天起忽然就不再喊紀玉樓“哥哥”,跟著其他人喊“阿樓”,紀玉樓每每聽到便拍他腦門,有段時間他氣得大罵:“一次一百,再拍我變到傻仔,你賠十萬塊醫藥費!”紀玉樓就將口袋全部翻出來給他看,數出幾張彙豐五十元的天藍色紙幣,塞到路寶棋手裡,說:“那我先提前給付之後幾次。”路寶棋於是以一秒鐘痛苦為代價,不久便賺齊第一桶金,想帶阿姐和紀玉樓去從前他最中意一間飯店,Sylvia聽他說完名字就轉過頭向紀玉樓索要一百萬醫藥費,“我阿弟已經被你拍成傻仔。”但路寶棋興致勃勃,Sylvia最後還是戴墨鏡口罩勉強配合小朋友出遊,一路上一言不發,紀玉樓不知原因,直到到了飯店門口,中式雕花雙開大門前迎賓侍應歉意告知三人“非會員恕不接待”方纔明白。回程巴士上換做路寶棋抿嘴扮啞,Sylvia摘下墨鏡替阿弟遮住眼睛,告訴紀玉樓,“你拿十萬塊來,就剛好夠BB入會,唔好怪人哋,怪隻怪你冇錢。”
在長洲島那天晚上,第十五分鐘時有警車登場,很感謝差人永遠會晚到一步,他們租了自行車騎過來,遙遙聽見鳴笛便沿著長堤離開了肇事現場。紀玉樓在海傍街的夜市點了一份避風塘炒蟹和一份椒鹽瀨尿蝦,老細不知二位後生仔方纔違法亂紀行為,出鍋成品蟹有蟹味蝦有蝦味,濃重的辣亦蓋不過現撈現做的鮮香。路寶棋如今的挑嘴可以更名為進食隻能夠接受紀玉樓陪在身邊,吃到一半他便接二連三地打起飽嗝,紀玉樓就端走餐盤,不許他再繼續貪饞。
二人在長洲漫無目的地散步消食,路過天後廟時,紀玉樓並未帶他進去,隻停在門口,讓路寶棋許願,但路寶棋隻用了半秒鐘不到便已經想好,因他近幾年的願望一模一樣,冇有絲毫改變。
“我希望路寶欣路寶棋紀玉樓可以一直都喺埋一齊。”他總是一口氣將三個名字全部唸完,彷彿中間斷了半個字音就顯得他少了半分誠心。Sylvia次次都講他笨,講出口就無辦法靈驗,但之後每隔幾月便定期去做體檢,買許多紅紅藍藍瓶瓶罐罐維他命,刷牙後一定盯著路寶棋喉結滾動嚥下藥片才肯出門。紀玉樓卻覺得說出來正好,總之他們並不受哪位神明恩寵,路寶棋所有夢話隻有他一個人能聽進心裡。
百事皆哀,可不可以全怪貧賤?政府不鼓勵行乞,香港卻又並未給像他們這樣的人太多搵食機會,紀玉樓彼時要往高處走隻有兩個選擇,或不如說擺在麵前的從來隻一條路可走,而踏上這條路便相當於一隻腳踏進棺材。但無錢便連棺材與墓地都無辦法買到,生不安死不寧,政府如今隻許火葬,公共墓園安放骨灰填表申請排隊便以年計,風水稍好的靈骨塔位就要六位數往上,更不必論紀玉樓癡心妄想,不到百萬不能閉眼。是哪怕橫死亦奢求死後氣運足以庇護生人,但過去他連十萬元都拿不出來,於是自省自檢唯有一條賤命值得作為抵押入場這局豪賭。
一朝若贏,就是翻身改命,他天真一門心思,認為足夠有錢便足以扳動一切軌跡。
紀玉樓十四歲就跟著碼頭的古惑仔來往港粵兩地做收益最大的水貨走私。路寶棋在後廚洗碗或在工廠搬箱,並不知隻年長他兩歲的紀玉樓已經走在黑白與生死交界地帶,亦不知對方手上是經年累月握槍方生出的粗繭。路寶棋有時麵上與手上會沾染貨物未乾的油漆,那種紅與第一次濺到紀玉樓身上死人的血是同樣一種無分彆的壯烈。Sylvia用身體換錢,路寶棋用身體換錢,紀玉樓亦用身體換錢,這年頭陰道手臂頭腦性命孤膽尊嚴簡直冇有什麼高低分彆。香港是漂浮在太平洋上最斑駁陸離又最藏汙納垢的一葉幻夢,是一座複活於現代講英文與廣東話的巴比倫懸苑,入了夜山間生起濕霧,晴日裡碧波蒸出水汽,於是始終成為環繞的迷漫的雲。一切琳琅的電光幻影,七色相融最後就隻剩了白,調色板頂端的白,山頂最高處的白,永遠第一抹抵岸的海浪邊緣的白,仙女棒最中心最矜貴的留不住的白。
有一次紀玉樓拿了錢回到砵蘭街頂樓的小公寓,Sylvia不做家務,所有的床單都是路寶棋手洗再晾曬,紀玉樓推門進來時,收音機裡在播報今日港島的天晴與持續的升溫。斜設的天窗大敞,於是隻望得見一半的高空,藍得這樣純粹這樣清冽,路寶棋哼著小調正鋪著新收的被子,他赤裸著雙足踩在床頭櫃上,一揚臂抖振出整麵床單,從高處席捲而來,一時間漫山遍野忽然全是了流雲,滿目隻望得見一色皚皚。最平凡無奇,轉瞬即逝的日常事物,在後來紀玉樓成為另一個人的幾年裡,回想起前十年間種種零碎,印象最深卻是路寶棋那一天鋪換床單的畫麵。
那一年紀玉樓十五歲,與後來長洲島上的路寶棋在同一樣年紀,隻是那一年的三月二十四日,他尚有勇氣答應路寶棋“一直喺埋一齊”,十七歲時卻沉默至不能言語。良久過後,直到最末一班回港輪渡也要發船,他才牽著路寶棋的手,沿著來時的路往碼頭走去。
夜市已遠,沿岸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木底踩在水門汀上,像是錶盤上讀秒的指針,一步一分,一天一分,路寶棋仍是習慣性看他的腳跟。
回程途中他們站在甲板,望向整座九龍徹夜不眠的璀璨燈火。“香港好無情,無論是誰要來,無論是誰要走,她永遠都隻會漂漂亮亮給那個人看,好似誰都是她至愛,其實她根本誰都不愛。”路寶棋說完這一句,卻忽然轉過了身,回頭去看夜幕裡仿若逐漸下沉的長洲島,低聲又說:“可是原來也可以有十分鐘的燈火隻屬於我。”
“一分鐘就夠了,一分鐘我就會珍藏,怎麼能有十分鐘這麼奢侈?”路寶棋喃喃自語一般,在他以為紀玉樓看不見的地方,摘下鏡框,抬起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濕涼的霧氣在鏡片上結了滿麵的霜花,光線黯淡,紀玉樓便好像視力也迷朦起來,伸手尋他的手指,陪了路寶棋許多年的眼鏡就在這麼一退一拽裡出乎意料地跌落進了大海。二百一十並不是太深的度數,屈光體曲率彎過了角,平行光便無法在他瞳仁的子午線上形成一致協調的焦點,紀玉樓不能夠明白那種感受,路寶棋過去就指著路邊的煤氣燈,摘下眼鏡,說:“一朵黃白色的蒲公英。”現在紀玉樓給他道歉,路寶棋說“不要緊”,總歸他是一直可以看著紀玉樓的腳步行路的,不用記,不用尋。
後來他才發覺砵蘭街的拐道太過複雜,常客亦有迷失的風險,紀玉樓不在他竟隻找得到那間茶冰廳,因它的鋪麵就在路口。他連回公寓的路彷彿都從未記清過,敲開門時冇有阿姐,冇有阿樓,兩個陌生的細妹,一個有雀斑,一個留短髮,寬背心下透出乳房的輪廓,他踩到自己的腳背,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侷促地對她們說對唔住。
那天夜晚他讓紀玉樓低下頭去看海麵上映出的香港,這就是他望見的整個世界,不戴眼鏡便不必看清了,水月霧花的世界。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