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蒲當真在兩日後拎上手提箱,敲響了Soi-tia道上12號公寓的房門。
出來開門的林甬打著赤膊,睡眼惺忪,半月未理的頭髮烏七八糟,一半豎在頭頂,一半倒垮下來,恰好遮在他眉毛那道缺口。亓蒲看著便忍不住笑了,抬手撩開了他那撇橫生的劉海,仔細地望瞭望他的眉,隨後目光移下半厘,對他道了聲早晨。
林甬未能適應他語氣裡忽生的柔和,害冷似的盯了他幾秒,亓蒲說:“不請我進?”
“起咁早?”林甬困惑地抓了抓頭髮,掃了一眼門廳的掛鐘,“先四點,你拋屍?”
他拽著亓蒲的手腕轉身便往裡走,櫃檯上卻有一道黑影偷襲一般躥上了陌生來客的肩頭,張牙舞爪地吼了他一聲。亓蒲腳步一頓,提著偷襲者的後頸,輕輕鬆鬆將這六公斤的毛傢夥拎到了麵前,客廳尚未開燈,一人一貓便在昏暗中大眼瞪了一會小眼。不知是否嗅到了危險氣息,平日耀武揚威的貓咪被這麼懸在半空,竟冇敢發怒再撓。
林甬開了邊側柔黃色的廊燈,見亓蒲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目光頗有些怪異:“林甬,你還養貓啊?”
“我個BB靚唔靚?”林甬朝他走過去,得意地問。
然後便被亓蒲當麵打了個噴嚏。連貓咪也遷怒般踹了他一腳,林甬呆了呆,抹了把臉,得意好似白癡,無人領情,亓蒲一句話也未說,方纔在門廊時臉上溫和的表情不見了,用從前在彌敦道被他放了一槍時同樣一種眼神看著他。
林甬過了好一會,才勉強道:“那我也不能把貓扔了吧?”
不知二人做了什麼條件交換,從臥室出來時林甬看起來像是受了腰傷,午飯都隻肯站在桌邊捧著碗食。貓咪的居住身份最終獲得保留,隻是家庭地位突然一落千丈,飼主有異性冇人性,為了個甚至不是異性的同性,入了夜竟會反鎖房門,不許它再鑽進被窩取暖。即便在傭人房裡得到一個高級小彆墅,貓咪看起來還是不大快樂,時常臥在林甬的臥房門前,偷聽兩位人類霸主究竟在商量什麼驚天秘計。
林甬有次走出來就對著貓咪踹了一腳,說你知唔知我為你受咗幾多苦?貓咪色厲內荏地吼了他一聲,連忙扭頭跑開了。
林甬前日便訂好了下週五到清邁的船票,如今距返香港隻餘不足四天,分明那時是自己主動留下邀請,待亓蒲當真赴約而來,他卻不知怎麼便有了種末日倒計時般的緊張感。亓蒲除了第一日試圖驅逐一位常駐寵物外再冇提過其他什麼要求,翌日晨間甚至幫他理了鬍鬚,亓蒲使起剃鬚刀的手法同殺人一樣平穩,難得還了林甬一張乾乾淨淨的麵孔,隻是那刀片貼著他的下頜擦過時林甬總覺有點不寒而栗,手臂上全是雞皮疙瘩。
亓蒲待他越溫柔,他就越覺得詭異。他懷疑對方在溫水煮青蛙,把自己當了陪遊的北鴨,某次做完後便開誠佈公地問他:“我哋宜家算唔算係拍拖?”
亓蒲抽著他的煙,睡著他的床,欺負著他的貓,用著他買的避孕套,借他的嘴巴練習著吻技,現在聽了他的問題,居然隻說了句“你覺得呢”。
“我覺得?”林甬氣得登時坐直了,抄起枕頭就想砸到他臉上,可對著那張臉卻又冇能下得去手,枕頭最後甩到牆角,他翻了個身撐在亓蒲上方,搶走了他手裡的煙,惡狠狠地盯著他,三五口便抽光了。亓蒲見他這樣發脾氣,卻是彎著眼睛笑起來,伸手便攬過他的脖子壓向自己,懶洋洋地親了他一下。
“Liam哥夠膽同我拍拖,唔驚嚇親你馬仔?”
林甬聞言沉默片刻,眼神竟是逐漸陰冷下來:“邊個夠膽講句唔好,我第一個就懟冧佢。”
亓蒲含笑看了他一眼,問:“如果我話唔算,噉你係咪都要懟冧我?”
林甬眼底那冷颼颼的殺意又不見了,想也不想道:“你話唔算同人哋講唔算點能夠一樣?你講乜我都同意,邊驚你話唔算,最多就係繼續追你。”
(你說不算同彆人說不算怎麼能一樣?你說什麼我都同意,哪怕你說不算,大不了就是我繼續追你。)
亓蒲且笑著又咳嗽起來,說:“Liam哥咁乖,那我都要好好考慮下再答你。”
林甬擰著眉瞪了他一會,亓蒲便將他的腦袋摁在肩頭亂糟糟地揉了一通,聽見林甬悶聲悶氣地說:“講都講好,不許耍我啊。”
顛倒地廝混了三日,林甬初開了葷一般暈頭轉向,雖他確也隻能算是初開的葷,次次撲嘢都好似當做最後一場,抵死纏綿便恨不能當真在床上即便斷氣窒息屍身姿態也是一對交頸愛偶。年初七時冰箱徹底告空,他們這纔不得不出了趟門,駕車去了附近的海鮮市場。
從淩晨便開始降了溫,挑選魚生時亓蒲背過身一直在咳嗽,林甬便逼著他在風衣外又套上了自己的空軍夾克,不顧一件白一件褐、一件長與一件短的差異,蠻不講理地將阿嫂式的操心強加給時髦後生仔。亓蒲內搭本是件寬鬆的襯衫,林甬的夾克卻收了腰,亓蒲犟不過他,冇能推拒,回程時表情不很高興,林甬便故意走快他好幾步,站在幾米遠的地方回過頭嘲笑他像個臃腫的伯爺公不倒翁。
上車後亓蒲還了外套就開始揍他。
林甬被他乾擾得無辦法專心駕駛,一腳刹車停在路邊,安全帶也未解便轉過身來用牙齒還嘴。亓蒲在他手臂上擰了好幾下,每掐一記便留一道猩紅的指印,林甬卻隻同塊香口膠般在他頸側黏著磨牙,亓蒲皺起眉說他很重,林甬我行我素,啃啃蹭蹭,全當耳旁風打。林甬不愛飲水,天一冷嘴唇上便總是起皮,落在皮膚上的觸感比他咬下來的牙齒還煩人,亓蒲忍了一會,最後解了自己的安全帶,欺身抬臂便將他壓回了駕駛座上,捏著他的下巴咬了回去。
他同樣以牙還牙,徑直咬破了林甬下唇,隨後不等林甬反應,便舐去了所有血珠,舌尖卷著血探進了他的唇間,銜著林甬的舌逼迫他嚐到他自己唇上的味道究竟有幾煩人。唇破後的血又鹹又甜,撕咬與擠壓下不間斷地往外出滲,幾難分清究竟是被誰最先吮去,纏鬥漸又成了唇舌的難解難分,情慾之外不自覺帶了些恨不能將對方拆吞入腹的狠戾。
他們是不是一定不能擁有太多正正經經的吻?狠戾未必不是柔情,一層層一頁頁用唇剝開洋蔥,洶湧而出的嗆辛難道還不夠曖昧?從前林甬隻知他口中的甜是因吸食黑石與麻古,現在卻分不清究竟是甜裡帶了血,還是血本就有些甜。
唇分時車內靜得好似整個世界都隻剩下起伏的喘息,林甬愣愣地靠在椅背上,此刻竟如方纔第一次學會怎樣心跳,竟會不知如何能夠令它回到安全範圍,不要再這樣肆無忌憚這樣分明這樣赤裸地將他所有心事所有情緒在他自己麵前呈畢。
連唇破的疼都感覺不到了,林甬轉過頭,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亓蒲,”目光從他的喉結移到他的唇心,然後是鼻尖,然後是眼睫,窗外的陽光竟也隨著他的視線一同從他的喉結漫過他的唇心,然後是他的鼻尖,是他的睫翼,是他望過來的雙眼,斜陽下全成了蜜色,林甬想也未想,某一刻嗆辛的衝動鑽入喉腔,推使脫軌的列車不可控地直行下去,魔豆瘋長,錫兵撲火,斯特拉斯堡吉格舞的詛咒,心跳好似踢踏快板節奏,胸膛有限空間如何承載無限澎湃情潮,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可不可以不要隻喜歡我四天?”
亓蒲冇有聽懂,愣了好一陣,才問:“什麼四天?”
林甬看著他,想說的話一時間疾狂湧至,那些話語好似真有實體,滾燙得灼傷了他的食道,他卻隻能生生咽落,如此反覆,最脆弱的發聲道兩經火燒,胃部無聲反酸反抗,說不出的苦澀,說不出的寂寞,何故四片唇瓣擁抱過後還要於咫尺之距忍受異地之苦?他從亓蒲毛衣的邊緣摸到了掛在他脖子上的那條細鏈,還有他頸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牙印,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學會心動的同時卻又學會心痛,林甬僅僅是對亓蒲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說了句“冇什麼”,便重新啟動了車子。
亓蒲冇有察覺他這些異樣,冇多久便發覺他拐錯了方向,提醒了一句,林甬看著前方的道路,繼續開著車,說:“不回去了。”
亓蒲未曾想林甬會帶他回到keemala,隻是車輛駛經酒店又並未停下。他們已經開了將近四十分鐘,亓蒲便開玩笑般地問他:“走這麼偏,我們要去拋屍嗎?”
“不去拋屍,”林甬看了一眼後視鏡,拐進了另一條上坡的山道,對他說:“我帶你回香港。”
車停在一處三麵環海的高坡上,林甬熄火下了車,亓蒲好似還冇從那句“帶你回香港”裡緩過神來,在車上待了許久,方從手邊的儲物格裡翻出了林甬的煙盒,揣進衣兜,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地麵的草坪十分齊整,一種被遊人常年踩踏出的萎縮的討好,林甬靠著車頭望向海麵,好似是在出神,亓蒲走到他身旁,看了看海,轉過頭又看了看他,許久後問:“林甬,你帶我來殉情啊?”
林甬握住了他的手,對他說了句什麼,風聲太大,亓蒲冇能聽清,未及追問,林甬便已轉身往一旁下山的小路走去。亓蒲的手被他十指緊扣地攥在手心,隻好暫且收聲,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近了才發現這條道卻也不是下山,隻是通往下方另一片海角,窄道極陡,幾乎貼著山壁,但他們的下盤都比常人更穩,亓蒲並不需要林甬牽著他,可他試著往外抽了幾下,林甬反倒將手握得更緊了,於是隻能作罷。
山壁在夕陽和緩餘暉的柔化中好似去了險峻,隻成一麵雲母石屏風,卻當行至半程,是被冷風凍出清醒抑或警覺,亓蒲忽然就分辨出了林甬方纔那一句話的口型。隨後整個人都愣了愣,腳步也忘了要邁,他這般突兀一停,繼續往下行進的林甬竟是被他帶得重心往後傾斜,然而核心這樣穩,最後倒也冇摔,回過身仰麵看著他,也不再動了。亓蒲的氣力從來未比他小,連微小的抗議不過亦是對他縱容。
林甬等了半晌,亓蒲半晌不語,林甬便偏過頭對著海麵輕輕抬了下巴,說:“從這裡看海,像不像是在大嶼山?”
亓蒲並未順他目光望去,天與海都是虛虛實實的背景,鮮明比對膚色同樣原初般自然流動生命之張力的林甬,他如死,林甬如生,他是冰,那麼林甬是火嗎?亓蒲接了他的話,問:“不說太平山了?”
林甬回過頭,對上了他的眼睛,反問:“你願意讓我說嗎?”
那句風聲吞冇的那句回答,亓蒲認出了他的口型,林甬說的是:“如果你願意愛我,我就帶你跳海。”
相愛若有完美解,那麼答案一定便是赴死棄生。將一個人切分兩半,將兩個人縫合一體,莖與指是刀是針,膚與發是布是線,生者之愛退讓少,侵毀多,慈悲稀,自私甚,欲仙隨欲死,痙攣隨歡愉,墮落隨極樂,理智性感,慾望野蠻,擁抱,接吻,交媾,如何變換角度,如何相貼都不夠緊密,若留絲毫空隙都是餘辜,直至力度達至不分你我血肉交融,最能照亮生之明烈唯有死之永寂,愛人之愛,哀人之哀,以吻傾情,以死祭愛。
如你願意愛我,我就帶你一齊跳海。
哪怕在這樣陡峭的山道上,他們連手臂都不必伸直,便可以將對方推下峭壁,可兩個人在風中立得像是兩尊雕像,誰也冇動手,誰也冇放手。
“亓蒲,”海風中一份靜持續了久之又久,崖腳下驚濤拍岸,沉悶之下萬波奔騰,浪鑲白邊,層雲翻湧,打在雲母石屏風上的兩道佇立身影切碎了夕陽,然而光碎仍如鑽石明耀,直到林甬主動結束了這份沉默,喊了他的名字,不知以何樣一種心情,問:“你可不可以以後都不要再騙我?”
亓蒲說:“我已經冇有什麼事在騙你了。”
“那我們就不要回香港了吧,”這回林甬卻點了下頭,說,“我訂了這裡的度假彆墅。我會找人送走貓,付錢另請傭人照顧它,香港的海,香港的山,香港有的這裡都有,卻不會再有香港那麼多的麻煩。”
“哪怕同我拍拖,也不會有人來講反對。”
亓蒲安靜了幾秒,說:“好。”又放柔了些語氣,甚至笑了笑,問他:“那你想度多長的假啊?”
林甬說:“我說的是永遠不回去了。”
亓蒲笑容一下便滯住了,林甬停了片刻,隨後從皮衣另一側的口袋裡取出了一串連著耳麥的黑色線圈,底部是一枚微型的接收裝置。方纔這件皮衣就套在亓蒲的風衣外,難道他也會有一刻粗心到不能夠發現口袋鼓鼓囊囊裝著什麼,林甬冇有問,就如同亓蒲方纔扮演不倒翁時也冇有將手揣進他的口袋。
林甬說:“那天去酒店找你的時候,我在你的房裡留了竊聽。”他頓了頓,又說,“不是我不信你,我隻是想瞭解你更多一些,我知道手段卑鄙,我也可以再找個藉口給自己,但我說過我不會再騙你,雖然遲了幾天才同你坦白。即便我已經知道你想做什麼,我也冇有因為那些生你的氣。”
林甬道:“這幾天裡,我唯一不高興的隻有你不肯答應我拍拖這一件事情。”
亓蒲嘴唇動了動,似乎要叱他的冒犯,可過了很久,最後說出的話語隻是:“所以你那天來酒店找我,不過是為了在我身上留下竊聽?”
林甬回憶起那天的所有事情,感覺一時不好揀出一個主次,就隻否認了最關鍵的問題:“不是。”
但亓蒲看著他的表情,令他感到一秒鐘彷彿忽然是成為了一分鐘,一分鐘忽然又成為一個鐘頭,林甬受不起這份悄然,加重手上的力氣,結束了這種靜立,帶著他頭也不回地往下走。亓蒲的平衡性就同林甬方纔險跌未跌時一樣出色,哪怕是這樣被動地被他牽引著,肌肉協調上根深蒂固的身體記憶也無辦法令他輕易摔下山去。
林賽是普吉島最漂亮的海角,亓蒲麵上卻無半分欣賞美景之愉悅,林甬便讓他隻需在沙灘旁的啤酒屋裡坐著等待,自己去泊船口找人租船。他於岸邊粗略掃過一眼,挑了一艘最普通的長尾船,也冇還價,儘可能最快地付完了租金,前後花用十五分鐘不到,可回到啤酒屋時吧檯上隻剩餘一隻見了底的啤酒杯,留在這裡的人卻不見了。
杯底還有吸殘的半支菸,林甬走得太快,難得稍微有些氣喘,此刻停在吧檯前,隔著玻璃盯了那菸蒂片刻,隨後走上前,將它從杯底倒進了手心。他低下頭,對這樣低下頭的姿勢幾乎已經感到熟練,煙已冷了,然而冷也有冷的餘韻,那餘韻是甜的膩腥。
林甬不知花了多久才找到他,亓蒲不在林賽的岸邊,等找到他時,他正站在安達曼的海裡,橘紅色的海水已經淹冇了他的腰身。他停在那裡,背影將夕陽從半圓的底部割開了一小道白色的裂縫,那是他風衣下那件單薄的白色襯衫。亓蒲冇有再往前,林甬便也冇有再往前。有整整半個小時裡,海中的人一直在看著那輪磅礴的夕陽,於是林甬也就一直在看著夕陽下方那道小小的裂縫,看著它一點點地逐漸向上延展過去,直到將夕陽從中間切成了兩半,直到海平麵最終吞冇了一切的光暈,吞冇了一切燦爛的篇章。
他永遠都是因為先看見他的背影,而後開始不能忍受放他踽踽獨行。從前他隻是想結束他的寂寞,如今卻在這一刻裡升起一種荒謬的希望,便是希望那海平麵最終也能將他一起吞冇下去。他站在那裡,似乎本就該是屬於這畫麵中的某一部分,林甬對美冇有共感,難以產生普遍或必然的愉悅,此刻卻產生了一種靜觀的純粹的審美判斷,唯有令他成為海與夕陽的一部分,唯有令他化為這餘暉裡一片冷的殘灰,這份美纔是自由而完整的。
如他不能渡給他生之息火,放他迴歸所來之處,是不是他就可以快樂?
如果他死在這裡,他們便不必再互相折磨下去,他對他的感情自此便能得到徹底的圓滿,不會再有任何情變的可能,不會再有任何謊言與猜忌的發生,他不必明知他不過一場戲做,卻還飲鳩止渴般愈陷愈深。這份希望在林甬的胸口一經出現,迅速便掀起了一番驚濤駭浪,將他一顆滾燙又煎熬的心捲了到半空,可懸空幾秒過後,卻又狠狠地拍碎在了礁石上。
“亓蒲,”林甬喃喃地念著,起先隻是不自知的低語,隨後他像是驟然從一場噩夢裡驚醒過來,聲音越來越高,直到整個海灘上所有的旅客都聽見了他喊出的名字,詫異地將視線投向了這高大挺拔卻氣質悍戾的青年,他的聲音裡好似醞釀著比他的眉眼間更濃的一場風暴,“亓蒲!”
他還冇有愛過他,他還冇有允諾他,他怎麼能死?他那麼想將自己置之死地,怎麼能比他先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落日後的安達曼海毫無預兆開始漲潮,普吉島大部分的海本就不適合遊水,浪聲洶湧如天邊滾滾驚雷,浪潮巨大的阻力推拒著他的行進,亓蒲對他的呼喊置若罔聞,分明亓蒲並冇有再向前移動,但那海水卻逐漸快要淹冇了他的胸口,撞擊在林甬身上的海浪與拍打著他胸口的海水來自同一片深域,可他們之間的距離這樣遙遠。林甬扔了吸飽水的外套,隻著一件短袖單衣,蹚水逆潮前行,大步地堅定地不可動搖地朝那道白影追過去。夜色席捲,天空一片漆黑,可海浪暴怒之下卻又堆起了一層又一層好似永恒的無儘的黯淡卻雪白的泡沫,天空裡冇有明月,星也蕭殺,更無燈火,隻有這場灰敗的肮臟的海夜裡的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他們身旁的綿延不絕的低飛的冬雪,茫茫黑夜之中,林甬要去接一片白色的雪,即便他知那雪是臟的,是暗的,是冷的,是捂不暖的,是推著他往後退的,可他不需要太多理智了,也再無什麼理智。哪怕化也要化在他的手心,哪怕死也要是他親手焚化了他的屍體。
“亓蒲,”林甬靠近了他的身後,扳著亓蒲的肩頭將他轉了過來,指間用力得幾乎恨不能將他捏碎,可對上他抬起臉時茫然的表情卻又忽然怔失了話語。所有的怒氣隻一瞬間便全化了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劫是他的劫,冇有真正赴死的卻是麵前的人,林甬良久地再冇了音聲。海水已淹至了他們的脖頸,終至是亓蒲開了口,聲音輕得險些便要被海浪拍岸的聲音吞冇了,林甬貼得更近些才聽清,他居然是在問他:“你來做什麼?”
林甬那方纔平息下去的怒火登時又攻了上來,他直接潛進了海水裡,張口便咬住了他的脖頸。這一次不再是調情,牙齒髮狠般咬破了亓蒲的皮膚,血與氣泡同時在水中向四麵彌散,亓蒲卻是推也冇推開他,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似的任由海浪將他推來搡去,任由林甬發他的瘋。直到那血將二人胸口一片海水全染紅了,林甬才猛地鑽出水麵,抬起了頭,掐著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脖頸,急亂地喊了幾聲他的名字。亓蒲眼睛裡卻一點光采都冇有,比他身後的夜幕還要黑得瘮人,林甬腦內一片混亂,登時堵住了他的嘴唇,還未渡氣,便被他口中那股濃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麻古的烈香驚得手都抖了,二話不說鬆了口,揹著他往岸上遊了一段,等能踩到沙地時便拔足飛奔起來。
等到了稍平坦些的岸上,林甬便立刻將他平躺著放了下來,脫了上衣堵在他失血的側頸,附耳在他胸前聽了聽他的心跳,但他自己心跳都不正常了,一時竟會分辨不出是否過高,隻能不停輕拍著他的臉,手指抖得全不成樣,又低下頭往他口裡反覆渡氧,看著他的眼睛小聲喊他的名字。亓蒲,Elias,Eli,記得的翻來覆去地念,魂飛魄散裡連向苓都喊出來了,滿頭冷汗直往下淌。卡馬拉海灘素日清淨,漲潮之後海灘上的遊客大都散去,零星幾個也都記得他方纔亂喊的失態模樣,都站在離他稍遠的地方。
亓蒲暈卻也冇暈,隻是目光渙散,直愣愣地盯著頭頂的夜空,嘴唇冷得讓他害怕,麵色白得真隻似一頁浸了水的紙,風旦一吹便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同他說什麼好似也全聽不見。Kamala海灘原來是這樣大的,他忽然發覺自己無法將他帶回林賽,更不知怎樣能在這種狀態下揹他回到停車的岬角。方纔他多想望著他死去,現在他真要在麵前一點點流失活力,恐懼卻在他的心口強烈地蔓延開來,亓蒲急促的呼吸便也迫緊了他的呼吸,缺氧也要一同缺氧,就此結束一世也要一同結束,林甬竟比他更像出了吸食過量的幻覺,此刻舉目四望,連夜色裡昏暗低垂的椰影都成了袖手旁觀的敵人。
滿世界都是他的敵人。
他跪在他的身旁,某一瞬想不如一齊死了,不如一齊回到海裡。還有什麼比生時選了死更深的糾葛,他們從此便能千百日地困在今日赴死的循環裡,千百次地重複下去,他清醒時若不要他,難道現在自己還不能替他做了他不要的選擇?直到不遠處偷偷望著這邊的幾個泰國女孩小心翼翼地小跑過來,用不熟練的英文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問了好幾遍,他才從那魔障般的失神裡回過些魂,飛快點完頭,又連聲道謝。
最後他揹著亓蒲,乘上了女孩們停在步行道儘頭的小車,他預定那間度假彆墅在卡馬拉的山頂地區,離山頂還有一段路程,但盤山公路夜間行車也不必太久,他卻第一次恨起山環水抱的風水用局,恨於自己為何非要挑選山頂,又非要今日帶他過來,明知他是個不安定因素還偏要說些刺激他的話語——哪怕隻是一句在風中含糊不清的喜歡——,甚至追根溯源後悔起留下那張字條。亓蒲枕在他的大腿上,林甬看了他幾眼便不能夠再注視下去,無法自抑地會想起那日那個噩夢。夢裡他臉上便是這樣深不見底的兩個黑色血洞,林甬望向窗外,整個人都似回到十六歲,又成個手足無措的男孩,好在冇掉眼淚,陪他短短一陣便經曆兩次他將瀕死的危機,林甬隻能愈發握緊了他的手。已經心甘情願將自己所有的體溫都渡給他,卻恨不知如何能夠將自己的體溫全都渡給他,隻要他的雙手不再這樣似將永遠地冰冷下去。
彆墅酒店的後勤管理團隊裡便有醫護人員,聽林甬簡略地說明瞭情況後便檢查了下亓蒲的情況,為他注射了鎮定藥物,又掛上了點滴,叮囑林甬待他意識恢複些後便儘快聯絡他們,為他再安排一次深度體檢。鎮定和安眠藥物漸起了效用,亓蒲在臥室裡掛著針水,睡著時呼吸聲綿長平靜,林甬略放了些懸著的心,方想起還等在樓下門廳的幾位女孩,又下樓對她們再次道了謝,掏出錢包便要表達誠意,遞出去的手又被她們紅著臉推了回來。林甬已經能聽明白一些簡單的泰語,聽出她們是在祝福亓蒲早日康複。
還有個女孩不知怎麼在客套話還拽著同伴小聲說了幾句彆的,林甬聽力敏銳,走上樓時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那女孩的一句“他們是情侶嗎”。比起涵義,更似一種機械的白噪音,他們是不是情侶還重要嗎?他怎麼還敢再一次刺激他?他非要這名分乾嗎?回到臥室時亓蒲仍未甦醒,厚重柔軟的地毯吃冇了林甬刻意放輕的足音,林甬走到床邊,用手背試了試亓蒲的額溫,低下頭安靜地望了他一會,隨後就這麼靠著床頭櫃坐在了地上。這一場堪稱兵荒馬亂的變動過後,他轉過頭看著床上熟睡中的男人,心想什麼都無所謂了。
要他裝傻也好,要他送死也好,要他做餌也好,他不想拍拖便不必拍拖,隻要他能看著他,一分就一分,一分就足夠。拖著行李來敲門時那一句“早晨”,告訴他“那我都要好好考慮一下”與答應他留下度假時問出的那句“那你想留多久”都說到這樣溫柔,可原來是施捨不是愛戀,有些人的溫柔不值幾文,令他再添一分,他便會想要離開。林甬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不能明白為何有人能將謊言都講成當真,能將不愛演成愛深,令他隻有咬上他的脖頸,才能從血裡感受到他的心跳;可連心跳都是他吸後發作的毒性。
腎上腺素難道便能分清假意與真心,做愛與鬥毆又有何不同,都是要疼,都是自疼裡生出的亢奮,都要交纏,都要氣喘,都要時刻相望,眼便是窗,恨亦要望,愛亦要望,愈深便不願錯漏絲毫,至了最深便寧願一同赴死。他其實不夠愛他,他再愛他多些,便不會下不了手,便不會感到害怕,便不會替他收攏他不屑要的命,活著總有痛苦,他卻要拽著他留在人間,不許他得到自由。
現在他又自私地握著他的手,望著他熟睡的麵容,替他亦替自己做了決定。如有朝一日他一定要走,他會搶在所有人包括亓蒲自己之前最先按下板機。他篤信自殺與殺生的因果報應,他對他寬容便不願讓他獨自一人困在那樣的循環,他對他偏執便不容旁人揹走殺他的罪業,他不僅要如今纏他的生世,死後也要那報應令他與他永無止境地糾葛下去。
他將阿媽的觀音送給了他,所以如今他便有了嗔有了癡有了貪生了孽念,自己決定結束從前一個月在普吉島這場好夢,決定開始沾他的苦痛。
他們不得不繼續留在泰國,但現在林甬走到了客廳,用酒店的客機重新撥了一通電話,讓阿原直接去找林然,他不僅要查二十年前向文是否有過情人,還不能再等地要查出亓蒲人生前二十年究竟出了哪些變動,是從何時染上毒癮,又是從哪裡染上的病因。
讀一本攤開的書隻需情慾的衝動,讀一本上鎖的日記卻需要近兩千度的高溫方能消融冷鐵。
隻是兩千又如何?他已決意愛他,兩千就兩千。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