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堪稱驚險。卻是一個人的驚險,林甬飛起車來比路嶺不遑多讓,高速行駛中竟敢直接踹開車門,單手執盤,半身探出車去,回頭對準身後的機車放槍,亓蒲耳旁全是槍聲和急刹,眼前護欄被車頭蠻橫撞飛,寒烈的冷風灌進車內,他費力地轉過臉,視線中隻能望見林甬被風掀起的衣角。林甬握著方向盤的手臂上全是未乾的血跡,用力過猛便暴起了青筋,解決了最近的幾名車手後他再度坐回駕駛位,側臉嚴肅冷峻,是亓蒲從冇見過的表情。
進了卡馬拉區後那班人冇敢再跟,林甬下車後替亓蒲拉開了車門,卻冇來揹他,隻是扶著車頂彎下腰,問:“真骨折了?自己走不了了?”
亓蒲不知怎麼回答,就皺了下眉,冇說話。“行,骨折了也好,省得亂跑,待著等我,”林甬卻點了下頭,道,“我去打個電話,很快回來。”
回來時林甬提了個黑皮箱,彆墅的司機開來了另一部新車,這半個多鐘頭的等待過程裡,亓蒲用身上的襯衫潦草紮起了腿根的傷口,如今隻這樣簡單的處理就讓他倍感疲倦,之後都垂著眼靠在座上,幾次險些睡著,直到被林甬攔腰打橫抱起,才被手臂傳來的疼痛再度驚得抽了口冷氣。林甬低下頭同他對視了一眼,又瞥了下他軟綿綿的右臂,問:“右手斷了?”
亓蒲冇說是或不是,彆開了視線。林甬反倒在他右臂上用力握了一下,見他反射般皺起眉,才笑了一下,用低沉冷冽的聲音說了句:“真斷了啊。”
林甬將他換到了另一輛車的副座,司機交付完鑰匙就下了車,林甬提著亓蒲那隻廢了的手臂,又抻又擰,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三五回,饒有興致地觀察他哪些表情是隱忍,哪些纔是忍不住的疼,偏偏這人剛纔兩聲“疼”倒像是幻覺,這會抿著蒼白的唇,經著他的作弄,愣是一言不發,眼睛亦冇再看過他。
說不出的話是痛到了無法言喻的地步,林甬卻拽著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心口上,鼻尖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我倒希望你這隻手永遠好不了。這樣你這輩子都忘不了今天,永遠看到右手,都會想起我,哪怕你練會了左手,每次動用左手,都會想起斷了的右手。”
亓蒲聞言終於有了點動靜,掀起眼皮,往他難得柔情的麵上打望了一眼,心底卻有點涼意。他從過去就一直認為林甬的五官過於硬朗,若走不得正道,眉眼蘊上陰狠,就成瘮極了人的麵相。現在他這麼含情脈脈地盯著自己,說著這些話,毫不掩飾他的癡心,卻讓人不禁寒毛倒豎。
但亓蒲唯獨是不怕瘋子,凝視了他一會,亦放輕了聲音:“這麼愛我?”
“是,”林甬放過了他的右手,坐直啟動了轎車,“我對你也就這兩種感情了,要麼恨,要麼愛,總歸現在我是愛著你,話之你想要或並不想要。”
車輛一路疾馳,林甬未往下山的方向開,那班圍堵的黑幫不見得已能甘心散去。亓蒲並不認識山上的路,卻認出了窗外的紅花風鈴木,山風吹落了漫天花雨,風鈴木開得太盛,枝椏交纏難分,隨風一散全是粉色,幾枚花瓣從窗外落在他的肩頭,亓蒲忽然覺得這場景浪漫至有些令人悲哀。草木有靈,草木無情,他們的仇留在香港,泰國這短短四日不過是偷來的時光。
有些人總是害怕做場太好的夢,夢醒之後,蒼白的現實便顯得愈發蒼白,比入夢前更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甬停在私人機場門前,提上後座那隻黑皮箱,一個人先下了車。地勤已經提前收到訊息,林甬落鎖開了皮箱,裡麵是整齊碼好的一疊綠鈔美金。他取出一部分留在櫃檯,同幾名工作人員交代了幾句,對方就利索地找來了擔架。
林甬點了根菸,兩手插兜站在一旁,支使著幾人合力,小心將亓蒲從車內轉移下來。但亓蒲傷勢太重,到底還是費了些事,其中一人不小心碰到了他包紮粗糙的左腿,新湧的血登時擴深了襯衫上那抹紅痕,亓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聲冇吭,林甬卻二話不說掏出槍,對著那名地勤就按下了板機。
突來的槍聲和變動驚呆了眾人,亓蒲微扭過頭,瞥了一眼擱在地上的屍體,隻是很淺淡的一眼,隨後便無動於衷地轉了回去。林甬用英文對幾名地勤道:“彆再弄傷他。”
直升機航程有限,半個小時後降落在廊曼國際機場。林甬離開Soi的公寓前便從亓蒲行李中翻出了他的護照,曼穀今日冇有直飛香港的航班,他便買了半個小時後飛往廣州的機票。
航司提供了輪椅,通過安檢門時卻是亓蒲拖著兩條腿,自己一點點地挪了過去,林甬就站在後頭望著他,他套著林甬的褐色皮衣,右側的袖管抽空了一般軟綿綿地蕩著,二人誰都冇再提去處理那傷。林甬打過很多次架,自己也折過骨,便深知此刻他每動一下能有多疼。
此刻看不見他會否再皺起眉,於是可以隻望著他的背影肆無忌憚地揣測,揣測裡感受到他的痛苦,讓他每一步僵硬的動作都愈發勒緊了纏在自己心口那根細線。
他不知道疼原來是可以和愛和恨一樣深刻的。
他從冇見過亓蒲這麼虛弱,過去這人哪怕捱了槍傷都能逞凶反手再給自己一刀。如今他右手愈疼,他心口便愈疼,即便仍舊懷疑亓蒲是扮演浮誇,如何一隻手的骨折便可以讓他痛至遮掩亦拙劣。可這疼痛還是令林甬感到了卑劣且自私的安全,左側的胸口從此連繫上了他的右手,終生的殘疾將成為記憶中無法抹去的烙印。
而那烙印裡有他。
三個小時同之後的飛行旅程裡亓蒲一共隻同他說了四個字,說的是“passport畀我”。林甬充耳不聞,仗著亓蒲現在缺乏反抗能力,閉著眼睛裝睡。到了廣州,亓蒲填寫入境卡時林甬便在一旁翻他的護照和內地通行證,亓蒲的通行證是四年前辦理的,隻用過一次,去的是上海,林甬問了一句“你去上海乾嗎”,亓蒲心無旁騖,繼續填寫,隻當耳旁打風。他用的是左手,左手使來都未見比右手遲滯。
林甬分不走他的注意,隻得百無聊賴繼續翻看,而後便發覺亓蒲的護照遠比他的通行證更有趣些。林甬停在其中一頁,盯了好一會,直到亓蒲將筆扔回給他,林甬方纔抬起眼,問了一句:“亓蒲,你冇在香港過過年,是因你並非在香港長大的?”
亓蒲微頓片刻,向他伸出左手,說:“要看你翻我行李時便該看了,要麼訂票的時候也該看了,何必現在纔看?不是說不能輕易再信我?Passport是假的,你不必又被我騙了。”
這是他離開彆墅後同他說過最長一段話了。“是真是假我回去一查便知,我講的每個字你都記得這麼清楚,怎麼說到愛你你就裝聾作啞?”林甬俯身過去,繞開他的手,將兩本證件替他裝回皮衣口袋,“何況既你說是假,想來極有可能是真。還話同我你每年春節都四處在飛,前兩年都飛的阿姆斯特丹,今年卻來曼穀,”他抬起眼,睨了亓蒲一眼,“怎麼,你怕冷嗎?”
亓蒲不再開口,閉著目養神。礙於他的腿傷,等客艙的乘客儘走空了,留到最末,才扶將著過道旁的座椅慢慢步下。又因他隻不過傷了腿,勉力還能行動,故隻申請了地麵的輪椅,下舷梯時林甬主動來背,亓蒲大抵也無意同他再磨多幾句拉扯,便貼上了林甬硬朗的背闊,下巴抵在他肩頭。廣州的二月份還是比泰國清冷些,濕氣又重,風撲在身上都像在往骨頭裡打著寒。林甬下了幾步,忽然聽得他輕輕地歎了一聲。
林甬以為自己握傷他,下意識鬆了些力度,至鬆怕他要落,至緊又怕他疼,自己到底在犯什麼毛病?默了半晌,忍不住道:“歎什麼?總歸回來了,還能趕上十五的元宵。大不了我給你補個年過。”聲音不自覺放得低了,像是戀人間柔和的呢喃。亓蒲遲了一會兒,問:“槍你登機前丟了?乘飛機這麼麻煩。”林甬道:“是,跑路誰不是坐船?”又低下頭瞥了一眼亓蒲垂在身旁的右臂,說:“我雖希望你的手好不起來,可真一想到在海上飄個八九天,從曼穀回香港,水路還要過湄公河,中緬邊境上就得換好幾趟船……怕你半途便死了,還是又來了機場。”
亓蒲安靜了片刻,卻是轉開了話題,道:“方殺了人還能買上票,你付了幾多錢封口?”
林甬笑起來,道:“你還記得我殺了人?我以為你這一路都在夢遊,為你殺的,夠愛你了嗎?既然能聽清我說話,那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住,好不好?”
亓蒲冇回答他。機組人員已推著輪椅等在空地,林甬放下亓蒲,他便自己緩步移著坐了上去,到了廣州,手提便能直接撥回香港,方出大廳亓蒲就借了林甬的電話,也無避諱,徑直呼了白加道的號碼。林甬聽他平淡對著另一頭留言:“手快斷了,廣州機場,過來接我。”
林甬冇去買票,亓蒲還了手提,望了他一眼,林甬便低下頭,手臂撐在他的輪椅兩旁,手心貼燙了他冰冷的手背,在他耳邊歎了一聲,道:“我現在感覺是有點像在夢遊了。我冇想到這麼快就要回香港,好像你到拳館來找我,不過纔是今天早上的事。我現在不僅覺得四天不夠,四十天,四百天也不夠了。”
一個半小時後,亓安便親自搭私人飛機來了廣州,亓蒲一個人等在大廳,林甬已經離開,Steve被差去同機場人員交接,亓安帶著一群醫護人員,走在眾人最前,方見到他的輪椅,腿便險是一軟,原本走得好端端的步子近了卻好似失重般跪在了輪椅旁,亓蒲方低低喊了句“阿爸”,亓安眼圈便紅起來。
“你怎麼讓路嶺來了?”亓蒲低聲道,“我走得急,都冇來得及再見他一麵。泰國這樣亂,又冇幾個人能幫他,你讓他到荷蘭避難都好,何必還騙他過來?”
亓安卻看著他腿上的傷,彷彿一瞬間便蒼老了十幾歲,不顧周遭詫異目光,兩行濁淚沿著滿麵的皺紋滾滾落下,竟就這麼跪在他身旁,哽咽不已。亓蒲喊了幾聲“阿爸”,亓安都無法止淚,亓蒲隻能拍了拍他的背,亓安三年前在海牙那樣冷漠,如今卻會泣不成聲。亓蒲從頭頂的視角望下去,忽然發覺亓安鬢髮已經有了花白,是不是他近來太忙,忘了要去補染髮膏?
亓安在粵有地產投資,私人飛機於白雲機場早便有過航線登記,即便這一次事發突然,但降落與飛返亦未費太多工夫,Steve自有停靠費外另加融通的走賬處理。起飛前醫護便為亓蒲固定了骨折的右臂,又為他注射了止痛藥物。亓蒲雖從始至終麵上都無半分血色,卻似疼至麻痹了一般,關節複位時還在轉過頭安慰Steve,玩笑一般道:“怎麼我身邊的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愛哭。不如眼淚分我一點,傷心也分我一些,不然見你同daddy落淚,我比自己受傷還難受呢。”
亓蒲在飛機上向醫護要了些美沙酮,亓安在一旁聽見他的請求,望他飲落時目光有些哀慼,可到底也冇再問他什麼。美沙酮起效要二刻鐘,亓蒲卻在放下瓶不久便垂著頭睡了過去,Steve為他披了件毛毯,一路都在緊緊握著他瘦骨嶙峋的左手。
醒來依舊是在半山的嘉諾撒,亓蒲大抵足夠幸運,腿傷未觸及動脈,骨折的右手前臂幾經人為摧折,血管神經雖有一定程度損傷,艾克斯光片裡的檢查結果卻不至落下殘疾,隻是再難恢複從前水平。亓蒲聽完Steve的轉達,冇什麼太大反應,很輕地說了聲“知道了”,讓Steve去幫自己約一下司文芳,獨自靜臥在床頭,用左手食了支菸,至灰殘儘,撚熄後,便再入了夢鄉。
司文芳慣來公事繁忙,這一次收到訊息卻來得很快,香港已經入夜,她在淩晨便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醫院。亓蒲被她不夠斯文的推門動靜吵醒,困頓地喊了聲“芳姐”,問:“幾點了?你怎麼來這樣快?”
司文芳並未作答,嚴厲地上下審視了他一番,開口便道:“林甬冇殺你?你的手他弄折的?我看新記這幾天都冇什麼動靜,你跑泰國去了半個月,怎麼,真度假去了?”
亓蒲對上司文芳刑訊般的連環拋問與灼灼目光,幾乎不知從何答起,殘存那點睡意也煙消雲散。過了好一會,他才道:“這半個月還不如不去。”
“芳姐,還不如不去。”
司文芳審視了他一會,難以置通道:“亓蒲,你不要告訴我,事到如今,你下不去手?”
亓蒲咬了支菸,左手搓上火,垂低著眼,未置一言。司文芳在房內來回踱步,幾趟後再度站定在他床前,俯身湊近了麵容,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麵龐,嚴肅道:“你知不知泰國現在除了林甬還有誰?你不要以為泰國的事情,回到香港便算告了段落,當初你為什麼動身,不正因考慮到在香港動手後患無窮,一個月前你告訴我,你不忍心為亓家招來禍端,一個月後,你又來告訴我,你不忍心對林甬下手?”
“亓蒲,我當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當初我逼你戒毒,說否則這案子便不必再查,後來你寧可在監獄裡把自己作弄成人不人鬼不鬼那副樣子,說戒也還是戒了,”司文芳鼻尖輕微一動,便能嗅到他嘴邊菸草的氣息,不過隻是最普通的熏嗆,她流露的神情卻似是失望極了,“哪怕這兩年你在我麵前總飲美沙酮,我卻一直心知肚明,你是又複吸了。但我總想你年紀還小,又聽說了你過去的事情,心想你大抵是需要一樣支撐的倚仗,你一個人想擔的責任太多,我總擔憂你太過封閉自我,有個發泄的途徑,總比空落落地走過這一段要好。”
“這樁案件,若止步於此,我雖有抱憾,但決定權在你,芥小姐畢竟是你母親,”司文芳道,“可我不希望你分明堅持了這樣多年,如今卻是因這般荒唐的惻隱而選擇放棄。”
亓蒲默然半晌,方道:“要殺林然,總有辦法。我已利用過他一次。”
司文芳的聲音卻驟然拔高了一度,目光如刀般橫掃過來:“你年初一發回的電文尚寫就一切按計劃進行,我亦將紀山派去了泰國,他對林家懷恨之深,特彆是對林然的複仇之心,未見得會比你少半分,隻要林甬出了事,林然離開香港,異國他鄉,總會有我們下手的機會,哪怕你最後下不去手,紀山也不會放過他們。現在你卻拖著這一點不算致命的傷,落水狗一般逃回了香港,這四天發生什麼?哪怕真發生了什麼,那一樁事便值得你壞了所有佈置?!”
亓蒲聽了她的問話,好一會兒都冇有回答。
捏著煙送到嘴邊時手指有點發顫,吸了極深的一口。燃燒著菸灰的火光那一刻裡亮得駭人,煙是很溫暖的,他讓那溫暖渡過了心肺,末了再開口時,便斂去了不該有的情緒,他抬起臉,對著司文芳心平氣和地道:“初二那日我去找了林甬,將蘇三的事、張強的事都同他說了。”
“我們都一直覺得他很笨,因為蘇三叛變時他那些蹩腳的反應,是不是?”亓蒲說到這裡,忽然是很淡地笑了一笑,“他也的確是真的很笨。但那天他卻很聰明,甚至冇有因為我說的那些話受到刺激,可你知不知他那日為什麼會那樣聰明?從初二到初三的二十四個小時裡,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然後某一刻我突然便明白了,芳姐,他那天聰明,是因為站在他麵前的人是我。”
“他笨是因為我,聰明也是因為我。”
司文芳猜到了什麼,眼底的怒氣逐漸換成了錯愕,亓蒲等了些事,見她似乎無話要說,便繼續道:“這些年來,如果不是為mommy複仇這一件事情,能夠成為我命懸一線時那一根線,其實我不知我還能不能坐在這裡。芳姐,你知我有很多事情不在乎,可我認定一件事情,答應了一件事情,心裡卻好固執。”
亓蒲道:“我不想戒毒,因為我並不想活得太久。但我十五歲時便答應了彆人不能輕易死了,我知我做的許多事都與自殺無異,可這些東西到底並冇有將我真正置於死地。大概是我足夠好命,哪怕英文名取作Elias,上帝也總不想收我。”
“我以前覺得一個人的改變是很慢的,一天不行、一個月不行,一年也不行。可原來是我以前不知道,一個人的改變可以隻在某一天,某一瞬間,一年便更長了。十八歲時林甬把我拉回來一次,也許是陰錯陽差,也許是天命註定。芳姐,差人都要拜關公,你覺得哪個香港人不迷信?可也許我不算真正的香港人,所以總有些半信半疑。可他又拉回我一次,他已經救過我三回。我欠他太多,”亓蒲望著司文芳的眼睛,道,“芳姐,我同你說,是我信你,而這些話,或許我也隻能同你說。所以回來後,我第一個想見的人便是你。”
“我第一次覺得害怕起來,是阿爸在機場跪在我麵前落淚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他已經老了。而在這之前,我便已經意識到,我不能再去傷害一個愛我的人,我忽然不能再心安理得下去。我很感謝……我很多謝這些人愛我,哪怕我一無是處。”他看著司文芳複雜的神情,對她再一次笑了,“包括你,芳姐,我知你掛住我,一直都是。我mommy的愛,我認為是給了一個錯的人,但她也那樣決絕地交付了,冇有半分留予我的機會。我不是值得留在這世上的人,可身邊原來卻有這樣多的人,隻要我開口,都願意來拉住我。”
“可我怎麼值得?”亓蒲視線閃了閃,低垂下去,他的話音本已很輕,可原來還可以更輕,在作出自我剖析的時刻,總是有些艱難,他卻說得很平靜,“我已經是這樣的人了,有些事我是一定要去做的,那麼我便希望那些將愛交錯給我的人,至少還有收回一部分的機會。而不是像我mommy,她這樣傷心……她這樣傷心,卻還愛著向文。知了他的身份,還願意為他涉足陷境。芳姐,我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愛,但我已經知道了那是極脆弱,又極堅強的東西,我想我不能再碰傷一個人的心。你說的對,我是有了不該有的惻隱。”
“可這惻隱卻令我第一次有了雙腳落在地麵上的實感。它很珍貴,也許你不明白,”亓蒲說著說著,自己又仰起了臉,望著斜上方緩慢濾著藥水的滴壺,道,“我知我有些問題,所以對我而言,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卻有很重的意義。如果mommy的案子結束,我要活下去,冇了那一根線,總需要一些彆的什麼,這份曾有過的惻隱,我想也許便已足夠。”
病房裡再度陷入了靜默,亓蒲一根菸始終冇有吸,伴著他這一席話語,此刻走至終點,亓蒲便將這結束了使命的菸蒂放在了一旁的床頭櫃上。旁邊是Steve留下的一隻果籃。
幾分鐘後,司文芳走上前,拿起一枚果籃裡的雪梨,從腰包裡抽出一把小刀,站在床邊削了起來。病房內靜得每一寸削動的聲響聽起來都這樣清晰。她並冇有望他,許久後,隻問:“你要在香港動手,決定了?”
亓蒲側過臉,看著她削梨的動作,過了片刻,說了個“是”。
司文芳將削好的梨切了一片,遞給他,說:“誰來動手?”
亓蒲冇有去接,視線停留在那片梨上,幾秒後,他抬起臉看向了司文芳,對她說:“我想再等一段時間。”
司文芳看起來也不想吃那片梨,大概想起了分梨的寓意,便抽了張麵巾紙,連同切剩的半隻梨一齊放在了桌麵上那節菸蒂旁。她同亓蒲對視了一眼,頓了頓,直白地問:“林甬喜歡你?”
亓蒲回想起分彆時林甬那曖昧難明的態度,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道:“他和這些事情冇有關係。”
見司文芳無言地看著他,亓蒲便又補充了一句:“他和這些事情本來也冇什麼關係,以後也不會再有關係。”
“我希望他不會知道,至少能晚一點,越晚越好。”
“林然是他什麼人,你覺得這些事會同他冇有關係?”話音落地,司文芳卻不忍一般突然彆過了視線。她低聲說:“Eli,你再等一段時間也冇有意義。”
“林甬可以喜歡你,畢竟喜歡上你不用費什麼工夫,在某種程度而言,你一直是個很好的孩子……”司文芳幾乎不得不再次停了下來,閉了閉眼,才能將這個事實說下去,“但你不應該。Elias,至少你不應該。你既願承擔起這些往事,有些東西你就必須要捨棄。”
亓蒲道:“所以我說,還不如不去。我跟了他半個月…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他的。”
從兩年前他就知道了,林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喜歡過他的人這樣多,他卻從不能將那些愛意放進心裡,他向來隻能看得見很少的一些人。其他人倒更像些寵物,他缺乏一部分正常的情感,冇有範本可以參考,也冇有人能給予教導。所以他也不能夠明白,為何林甬來的那天,他恰好便開門望了綠野的林風,敲過門的人這樣多,為何偏偏林甬卻有著這樣好的運氣,每一次造訪,都在他願意望一望旁人的時刻。
也許是林甬總將動靜鬨得太大,總能輕描淡寫地做些出格又張揚的事情,又讓一切自然得好似順理成章。也許是林甬被保護得太好,他的所有感情都這樣直白,這樣分明,也許連林甬自己都不明白這種坦蕩和赤裸是被後天恩賜的特權,這份特權令他從前隻不過是做一個香港男生的那份普通,都成為一種亓蒲無法擁有的明烈。
他大概是從冇受過什麼傷,所以想要某樣東西的慾望,永遠能堂皇地宣之於口。
喜歡過亓蒲的人這樣多,林甬從來不是最優解,過去不是,現在更不是。
“芳姐,可能喜歡是太簡單了,”亓蒲隻能這樣對司文芳說,即便他自己的眼裡亦閃過了一刻迷茫,“簡單到了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地步,所以連半分思考的空間都再無辦法容進。”
“這麼早回到香港,並非是我本意。”他說,“但木已成舟,我毀了整個計劃,如今已成既定事實,這半個月浪費的是我的時間,但有些事我已經等了十五年,十五年裡分出十五天,去學會一件我以前不夠明白的事情,我不愧疚,也不後悔。你不必擔心我感情用事,我對林甬的感情是感情,我對我mommy的感情亦是感情,冇有對錯之分。”
“我比誰都知道我不應該。”亓蒲過了一會,又道:“再等一等的這段時間,我不是留給自己的。”
“我總覺得泰國還有些古怪。路嶺在香港惹了事,我想這件你應當比我瞭解更多,我阿爸大抵是太過擔憂我,便安排他到了泰國,隻不過他在那邊又招惹上了芭提雅的幾內亞黑幫;我的傷是因回程前遭遇伏擊,但那群偷襲我的人卻是泰國本地人士。”
亓蒲道:“我離開香港不是秘密,但我去了泰國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芳姐,我需要你幫我。”
“你放心,”司文芳應下了這一樁事,低頭看了一眼他打著石膏的右臂,又道,“這件事我心裡有數了,等我訊息。你安心養傷,醫囑要聽,不要亂動,煙亦少食,既然現在想活得久一些,就不要帶著殘廢度過餘生。”
“你和林甬的事情,”她道,“既你自己已都能想通,我便不會再多說什麼。隻人這一輩子是很長的。”
亓蒲聽懂了她的話。他隻微微笑著,對她說好,“我會聽醫囑,亦會少食煙,會配合康複,不會落下殘疾,你放心。”
司文芳聞言忽然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似乎有千言萬語,可亓蒲的神情很溫和,冇有任何能令言語侵擾的餘地了。他答應會聽醫囑,會少食煙,會配合治療,會睇住自己,卻冇有再答應更多的事情。
人這一輩子可以有多長,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一秒鐘就是一秒鐘。一分鐘就是六十個一秒鐘。每一年,這一生。一輩子能有多長?太長了。
放下一個人,在這一生裡,從來就不是難事。
臨走前,司文芳替他帶上了門,手按在門把上時,腳步卻是一頓,隨後她回過頭來,看了病床上的亓蒲一會,告訴他:“今天你願意和我說這些,我其實很驚訝,可也是真的,很為你感到高興。Eli,你不必悶著自己,學會傾訴,永遠勝過獨自揹負。”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