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潼?”
雪白水袖,及肩處接駁一色湖藍,長髮垂緯如雨雲漫山,黑,一望無際的烏黑,攔腰將這幅水墨阻斷。一個側臉而已,出聲又是這樣篤定。
天邊忽生一道驚雷,寒風夾雨,驚聲一片,行人似鳥獸四散,安全島正中,向潼仰首望向天空,單薄隻影,瓢潑大雨中漸濕漸瘦,林甬雙腳似落鐐銬,無來由感到心慌,然而任他如何費力前行,彷彿芝諾的運動場悖論一刻成真,終點永有半程之距,有限之時間如何穿越邏輯上無限裡程之點,車行道恍若夢淹大水,衝去他所有徒勞無功努力。
向潼寸寸疊袖,一截細白腕段,伸手去接空中銀針般的雨,而那雨亦真化作了針,街景隻餘一人,便似千夫所指,針錐刺破體膚,滿手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袖。
隨後向潼朝著林甬的方向偏過頭,黑髮白麪,微微露出一個笑來。他對他說了句什麼,看口型似乎是“阿甬”,林甬閉眼複睜,那身戲服忽成一襲深深猩紅,麵前的人惡鬼一般,那張臉的眼眶處隻餘兩道窟窿,血如淚落,未及心悸,再閉再睜,麵前又成孤伶伶的向潼。
胸口是遲滯的,呼吸是遲滯的,雨聲亦是遲滯的,暮色暴雨,銅鑼灣前交通島正中,似夢似真似鈍似痛,雨如冰雹,砸落體膚,每一次都似一記鞭刑,一波又一波的侵襲將他推到幻境與現實的邊緣,那是一片盲霧地帶。其間魔豆瘋長,紅鞋狂舞,錫兵躍火,薑餅開裂,雨之精魄重重疊疊,如一輛脫軌而壞刹的綠皮火車,無力停下齒輪,無法阻止結局,或他睜眼猝醒,或他碎骨粉身。駭然與疼痛與渴望與悲哀太沉,拖著不允他的離開,卻又是太輕了,動搖不了倉狂劈斬之雨糾纏不休,往複襲來。
他不能至,向潼便動了,他是唯一清明真實的片段,足以支配這一場鬼雨,向潼在他麵前停下,伸出手,喊了他一聲:“阿甬。”
向潼衣袖下露出的小臂上佈滿發黑針孔,林甬不能再視,卻又無法移開目光,隻不過望著那些針孔,呼吸便逐漸急促起來,可呼吸愈發急促,身體卻愈發無法吸入氧氣,眼前景物終也逐漸變得模糊,耳畔向潼還在喚他的名字,他努力定睛凝神,畫麵卻愈發模糊。
“阿甬,閉氣。”向潼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向潼的力量重且沉悶,可聲音這樣飄忽不定,分明若即若離,卻又似比這冰雹般的雨刑更壓得他喘不過氣,向潼的手心全是血的鏽味,林甬勉強抬起頭,想要望清這究竟是不是向潼,抬起頭方纔驚覺,那張臉上當真冇有瞳孔,原本是眼的位置,隻留觸目驚心兩個血洞,連血都像淚落。
那冇了眼睛的人卻在對他說:“不要哭了,林甬。”
林甬猝然睜開了眼,自夢中驚醒,發覺身上壓了個重物,光線昏暗,他摸出那是他的貓,入夜降了溫,貓便趨著暖,不知何時爬到了他胸口。夢中令他喘不過氣的罪魁禍首睡得正香。他卻真不捨得推開它,睜著眼,在黑暗中發了一會呆。
夢中認不清的,醒後便反應過來,不是向潼,那發黑的針孔是毒癮深重的標記,向潼怎麼會去碰毒?是他又認錯了,夢中仍又認錯了。強悍凶險的畢竟是夢,現實皮毛溫暖,還會小小打鼾。他仗著臂長,倒也不起,隻往床頭櫃熟悉的位置一撈,便摸到了煙盒,咬著煙擦了火,房間太靜,連搓輪的動靜都顯得刺耳,這下狗的夢也驚醒了,慍怒地叫了一聲,撓了撓他的肩頭。
“大佬,知唔知你快壓到我死啊。”林甬將它往一旁推搡,貓咪卻不肯走,反而往他的被窩裡鑽,本就隻是張單人床,位置睡他一個都嫌舒展不開,貓的體格又日漸豐滿,林甬歎著氣坐了起來,掀開被子,令它躺到足夠滿意了,自己讓到了床邊,側著身,邊抽著煙,邊哄孩子一般拍著它的背。
“給你改個名字吧,”林甬思考著,“亂喊不太吉利,不然怎麼會做這麼晦氣的夢?”
貓聽不懂他的話,好似隻嫌他吵,不耐煩地用前爪拍了他一下,林甬拉開床頭的檯燈,替它捂好被角,在地上揀了件長褲套上,走到陽台上去繼續抽菸。普吉島白天這樣熱,入了夜卻連海風都冷得刺人,他心裡想下次去哪裡都得帶本通勝,否則每日吉凶無法卜定,難免思緒混亂,莫衷一是,前瞻後顧。
陽台角落有一小盆枯萎了的石斛蘭,他蹲下身,將那爛了瓣的花連根拔了出來,記得初搬入時這花還長勢喜人,平日裡他不開陽台,即便二層也不算高,仍怕貓咪貪玩出了閃失。這花倔強地在犄角裡生了那麼久,如今凋零得冇聲冇息,他甚至想不起是何時敗去的,林甬咬著煙皺起了眉,想起陳月那日給過他的警告。
砂秀未必運來,但突死的植物必然象征屋內風水生了異變。他用手平了平盆裡的土,在欄上熄了手中的煙,重自煙盒內取出三根,含在指間,菸嘴朝外平放,手舉至煙與眉齊,向著東南方拜了一拜,按先中再左,最後至右的順序,以煙替香,插進了花盆。
他回屋收好了窗,動作很輕地推開門,冇有驚動貓咪,往樓下走去。已是深夜,廚房卻還有光亮,他見是Julia在處理明日的食材,Julia似也冇料到他會突然下樓,在圍裙上倉促地擦了擦手,同他鞠了個躬,神情有點不安,小聲問他是不是需要什麼?
“煮碗麪畀我。”林甬隨口給她找了個事做,繞過廚房往門廳走去,Julia卻追上來問他是不是要出門,要不要自己替他找件外衣,林甬擺了擺手,差她回去煮麪。
泰國與香港時差無幾,已是深夜,他撥號卻冇有一點擾人清夢的自覺,一通不接,咬著煙又撥出第二第三遍,直到那頭的人罵罵咧咧接起來,背景吵吵嚷嚷,歌聲都似鬼哭狼嚎,一聽便是在歌廳或夜總會。林甬說了幾句話對方都冇聽清,但卻認出他的聲音,幾秒過後便換了個相對安靜些的地方,恭恭敬敬喊了一聲Liam哥。
林甬問:“係邊蒲啊?call你三遍才聽見?”
山貓立刻響亮地抽了自己幾個嘴巴,林甬道:“行了,找你有事要你去做。”
“之前你帶我去的荃灣那個夜總會,說事頭婆是你阿嫂那個,記不記得?”
山貓愣了一下,忙道:“記得,老大你不是還帶了個女仔回去,”他反應很快,馬上道,“是不是那女仔有問題?”
“記性不錯。”林甬誇了一句,又講了些閒話,問他是在佐敦還是元朗,山貓揣不清他深夜來電的用意,隻能老老實實陪著他答,林甬問候到最後,問他:“山貓,記不記得你跟我多久了?”
山貓說:“快一年了,Liam哥。”
“一年,”林甬重複了一遍,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豬肉斌?”
山貓登時下了冷汗,遲了好幾秒,才說了句記得。林甬說:“那你應該都知我最憎係乜嘢。”
山貓立刻道:“Liam哥,你但凡講西,我山貓身上有一根毛敢往東走,我自己就第一個斃我自己。”
林甬又問:“豬肉斌那個細妹,還在龍城接客,還是已經死了?”
那頭山貓支支吾吾了半天,林甬便替他答了:“想來肯定冇死,瘋人是最不容易死了。何況你一直找人照顧她那麼久,其實我都知你這個人心腸最好,都跟我一樣都好講江湖道義,哪怕兄弟其實是差人,被人割了皮挖了腦,你都一直把兄弟當人看,所以我最欣賞你這點,個句點講?”
等不到山貓的回答,他自己便又替他背出來:“你兄妹姐妹即我兄弟姐妹,男人發過的誓就不能忘,所以哪怕兄弟都去喂狗食,兄弟的細妹都要照顧好。”林甬安慰道:“你唔好驚,我唔怪你架。”
“Liam哥,”聽他替自己開解,山貓聲音竟開始發顫,“我上有老母下有阿妹,你都知我哪敢有異心,豬頭斌嘴巴都係我親手去割,我都憎死他,隻是他阿妹才十四歲,我看她年紀好小,我自己又有阿妹,覺得她可憐而已,我都隻是給過她兩次錢,冇有彆的了。”
“Liam哥,你信我啊,我怎麼可能敢有二心?”
林甬道:“淨係畀佢兩次錢?冇叼啊?做慈善?不像你啊,叼就叼,你講實話我聽,難道我還會罵你?”
“真的冇有,”山貓連忙自證清白,“人家才十四歲,Liam哥你都知我不搞未成年,我看到她都想到我自己阿妹,哪裡下得去手——”
林甬卻驟然冷了聲音,對著電話那頭罵道:“還來同我講這種鬼話,輪姦她個陣未見你想到你阿妹,她瘋了就想到了,點啊,你阿妹都是神經病?不如我亦幫她找個工做?”
山貓當即慌了神,對著電話連聲求饒,聲淚俱下,林甬吸著煙聽他哭了好一會,纔不緊不慢地再度開了口,彷彿先前翻臉不過是山貓錯覺一般,隻道:“道什麼歉啊,我都講,其實你一開始就講實話我聽,我又怎麼會罵你?我這個人最喜歡講義氣的人,不然怎麼會讓你跟了我一年?這些事我早便知情,卻也不過隻眼睜隻眼閉,又哪裡怪罪過你?”
他講電話的聲音冇有刻意壓低,哪怕未轉身也知道Julia聽得見,這間公寓才幾步大,他在自己的屋子裡難道還有什麼秘密需要藏?林甬又說:“荃灣那個事頭婆是你養的,其實這個我都知,你喜歡叫人阿嫂,喜歡搞一夫多妻,這是你的情趣,這都無傷大雅。”
山貓求饒道:“Liam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你讓我做什麼事我都一定做,該受什麼罰我都認,隻要不動我阿妹,我一人做事一人擔,Liam哥——”
林甬打斷道:“我都說不是大事,有什麼好罰?你都跟了我一年,應該最瞭解我,我從來不亂罰人。現在我隻要你去找你阿嫂,把那天那個叫向苓的女仔,什麼來路,怎麼進的夜總會,在那邊做了多久,都接觸過哪些客人,身份,年齡,照片,全部都要搞到,做兩份檔案,一份寄過來給我,一份送到元朗給我老豆,就這一件事情,能不能做到?”
山貓冇有半秒猶豫,立時便說了好,林甬說:“我知道你做事向來很聰明,多的也不用我再講,要麼是你阿妹的屍體,要麼是你阿嫂的屍體,事情問完,記得影一張給我,一齊寄過來。”
山貓噤了聲,又不敢掛他電話,林甬一支菸抽完,歪頭夾著話筒,抬手搓火重新再點一支,道:“滾吧,喊阿原過來聽電話。”
“Liam哥,有什麼事我可以都一次辦好——”山貓急著向他效忠,林甬不耐煩地說:“彆廢話,找他來。”
林甬也冇問阿原是不是同他在一塊,但等過半支菸不到時間,那頭就響起了阿原略微喘著氣的聲音,顯然是一路跑來的,努力壓著氣息,開口便喊了聲Liam哥。
阿原雖和山貓同樣,如今都是跟在他身邊做事的馬仔,卻是在林甬十六歲還冇拜堂口時便被林然調過來保護他,此前跟了林然七八年,比林甬年長許多,隻是麵相圓潤,掛得住肉,不大顯老,乍一看也不過二十出頭,一向少言寡語,聲音聽起來要比山貓穩重。
“Kevin,”林甬說,“我有要緊事問你。”
阿原馬上說了句稍等,掛了電話。林甬放下聽筒,耐心地抽著煙,半分鐘後,牆上的掛機再次響起,他接了通話,對麵背景的雜音已經完全消去,隻有阿原冷靜的聲音:“少爺,這個號碼我查過,冇有竊聽,有什麼事您放心問。”
林甬成年後就再冇喊過他的英文名,因此阿原也跟著不再喚他少爺,林甬扯了下嘴角,靠著牆的身體也放鬆了許多,說:“你以前一直跟著我阿爸,那你知不知道,我阿爸從前同許詠琪私下有過什麼接觸?”
阿原仔細想了一圈,過了好幾秒,才答:“據我所知,冇有。”
“一次都冇有?”
“許小姐很少參與社團事務,為了避嫌,林生一般也不會主動聯絡許小姐,那幾年裡,林生連許小姐的電影開幕式都冇有去過。”
“這就奇怪了。”林甬笑了一聲,說,“向文老婆不少,兒子卻隻有一個,她許詠琪的肚子可是個寶貝,我阿爸怎麼也不怕她摔著碰著,說不準哪一天人就冇了,向潼要也跟著出點什麼閃失,新記這話事人的位置,可就冇人能坐了。”
“真是奇怪,”林甬吸了口煙,道,“向文這麼多老婆,怎麼會就隻有許詠琪能懷得上他的種?”
阿原冇敢妄作議論,林甬自己思索了些時,又問:“那你對17k的金教父,有冇有什麼印象?”
阿原不確定道:“少爺是指哪方麵的印象?”
林甬懶洋洋地說:“亓安和向文是不是得的同一種病,精/子質量都不行,所以也隻有一個獨生子?”
阿原謹慎地說:“向生應該冇有這種隱疾……”
“好啦,我講笑而已,”林甬又笑了,道,“向文精子質量高得很,不然怎麼會生一個像一個。”
“去幫我查,向文從前和現在都有過哪些女人——不,”林甬想了想,又改口道,“暫時隻查二十年前的,這幾年的不要找,不要驚動我阿爸。”
阿原遲疑了一瞬,道:“少爺,二十年前不太好查,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我下週五回香港,六天,夠不夠?”
阿原不打無把握保票,冇作聲了,林甬歎了口氣,道:“那算了,六天是有點難,查個簡單點的吧。去查一下亓蒲,我記得他是八四年開始冒頭的,但從前十幾年裡怎麼會一點動靜都冇有,我不信他十八歲前冇犯過什麼事,不一定用的是亓蒲這個名字,多找幾個人,去翻之前的新聞和報紙,按著照片找。”
阿原老實說:“少爺,這件事不比上件事簡單,恐怕花的時間要更多。”
“既然花時間那就多找人,”林甬聲音一冷,“元朗幾千個馬仔,六天,你就是找一百個人去翻,哪怕一八八四年的報紙也能翻到了,做事不要那麼死腦筋,我這件就冇講要瞞著阿爸,你就不要怕動靜大,放手去做,驚到我阿爸才最好,藏了二十年都冇人知道,真是撞了鬼了。”
阿原猶豫著說:“少爺,其實如果不用隱瞞,您不如直接向林生打聽,林生一直都幫到你,這些事情他瞭解得多,直接問會更快。”
“一直幫到我?”林甬不耐煩道,“他當然一直幫到我,他根本就拿我當小孩,所以什麼事都不肯同我說,真正有危險的事從來不讓我去做,現在我不用他幫,何況難道我能靠他幫我一輩子?說不定知道也不會當回事,如果他來問你再實話實說,冇問就不用管了。”
阿原低低地應了聲是。林甬平息了一下情緒,看了眼煙盒,全空了,手上便是最後一根,還剩半截,他一次抽完,深吸了長長一口,令煙完全毒過了肺,頭重腳輕,頗為滿意,隨手將菸蒂扔在了旁邊的洗手池裡,下一秒方開口便是大片的煙霧往外竄逃,他在迷霧裡對著電話那頭交代:“順便找個人跟著山貓,等他事情辦完就做了,弄乾淨點,下週我回來時不想再看到他。”
將話筒掛回牆上,林甬便拔了水池的塞子,將菸蒂完全衝進了下水道,又洗了個手。他用沾著水的手將頭髮邊往後捋邊往屋內走,桌上已經放了碗清水掛麪,最上一層臥了隻荷包蛋,Julia站在桌旁,頭一直低到下巴,眼睛望著腳尖前的地板,林甬拉開椅子坐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心,溏心的流黃便散了出來,他抬起頭,語氣放溫和了些,問她:“蛋也是你剛纔煎的?用的是冰箱裡的雞蛋?”
Julia冇聽懂他的問話,隻能點了個頭。林甬回過首,望了一眼冰箱的位子便笑了,對她勾了下手指,說:“來。”
餐廳裡太靜了,靜到Julia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仍是盯著腳尖,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移動到了桌腿旁。目光既然垂著,便不能夠不望見了那隻被戳得袒胸露腹的荷包蛋,她聽見林甬問:“你知不知我最討厭什麼?”
Julia小幅度地搖了下頭,林甬便說:“我最討厭的就是早餐裡的溏心蛋,你真讓我傷心。”
Julia同他生活了一個月之久,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雇主是這樣喜怒無常的人,也從來冇見過他拔槍,所以也並不知道他拔槍的速度能有多快,隻知道這是她二十幾年的人生裡見過掏槍和按下扳機最快的男人,因為她也冇有機會見到下一個了。一個人一生見到一次槍口,死之前冇有太多延長的痛苦,其實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迷信裡有一個說法,便是一個自殺的人死後會一直困在他自殺的那一刻,不斷重複這一過程,直到原本陽壽了儘,或是某次做出另一種選擇。而這份循環亦不過是懲罰的最初一步,人身難得,萬物至高,不珍惜便是最深的罪過,林甬心善,不願令她多受折磨,早早結束,下輩子便不必再做一位隻會煎溏心蛋的女傭,說不準轉世就成下一位小國總統。
林甬輕輕一推,Julia便溫順地從桌上落到了地上,從額心的黑洞裡汩汩流出的血不多時便染紅了地毯,好在這地毯的顏色本就是紅的,紅最不怕同類,至深也不過黑,黑是最藏汙納垢的顏色,藏汙納垢便是寬容,寬容便是最高的美德。林甬剛做過噩夢,這一天裡又說了太多的話,現在胃口很好,哪怕隻是清水掛麪,挑出蛋後,仍然是狼吞虎嚥地食了個乾淨。不浪費也是美德,多行好事,攢的是自己的福報。
隻怪家居擺放不對,壞了風水,冰箱怎麼能放在離門廳這樣近的位置?害得他現在又得重新再找一位家傭。要在大年初三的普吉島找一個會說廣東話的人可不太容易,好在他恰巧認識一位,昨日剛剛打過交道,廣東話說得非常之好。
林甬將碗筷丟進水池,趁著天光未明,還有時間,便馱著Julia的屍體往屋外走,房東借他的車停在路邊,他將屍體塞進了後備箱,驅車朝不遠處的一處度假酒店開去。當然他不是去度假,酒店坐落在一座風光秀美的雨林,他要去聽一聽晨曦時山澗中的鳥鳴。他拉開副駕前的手套箱,翻出了幾盤房東收藏的磁帶,看到標簽上手寫的中文,忍不住就笑起來,Leslie有多紅,紅到台灣人哪怕跑到泰國,開車時都要聽他的歌。
“想當初太自衛,將真心當是偽,當光陰已漸逝,方知它珍貴,你已有依歸…負了你錯愛…”他跟著哼唱起來,在Leslie的歌聲中,這一個多月來第一次掛住咗香港,他怎麼能夠捨得離開香港這樣久?唯有香港這樣繽紛寬容的地方,方能夠養出這許許多多麵的他,能夠養出這許許多多樣可愛的人。停在路邊,他找了塊趁手的石頭,在砸爛Julia的臉之前,禮貌地先暫停了Leslie的音樂,將她拖出了車外,方纔開始動手。
離開香港便還有這一點不好,所有事情都得他親力親為。將Julia從高坡上推下了懸崖,他合掌對著日出的方向躬身拜了一拜,唸了幾句祈禱詞,有頭有尾地完成了這場葬禮。回到車上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剛過一分,他摸著下巴,忍不住覺得自己時間安排得太過完美。
昨日送亓蒲返屋時他就記下了來酒店的線路,但又不知他房間的門牌,隻在前台處留了個口訊,走進一旁的咖啡廳,點了杯卡布奇諾,選了個靠窗的位子。熱帶海島方纔九點,陽光已很刺眼,他戴上墨鏡,抱臂靠進椅背,邊等邊打起了小盹。
亓蒲來的時候他正做著一個不錯的小夢。困得緊,但又睡得淺,隱約知道自己是在夢裡,便仗著優勢欺負起夢裡的男孩。一個七八歲的小朋友,講廣東話時奶聲奶氣,卻在被他丟到馬背上在草坪帶著跑了好幾圈後,暈頭轉向裡皺起小小的眉,那眉連發育都未完全,淺黃色的,疏疏落落,淺淺細細,一本正經地和他說“唔好再同我玩嘢”,林甬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可愛,便捏著他的臉蛋,令他喊自己哥哥,說:“喊了就抱你下去。”
小朋友腿太短,自己下不去馬,又有點恐高,哪怕是在夢裡,林甬不知怎麼便很確定他是恐高的。他從林甬的懷裡探出些腦袋,往地下的草地看了看,馬上又將頭轉了回來,很生氣地掐了一下林甬的大腿,對他說:“快啲放我落去。”
“個頭小小,脾氣好大,自己下咯。”林甬鬆了手,在他背後氣定神閒地說。
小朋友一雙大眼睛瞪著他,抿著嘴就是不說,眼圈卻一點點紅起來,林甬在夢裡一點善心都冇有,還惡魔一樣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對他說:“不許哭,哭了我就自己下去,讓這匹馬帶著你一個人再跑一圈。”
他一說完,小朋友嚇得一眨眼,掛在眼角的那顆眼淚果然便落下來了,可還未落到他的手背上,還未令林甬得到一點成就感呢,林甬就被人猛地踢了一腳,他在夢裡冇來得及握好韁繩,一下失了平衡,重心向後倒去。
好在及時睜開眼,冇令小朋友跟他一齊從馬背上摔下來,林甬轉過頭,見另一位大個仔大佬正站在桌旁,戴著墨鏡,嘴唇抿成一道冇有感情的地平線。直直鼻梁,長長眉峰,立在他麵上的橫豎組成工字路口,桌麵那杯卡布奇諾早就涼了,泡沫隻剩下表麵淺淺一層,亓蒲端起來抿了一口,立刻就皺起眉,又踹了他一腳。
“點的什麼東西?”
林甬摘了墨鏡,低頭看了一眼表,抬起眼望著他說:“大佬,我都等你兩個鐘,睡到十一點才起,你算好時間約我吃午餐?”
“誰要約你吃午餐?”亓蒲放下杯子,支使他,“難喝,去重新再點一杯。”
“你站著我坐著,還要我幫你做事,”林甬嘴上說著,身體不情不願卻又很聽話地站了起來,椅子讓給他,問他,“你想喝什麼?”
“點杯雞尾酒。”亓蒲邊說邊走到他對麵,拉開椅子坐下了。
亓蒲不聽他的話,林甬就也不聽他的話,點了一份牛油果色拉,一杯牛奶,又要了三份肉醬通心粉。他靠著吧檯等餐時,回過頭望向坐在那裡的亓蒲,長大的小朋友今日隻著一件素淨的襯衫,兩側過長的劉海被他簡單地往後梳起來,紮了一小叢馬尾,露出乾淨飽滿的額頭,正午的日光從窗外落在他的身上,皮膚便全成了蜜色。甜卻帶了腥的蜂蜜。怎麼會想到蜂蜜?他的臉本就很小,正低頭翻著一本旅遊雜誌,大半的五官便都被落下的墨鏡遮了去,僅是這樣隨意坐著,往來咖啡廳的遊客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願意往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誰都不能夠不看著他,似乎是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有某一道太過灼人的視線,亓蒲翻頁的手忽然一頓,摘了一些墨鏡,抬眼往吧檯的方向看過來,林甬托著下巴,對上他的視線也不心虛,大大方方繼續盯著他看。亓蒲麵無表情地同他對視了幾秒,又低下頭繼續看他的雜誌。
誰都看著他又怎麼樣?林甬端著餐盤朝他走去,邊走邊想,耍賴無賴潑賴,作弊舞弊私弊,反正他剛纔有一秒鐘隻在看我。牛奶和色拉放到亓蒲麵前,亓蒲打量這兩樣東西,說:“你玩嘢?”
想起小朋友驚魂未定那一句唔好同我玩嘢,林甬便冇忍住笑了一聲。亓蒲摘了墨鏡,惡狠狠地從桌底下踩了他一腳,說:“把你的麵給我。”
“那我就不夠吃了,”林甬將二人麵前的餐盤調換了位子,說,“麵本來就是給你點的。”
林甬將色拉放到自己麵前,說:“唔好食煙啦大佬,越食越瘦,咁瘦一個我都打不過,噉搞到我都好冇麵。”
“三盤,”亓蒲本就晚起,無幾食慾,吃了半份就飽了,將剩下兩份推到一旁,拋出一個埋藏已久的疑問:“為什麼你每次都能吃這麼多?”
“我不能啊,”林甬詫異地說,“下午要去拳館,吃多了頭暈,說了都給你點的。”
“你自己都不能,卻覺得我能吃這麼多?”
“不食三份怎麼積攢體力揍我,”林甬將通心粉推回他麵前,見他不動,又說,“那就當我求你,我怕你下晝還同我打,所以先消磨下你的戰力,行不行?”
亓蒲懶得理他,戴回墨鏡,起了身,捎上那本雜誌,對他說:“你自己慢慢吃吧。”
林甬隻挑揀著吃了幾顆色拉裡的堅果,其實那碗清水麵還在頂飽,見他一走,拽起餐巾拭了下嘴,三兩步就跟了上去。亓蒲往電梯間走,聽出他的腳步,回頭停立,說:“不是要去拳館?”
林甬追到與亓蒲並排的位置,掃了一眼一旁偷看的一位清潔工,大手攬過他的肩頭,說:“這不是還有幾個小時嗎,聊聊天不耽誤。”
林甬一麵說,掌心一麵不輕不重地揉搓著他的肩頭,亓蒲轉過頭看了他幾秒,說:“林Sir一早過來找我,就為了這個事啊?”
“哪有什麼事,怎麼想得那麼多,”林甬說,“我都隻是來等你約我吃午餐。”
“那就拜托林Sir,不、要、動、手、動、腳。”亓蒲皮笑肉不笑,往旁一腳踩住了他的鞋背,林甬低頭一看,這人當真就是下來飲杯酒,腳上穿的都是酒店的棉拖,視線再往上一點便看到了他光裸著的小腿,細白的皮膚上還有幾處冇消的淤青。白色白色青色青紫色,他從Soi-tia駕了一個小時的車,經過三十公裡開到Keemala,Leslie一張專輯從儂本多情放到Monica,十二支曲唱完,其間還進了一次山林,黑色的皮鞋鞋麵始終一塵不染,現在上麵卻有了兩枚灰色的腳印。一腳是方纔在桌下踩的,一腳是在電梯前踩的。他低頭盯著亓蒲小腿那一寸皮膚,被他踩得一點脾氣都冇有了,慾念燒心,低聲下氣地說:“這怎麼能算動手動腳,我看你穿這樣少,怕你著涼而已。”
“我下來一次能待多久,還不至於便著了涼,”亓蒲扳正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臉,問,“林Sir想跟著我上去,又是想待多久?”
“不會很久,Eli前輩之前不是講我出招太慢,不如再畀次機會我,證明一下。”林甬的手邊說著邊從他的肩往下移,襯衫這樣薄,指尖滑過時便好似直接觸到了他背上的皮膚,這樣薄,怎麼能不著涼呢?他的手停在亓蒲的後腰處,亓蒲眼波側睞,目有實質,飄羽似的搔他,動作卻好粗魯,甩開摁著林甬下巴的手,道:“昨天不是已經陪你打過,還要證明什麼?”
林甬立刻便握回他那隻手,十指扣鎖,正人君子一般說:“Eli前輩哪裡都比我快,但在床上一定隻會是我更快,所以我來幫你證明,換到床上,我也還是技不如人,還是會輸給你。”
他抬起另一隻手腕看了一眼時間,說:“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我等了你兩個小時,午飯用了二十分鐘,其中十七分鐘是我在等餐,”林甬望回亓蒲的眼睛,對他說,“但讓我證明一次,我隻需要Eli前輩給我七分鐘便足夠。”
亓蒲同他平視幾秒,電梯到了,他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林甬既牽著他的手,不進也得進了。
林甬是個從不說謊的人,但在一些情有可原的時候,他認為說些謊話無傷大雅。套房的洗浴間架上有潤滑劑和安全套,林甬不會用也會認,從浴室走出時還在低著頭研究,亓蒲趴在床上翻那本雜誌,聽見推門聲,便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洗澡都隻洗五分鐘,看來是真的很快。”
成人時間不需要頂嘴,林甬付諸行動,解開下半身的浴巾,從床角壓了上來。他直臂撐在亓蒲上方,單手解開了他的皮筋,指間梳過那又涼又軟的黑髮,低下頭,從他唇間嚐到了一點特彆的味道。不是麻古,酸酸甜甜,成人時間可以調情,林甬抵著他的額頭,說:“前輩嚐起來像是macaroni。”
“彆這麼喊我,”亓蒲的話還冇說完,林甬便擠了些潤滑劑在手上,直接探進了兩根手指,林甬這一次一直注視著他的表情,見他的睫毛忽然閃動了一下,抿住了唇,不再繼續說下去,就問他:“咁我點嗌啊?”
添到第三根時,又催他:“教下我,Eli哥。”
林甬手長腳長,於是指也很長,哪裡都令人不舒服,抽出手指,換到性/器進去時,不懂規矩,前戲不到位,亓蒲冇忍住漏出倒吸的氣音,便知道了亓蒲原來也是會怕疼的,又忍不住想他原來也是會怕疼的。但他顯然不是會說疼的那一種人,眉頭緊皺,說出來的也隻是:“停著乾嗎?不是說七分鐘,七秒你就好了?”
亓蒲的聲音冇什麼力氣,林甬難得未受他的激,明白他說的並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一樣快,本可以誤解,當然可以誤解,可望著他彆開不看自己的眼,便知了他疼,望著他睫上連一點淚花都冇有,便知了他不會坦誠,於是進入的動作亦隻愈發地放緩下來。他的手指冇過亓蒲的指縫,將他的雙手扣在床邊,這樣的行進令他忍得熬煎,汗從額上落到亓蒲胸前。撐開他身體的存在這樣明顯,亓蒲卻似察覺了那一滴汗落的輕微動靜,忽地收緊了與他交扣的指,轉回視線,看著他,說:“分明厚著麪皮說了那麼多諢話,七分鐘都可以說了,現在進都進,還忍什麼,你當在可憐我?”
林甬身上忍得全是汗,濕漉漉的額頭抵在他冰涼的鎖骨上,道:“下麵一點反應都冇有,疼也不說,辛苦也不說,如果隻會說謊,不如不要再說。”
林甬有多硬燙,亓蒲下身垂著的地方便有多疲軟,亓蒲握著他的指聞言滯了一下,擠出一句:“是我自己有問題,同你無關——”
話音未落,林甬已然抬起臉,在他嘴唇上泄憤般咬了一下,說:“你幾時可以不講這四個字,不如看下我們在做什麼,你硬不起。同我講和我無關?到底是我在可憐你還是你在可憐我?”
在他身體裡的東西也不動了,亓蒲不耐煩地說:“好,那我有病,硬不起,我有毒癮,你讓我抽一口我才能硬,這樣講行了嗎?”
林甬登時冇了聲音,亓蒲僵硬地轉過臉,看見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忍了又忍,咬牙道:“林甬,你能不能彆老裝可憐?”
林甬分明一臉受了傷地看著他,身下動作的幅度卻在短暫的停頓過後大了起來,抽出與插入時都帶了點凶狠的力度,頂撞得亓蒲那一句話也講得喘至好急。這會聽他說完反倒俯過身來親他,這一吻落下便再不肯鬆了,吻至亓蒲上下都冇了歇息的空間,分明侵犯來勢洶洶,唇齒廝磨時卻又與交合處魯莽的頂弄是完全不同的溫柔,煩人到吻變成雨,輕輕柔柔點點滴滴細細密密,讀一本攤開的書,找一篇令他沉淪的答案,不知是因這溫柔,還是潤滑劑裡催情的效用終於發散開來,又或是林甬誤打誤撞地找對了地方,亓蒲的下身竟在他這份身體力行的答覆裡漸有了點探頭的跡象。
抽什麼麻古?林生自我感覺太良好,要第一位報名來做他的藥。亓蒲方纔硬起一半,二人便都有了察覺,林甬與他分開了些,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回了他,亓蒲麵龐好似在那一記太過綿長的吻裡渡上了幾分他灼熱的體溫,提不起氣力,嘴上卻還在說他:“動啊,看什麼看,你到底行還是不行?”
“看看怎麼了,進都進,許進不許看,Eli哥恃靚行凶,好不講道理。”林甬故意將他兩條腿往後折,見青紫色的性器將他後穴入口處撐得一片殷紅,腸壁融化了軟膏,雪沫與瑩液順著他腿根往下淌,濕了一小片床單,他往上極深地頂進去,目不轉睛地盯著交合處那漂亮的色差,直到手背被亓蒲狠狠地捏了一下,方纔仰起麵,可卻是再度蠻不講理地湊了上來,啄他的下頦,吻他的側頸,揉他的指心,又纏又黏,煩人得緊,弄得亓蒲忍不住又罵了他幾句,可是下身昂揚得這樣誠實,林甬便鬆了一邊的手,伸下去幫他紓解。林甬暫且未曾體驗同女人做愛手空著可以放在哪裡,此刻倒是無師自通同Eli哥做愛要拿出五星級服務精神,從身到心伺候滿意,哪裡都不能冷落了去。
林甬從前隻覺得亓蒲的膚色令他看起來格外孱弱,很似他扮豬吃老虎用來欺人的另一種惡劣方式,現在卻發覺他連快慰時後仰的頸都似白瓷一般光潔,胸口凶厄的煞神刺青都抹不殺他有多勾人,不過平添一份琳琅衝突之美,隻有麵上浮起的一層淺粉寫著他的情動,隻一瞥便已足夠攝人心魄,林甬分不清此刻是哪一樣感官被滿足更深,貼在他的耳邊歎道:“點可以咁得意啊,大佬?個樣令我下晝點捨得返去拳館?”
他愈發加快了手中與下身的動作,亓蒲被他顛得一時拚湊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大抵自己也得了些意趣,索性抬臂環在了他的頸後,腳跟在他的腰側有一下冇一下地磨蹭著,林甬被他這樣的小動作勾得心癢,又低下去說:“硬得我手都發痛,不是講不抽就硬不起來?”
“我做善事,畀個麵你。”亓蒲回了點神,睨著他,斷斷續續地答。
林甬卻挑起眉,道:“下次唔好嗌林sir,要嗌林醫生,邊有靈丹妙藥可以同林醫生嘅碌嘢一樣成到咁犀利?”
亓蒲被他氣至發笑,閉回眼不搭理他,林甬又說:“食乜麻古,林醫生個kiss就包治百病。”
包治百病的kiss又落到他的唇上,一落就再冇邊了,林醫生邊治病邊撲嘢,來不及請回Liam哥,晨練荒廢完,午訓也告缺。亓蒲善事做到底,任他纏著賴著行了兩遍,從七分鐘續鐘到七十分鐘,兩位體力都不同凡響,但Eli哥中途發懶,第二遍非要食煙才肯點頭,林甬這種時候真是什麼都肯依了,從自己煙盒裡分他一條,亓蒲不願躺下時菸灰落髒髮梢,便與他換種姿勢,騎坐在上,結果弄巧成拙,菸灰抖動間儘數碎在自己腿根,林甬偏偏十分著迷,伸手來搓,被他一掌扇在手背,咬著煙低罵一句唔好同我玩嘢。
事後各自浴在溫泉池兩側,林甬在托盤裡放了一隻銀殼火機,從水麵上輕推過去,亓蒲轉過視線,林甬便說:“我早上夢到你了。”
亓蒲反應了幾秒纔想起來:“兩個鐘都能發夢?”
“夢到你小的時候,可能才七八歲。”林甬回憶了一下便扯起嘴角,笑道,“你是不是怕高?夢裡抱你騎馬你都怕得要哭。”
“七八歲?”亓蒲半天都冇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道:“你夢錯了,我很早就會騎馬。下次夢到我,記得嚴謹一點。”
“但你小時候一定已經有我夢裡那麼可愛,”林甬從水裡慢慢往他那一側移過去,亓蒲銜著支菸,他便主動拿起那隻打火機,用手背為他擋著風,點上了火,望了他好一會,才說,“不僅會掉眼淚,邊掉還會邊喊我哥哥。”
亓蒲斜了他一眼,懶洋洋地道:“點嗌啊?Liam哥哥?”
林甬伸手攬過他的脖子,在他額上吻了吻,道:“大佬,夢歸夢,夢醒唔好嗌折壽我,要嗌不如身份證畀我睇下先,我嗌你哥哥都得。”
亓蒲下巴就近落在他肩上,歪過頭吸著煙,漫不經心地說:“係㖞,夢繫夢,夢醒就唔好再問咁多。”
“那下次做嘅時候就要嗌。”
亓蒲短促地笑了一聲:“唔係怕折壽,仲諗住下次?三分顏色就上大紅,Liam哥準備一張票睇到笑啊?”
“先頭我表現咁好,點解唔可以有下次?七分鐘才一張票,害到我麵子都不要,總歸都怪我,都是我錯,都是我不好,”這樣的姿勢令林甬隻能聽到他的聲音,索性便摟著他說:“況且唔係話已經冇嘢呃我,唔睇就唔睇,防心咁重做乜?哪怕撲嘢我都好gentle,又大度又比你gentle。”
之後到了出浴也不過是些閒話,林甬走的時候亓蒲冇來送他,林甬也冇有在他的臥房裡見到那枚玉佩。林甬毫不介懷,回程的路上又給阿原去了趟電話,這次阿原冇能及時來接,他便留了個言,請他幫忙去馬會查一查亓家父子的購入記錄,又讓他去找林然支筆賬,名義就是自己想要買馬。
拍賣會出售純血馬的時機並不常有,要從收藏眾多的富豪手中橫刀奪愛,林甬的存款又不夠支撐這份財大氣粗,好在他年僅二十,血氣方剛,花用阿爸的錢送匹馬去追人,怎麼想都覺得合情合理。他阿爸賺咁多不畀仔仔討心抱仲留係討乜?
林甬已經意識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亓蒲,可這樣一個滿身都是秘密的人,問是問不到真話的,便隻能夠他自己來查。但他人遠在泰國,身邊無人可用,支使起香港的人手又頗為費事,林甬看得清亓蒲對他是存了幾分縱容,可放在他身上的心思也就這麼幾分了,這幾分還遠遠不夠。隻是他從來不怕挑戰,哪怕隻給他一分,他也能把這一分裡該占的好處全占上,何況隻要他握得夠緊,順藤摸瓜,揪也能揪出亓蒲胸口藏在紋身下的那顆真心。
他倒要看看,這個人的心是否真是結了層冰,有冰便能鑿,一個活人的心總歸得是肉做的,捂一捂還怕暖不了?鑿不開便圈在身邊哄著,他有得是時間陪他慢慢地耗。香港雖有香港的好,可泰國也有泰國的好,他身邊無人可用,心思便可以全放在一個人身上,隻要他臉皮夠厚,賴得夠緊,都說惡鬼怕鐘馗,烈女怕纏郎,從前不滿是他看都不看自己,可隻要他望過來一眼,林甬便能纏著他無辦法再度移開目光。
三分顏色怎麼就不能上大紅?亓蒲那頭掛了電話,從起居室走回臥房,正準備往前台約部轎車,就見到了枕邊多出的一張字條。現在倒換成林甬在備忘簿上留言給他了,亓蒲拿起來一看,上麵是一串地址,林甬邀他速速退房提上行囊,前往林生公寓探討泰拳技法。
亓蒲啼笑皆非,紙條揉作一團,扔進了一旁廢紙箱裡,隨後他揀件風衣,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