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龍,啟德機場。
一部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女司機摘下墨鏡,回首望向後座上的年輕男人。
她說:“你自己保重,萬事小心。”
“芳姐,多謝你批假畀我。”
司文芳說:“記住這是休假,不是任務,無論結果如何,一週之後,必須回到警隊報道。”
紀山拉開肩包,取出一隻紙袋,放往司文芳身旁副座。
他說:“我知現在是關鍵時期,隊裡人人分身乏術,這次是我一意孤行,回來後無論怎樣處罰我都甘願認領,所以你不必分心擔憂我,自己照顧好自己。”
不待司文芳答話,紀山講完便拽上揹包下了車。司文芳在駕座上停了片刻,放下車窗,點了一根菸。直到煙裡紀山走遠的背影越來越小,徹底看不見了,她才抬手拿過紙袋,撕開封口。
一隻貝殼粉的瑪德琳。
兩個鐘後,午後一時,Soi-tia上最大一間超級市場前,一名短髮黃麵的矮小女性揣著購物籃停在路邊。不時有人路過對她吹聲口哨,烈日下汗濕恤衫,即便躲進商店即可乘陰,她亦隻咬咬牙站定原地。
昨夜有來客訪至公寓,留下今日碰麵地點時間,現在離約定時刻隻差五分。
等至望眼欲穿,終於街道儘頭出現一抹熟悉身影,白色襯衫排扣儘散,前胸佈滿刺青,從前分彆時蓋過耳垂的側發如今也理至鬢邊,時移境轉,人事皆非。
走到麵前,對方微微一笑,朝她道:“好耐冇見,Julia,呢段時間辛苦你。”
泰拳館前,亓蒲一番話說完,林甬停在原地,良久冇有動作,半晌過後,方纔抬眼望向他,卻是道:“所以你不僅一早便知去金巴利買粉的是我,亦知我的目的便是令你的人不得不到九指華的地盤上進貨。”
亓蒲將煙捏回指間,說:“我甚至知你身後就是呂樂在粉嶺的人馬,隻要肥佬一去找周國雄提貨,下一秒便會被跟來的差人拿到現行,你們新記賣了道上多少兄弟,給呂樂餵了多少功勞,我冇有你這樣好管閒事的毛病,這些事我都不關心,隨你們愛怎樣玩怎樣玩,但新記想在我的地盤上犯事,最好先掂量下自己幾斤幾兩。”
“對我的事這麼清楚,”林甬掐上他的脖子,將他拽近身前,貼著他的鼻尖,盯了他片刻,道:“亓蒲,你找人跟我啊?”
亓蒲道:“我知你是聽命辦事,該付的代價,我自有計較,已經取回,此事既往不咎,但新記敢動我的人,這筆帳扯不清,他梁施玉再死個十次百次,都抵不上我兄弟一條命。”
“取回?”林甬停了些時,道:“我還在想蘇三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這一筆錢,買通了幾近一半的堂主,在背後給蘇三和張強牽線的人,是你?”
亓蒲聞言不見半分被拆穿的心虛,大大方方地說:“我唯一後悔便是選錯了人,誰成想那蘇三不過是個勾引義嫂的白癡,張強亦是個見錢眼開的廢物。”
沉默數十秒後,林甬卻道:“不對。”
他出離冷靜地說:“若非向文被捕,哪怕你想插手,蘇三也不會這樣快找到時機會,但若非我阿爸離開元朗,因颱風滯留半山,事發之際不能及時趕回,差人又不會這樣輕易就能給向文定罪,而我阿爸之所以離開元朗,是因為你…”他稍頓了一刻,繼續又道,“是因為你給了我一刀,但卻冇讓我直接死在山上。你的目的不是殺我,你不過是利用我拖住我阿爸,我若一死,屍體第二日便會被人發現,確認一個屍體的身份比找到一個昏迷的病人要快得多,能耽誤的時間也要短得多——確保我阿爸同蘇三都不在元朗,向文身邊彼時隻有紀添,但這件事情,差人又是如何提前得知?”
“即便水房爆炸與向文被捕發生的時間這樣接近,但我猜宋小天的死不在你的計劃之內,否則你不必這樣在水房鬨出這樣大的動靜,水房出不出事,向文都會被捕,所以你不僅找人跟我,差人裡一定也有你的臥底,且這人一定不是呂樂一派,否則調集人手時不可能完全繞開呂樂,動作這樣迅速,不如讓我猜下,O記幾位警長,有多少是你亓家安插的人手?”
聽他一番說了這樣多,亓蒲全未打斷,待他思畢,朝向自己發問,方道:“這你便不必猜了,哪裡冇有臥底,難道警局裡又冇有你新記的眼線?”
林甬沉默了片刻,道:“還是不對。你還是在說謊。”
亓蒲說:“我未同你說過假話。”
林甬往後推開半步,卻始終盯著他,手亦未鬆,道:“你對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假話。方纔你說你唯一後悔是選錯了人,你冇有選錯,是你從一開始就冇想讓蘇三成功。許詠琪的位置是你話我知,說明綁架並非張強一人執行,即便他貪財礙事,你都完全可以在梁施玉失蹤當夜便自行撕票。如若向潼剛一上位,就因對梁施玉看守的紕漏,導致許詠琪出了意外,無論真相如何,新記下麵的人隻會看到新話事人無能。在內部分裂的時候,向潼卻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其他觀望局勢的堂主又會怎樣作想?”
“Sir,香港講法律,”亓蒲說,“未經裁決,一律無罪,林sir光靠一張嘴,不講證據,無辦法給人定罪的。”
“冇人想比你定罪,”林甬扼著他脖子的手忽地一收,“為什麼突然反悔,為什麼做事隻做一半,為什麼不殺許詠琪,為什麼你會盯上向文,對他出手,卻又未動向潼?”
“不要再同我講你中意他這樣鬼話,”林甬說,“未想你17k紅棍倒是個重情重義的角色,一個馬仔的命在你眼裡,便值得用上一整個新記去賠?”
“新記,”亓蒲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拇指按在他的小指末節,發聲處受製於人,卻將字字都講得清晰,“你以為新記在我眼裡,又算什麼東西?”
“讓你做打仔真是屈才,這17k話事人的位子,我看不如讓賢你做,”林甬說,“有你這份野心,17k拿下整個香港不就是早晚的事情?”
亓蒲聞言手心卻是陡然下壓,往側一翻便卸了他的鉗製,反持過他的手腕,說:“林甬,我早便講過你知,我對地盤從無興趣,”他向後一拽,便將林甬再度帶近了自己麵前,抬手勾住他的後頸,力度比他方纔更重,胸口與撲在麵上的氣息都是滾燙的,“這樣快就能想明白蘇三的事,倒也不是真傻,分明給了你那麼多提示,猜來猜去怎麼卻都講不到點。做17k的話事人靠打,做新記的話事人靠命,既你說我句句騙你,不如我現在同你講句實話,做不做這個話事人,從來不是我不能,不過隻是我不想。”
亓蒲微斜過臉,抬手將那已經走到灰燼末梢的煙送到嘴邊,煙已半殘,卻連餘溫亦貪,麵太近了,嘴唇一動,便似廝磨在他的唇邊,毒滲至深,喉嚨沙啞,氣息甜膩,傾回目光,望入他的眼底,道:“兩年前就會認錯人,怎麼兩年過去,還是笨得要命?”
亓蒲按在他頸後的手這樣重,掌心冰涼,沐了這樣久的午日,掌心卻還是冰涼,林甬邏輯嚴謹,環環厘清,此刻視線卻不自覺黏往他那說著話的唇心,太近了,那麼近。未見一樣毒,毒得太深,毒進眼底,擾斷了思緒,眼觀口,口向心,那麼近,還未預料到兩年一詞有何意指,還沉浸在社團恩怨糾紛之間,隻聽見他的聲音在說:“江湖三大忌,勾義嫂,著紅鞋,洗馬欖,向潼姓向,向苓也姓向,林sir,我們黑社會出來混,做事向來做絕,唯一卻會講忠心,無論在哪條道上走,都不可以朝三暮四,哪怕是做臥底,最忌亦是變節。”
“即便我句句騙你,卻有一句從來是真,便是我並不關心這一切,新記的一切,17k的一切,香港的一切。偏卻是你自作主張,不依不饒,兩次三番,非要進我的視線。”
亓蒲直視著林甬的雙眼,輕聲說:“林甬,是你先寫信給我。是你先令我注視到你,當我忘了這一回事,卻同樣又是你,在山頂灑了我的酒,搶了我的耳聽,說著要送我你的觀音玉佩,撂下了你並不能夠兌現的承諾,再擅作主張地忘卻了這一切,好似隻當一場夢過。那麼我想夢過便過了,可你醒過,卻還有信重新寫來,寫你要替向家拿下尖沙咀,我都不能夠不為你感到可憐。隻怕我應了你的約,便要壞了你的天真。”
見林甬整個人從那一句觀音玉佩起便似僵在了原地,亓蒲又道:“認錯了人,說錯了話,就想收回,可世上哪有這樣容易反悔的事情?我原宥了你一次,可你卻還想要第二次、第三次。你將我又認錯第二次、第三次,卻未有哪次,想過這之間的關聯。”
亓蒲停了下來,似是忽至的寬容,應許他半分緩衝的時間,捏著煙的指尖卻貼了上來,不輕不重地摩挲過他的唇邊。哪裡都是生硬的,體脂薄至貼了骨的皮膚,竟也不能夠細膩,一指寬的空餘,理不淨的胡青,亓蒲指尖一頓,目光裡似有一片刻的出神——他何時會有了去不儘的胡青?——隨後垂低了視線,他說:“你說我對你句句是假,但卻也未見得你用過真心。那日在荃灣,即便你不說,我亦明白你不過又是認錯,即便走到你麵前,是我有心作弄,後來卻是你再糾纏,是你兩次三番,又來對我說謊。”
“林甬,我從兩年前便覺得你可笑,兩年過去了,結果你還是傻,最傻。”
話音尚未落地,從方纔便再冇有動作的林甬卻忽然往後猛地退了一步,徑直掙開了他扼著自己的掌心,亓蒲抬起頭來,對上了他的眼睛。
林甬麵上冇有起伏,冇有驚愕,甚至於冇有他最常見過屬於他的怒火,他不過是這樣冇有絲毫情緒地望著他,亓蒲卻好似再未感受過比他此刻眼底更分明的悲傷了。他說林甬最傻,彷彿最傻所以某一刻受傷,某一刻竟就把受傷直白寫在眼底,亓蒲以為他會說些什麼,可足足幾分鐘過去,林甬都隻是這麼看著他,一句話也冇有說。可以在談話數分鐘內串起一切前因後果,可以在招以秒計的拳台上不讓分毫同他以血換血,可他就是覺得林甬好傻,林甬最傻。
那時他居然問他,你相唔相信呢個世界上,會有一見鐘情?
有心時無一字談情,無心時字字句句都講愛意。隻是同一樣地點,同對象參演,六百天前的事情,為什麼所有畫麵可以清晰至好似纔在上個禮拜發生?心底那份茫然忽然瀰漫開來,自內而外地籠罩了他,如同觸碰到林甬下頦上那些刺手青茬,他們早便認識彼此,甚至抵達肉體最深一處,卻似自此一刻方纔意識到麵前早已不是巴士第二層頭排,那個對風張開懷抱的十八歲男孩。每一處皮膚都在證明他已趨近的成熟,連反應亦超出原本預估,便似——便似那日南京路上一言未發,隻是沉默望著他,從此再也冇有過來信的阮喬。
總忘卻生理年齡,將自己放於上位者角度,俯視他人言行,然而不明白何寶邑,不明白阮喬,如今同樣,不明白林甬。
他自認為對林甬冇有任何感情,頸間也再冇有掐著他的手,可隻不過望著他的眼睛,咽喉的刺痛卻在此刻再度襲來,隨後那疼痛不能止地一路蔓進了他的胸口,吞冇了肺部所有的空氣。呼吸突如墜入湖底一般困難,他不得不彆開了視線,不令麵上呈現任何異態,但耳邊全被他自己便可以聽聞的喘息與心跳圍裹住了,過往心疾後遺症中突發的急性焦慮令他不知自己呼吸急促得有多明顯,隻是意識彷彿在這一種軀體化的真實得驚心的疼痛裡短暫地遊離了軀體。有人搖著他的身子,他便抬起頭,見林甬不知何時重又靠近過來,抽走了他指間完全熄滅的煙支,用力握著他的肩膀,嘴唇開合,正對他說著什麼。亓蒲費勁地回視,分明每一個字都能聽清,拚合時卻無法理出一個準確釋意。
他與他的身體完全分離,這樣的異常持續了一二分鐘之久,身體好似困進一件透明雨衣,雨滴落在身上,皮膚卻失去與外界所有關聯,但那雨衣上還有一道彙聚水流的無形管橋,搭往他的胸口,將所有雨水都倒灌進來,壓迫至吸氣都在抽疼,十餘秒之後亓蒲稍微晃過了些神,習慣性地將手伸向後腰的刀槽,彷彿是不能忍受這份失控,不能忍受林甬的接近,甚至不能忍受林甬皺起的眉頭。
他要他的藥。
但他卻忘了自己身上現今冇有任何能夠藏刀的地方,冇有任何外傷能夠結束他的疼痛。於是他隻是不斷地想著他的刀放在哪裡,想著林甬究竟是在說些什麼,屬於亓蒲的身體無可控地劇烈地喘息著,在過度的換氣中,隻有呼而不再吸入的動作令他的心臟和頭腦忽有一種恐高患者於吊橋上懸了空般的感受,察覺到瀕死的危險,不得不往舌尖上咬下去——咬一下並不足夠,用上所有力氣,嚐出血,嚐到痛,嚐到自殘肉體的痛感強烈至足以蓋過神經官能的摧殘,但在他咬破舌尖的下一秒,林甬鬆開了握在他肩頭的手,抬起他的臉,就這麼粗魯地捏著他的下巴,直接將唇覆了上來。
這不是他的親吻,隻不過是以最簡單一種方式,用嘴唇封住了他的呼吸。
這不是他的親吻,可林甬還是吮到了亓蒲舌尖上的血味。這個人的嘴唇從來都是溫熱的,與他冰冷的手冰冷的刀尖都格外不同。亓蒲神經質般的舉動倏然間按下了暫停,手不再往身後機械式地重複那個尋找的動作,但他的胸膛仍在急促地起伏著,林甬隻能將唇封至更深,深至再留不出任何一絲能予他換氣的間隙,深到忽有一顆眼淚,很輕很輕,落在了他的手背。
亓蒲冇有看他,從剛纔起就已再不看他,林甬卻在聽見他的呼吸時便重新望了回去。
海島冬月不夠寒冷,於是連海島上的旅人,從前冰冷嘴唇也開始高於體溫。
他的唇齒間是一個人經年累月地吸食麻古後留下的腥甜,也許他不過從他的氣息裡嚐到了太多他抽過的煙,便連此刻見到他那一滴眼淚,倉促間都會感到這樣地煩躁。他不得不吻上他的唇,可一個好似連心都結著冰殼的人,卻怎麼能夠有一處這樣不設防、這樣柔軟的地方?
這個人最乞憎,最乞厭,最卑鄙,最可恨,最惡劣,最不可信,最擅說謊,最愛說謊,最會扮可憐,最不值得原諒,最明白怎樣漫不經心地講出最傷人的話,最會顛倒黑白,搬弄是非,滿口誑言,不知悔改。
一樁一舉,惡事做儘,事到如今,卻來怪他不夠真心。
分明他才該是最動怒的那個,分明他纔是應站在指責立場的那個,分明他的話還未能整理出一句,他便自顧自地發起瘋來,他有什麼資格喘息?他有什麼資格落淚?他有什麼資格還來迫他低頭落去救他的吻?連眼淚都是假的,連眼淚都來欺他,林甬這麼想著,可捏住亓蒲下巴的動作卻又像是怕真會捏碎了他一樣。
他的吻給誰不可以,為什麼最終每一次都是給了這一個人?
“亓蒲。”不知多久過去,直到他的呼吸逐漸平複,林甬鬆開了他的嘴唇,聽見自己喊了他的名字,望見了他睜開的眼睛,明白這一次他是能夠聽見,也能夠聽進了。他的眼睛還是濕濡的,濕濡到了無辜,無辜到了可恨。他這樣恨他,卻還是唸了他的名字。
亓蒲難得就這麼看著他,像在等著他會說些什麼,林甬停頓了些時,而後對他說:“我與你不同,冇有你那麼多的假話可以講,我說忘了,那便是真的忘了。我說想揍你,那便是真的想揍你。你說我認錯,我亦承認,有那麼兩三秒鐘,我總是覺得你熟悉;不過更多時候隻是煩你。”
亓蒲沉默了片刻,說:“這話聽來真叫人傷心。”
“還來扯謊,我討厭你你纔不會傷心,”林甬說,“何況我話還未講完。”
亓蒲聽了這話便看著他,眼圈仍是紅的,睫毛被淚沾濕了,疏疏落落地,垂在眼下,林甬忽然想他怎麼便會忘記了他?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便是抬起了這樣一雙眼望向他,令他從此第一次會希望一個人從此能夠再不心傷。林甬說:“我從未同你說過謊話。”
“憎你是真,罵你撲街是真,講你發黐是真,話你瘋是真,想殺你是真,兩年前的事我忘了很多,但我未忘那枚玉佩,當時說想送你,同樣是真。”
林甬說:“你在背後對新記做的這一切,我說並非想給你定罪,也不是說謊,我不過隻是要一個真相。”
亓蒲望了他些時,似已疲倦透支,彆開了臉,道:“該說的我都已說儘,你還想讓我有什麼好講?”
林甬卻抬手捏正了他的下巴,說:“你明知新記的話事人一定隻會姓向,無論許詠琪是死是活,林家都不會叛變。從前我唯一不明白便是你為何屢次對向潼手下留情,又總說些曖昧不明的話語,現在我便明白了,從始至終,你不過都將這一切當作一場遊戲。”
“我猜就連你剛纔同我坦白的那些,大概也不過是為了見我的反應,令這已經結束的遊戲再為你帶來些趣味。你不可能想不到,無論你同向家有什麼關係,你終究隻是17k的人,而我也絕無可能背叛新記。”
亓蒲平視著他,冇有馬上接話,就這麼等了一會,似乎在等著林甬說下去,但林甬始終冇有再進一步的動作,他便開口道:“我做了什麼都被你猜完了,你不是很聰明的嗎?”
林甬倒是嗯了一聲,說:“我是還挺聰明的。”但說完他又安靜了下來,表情好像是有點不耐煩的,抬著他下巴的手卻很平穩,冇有再弄傷了他,哪怕他從未如此刻看起來更容易被觸傷了。幾分鐘過後,林甬毫無預兆地低下了頭,動作又自然得好似順理成章一般,將一枚吻落在了亓蒲的唇上。
這一次真的是吻了,連在荃灣也冇有過這麼溫柔的吻。總歸他的吻可惡可憎可恨主動被動情願與否最末每每都是落到他的唇上,不如就此讓吻迴歸了吻。
亓蒲不知是否因方纔那麼一場發病,林甬靠近時連推開他的力氣都好似提不起來,過了好一會,才說:“不是說我無論如何都隻是17k的人,現在親我又算什麼?”
林甬貼著他的嘴角想了幾秒,說:“明明是自己引著話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年初二就過來找我,我自己都不記得我離開了香港多久,你倒是替我記得清楚。”
亓蒲說:“我冇記。”
林甬分開了一些,撥開他額前被汗水又濕了一遍的發,完整地看見了他的眼睛,逐漸將兩年前的事情想起來了一些,便道:“你說冇記就冇記吧,總歸你一直很會說謊。既然你把這當遊戲,想玩我就陪你玩這一場。”
亓蒲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但最後卻又什麼都冇說。
林甬問:“不裝哭了?”
亓蒲忍了又忍,說:“你覺得我是在裝?”
林甬說:“不要緊,哭一哭還是可以裝的,我倒是挺喜歡看見你哭的。”
他說:“每一次都是因為你看起來要哭了,我就心軟了,說不定你多哭幾次,我就什麼都不生氣了。”
亓蒲彷彿是不想再聽,說:“我要回去了。”
可他走不了,林甬將下巴靠在他的肩頭,手也落在他腰後,看起來就像將他攬在懷中,整個人的重量都從肩上壓下來,白長的重量,打也未見得打出什麼名堂。亓蒲很重地拍了他一下,說:“起來。”
林甬評價:“這拳頭軟綿綿的。”
話音剛落,一記膝擊便徑直撞上了他的檔間,力度一點也再冇收著,林甬這回滯了好幾秒,才咬牙切齒地擠出話來:“大佬,你裝可憐也裝久一點吧。”
“彆得寸進尺,滾開。”
林甬現下雖能察覺出一些彆的意思,但下體的疼痛還是直衝腦門,倒抽著冷氣思考了半秒,最後雖不得不選擇起身,卻也冇走,站在他麵前,問他:“亓蒲,你是不是不會接吻?乾嗎每次我親完你你都一副被耍了流氓的模樣?”
亓蒲冷眼睨了他片刻,說:“十七歲我就不缺人陪了,但如果我冇記錯,你十八歲的時候還是處男。”
“這也要比,”林甬倒冇覺得丟臉,反而挑起眉看著他,道,“亓蒲,你還真跟蹤我啊?”
亓蒲收了聲,林甬蹬鼻子上臉,剛一湊過去,就被他又踹了一腳,這回直接踹在了他右側的髖骨上,林甬臉色好像都白了,可重心這麼一晃,距離又近了回來,林甬扶著他的肩,忍不住呲牙,皺著眉道:“真夠狠的,你這喜歡也太遭罪了。”
亓蒲僵了一瞬,嘴巴動了一下,又閉回去,半天過後,才說出一句:“林甬,你真的是在找死。”
林甬看了他幾眼,話都說儘了,賴也耍完了,有點冇辦法。不過總算想起一件事,對他說:“先彆走,等我一下。”
說完便轉了身,也不等亓蒲的回答,徑直往更衣室走。午訓結束後的拳館裡向來冇什麼人,教練和學員都已經離開,更衣室的櫃子不帶鎖,這會全敞開著,一眼望過去,隻有兩個格子還裝著東西。他拿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走的時候經過另一隻櫃,掃了一眼,除了一對備用的拳套,隻有零零散散幾枚耳釘,取下來就這麼隨意地扔著。
他總覺得那圖案在哪裡見過,邊想邊往回走,見亓蒲還真的等在那裡,不由得走得快了幾步,但走近了卻發現不過就這麼一二分鐘,他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根菸來。可卻也冇點,捏在指間,低頭皺著眉,像是在遲疑,連皺眉都勾人心癢,但林甬還是十分冷酷地從他手裡拿走了煙,將另一樣東西塞了過去。
亓蒲本就垂著眼,一下就見到了那是什麼,可即便他冇低下頭,林甬方一放進他手中,他便已經知道了。還冇說話,就聽見林甬問:“你是不是送了向潼一枚耳釘?”
亓蒲冇說話,隻抬起頭看著他。
林甬把那枚玉佩從他手裡又取出來,兩年前的掛繩被他自己扯斷了,之後醒來糊裡糊塗地冇當回事,換了一條有鎖釦的細鏈,現在他解開了鎖上的彈簧,將鎖釦的位置從亓蒲的麵前帶到了他的頸後。
亓蒲一動不動,仍然不看那玉墜,林甬便同他對視了些時,說:“剛纔我冇想明白,是你說得太快,但現在我便想明白了。我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喜歡模棱兩可,不如我一次同你說完,總歸真正重要的事,你是怎麼都不願意主動說的。向文已經病了很長時間,話事人遲早要換,我知你不會對向潼出手,從前不能確定,現在就明白了。17k與新記的恩怨,新記內部的這些紛爭,埋根已久,無論有冇有你在背後推波助瀾,該發生的都會發生,不過是時間早晚問題。”
亓蒲嘴唇動了動,可是林甬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認錯你是我不對,你報複我的那些事情,也已經還回給我,即便我還是覺得那遠遠不夠,也還是覺得你很煩人,又啤灰,又撒謊,所有我最憎的事情,你每一樣都好似成癮,實在是糟糕透頂。”
“但你是個爛人,這我早就知道了。兩年前我就說過要將這枚玉佩送你,希望它能夠保佑那天我看見的那個人不再傷心,”林甬用手背托起那枚玉佩,說,“但那時我不知是你,你也冇有收下,我現在將它給你,隻不過是為了證明我兩年前許下的,並不是不能兌現的承諾。”
“憎你是真的,但一見鐘情也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總歸我相信。第一次冇說,是我自己冇想明白,等第二次說出來,哪怕隻是誤會,可還是對著你說的,”林甬翻過手腕,便將玉佩握進了手心,拽著它,將鏈鎖的人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這條鏈再扯不斷,扯近了的便隻有麵前的人,“你隻當我是認錯了人,所以才說錯了話,可無論你以為我認錯的是誰,那些話都是因為對著當時的你才能夠說。”
“明明早就喜歡我,卻不肯承認。”林甬略微往前一些,輕輕鬆鬆便碰到了亓蒲的嘴唇,但那並不能很算一個吻,因為他分開得太快了,因為他的話還冇有說完。
但亓蒲卻不能夠再沉默下去,他說:“你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
“不喜歡我為什麼分我耳聽,不喜歡我後來又為什麼同我上床,”林甬反問,“不是十七歲就不缺人陪了?”
亓蒲遲了好幾秒,才說:“你覺得一起聽歌一起做愛就是喜歡?何況那也能算上床?”
“一起聽歌一起做愛還不能算喜歡?射都射了還不算上床?也行,你說不算就不算吧,”林甬有恃無恐一般說,“補一次也可以,總歸你欠著我的,幾次都可以。”
亓蒲看傻子一般看著他,林甬又道:“反正你中意我,你不肯說,便我來說,哪怕你一定隻會講我猜錯,講我自作多情。但我對中意我的人都好大方,隨你想怎樣說便怎樣說好了。”
林甬鬆了玉佩,可玉已被他握暖了,落回胸口時,便有了無辦法令人忽視的一些體溫。他說:“從前不知你原來喜歡過我,隻覺得你又煩人、又討厭,怎麼總是高高在上,怎麼總我無論如何都贏不過你,現在知道了,不如我再說第三次,過去討厭你所以總須得關注你,”林甬在亓蒲無法理解的目光中,繼續說下去,“現在我仍舊覺得你好煩人,但我哪怕從前隻中意過你一分鐘,那一分鐘也是真的。”
“何況豈止是一分鐘,連太平山的纜車都下工,”林甬說,“我以為是你轉身就忘,原來是我有錯在先,從頭到尾,全隻是我一個人的錯,你若一定要怪,就來怪我一個人好了。”
與此同時,九百公裡之外,泰國南端,芭堤雅西岸Beach Road的步行街上。
一位叼著魷魚串的年輕男人翹著二郎腿坐在路邊,手捧一杯紅石榴汁,紅白棕櫚印花襯衫鈕釦全敞,戴著一串紫檀木佛珠,一對吊梢鳳目,招貓逗狗都好似夜蒲溝女,眼波流轉,格外多情。
他單手托腮,望著燒烤架後的賣酒女郎,等對方忙過一陣,歇息時方纔朝著對方喊道:“Missy,Do you know when the last boat nearby leaves for Phuket?”
對方還冇來得及回答,思緒就被不遠處一陣嘈雜叫罵打斷,一大群手持砍刀槍支的黑衣男子從街道儘頭橫衝而來,路邊水果攤位被撞得人仰馬翻,遊客在尖叫聲中紛紛驚慌四散,賣酒女郎看清對方打扮,臉色當即一變,邊往後跑邊大聲招呼客人向兩側避讓。
方纔向他提問的年輕男人連忙伸手將她拽住,女郎著急掙紮半晌竟冇能抽出手來,對方奇道:“Hey,you haven’t answered my question!”
“They’re gangster!”女郎麵色發白,“Let me go!”
男人挑了挑眉,向身後看了一眼,還冇說話,女郎便低頭在他手腕上用力咬了一口,他方一鬆開,女郎就提起裙襬飛奔而去,喬亦禎呲著牙摸了摸手上一圈齒印,歎了口氣:“黑幫?黑幫都不如女仔下嘴咁狼。”
攤垮人散,靚女惜命,他再坐下去亦覺冇滋冇味,咬掉最後一尾魷魚,拎包起身,誰料有某亡命徒一路飛奔太猛,狹路相撞一刻忘踩刹車,竟失足失重跌入懷中。是他反應更快,趁對方倒地前下意識出手先攬,手中半杯石榴汁通通犧牲,一滴不漏灑在對方胸前白色背心,二人皆是一愣,喬亦禎剛張一口,還未出聲,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密集槍聲。
最近一枚子彈落點離他腳尖隻餘數十公分,喬亦禎飛快將這少年埋頭按在自己胸前,來不及道歉,低頭道聲hold me,自包中取出銀色方形彈匣咬進口中,掏槍歪頭,將口中彈匣推井上膛,抬手對準身後街道,迅速按下扳機。子彈所到之處一片飛沙走石,後坐力震至槍口劇烈晃動,喬亦禎單手難以壓槍,瞄點亦隨槍口起伏不定,追擊黑幫約莫二十餘人,中彈伏地者不過寥寥,好在喬亦禎準頭不足,彈藥夠補,火力封鎖身前數十米內空白區域,對方一時倒也不敢邁步。
“Clam down
”一匣將儘,混亂槍聲中,喬亦禎對著懷中人道,“Get me a magazine from my bag.”話音落地,對方卻冇有反應,喬亦禎當他未能聽清,急切又重複一遍,這回對方抬起頭來,卻是不耐煩打斷道:“I can’t fucking understand English!I come from Hongkong!”喬亦禎一愣,當即改口:“唔識早講,快啲係我包裡攞個彈匣畀我,我哋都快死喺呢度!”
男孩掙懷起身,反手奪過機槍,道:“咁多發都打唔死幾多人,唔識就換人。”他熟練地架槍上肩,火力停轟幾秒內,對方人馬已經冒頭衝上,男孩麵目稚嫩,手法卻相當平穩,掃射間頃刻撂倒對方打頭數人。他頭也不回道:“發乜夢,攞彈啊!”
“一支槍十萬,彈匣兩千蚊,完事記得埋數,港紙美金我都收。”喬亦禎回過神,從夾層取出五支彈匣,撲克般在手中列扇,男孩抽走其中一支,說:“港紙美金我都冇,子彈倒可以留低一枚畀你回收。”
在喬亦禎手中毫無準頭的唬人槍支,在男孩手中卻是格外暴烈,不多時前方便已屍橫遍地,他邊以火力壓製,邊退往身後掩體。喬亦禎一回頭便見他已退走好遠,低罵一聲衰仔,拎起揹包俯身小跑跟上,未料男孩回頭見他弓腰碎步模樣,竟還皺起眉道:“睇你衰個樣,慢慢吞吞。”
槍在他手,喬亦禎眼角抽筋,皮笑肉不笑道:“真係對唔住,不如你下次換位先知會我一聲。”
“都快死喺呢度,”男孩發槍亦不耽誤動嘴,“唔通要似你先頭傻企喺原地(傻站在原地),畀人當靶送命?”
喬亦禎說:“宜家一支槍二十萬,彈匣四千,你再多講一字就再漲十萬。”
“不如你去搶,”男孩蹲回掩體,皺眉看著他,“你係香港人?走私客?黑社會?”
喬亦禎尚未開口,身後便是一聲爆炸巨響,男孩當即拽起他胸前的佛串,向後急退,果不其然,下一秒被炸飛的就是他們方纔蔽身處掩體,男孩回首,飛快對他道:“仲有冇手槍?再畀支我,對麪人太多。”
喬亦禎一點劫後餘生的感恩之心都冇有,對他說:“細路仔,你先係黑社會吧?”
兩波轟炸結束,急促腳步聲中傳來高喊卻不是英文,而是熟悉的廣東話:“大佬!!你喺邊度啊——?!”
男孩登時起了身,轉頭吼道:“你兩個衰人宜家才嚟,我命都快——”
誰料他剛一冒頭,一枚流彈便迎麵飛來,縮在一旁的喬亦禎最先瞥見,顧不上方纔計較,飛身將他斜撲在地,男孩一句臟話噎在嘴邊,子彈擦過他的肩頭,炸飛二人後方沙袋,喬亦禎向他肩頭望去,忍不住罵:“你他媽傻逼啊?”
男孩抬手摸向肩頭,一掌濕潤,還未開口,喬亦禎便將揹包扔他懷中,奪過槍支,不耐煩道:“小學雞就唔好認叻,欠我二十皮夠膽說死就死,你死咗我搵閻羅討債?”
男孩反應過來,忘記肩傷,怒道:“喂,你小心啲,有我個friend啊!”
“邊個係你個friend?”喬亦禎咬彈上膛,“佢哋再來晚一步都可以畀你收屍,收聲躲好,包裡有藥,自己找。”
但還未等喬亦禎起身,前方便傳來一陣激烈槍聲,半分鐘後槍聲止息,腳步再近,兩張衰臉同時出現在二人麵前,其中一位眼淚說來就來,飛撲而來:“衰仔你仲未死啊嚇死我哋兩個你話你等喺原地自己又走身上槍都冇帶一支你搵死啊嗚嗚嗚嗚嗚——”
另一個還算冷靜,架槍回肩,一腳踹上同伴屁股,怒道:“滾開啊,點我聞到血味,大佬係咪受咗傷?”
“我冇事,你好臭。”路嶺皺起臉,伸手推著身上的人,但右肩使不上力,包仔低頭仔細觀察了他血肉模糊的肩頭,不由得抹淚道:“還好還好,擦咗啲皮,死仔命硬,唔係大件事。”
阿南一槍托敲到他腦後,道:“仲唔快滾,大佬壓都要畀你個肥佬壓死!”
包仔阿南大驚小怪,充任左肩右膀,一齊攙他起身,路嶺轉頭朝喬亦禎道:“喂,你唔走啊?”
阿南好似才注意到角落還有旁人,道:“大佬你自己好得閒,仲理人哋(還管彆人)?”
包仔道:“衰仔就係咁,好雞婆。”他轉過頭,上下打量那陌生男人,道:“我大佬嗌要罩住你,呢度好危險,一齊走啊!”
“真係傻佬湊堆…”喬亦禎皺下眉頭,路嶺幾人未能聽清,疑惑朝他望來,喬亦禎將包裡一卷紗布丟到路嶺懷中,不耐煩道:“你哋走啦,你哋走咗呢度就冇危險(你們走了這裡就冇危險了),”又朝路嶺抬下下巴,“隻記到還錢畀我啊。”
“個細路冇錢嘅,”阿南一知半解,亦知先幫大佬耍賴,“佢賒你幾多蚊啊(他欠你多少錢啊)?畀個麵啦,都患難仲傾乜錢?”
路嶺低頭看下紗布,抬首對喬亦禎道:“噉我點聯絡你?我叫路嶺,你叫乜名?”
喬亦禎聞言一愣,隨後襬擺手,道:“你隻唔死就好,我都有辦法搵到你。”
“點我會死?”路嶺冇有將話再出口,最後望他一眼,便隨包仔阿南轉身離開了。
喬亦禎靠在街角,點了根菸,從包中取出手提,按下一串號碼。呼聲單調循環,臨至不耐煩邊緣,另頭才姍姍來接。
對方懶洋洋地開了口:“呢號你都夠膽來call,花腰日日喺盯,你係咪花腰臥底啊?”
“你會咁易死,噉我早搞死你。”喬亦禎煩道,“先頭你講著草個仔過江嚟咗,我頭先見佢,他媽的,嗰張麵睇落十六歲都冇,個仔都他媽夠膽殺差人,你肯定你冇搞錯?”
對方道:“我早check起底,差人呢度有我個手指,況你自己都去,仲要驚我呃你?”
(差人那邊有我眼線,何況你自己都過去,還怕我騙你?)
喬亦禎道:“你當自己喺我呢度信任幾多?”
對方笑了一聲,道:“你人走都留低咁多人喺元朗,咁驚我懟冧大佬,仲話乜信任?我早話你知,17k個仔唔繫好惹角色,按兵不動就夠,你仲跑去做乜,打草驚蛇啊?”
喬亦禎熄了煙,麵無表情掛了通話。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