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甬計劃得非常完整,他們先在山頂的彆墅住上一段時間,度假彆墅收費高昂,卡馬拉又是普吉島的富人區,治安良好,警衛充足,任何突發事件都能在十五分鐘內作出反應,連安保情況都為他模擬了香港巡警效率,甚至入住之後再也不必出門采購。
卡馬拉區內便有小型的私人機場,林甬讓阿原動用新記能找到的任何關係,儘快申下準飛許可,屆時他們便能從卡馬拉直接回到香港。
林甬思慮周全,亓蒲醒來的第二天,聽他講完所有安排,卻隻利落地說了一句:“不用了,我現在就走。”
“你去哪?”林甬站在床邊,當即伸手想攔。
但亓蒲睡醒便似已痊癒,起身動作未見半分遲滯,林甬伸出的手握了個空,亓蒲身上還是那件濕了又乾的襯衣,白臟成灰,聽了他的問話回過頭瞥來一眼,眼神好像是有點憐憫,又好像什麼都再冇有了,冇有溫柔,冇有不耐煩,也冇有感情,簡單地答了他的問題:“去機場,回香港。”
林甬馬上說:“我同你一起走。”
“我去找路嶺。”亓蒲卻轉過身,看著他說,“我勸你最好不要再跟過來。”
亓蒲從未提過路嶺是誰,但林甬的表情便已說明並無解釋必要。亓蒲冇有給他什麼開口的機會,又說下去:“你已經知道我為何而來,既你喜歡開誠佈公,我便也同你開誠佈公,我確實無辦法對你產生什麼感情,試過了,冇有就是冇有,不行就是不行。”
“我算計你,你竊聽我,扯平了,冇什麼好說,多謝你同我坦白,所以現在我也同你坦白。”亓蒲簡單幾字便總結了明麵外發生的所有事情,走到門口,又想起件事,回過頭,見林甬還立在床邊,於是也冇走過去,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對他說:“你給我的玉佩我放在外套口袋裡,但外套昨天扔在沙灘上,我已經不記得位置,現在去找應該也找不到了,”他停了停,又道,“我知那是你母親的遺物,我回去便找人重新估價,會按三倍賠付給你。”
見林甬一動不動,亓蒲便多解釋了一句:“不是故意弄丟,是我昨天忘了這回事。”
但他還不如不解釋這一句,“三倍,”林甬的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不愧是亓安的兒子。”
他們都是蘇富比的常客,深知神龍種的翡翠有幾罕見,二十年前在香港買一塊神龍種觀音玉佩與今日行價完全不同,林甬隨便給他估了個價格,說:“賠完不知夠不夠我在白加道買套房。你住幾號?”
香港的地皮公開拍賣,隻查記錄便能知道亓家門牌,亓蒲聽完隻說了個行,過了幾秒,又補充了一個“不夠買”。
林甬望了他半晌,說:“當初你老豆出一千萬買我的人頭,現在你四千萬買我一條命走。我再多死幾次,便能湊夠了。”
亓蒲聞言似是皺了皺眉,不過動作是太細微,也許冇有,也許隻不過是他看錯。也許隻是他希望他有些反應,但亓蒲最後隻說了句“你不如回去查下房價吧”,轉身就走了。
白加道一平十萬,天價比觀音難求,有錢也未見好命好彩夠買。住在白加道的人便也比觀音金貴,有好命也未見能得天神垂愛,林甬在屋裡點了支菸,靜立一支菸的時間,走回客廳時亓蒲已經離開,來的時候什麼也冇帶,走的時候就也不用再帶什麼,林甬打了個電話,讓阿原不必再繼續申飛。
林甬最近的行為都有些反覆無常,此刻更像有所心事,冇有立刻放下聽筒,阿原在那頭等了一會,不見他開口,便難得主動又謹慎地問了一句:“少爺,那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哦,”林甬回過神來,解釋道,“我忘了掛了。”
但說完仍舊冇掛,阿原隻能繼續等著,過了十幾秒後,聽見林甬問他:“Kevin,你有冇有談過戀愛?”
Kevin呆了呆,老實回答,說冇有。“那你還真可憐,”林甬在那頭同情了他一句,轉而又問,“那你有冇有養過貓?”
Kevin忍了忍,說對不起少爺,還是冇有。林甬說了句沒關係,告訴他:“回去送你隻貓,好好養,養死了你們合葬。”
Kevin登時下了冷汗,試圖抗爭自己的命運,說:“少爺,我不會養。不如我幫你問問有冇有人要養?”
“不會不要緊,我教你,”林甬開始教育他,“任打任罵就行了,貓容易應激,不好親近,不能急於求成,得有耐心。除了危險的事情之外,它想做什麼你就讓它做什麼,想去哪裡你就讓它去哪裡,不要乾預它的自由,不要讓它覺得你很危險,要讓它知道留在你身邊是絕對安全的,才能慢慢得到它的信任。”
阿原聽著聽著便感覺有些怪異,誠懇地說:“少爺,我雖然冇養過貓,但我養過狗,不聽話的時候揍一頓就行了,用不著這麼麻煩的。”
林甬聲音突然就冷了下來,不耐煩地說:“我送你的貓就是這麼麻煩,死了找你算賬。”說完就掛了電話。
阿原被他的喜怒無常驚了一驚,拿著話筒茫然地立了一會,考慮起是否應當買本貓咪飼養手冊。
林甬端著菸灰缸站在露台上,望著海麵抽著酒店提供的雪茄,彆墅位置得天獨厚,不僅能飽覽普吉島西側沿岸風光,山頂一段步行道更是栽種了一路的紅花風鈴木。二月正值花季,漫天紅粉勝櫻,同居幾日裡亓蒲抽的都是自己給他的煙,林甬卻不知他是從何時移花接木。
林甬冇戴錶,也冇去看鐘,根據自己心底對時間的感受,認為亓蒲起碼已經走了一個鐘頭,但事實上亓蒲隻離開了十五分鐘。他就走在林甬視野能望見的那片紅花風鈴木下。
步行道上的亓蒲正想自己為何離開時要拒絕酒店提供的接送服務。他在漫天粉色的花雨裡已經迷失了將近一刻鐘,卻寧可繼續盲目地轉下去,也不想走回彆墅。山頂獨棟間隔太遠,過了許久才碰上過路車輛,對方好心地載了他一程,送他到了Keemala。
路嶺與他取得聯絡是年初三的事情。亓蒲其實來了泰國遠比林甬所以為更長一段時間,酒店的地址早便傳回香港,路嶺二十四日抵達普吉島,但卻隔了八天才找過來,那日亓蒲恰巧出了門,路嶺便隻能在前台給他留了口訊,約了個見麵時間和地點。亓蒲在咖啡廳見到路嶺時,未及詢問,路嶺便開門見山地告訴他自己闖了禍,亓安讓他帶來的那批貨物被芭提雅的幾內亞黑幫劫走了一半。
亓蒲一時未能反應過來,沉默了半分鐘之久,才問他:“還剩多少?”
“基本冇了,”路嶺老實回話,“原本的貨船走不過來,換的新船又不夠大,本來就冇裝多少,甩掉那班黑幫費了點事,我就帶了兩個人來,搶出來的也都在……都在路上用掉了。”
亓蒲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說:“甩掉是什麼意思?”
路嶺視線飄忽不定,冇敢說話。亓蒲不知麻煩原來還能自己找上門來,正消化著這短短幾句內的資訊,從煙盒裡抖了條煙,在桌麵上倒敲了兩下,心不在焉地剛咬進嘴裡,路嶺立刻就掏出火機湊了過來。亓蒲掀起眼皮盯了他一眼,未往內吸,就讓火苗這麼空落落地燒著,路嶺同他對視了幾秒,小聲喊了句哥,說:“我知道錯了。”
“你隻帶了兩個人,隻準備了很少的貨,不僅路上用完了,還惹到了本地的黑幫。”亓蒲冇用他的火,往後坐了一些,替他總結了一下,“然後就過來找我了?你倒是清楚誰能給你擦屁股。”
“我在香港殺了幾個警察,”路嶺有點心虛,同他坦白,“我原本不想過來的。”
“你在香港殺了幾個警察,”亓蒲重複了一遍,問,“然後過來找我?誰讓你來的?”
“不是你讓我過來的,”路嶺一怔,愣道,“契爺說你催我來幫手……”
“我冇讓你來。”亓蒲看了他一眼,“路嶺,現在你連警察也敢殺了?還是‘幾個’?”
亓蒲現在說話的語氣像極了亓安,路嶺收回了舉著的火機,過了好一會,才彆開眼,低聲飛快道:“仲唔係呢啲差人好煩,仲有個同我飛車,飛乜?柒頭皮……”
亓蒲拿起火機,點上煙後便甩回桌麵,道:“你知唔知殺差人同殺人哋有乜唔同?”
“其他人是狗,差人是人,你殺狗同殺人可以一樣?殺狗就殺了,至多賠幾錢,殺了人卻要坐牢,殺差人是江湖大忌,你他媽這點都不記得?”
“三五年內,你都不用想再回香港,”亓蒲往後一靠,端著煙語氣冷漠道,“來都來,留低吧。”
路嶺登時一急,道:“如果唔係契爺幾催,講香港留不了我,你當我想離開香港?三五年?你不如講我九七再回啊!”
“不是香港留不了你,路嶺,”亓蒲冷笑了一聲,“你在香港殺完警察,剛到泰國又惹黑幫,如你自己一意尋死,誰都留不了你,你契爺不行,我都不行。以前你契爺總嫌我寵你太過,原來他說到確實,你有冇諗住若有一日我同你契爺都先出事,誰來幫你,誰能救你?”
路嶺呆呆地看著他,短暫的沉默後,亓蒲揉了揉眉心,又問:“你契爺講我讓你來?”
路嶺過了好一會,才答了個“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放在了桌上,目光也放在桌上,好像都冇有抬起眼的力氣了,低聲說:“契爺給我的,是你的字,我認識,就信了。”
阿南在船上塞來那隻信封裡信紙被疊成極小方塊,路嶺拆了七八次才完全展開,上麵有字的卻隻有指甲蓋大的一部分,亓蒲用他十分風雅的字體寫了個不太文明的詞彙,寫的是“白癡”。
亓蒲低頭看了一眼信紙,問他:“你覺得我寫的對不對?”
路嶺隻能說了個“很對”。亓蒲說:“耶誕節前一天,你來白加道找我了?”
路嶺嘴唇動了動,卻冇能說出話來,亓蒲繼續又問:“來了為什麼不說?”
“被嚇到了又為什麼還跟著我?知不知你那輛車動靜幾大?”
“你當是誰平安夜還在幫你解決麻煩?”
“你是不是認為香港冇有交通法規?也是,差人都殺得,撞死幾隻狗算幾大事?”
路嶺抬起頭,對上亓蒲的視線,有些慌亂,剛說了個“我不是”,聽見亓蒲又道:“哪怕是收到我的信,以為當真是我找你,可你覺得我會指望你能幫我什麼?”
“平安夜過後我便無打算再同你見麵,那封信我第二日便已讓Steve轉交給你。”
“是你契爺私自扣下,此事我並不知情。我不知他同你講埋乜,哪怕我真的需人幫手,都不會選擇找你。”
亓蒲話音一頓,麵前的路嶺從他說出“無打算再同你見麵”眼圈就泛了紅,他停了幾秒,皺眉道:“唔好喺我麵前喊,你知我最憎就係見人掉淚。”
(不要在我麵前哭,你知道我最討厭見人掉淚。)
可路嶺聽了他這句話,眼淚立刻便順著臉龐滑落下來。亓蒲起身扭頭就往外走,但身後路嶺卻哭得愈發大聲,似乎隻怕咖啡廳裡哪位來客漏聽了他的傷心。路嶺十六歲的身體還在發育,個頭幾月便更新高,偏偏個頭知長,脾性卻不知改,眼淚肆無忌憚,亓蒲走了幾步,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隻能折返,停在路嶺身旁,低下頭不耐煩地盯了他一會,才說了句“唔好再喊”。
“不找你是怕你出事,”亓蒲道,“你以為自己除了飆車和闖禍還會什麼?”
“我還會…我還會…”路嶺努力收了哭聲,嗝卻打個不斷,斷斷續續地說,“我還會殺人…我還可以幫你殺人啊!”
“但我要殺的是個不好惹的人,”亓蒲伸出手拭了拭他臉上的淚痕,告訴他,“不僅你惹不起,連我也惹不起,所以我纔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知道嗎?”
路嶺好似終於纔想起麵前這人就是自己所知道的最好的殺手,他無辦法想象是怎樣一個目標,才能令他說出這樣話語,隻能費解地問:“……契爺都惹不起嗎?契爺難道不會幫你?”
“如讓你契爺動手,便會牽連整個亓家。”
“哥,你都是亓家的人,”路嶺抹著眼淚說,“你動手同契爺動手結果都是一樣,不如讓我來做,我就算惹上麻煩,最多就隻是牽連到和勝會。”
亓蒲無奈道:“你都還記得自己是和勝會的人?”
“我人在曹營心在漢,”路嶺找出之前的功績為自己爭取,“之前雞仔佬的事情都是我在背地幫手,張強哥亦是我中間傳話,我能幫上的忙真的有很多,哥,你要殺誰,交給我做吧。”
亓蒲卻轉開話題,問:“你帶來的那兩個人呢?”
路嶺見他不肯多說,也隻好暫時不問,擰了鼻涕,紅著眼睛帶著他去對街的豬肉河店見了正埋頭狼吞虎嚥的包仔和阿南。兩個人嘴巴上還沾著冬陰功湯汁,抬頭見了亓蒲,立刻丟了筷子起身,比路嶺更有闖了禍的自覺,犯錯就要認捱打要立正,眼觀鼻觀心,老老實實垂著腦袋喊Eli哥好。
亓蒲見他二人背手而立,脖子縮得像是兩隻鵪鶉,忍不住又瞥了身旁的路嶺一眼,心想癡癡呆呆坐埋一台憨憨居居企埋一堆。亓蒲向二人問了幾句招來芭提雅黑幫的前後經過,包仔同阿南便你一言我一語,交代得一清二楚。二人冇給自家大佬留半分顏麵,直言是路嶺在船工和水手裡仗著脾氣先甩了臉色,之後轉移貨船時未經遮掩,又不知提前準備打點,對方最初不過是帶了十幾個人來索取過路費用,卻被路嶺目中無人的態度惹生了火,這才動了真格。
亓蒲邊聽邊不時偏頭睨一眼路嶺,路嶺好似也未想到兩個馬仔會誠實到這樣地步,委屈地剛轉過頭,就對上亓蒲不帶半分憐憫的眼睛,於是自己也虧起心,解釋的話語說出口便更像了狡辯。
阿南和包仔又開始從路嶺話裡挑錯,幾人且說著便亂起來,亓蒲抬手比了個打住手勢,道:“都住去我那避幾日。”
“暫時不要出門,住我屋不必記名,那班人一時半會不容易找來。”
阿南立刻道了聲“多謝Eli哥”,路嶺卻拽著亓蒲的衣袖,問:“哥你租幾人間,能住四個?”
亓蒲說:“不用擔心我,我有去處。”
載著幾人開回Keemala後,亓蒲將租來的這部車也轉借給了看來更為靠譜的阿南,交出鑰匙時路嶺在一旁小聲地嘟囔了句“他纔不懂開車”,三人一齊扭過頭來看他,他便又哼著走調的粵劇推開門迅速跑下去了。
阿南連連歎氣,包仔轉向亓蒲問道:“Eli哥,真係唔使我哋幫手?”
亓蒲已經推開車門,半腿伸出車外,聞言轉過頭看著他們,問:“真係想幫手?”
得到肯定答覆,他便點下頭,道:“安排你哋返香港個事我日後再另想辦法,呢段時間睇住D佢,唔好同佢多講。”
此刻亓蒲在記憶裡一番搜尋,能想起的卻全是路嶺帶著淚抬起的臉,同後來哼著柳浪聞鶯跑進酒店大堂的背影。直到一路走到了Keemala門前的停車場,才終於想起那日自己帶著眾人返屋後,不過隻是路嶺在他收拾行囊時又纏著他問了幾句,試圖磨出他要來殺的究竟是什麼人。
“很厲害的人。”亓蒲那時用五個字便打發了路嶺,如今卻不明白林甬為何能夠籍此對號入座。亓蒲在原地停了好一會,才往酒店繼續走去,可冇幾步便忽然察覺身後有人在跟著自己,他的腳步冇有放慢,很快聽出那不是林甬,因為跟著他的不止一人。
他身上不僅無槍,甚至連隨身的鋼刀都已不在,留在林甬身邊的幾日,大抵是他人生中難得不需思考是否會有危險的時間。連刀都忘了。亓蒲簡直想笑,保持著正常的呼吸節奏,最先想到的便是那群幾內亞黑幫,卻不明白他們為何藏匿蹤跡而不直接下手,腦海中飛快閃過幾種猜測,餘光瞥見前方路邊停下一輛黑色車輛。他邊往酒店門口走邊從身後分出些注意,隻是車上的人始終冇有推開車門。
他同時觀察著最近有某能用以防身的趁手事物,一份心思掰開三份要用,但身後腳步驟然加快,拔足朝他奔襲而來之時,他還是迅速閃身避開了險些落在肩頭的鋼管,仰麵折腿一記掃踢回予對方膝彎,以掌為刃劈上對方側頸,反手奪走了那根鋼管。哪怕腦子還冇轉過來,他在西伯利亞捱了那麼多頓毒打,如何應對突發的危險早已楔進身軀,成為銘心刻骨的肌肉記憶。
來人未料他反應同身手驚人至此,眨眼之間就占走上風,亓蒲低聲說句“唔該”,揚手一棍就抽了過去。對方泰語罵得標準,剛一倒下,數十人便從停車場的各個方向衝殺過來,亓蒲飛快解決了距離最近的兩個,鋼管質量堪憂,亦或他下力太重,對方身板太硬,幾下竟就折彎了鋼腰,亓蒲皺眉扔了鋼管,藉著身旁車輛的遮掩且戰且趨。
不是幾內亞黑幫。
這班人大概有生擒指令,冇有動槍,雖是赤手空拳對上棍棒,但他尋常一人解決這麼些二流角色還不成問題,隻不知是否他昨日那場吸毒過量的後遺還未完全痊癒,或是注射的鎮定藥物拖慢了他的身軀,混戰裡同這些泰國黑幫交手了一陣,竟是逐漸殺紅了眼,又喘急了氣,破天荒地感到有些力不從心,險些冇能躲開從身後偷襲來的一記橫劈。
那刀錯著他的腰身擦過去,割開了襯衫和皮肉,亓蒲在疼痛裡倒勉強聚了點神,反手就想奪下那把長刀,還冇出拳,心口卻猝不及防往下猛地一墜。那種懸空般的恐懼一瞬間裡籠罩過來,生生滯斷了他的攻勢,不過半秒的失神,對方的刀就已凶狠地捅進了他的大腿。
冰涼的血貼著他的腿跟往下淌,更多的棍棒落在身上,亓蒲不知怎麼心口那份惶恐卻在疼痛裡愈擴愈大,動作愈發遲滯。他吸過的藥好似現世報應,全聚在此刻還成了致命的毒,毒過了肺腑,滲爛了心口,四肢像被沾水的皮鞭反覆抽打。疼痛不是幻覺,他聽見身體裡骨頭斷裂的聲音,身後突然響起一記槍聲,槍聲如雷,離他最近的一人砰然倒地,手中沾血長刀哐當墜落。
槍聲接二連三,身旁的人慘叫裡一個接著一個冇了聲息,亓蒲卻連回過頭的力氣都冇了。甚至來不及擔憂那子彈會否下一秒就射中自己,他扶著膝彎下腰,兩條腿都在打抖,咳得撕心裂肺,好似拚命要與身邊的屍體搶著呼吸。身後有人攬臂穿過腰間撈起了他,他真像是被從水裡打撈起來,渾身除了汗就是血,有他的血,也有旁人的血,那人收緊了硬挺滾燙的手臂,是怕他站立不穩,卻莽撞地勒到了他腰側的傷。新傷疊著舊傷,仿若觸及了開關,所有積攢隱忍的疼痛一瞬間裡鋪天蓋欺壓而至,亓蒲膝蓋一軟,整個人不能控地往地麵跪倒下去。
他聽出身後是林甬的聲音,壓著驚怒喊他的名字,好似發覺手臂上沾了粘稠的血,甫鬆了手,又想要來扶他。但林甬自己的手上亦全是血,潮濕滑膩,握都無法將他握緊,林甬踢開了附近的幾具屍體,半蹲在亓蒲麵前,抬起他的臉,用衣袖擦拭了他臉上的血。亓蒲還在咳嗽,林甬捂著他的口鼻,逼迫他停下這種要了命的嗆著血的咳法,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帶你走。”
亓蒲撐著意識搖了搖頭,但林甬冇再廢話,轉身背起他就往車上走,那輛從方纔就停在路邊的卻是林甬的車,亓蒲渾渾噩噩裡意識到他之前就一直這麼看著。他簡直想扯起嘴角笑一下,可喉嚨剛一動,一口血就頂灌上來,一張嘴就要兜不住了,正午驕陽似火,烤得人眼眶亦是發乾,眼眶這樣乾,什麼都流不出來。他往回嚥下那口血,氣若遊絲地擠出話,說:“疼。”
林甬的身體好似僵了一瞬,很快又繼續往前走去。亓蒲不僅腿傷了,那骨折的動靜也不是幻覺,隻分不出患處在哪,他每吸一口氣就痙攣似的打顫,林甬將他放躺在副座時動作已經很輕,卻還聽見亓蒲哆嗦著地又說了一遍“疼”。
“哪兒疼?”林甬問他,亓蒲聽見他的聲音卻像回過神,疲倦不堪地合上了眼,悄聲問:“我的刀呢?”
“冇了。”林甬關了門,回座踩下油門,從倒車鏡裡往後看,方死了一群,卻還有另一撥人馬接續上來,他轉回視線,看著前方,問一旁的亓蒲:“這些不是你的人?不是你又在自導自演?”
亓蒲轉過頭來,望著他,輕輕說:“不是。”
“是嗎,”林甬卻短促地笑了一下,說,“可我不知還能不能輕易信你。”
不信便不信吧。亓蒲冇再出聲,額頭靠在窗上,閉回了眼,可心卻沉沉地往下墜去,直至墜到了最深的湖底。那湖底本該是最安全的地方,能夠凍殺了所有情緒,不必感受,便不必悲傷,可此刻他的胸口卻比身上任何一處都要更疼,疼得簡直讓他喘不過氣。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