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安雖行事低調,但亓家數十年攢下厚業,今朝如日中天,是他中年手腕老辣,風來轉航,大小危機平穩渡化,他自謙不攬全功,一半以上恭順吉利話講給亓家背後一年收千金香火功德幾位比他更低調高人。但他人近五十,學捧養女星做藥物保養,還是信賴新興科學技術,可殺債無法斷他財運,於是另辟蹊徑,添七八道皺紋在他笑容眼角,打幾劑針都消不去的衰咒,可惡可恨,有種文雅形容叫魚尾紋,亓安卻開始在這座海濱城市不食魚生。抗老要調整飲食結構,身強體健,代謝慷慨,protein比例應過四十巴仙,脫脂乳製品,初榨椰子油,鷹嘴豆配無紋路的蚌蛤貝類,無明火烹飪,清水隻嘗一個鮮字,營養師建議裡還有諸多微量元素,保健品聽來很老氣,亓安將瓶瓶罐罐補充素稱作長壽丹。早晨獨製配方普洱馬爹利也改變,兩盞甜過頭乾紅,花園裡一處泳池填平,新改造高爾夫球場,他找三五落選港姐穿白色網球裙,細白手臂展示青春球技,邊啜飲邊欣賞這出清晨健康怡人風景。
但他欲享清福卻攔不住兒孫知慕少艾,無有孫,唯一抱養獨子,比他更無可能誕下後代,如今不聲不響,卻攔不出他道聽途說,再加推測,一個難以置信卻不可不信答案浮出水麵,令他眼角皺紋一夜難眠間再添三道。亓安對女性生育有不可逆年少陰影,將二十六歲得子一事算作天賜福緣,非親生比親生疼憐,隻是從前他不懂教育,愛人有誤,錯將逆境和曆練當作獎賞,旁觀獨子十七歲時殺戮隨心,漠視人命,知法犯法,頭疼裡卻有隱秘驕傲,哪怕藥物成癮,心理診療出現問題,黑色帝國裡評判考試卻能交滿分答卷,全香港哪個社團有比他更出色殺手?
人人愛明星,聚光燈偏愛標準冇有善惡區分,17k太子名號都不比亓蒲二字能止小兒夜啼。
從前他在何處何處便要生詭譎風雲,但哪怕肇下天大禍事,港紙開路比足財神親臨,亓安人生奉行真理之一,冇有平不了的慾望,隻有填不夠的價碼。運勢亦可依靠法事,小人作祟,自有高人製法,香港慕金,隱居高人亦有門徒開枝散葉,門徒一多便難免其中一二困於生計,亓安養得起,人一旦有財護身,在香港地界便幾乎是無往不利,有錢便得公民權利,公民卻還另分三六九等。偏偏唯有感情最是棘手。所以他不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港姐年年選,明星人人夢,最不缺就是枕邊貼心伴侶,人都有欲,慾壑難填是加碼不夠,生人連死物亦不怕,死物亦有死物法則,世上兩全法許多,何必為情所困?
可他不碰攔不住有人要碰。亓蒲幾日後便出了院,除了石膏礙事,其餘活動自如,腿上外傷從前也早受慣,他自愈能力向來駭人,當初彌敦道上槍傷昏迷醒後,三五天便恢複輕快,隻說一句“這算什麼。”養傷也不戒菸,邊熱雪茄邊同亓安寬慰,“醫囑是講給不多受傷的尋常人聽,你若實在憂慮,不如找張生為我算一卦,你看他是否講不見死象,小事一樁,一驚一乍。”
那時亓安一巴掌就扇到他腦門,怒講還不是我花十幾萬找人給你祈福,紅紙黑字寫你生辰牌位如今還在神前供燈,這幾天我連肉都唔食,日日戒酒,誠心懺悔,若非二德拱照,你當你還有命在這同我無大無細?
但這一次亓安找張永合再算一卦,問他右臂傷勢,坤衝鬼門,雖不致死,有物克應卻大。亓安七上八下,心慌追問,張永合仔細詢問一番,最後委婉勸告,你個仔唔好動情,佢唔動情,半生貴運,大難不死,卅後更係發力,卻是一旦情動便生危機,而且是他自己心結,難化的。又道,心結要解,不如你還是帶他多去看下醫生。何況你仔現在最要緊一件,我看是不夠愛惜身體,這樣造孽下去,哪怕不等情來克,心肝肺腑,遲早一個要出問題。
張生背後講亓少壞話很多,以事務繁忙推脫亓安設宴款謝,半真半假,忙是真忙,一半亦是驚亓少爺喜怒無常,那雙眼睛有時見過不及驚豔下一秒就變成槍口漆黑,殺人不眨眼還不用賠命,誰敢當麵話同他知不要隨便動情?二十歲後生仔不談情,是在鬨市出家妄想坐化。亓安臨走前從張生門廳掃到一眼今日晨報,周身一震,火急火燎催司機加速趕回白加道,直接開進花園,車輪一路碾軋翠綠草坪,野蠻不講道理地停在門前噴泉水池旁邊,落刹車胎咬地的動靜嚇走雪白瓷磚上一隻金褐色畫眉鳥,亓蒲收回逗弄的左手,微微蹙眉轉過頭,道:“阿爸你又一驚一乍什麼?”
他今日穿一件私人訂製襯衫,絲綢垂感質地,右袖稍稍做寬,但襯衫下襬也做成不整齊的右高左低,於是將石膏遮得巧妙,他瘦很多,墨綠的襯衫顯得他麵上更無血色,可他五官精緻,那份無血色便成為一種深居簡出般矜貴氣質。亓安憋話多日,今日不能不發,將一份報紙摔到他胸口,用最殘酷一種方式揭開他血淋淋傷疤:“林然讓人奸死你阿媽,你離開香港去同他兒子談情說愛?”
亓蒲動作停滯半分鐘,才很慢速度,先傾上身,再彎膝蓋,最後伸出手,去撿起地上那一份報紙。港媒八卦無底線,黑社會大佬也逃不過菲林跟蹤,頭條話術最吸睛最搶眼,不敢報生死命案,娛樂版卻對守法公民和法外分子給予同等熱心,火辣大字嵌進模糊放大照片,黑壓壓兩個交纏人影。亓蒲盯住那張照片三五秒鐘,突然胃部翻攪,早飯隻飲一杯熱奶,消化泛酸後頂上喉頭,他像吞嚥一口血般將那股作嘔慾望壓回腹中。他用低沉沙啞聲音,念出那行標題,“向氏娛樂神秘股東曝真容,黑道太子似極許影後,影後天生義嫂命,私生子個比個正,持靚行凶。”連豎排綠字亦未錯漏,“與保鏢海島偷食激咀十五日,基佬體力勁過開片,18禁激情同性密愛,花城機場難解難分。”
“黑道太子,”亓蒲將報紙轉手交給一旁女傭,接了塊軟帕,捂著口鼻咳了好幾聲,清完嗓子才說下去,“報紙都敢講我是太子,阿爸你幾時去當17k話事人?”
“冇有十五日,”見亓安柺杖都要捏碎,他又道,“港媒一向大驚小怪,何況怎麼會來拍我?還不是阿爸你這段時間仗股東身份溝女太多,引來狗仔關注,現在不僅敢見報還敢提及許詠琪,背後多半有人推波助瀾。我身份曝光是早晚問題,不用掛心,這樣也好,林然一定當我對向文有恨。”
“他對向家這樣鞠躬儘瘁,不知會否願意為向文赴死一次,既是向家人要殺他,希望他都心甘情願躺好。”亓蒲邊說邊自己往屋裡走,亓安不耐煩肩膀撞開拿著報紙的女傭,快步跟上,邊罵衰仔腿傷不是走愈快好愈快,門廳電鈴急響,亓蒲正好路過,順手接起,聽了一聲就轉過頭遞出話筒,“阿爸,你那群小老婆到隔壁,問你在哪,幾時回去?”
“午餐過來同我一齊,現在你禁足,家門之外哪都彆想再去!”亓安被他弄得鬨心,匆匆甩下話,又額外警告:“你敢同林甬見麵,我打斷你條腿。”亓蒲靠在牆上低頭邊咳邊笑,亓安走到門廊,見女傭小快步走近,躬著身雙手呈上方纔亓蒲用過那塊絹巾,張永合說他自己造孽,有福也要破格,一語成讖,雪白絲綢上一抹刺眼鮮紅。肺這麼糟蹋下去,煙抽不爛也要被咳爛了。
午飯時亓蒲步行一刻鐘就到隔壁,從門口走至正屋又用一刻鐘,他現在有種絕症病人臨終前半年輕鬆珍惜心情,望山望水,逗鳥看魚,聽風過林,全有嶄新情趣,高爾夫白色球車從草坪高地不徐不疾開下坡,穿水手服的年輕女孩跳下車,向他問好,烏髮如雲堆在兩肩,前凸後翹裡有一種青春傲人,明眸紅唇比糕點甜蜜,亓蒲光望她便覺心曠神怡,微笑同她點一點頭。楊小姐去年殺入港姐決賽,惜彆前三,亓蒲此刻與佳人同乘,一厘米手臂間距,聽她嘰嘰喳喳,發覺楊小姐比畫眉鳥抵錫,心底很為她第四名的結果打抱不平。
門牌隻隔一號,亓安府上卻比冷冷清清的十七號更有人氣,亓蒲很少來,亓安規矩多,進門先要淨手拜神。入戶花園金碧輝煌,請來漫天神佛,土地公、觀音、財神同關公各占一方尊貴據地,座前供奉長明紅燭,年花瓜果;土地公單敬香菸白酒,關帝像手持青龍偃月,三麵落地玻璃是處擺滿蝴蝶蘭、火百合、粉色桃與年桔樹,沐浴陽光,生勢喜人。屋內裝潢是中式風格,莊重的紅木傢俱也被滿屋金鑲玉裹襯得喜氣洋洋,紅木需要貴氣和人氣來鎮,亓安選的是印度產的小葉紫檀,當年佈局請了許多高人指點,生髮聚氣,紅木應感力重,亓蒲每每步入飯廳,總覺得頭頂那盞懸得過高的水晶吊燈閃出的都是周邊神像炯炯有神的眼神光。
亓安正午開家宴請來三名港姐末尾入座,紅木長桌夠長,雙龍戲珠雕刻,雙龍各自得趣,吉祥如意。亓蒲拿出從前舞場Elias社交風度,與楊小姐談笑風生,他恢複期要食多蛋白質,飲食單獨備置,牛排不好分割,不等女傭上前,楊小姐主動換位幫忙,切成入口適宜甲蓋大小丁塊,又淨了雙手,十指纖纖,替他去好蝦殼。
亓蒲一向中意這樣類型,就她手指,動也不動,懶洋洋張一下口,慷慨風流,大方用微笑酬勞。亓安在那頭轉告張永合原話,他聽得心不在焉,飲了小半口紅酒,忽然想起什麼,極有興致抬起頭,問:“張生批的我的命?同年同月同日?”
他是問了句廢話,亓安皺眉嚴肅盯著他,亓蒲柔聲請楊月嬌幫他取來煙匣,又向亓安求證:“張生說我不能動情?”
他以前聽不進心,如今卻一時想起張永合除了罵他不懂事之外其他批語。甲木正印,張永合說他喜木,印星生身化殺,因此十九號培育人工林,他總在枝葉扶疏處得運,卻是最為忌水,當年西伯利亞便是他最大一場劫難,大難不死,未見後福。他不想再信,巧合至此,卻又不得不信,張生總誇他命好,一生大運都得喜用神庇護,殺印相生,放在古時便適合從武。亓蒲咬下楊月嬌遞到嘴邊的牛排,心想林甬不該帶他去海邊,有些人遇見湖遇見海,哪怕走到隻是地名稱作水房的地方,都會開始撞煞,他掉進湖中醒後便遇見何寶邑,與阮喬相戀又在上海的梅雨季,他人生每一次將死未死,場景總是見水。
可他心裡已然信了七分,聽完卦象不好,又同亓安說:“我讀金剛經,須菩提說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我知周易有六十四卦,第六十四卦便話‘未濟’,王弼論得象忘言,得意忘象,我敬張生,張生卻未能言儘未知之物,六爻不能,卦亦不能。”
亓安愣了愣,亓蒲自己同樣一頓,無意再說下去。有些事心如明鏡台,無可告說。有些人遇見海便覺得浪漫,他遇見海卻連潮汐都要生變。隻有林甬最好,但也不好意思講林甬姓林,所以林甬最好。可是林甬也不該愛他,他動情是死劫,那麼他便也是,楊月嬌給他點上雪茄,山林般清冷又純淨一種氣息,在嘉道理露台上聞過一次,無心卻記牢,這氣味冷冽得太蠻橫,沾上一次從此就再忘不掉。他不知怎麼突然又冇了胃口,同亓安告了個彆,捎了份晨報就往外走。
楊月嬌像是有些可惜,想留他又隻問:“你明天還來嗎?”話語間是全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亓安帶點審視地從桌後盯著她,亓蒲望了一眼亓安,將視線轉回給楊小姐,比較剋製地含笑說了一句:“晚飯我也得來,晚上見。”
晚上他來不來楊月嬌都會被亓安送到十七號。他隻希望他阿爸做事不好太極端,他哪怕見到裸女也未見能硬成事,回程Steve來接,不依不饒要扶著他走。亓家現在學新潮,講環保,半小時內路程便不鼓勵坐車,亓蒲從花園往下望,山間一片林木繁茂,走過屋外道時頭頂更是綠蔭如蓋,他便請Steve給他念一念報紙上是如何展開敘述“十五日偷食激咀,基佬體力勁過開片”。
這篇是匿名供稿,幾張照片便自由發散一段繾綣羨愛同性秘聞,奔放揣測前因後果,暗示許詠琪不僅背靠新字開頭社團某位大佬,事實上還不安於室,與敵對社團叔父輩元老暗通款曲,生下兩位靚仔又正又型,不敢放當事本人正照,便貼上許詠琪高清寫真。原內容倒也並非猜對他的身世,亓蒲望了那頁寫真幾眼,問Steve,你睇呢位許小姐,同我mommy哪個更靚?Steve 為難道:“不好這樣做比較,芥小姐清清白白。”
亓蒲知他對亓安身畔往來人事心存偏見,於娛樂圈內紅男綠女觀感不佳,便客觀糾正他:“許小姐也是清清白白,過去出事前便好運被向文救下。”
往前走了一段,亓蒲又說:“說來我阿媽的好運可能都用來與向文相愛了。分彆十年都能重逢,十年,Steve,都說人生有幾個十年,可我覺得其實是有很多,已經足夠遇見太多人,記不過來,忘得很快。記住一個人這麼久,也許要用掉很多運氣。所以到她出事那天,便再等不到一個來救的人。”
“是她命薄,是我命好,好到克她,她與我無這場母子緣分,她隻要愛,愛過向文,就足夠了。”他說完,彷彿放下一樁擠壓已久的心事,很鬆快,停在林蔭道上,認真做深呼吸,他是真的努力戒菸,所以換成雪茄,一日限額一根,時常出來散步,相信新鮮空氣能有療愈作用。Steve久久立於他身旁,望見他與芥櫻黑白舊影肖似側臉,幾分鐘後,Steve 對他說:“小少,這世上有很多人愛你,從前是,以後也會是,你無必要將自己困在原地。”
午後亓蒲犯倦,吊一杯齋咖醒神,左手練刀,從客廳走到二樓琴房,單手彈在黑白琴鍵,琴音泉水般和緩流淌,是Leslie一支儂本多情。他近來不能出門,重新拾起荒廢一年樂器,礙於傷勢,不能觸碰複雜古典,就彈緩慢傷情流行樂,其中儂本多情最好,因他學會第一首流行樂便是這首,聽過第一首Leslie亦是這首,阮喬廣東話說得差,過去很笨拙唱給他聽,被他取笑就咬紅酒木塞控製平翹發音,卻被他取了軟塞,湊過去吮住唇瓣,低聲告訴他:“不用學,我不說。”
林甬真將向苓當情人憐惜,竟也承諾“我不說”。晚飯前亓蒲在琴房睡過一場,揉著眼趿家居拖鞋往樓下走,女傭快步過來,在樓梯口不安地望著他,道:“少爺,方纔有位林生來訪,管家說您不在,但他非留了一樣東西,說是禮物,還說你一定會收。”
“林生?”亓蒲愣了愣,問,“什麼禮物,還要親自來送?”
白加道惡犬勿入,十七號另有一道金教父金口禁令,林甬勿入,來就打斷他的腿。人不能進,禮總能進吧?亓蒲本想林甬追人能送的也不過是些無聊東西,未想卻是一隻黑漆描金的雙龍紋暖手爐。清代的古董,看著是找人翻新過,冇有老物件那股子晦澀悶氣,捂在手心裡還有一點餘溫,想來他是自己試用過,並非送來當個擺件。他望著這樣不舊不新的精巧玩意,巴掌大,卻裝得下沉甸甸一顆心,想起林甬在機上半真半假問他那句“你怕冷嗎”,想什麼人會怕冷?唯有體悟過溫暖的人方纔怕冷,予一個寂寞不自知的人寂寞的辦法就是給他擁抱。
捧著手爐去到隔壁,他自己找的理由是快到飯點,置放了再走便來不及,可也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亓安在門廳攔下他,逼問一番來曆,疾言厲色。隔牆哪有密不透風,亓蒲如實告知,亓安卻擰著眉頭嫌棄,不許他拜神,問他死人東西上手就用,有無淨過晦氣?
“他第一個用過,晦氣染也染給他。”亓蒲不拜不嫌省事,樂得清淨,繞過他同楊月嬌打招呼,用飯中亓安似乎總覺得那隻手爐擺在桌上很是礙眼,催他放到腳邊,亓蒲便轉過頭得意洋洋給楊小姐展示,問她好不好看,楊月嬌哪知來曆,順著他誇了又誇,亓蒲自居物主,登時十分受用,愈發覺得看她順眼。
飯後亓安讓他陪楊小姐到屋外等車,幾名女伴裡唯獨未留楊月嬌過宿,其他二人看她眼光卻似生妒,陪亓安的人三天兩頭便換一撥,能被暗示去陪這位矜貴少爺卻隻有這麼一個。司機開了車中隔板,楊月嬌偎在左側,手摟著他的脖子,姿態很是親熱。亓蒲走過場般同她閒話了幾句,二人都有些心猿意馬,亓蒲是發覺手爐功能不長,已是漸冷,覺得好笑,好像裡麵真住了一個小人兒,盯著他一舉一動,要借用這冷冷暖暖發泄情緒。
亓蒲有傷在身,楊月嬌比某人懂事,知硬不起便可以用嘴,亓蒲放了一些車窗,聽山林間靜謐的夜語,吻在麵上的暖風十分和煦,讓他覺得回來哪怕遺憾,仍是很好。楊月嬌走之前要了他的號碼,方行畢一場,就隻用唇在他麵上很純情地碰了一下,亓蒲覺得她這樣怪是可愛,用左臂將她擁進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他滿身雪茄的香氣,楊小姐粉撲撲的兩頰仿若害熱,正燒著一場她自己的情火。
亓安找人送來一麵紅木屏風,張永合派了個徒弟來勘測他屋內風水,不知是否當真太忙,又或隻是不敢見他,最後位置定在起居室門旁稍距一二丈處,話是隻擺到他拆下石膏,宜擋煞不宜擋財。楊小姐挽著他的左臂,聽了這話撲哧一笑,亓蒲隨喜她微微牽了嘴角,說我的財都是沾阿爸的光,擋擋亦無緊要。
Steve收拾了三層一間客臥,給楊小姐用以留宿,因二層每間空室都各有用處,紅木屏風要人的生氣來迎,亓蒲說自己死氣沉沉,楊月嬌活波俏皮,住下也方便,方便司機,也方便亓生。他故意每次都將暖手爐擺在一個顯眼位置,自知幼稚,卻纔不管那幼稚。
元宵那夜正正式式布了一桌家宴,冇請旁人,楊月嬌一早便由司機送回寶馬山,楊小姐自己亦需陪伴家人。香港全市年休五日,亓蒲過往年前就飛荷蘭,祭何寶邑和Simon的衣冠塚,還會回踢拳館拜訪幼年幾位師父,小居一段時日,往往十五後纔回香港,有時還要更長。他多少是有些牴觸節慶氛圍,總令他顯得格格不入,唯一一次新年團聚,是在赤柱獄中,難得夥食改善,他還提前為宋小天偷渡來一整瓶高度烈酒,自己咬著根食空的白色糖棒,聊當叼煙,笑吟吟看宋小天呼朋引伴,大家互相吹牛拍馬。
如今亓家家宴人口僅有三位,他們都將Steve當作家人,其餘幾位歸不了家的北傭與菲傭在後半程亦被拉上了桌,雖然在雇主麵前噤若寒蟬,行止侷促,分完銀盤中的喜果,仍是紛紛說了許多吉利話。亓安聽得高興,給他們每人都發了極厚的利是,到了亓蒲卻隻有薄薄一張,他無忌諱,當場拆開,取出彙豐一張天價支票。
支票遠超限額,是亓安親自到櫃檯填寫。八位數字八,千言萬語偏愛,一切山盟海誓都不如港紙兌現,比癡心更經得海枯石爛變遷。亓蒲望著千萬欄位,說了句多謝阿爸,離開前他將那張支票捲成很窄一條小棍,不足毫米一點空餘,當望遠鏡看漫天的星,望不到,摘不到,一程十五分鐘,他走了將近一個鐘頭。元宵破了份額,嘉獎般允許自己多抽一根雪茄,嘉獎他的心狠。回屋便找來Steve,吩咐道:“你立刻去元朗,指明找林甬,這張支票,親自交到他手中,數額太大,我不放心,你說是我讓你來,他不會傷你,不用擔心。”
Steve一驚,愕然提醒:“小少,這是老爺給你的新年——”
亓蒲打斷道:“我知,隻是這件事是我有錯在先,回來後我竟又忘卻,阿爸不許我離山,來不及再去銀行,你幫我一定轉交,”頓了頓,又道,“等我再寫一封信,同他道歉。”
他話落便起身去找紙筆,Steve見他心急火燎,忙攔下他,說自己去拿。拿來信紙鋪開,亓蒲立在門櫃旁,左手執筆,一共寫了五分鐘,金尖懸空卻已用去四分半。彷彿寫下這封致歉比告彆更艱難,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他給自己排列出許許多多理由,是鋼尖太細,太扯紙,頁太粗糙,左手太生疏,是雪茄令他微微暈眩了兩分半的尼古丁,可一滴液體卻在第四分鐘末無來由濺上紙張,暈開一小朵烏色的花。
他的每個理由都無辦法成立,因他執筆五分鐘,筆尖最終未有一字落成,那滴暈開的墨是他手無意識裡顫抖得太劇烈,方纔落在紙頁。想寫抱歉,想寫新年快樂,想寫元宵快樂,想寫你可以再買一塊玉佩,卻連簡單一個證明身份的落款都會握不穩筆,幾分鐘後,亓蒲揉紙成團,放進衣兜,喊來Steve,對他說直接就這麼去吧。
Steve 道:“從這裡過去隻需一個小時不到,少爺,你若有話要說,其實可以一齊去。”
“不行,”亓蒲說得十分緩慢,道,“Steve,我知見他,我會心軟。”
Steve低頭接過那張支票,道:“小少,你不可以隻對彆人心軟,卻對自己這樣心狠。”
亓蒲冇說話。
元朗到太平山不過一個鐘車程,林甬可以每日午後往返八十公裡,他也可以每日午後伏於鋼琴重複做一場夢,夢很好,隻如今已是十五,他留出的一段時間並冇有多少,林甬還能再來幾日?
家傭都領了節日的額外薪金,被他放假一天,偌大的三層屋裡很空,太矜貴,常居人口太少,所以應當很空。楊月嬌亦說他“看起來很冷”,又說他“不應該笑這樣多”,最後卻很快樂地鑽進他懷中,天真地告訴他,“所以你對我笑,總令我有種自己很特彆的錯覺,哪怕是錯覺,但你笑得太好看,我就一定願意相信。”
亓蒲緩慢上到第三層,路過楊月嬌住過的臥房,走廊上瀰漫著聖約翰草和忍冬花清冷而苦楚的香水尾調,他停了幾分鐘,輕輕推開門。床頭留著她帶來的一袋咖啡,亓蒲聞過便認出是帕卡瑪拉,焦褐微黃的咖啡豆滾落在桌上,像是生龜取甲製成的玳瑁石。他取出一小把放進研磨機,設定中細粉質,粉末在摩卡壺裡中部堆出一座矮山,底部燃燒的幽藍色的火像一朵壓抑的菊,他借火點了香菸,隨後將壺放了上去,等待的時間裡並冇有吸,隻是令煙霧取代了身上的忍冬花香氣。
黑蜜處理的咖啡豆散發出薑糖般的味道,煮沸半途,他從露台順手摘了幾葉薄荷草加入壺中,端著新煮的咖啡,走上了樓頂的天台花園。帕卡瑪拉濃鬱的甜取悅了他的舌尖,實木亭替他擋下了夜間半山過冷的海風,他卻自己進到了那風裡,要很真實地不捨得錯過任何一樣感受,哪怕是冷,哪怕是凍。
關於這個元宵夜,在午後琴房的夢中發生過無數可能,而上帝待他不薄,甚至是待他太好,為他實現了最奢侈那一樣,最糟糕,最柔軟,最不設防,最意料之外,最情理之中。一九八七年的香港與十三世紀的維羅納城同望一輪月明,所以林甬大大方方翻過圍欄,有恃無恐穿過草坪之時,簡直分不清現時現地,究竟是夜晚還是晏晝,究竟是在天台還是琴房。亓蒲端著咖啡,低頭望著夜幕中一道黑影,從模糊走至清晰,他走得很快,走得很急,最後隱冇進了林底,但他大概是小跑了一段,冇在亓蒲的視野裡消失太久,數十秒後,他便立在了草坪正中,密林的儘頭,仰起麵,隔一段並不算遠,卻也不夠近的距離,同樓頂的亓蒲膠著上了目光。
他無能力乾涉這種距離,可彷彿早有一種篤定,他會來,就像十五之前,他會來。
他安靜地俯視了他少時,心想林甬是又不理頭髮了。他學他的方式,在腦後束了一小叢馬尾,但兩旁的發顯然並不夠長,稀疏地落在臉側,是發或是月色柔和了他鋒芒畢露的麵部線條。林甬隻這麼凝視了他幾分鐘,隨後便輕鬆地進了正門,本就冇有落鎖,亓蒲背過身,向後靠在浮雕精緻的護欄上,單手向左伸展,脖頸亦往後傾,偶爾望天上很近的月,偶爾望有些遠的花園門口,便當做是夢吧。如能有這樣好的一場夢,醒來現實再是冰冷,他也認了。從一樓上來要幾分鐘?
但那扇門一直冇有被推開。林甬用最像他那一種奇特的方式,從三樓楊月嬌的客臥陽台上探出身,不怕死一般踩在矮圓柱的杆上,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亓蒲渾身一震,飛快回過頭往下看,林甬對他做了個古怪的表情,像是笑到一半又忽然想到了哭,眼底還是開心的,嘴角卻垮下去,亓蒲忍不住想他真是太傻,風再大一點他就要跌落了。怎麼會有人一邊哭一邊笑?
林甬喊他的名字,說:“亓蒲。”他就“嗯”了一聲,林甬又喊:“亓蒲。”他還是點頭,林甬不說話了,抿著唇,破壞了靜立的平衡,朝他伸出手,亓蒲目測便知接不到的,根本也不想去接,隻能說了句:“你彆掉下去。”
林甬卻又喊:“亓蒲。”
亓蒲無辦法控製心要軟下去,順著他問:“怎麼了?”林甬過了很久,低聲道:“你可不可以下來我這裡?”
亓蒲好在隻是開了一袋咖啡豆而非一瓶高度酒,僅望定他的眼睛幾秒鐘,便點了一下頭,如是飲落一瓶烈酒,他恐怕從天台直接往陽台上跳過去大抵也會不假思索的。即便步下扶梯時仍舊感到不夠真實,卻又覺得這便是林甬的風格,接連午後等不到一個結果,於是哪怕翻過圍欄也要來找,每想做某件事,天時地利人和便都來助他的好運,隻留空一幢冷清的屋。普天之下一夜的團圓,若他不來,實就太寂寞了。
林甬根本等亦不夠,從屋內大步走到樓梯口,仿若帶上陣風,猛地鑽進他的懷中時一點不顧自己幾重,一身夜間捎來的清冷,是要親自告訴他自己走過來一路捱了多少凍,亓蒲甚至懷疑他是帶了些故意,小跑那一段難道還不夠暖了身,這麼想著,不知覺也就從嘴裡說了出來。林甬聲音壓抑又沉悶,情緒卻半分也不捨得掩藏,他說:“我就是故意的。”走這樣急還不知喘氣,如今不過在亓蒲胸口埋了一會,抬起臉時呼吸卻都不再平穩,仍未忘避開他右手袖中的石膏,就這麼一動不動盯著亓蒲的眼睛。
他此刻的眼神亓蒲在很多人身上見過,可卻有失公允地認為林甬的最不同,至於哪裡不同,他說不上來。
他同樣無能力剖析林甬的感情,卻十分知道現在說什麼是最殘忍,不是對林甬殘忍,是對他自己。他回望他的眼睛,一秒鐘都拉成一生一世那麼長,用儘所有力氣,發出的聲音卻像一根針落在地麵,細極又輕極,如周遭不是那麼靜,任誰都聽不見了,但就像在荃灣林甬執拗要帶他離開那一刻,向苓眾目睽睽之下一句願意,每個應當聽清的人便都能聽清。
他搶在林甬之前開了口。寫不出,傳不至,今夜卻似延長了午後的夢,所以他看著他,不是假意,不切實際,彷彿講出一句夢話,不再期許成真,隻是告訴他:“我很想你。”
他與他有兩個很好的月夜,都發生在這座過於清冷的矮山,是可以封存在琥珀裡,許多年後取出來再次玩賞的。他會記得,亦知林甬同樣會記得。
即便立牌禁入,林甬仍舊每日都來造訪,第一回是暖手爐,第二回是一匹革名小馬,他讓Steve牽去馬場,未曾親見,更無時間賜名,第三回是紅館一張門飛,第四回是一本日記。他獨獨第一次與最末一次詫異。林甬的簡單明瞭一本日記就能閱儘,是部太好懂的中文書,好懂是他將自己在紙頁上鋪開給他,未存一絲芥蒂。
亓蒲讀了一夜,頁頁隻是極潦草地翻閱,其實每一字都望進了,粗略一掃便已進了很深的一處,所以再不容細看。合落書頁,他赤足走至露台,望半山靄靄霧茫,忽有一刻想起釋尊成道,如來現世,十方各一萬佛刹,微塵數世界六樣震動,每樣再做三分,動計共十八相。他若愛他,會生十八相地裂嗎?
情如山花,來時不知,待至察覺,悄無聲息,竟已漫山遍野。
亓蒲平生無信仰,亦無敬畏,此刻於破曉的殘夜下有思無念,隻覺月色靜謐,再冇有比現在更好的新歲。
何必謝天謝地,十五之前,他說會來,所以真的便來。這句多謝若一定要說,除了麵前這一個人,他又還能對誰去說?
日記裡他寫第一次見他,將那份錯覺冠以一種不理智的形容,記用獨一無二,舉世無雙,那時他心底想他是太傻,纔會用這樣稚拙詞彙描寫,可如今他卻想令他知道了,他的思慕不再是一廂情願。第五夜的月圓,他看見林甬笑起來,於是亓蒲這一刻便覺得,他一定會比他記得更綿長,更久遠。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