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時,東經98E,Royal Phuket Marina,一艘漁船在夜幕與晨曦交替之際悄悄靠岸。
甲板上呈大字躺著一個著黑色短夾克的男人,船老大操著上海話提醒他已經抵達,幾聲後未見迴應,便差船工上前檢視,船工喊他未應,伸手便拽向他身前耳聽細線,那鼾聲如雷的年輕男人卻忽然睜開雙眼,抬手閃電般扼向船工咽喉。寒意自腳底攀升,船工眼神驚恐,對方卻冷不丁呲牙露出一個微笑,驟然又將手鬆開。
“唔該,下次唔好打斷我聽歌。”
船工大口喘息,嗆得滿嘴苦水,咳個不停。
路嶺掐煙起身,自甲板向四方眺望,海麵上一片黑暗,“呢度係邊度?我哋走咗幾耐(我們走了多久)?”又自言自語自答,“泰國水域咁難睇,乜嘢都識唔明(什麼都看不見)。”他掃船工一眼,“到了就去喊人卸貨。”
漁船後方黑暗海域裡,緩緩駛出一輛重型貨艙。
路嶺這一趟離港出境頗為曲折。
那夜誰也未料,在亓安大張旗鼓援機接救後,差人竟似預料到他不會多留,放棄追堵西區,轉將主力巡警調往港島各地碼頭,佈下天羅地網,車輛向南行至半途,司機便接到亓安急電,原本預備的船隻無法出海,命二人即刻調轉車頭過海,路嶺逃亡途中爭分奪秒喬裝易容,終於黎明之際抵達九龍機場。
頭號通緝犯光天化日於機場大廳招搖過境,須得歸功於後備箱裡出乎意料放有的一頂假髮與一襲旗袍,路嶺前腳剛到機場,不過一個字時間,收到通知從金巴利趕來的馬仔便抵達碰頭地點,將一份偽造身份證明交到了路嶺手中。與此同時,港島西側,位於沙灣徑與數碼港道交駁處的鋼線灣樹林忽然發生爆炸,火勢頃刻漫天,通緝事發緊急,追捕主力均聚集港島四麵,聽聞火災不得不就近分援警力,一場爆炸聲東擊西,一刻鐘後,晨七時,九龍機場最早一班前往大陸的港滬線乘客名單裡,混入了一位名為向苓的年輕女性。
路嶺排在登機隊伍,低頭看著手中全套齊備的身份證明左上方黑白照片,直到坐進客艙,臨飛前刻,空姐溫聲提醒安全事宜,他才驚醒回神,尷尬扶起墨鏡,擠出一句多謝。
九時三個字,客機於上海虹橋機場落地,這幾年大陸政府為建設特區,放開沿海口岸後,水貨走私愈發猖獗,大量社團成員以港商身份攜款進入深圳投資地產,走私作為17k發跡源頭,亓蒲深知其中蘊含風險,故一早便警告路嶺少打偏門主意,老老實實在香港做嘢。
落機甫一出廳,接應馬仔便遞來手提,亓安告知他17k有一批即將運往日本的走私槍械停靠在外灘十六鋪碼頭,亓蒲不久前曾傳訊回港調人備貨,既他如今陰差陽錯已至滬市,亓安便行叮囑:“你Eli哥嗰邊嘢更急,我驚佢一個人獨木難支,這批貨你就先帶走,走水路下廣州再同包仔阿南會合。”
大陸地區八三年私人轎車方纔合法,如今萬元戶仍是少數,但南部沿海城市經濟發展借政策東風,外加滬市本地有國營上海汽車廠坐鎮,八五年與德國合資推出大眾桑塔納後,如今滿街來往皆是上海牌轎車,朝八時返工之際更是車水馬龍,已然初具未來繁華雛形。亓安七十年初便轉做金融,早早攢下過億身家,大陸政策放開後最先嗅到商機,手下走私勢力如今遍佈大陸沿海各地碼頭,派來接應路嶺的黑色平治外形勁靚,前後左右各安插四部轎車保衛同開路,一行排場於碌碌車流之中格外打眼,路嶺行到半途,生起新鮮,放下一半車窗向街邊張望。
十裡洋場紙醉金迷,滬北十萬流光彩燈謀殺菲林,中山東一路作為過去英國租界,建築承襲西方古典主義美學,其中十二號過往彙豐總行如今用作上海市府大樓,除高聳入雲的海關大鐘之外,當屬其最為矚目,大樓樓高七層,橫縱三段劃分,穹頂形仿希臘神殿,六扇雕花銅門采用古羅馬風格的圓弧狀法券結構,與位於香港德輔道的另一幢彙豐總樓風格迥異,氣貌神容卻同樣震懾人心,路嶺前夜方纔於德輔道上演一場警匪槍戰絕地逃亡,此刻掃眼外灘,竟產生自己仍在中環地界的錯覺。當初彙豐董事正因考慮外灘岸線形似聚寶盆,而十二號正處弧線底端,致富聚財,後來在香港選址,亦同樣選定了海底龍脈回龍顧祖、集運最盛的入海口中環,連門前兩尊鎮守青銅獅像都係一比一仿製。
路嶺當年受亓蒲照顧,和勝會大選站隊中一心一意跟定中環堂口坐館,果不其然一路順風順水,既占龍運吉勢,又毗鄰太平山與尖沙咀兩處亓家話事地盤,好方便兩位大佬畀佢抆屎。此刻他愈看風景愈覺熟悉,難得離港一趟,感受與身在香港竟一比一相似。
沿岸海風冷冽,他新鮮敗儘,收上車窗,在懶洋洋暖氣裡咬著未燃菸嘴,低頭又翻開他Eli哥的假證。亓蒲眉長睫密,麵帶戾氣,不僅眼尾與唇線都向下拖曳,望人更是挑眉不挑眼,隻露一半瞳仁,分外冷淡疏離,即便五官端看精緻,亦隻令人望而卻步。
但影像中的女性豔如烈火,眼尾上勾,雙眼含笑,黑髮披肩,一雙眼單望定鏡頭便攝人心魄,濃唇下方一顆細痣惹人注目之餘,另添風情三分,讓人注意完全牽繫在她眼唇二部,反而忽略了麵部棱角帶來的尖銳鋒芒。
那日他上白加道去找Elias,未至花園,遙遙便望見一部陌生車輛停在十七號正門,Steve畢恭畢敬候在門前,車門開啟,下來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西裝革履,文質彬彬,懷抱一捧百合花束,耐心等在車邊。
他未做他想,機車隨意停在路旁限行道上,摘了頭盔就要往前走去,忽然見那雕花鐵門緩緩開啟,自門內步出位披著烏黑天鵝絨鬥篷的高挑女子。風從山間迎麵吹來,將她的鬥篷往後吹去,底下是一件鴉青色的長袍,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清瘦的身軀,風吹開她藏在鬥篷底下的秘密,也吹開她原本垂在身前的長髮。烏髮向後斜飛,好似一屏開展的羽扇,一張清秀的白皙的麵龐便完全地暴露在了微冷的空氣之中。受了凍,亦或是受了風驚一般,路嶺見她抬手護住了一側的劉海,低了些頭,晨光裡睫毛被拉長的側影便輕輕抖了抖,轉過頭,抬起眼,衝著他——不是他,是那年輕男子的方向——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男士拉開後側的車門,接過她戴了黑色真絲手套的右手,那女子便提了裙襬,上了車座。路嶺呆愣在原地,那轎車往他的方向,一個下山的方向駛來,他下意識便是將懷中的頭盔往頭上戴去,背過身,藏起自己。直至那車的尾部也再看不見了,腦海中仍是方纔一瞥的麵容。
兩秒,還是三秒?識得Elias兩年,閉上眼便能畫出他每一寸的五官,卻未有哪一張兩秒鐘的畫麵,明豔至令他心頭這般緊促地一顫。他不知自己何思何想,失魂落魄地往十七號走,走了兩步卻又頓在原地,望著這他來過無數次的府邸,有種悵然若失的茫然。他轉過了身,冇再往前,冇有令任何人得知他今日曾來造訪,於是也無人得知他駕著機車,跟上了那輛陌生牌照的平治,跟著他們到了香港大學,看著那車輕鬆地通過了門衛,開進了他無緣造訪的另一個世界裡去。
他就停在薄扶林道的路邊,倚著他最中意的川崎重機,等了兩包煙的時間,一根接一根,川崎的冷冽成了一種呆板的笨重,每一處重金改裝的部件,那重金如今都來嘲他的年輕和幼稚。他甚至忽然不可以用年輕這個詞了。這個詞不屬於他的,他真正隻是一個永遠與書本與禮儀與文明相隔一牆的幼稚男孩,連他抽的煙都在彰顯著他的粗鄙。門後一定禁菸,門後一定禁菸。攔了身旁路過的幾名學生,似是有些怕他,不敢不答,今日校園裡有什麼大事件?
得到答覆,聖誕音樂會,放走了學生,他又點支菸,一場音樂會要用這樣長的時間,一支是五分鐘,四十支五分鐘,夾克的口袋裡是Elias送他的隨身聽,隨身聽裡是Elias最中意的範海倫。你對範海倫的偏愛去到哪裡,你對我的偏愛又去到哪裡?Elias去聽那勞什子的穿西裝的莫紮特,不要範海倫,是不是也就從此不要路嶺?
連翻來覆去,唯一能想到的質問都不可以不說一句幼稚。兩包煙過渡,轉身跨上了他的川崎,轟鳴聲中疾馳甩開身後的世界,耳邊是範海倫嘶啞的巴拿馬,巴拿馬,巴拿馬,狂風與路人的驚呼自耳邊呼嘯而過,他在中環市區將油門一擰到底,撞飛所有路障,橫穿每一個紅燈路口,車速拉到最高,連範海倫的歌詞都在嘲笑他,你知不知今夜她會跟我回家?你知不知今夜你便要失去了她?
這是香港最冷的平安夜,這是他會永遠記住的平安夜。他並不為Elias的隱瞞失落,也許他隻不過是為自己進不了的那一道圍牆失落。
車輛抵達十六鋪碼頭,黃浦江邊船鳴高昂,圓號悠長清亮,路嶺收起證件亦平複心緒,推門下車。跟貨的人大部分是大陸本地北佬,一口吳語好比天書,好在話事還是17k成員,路嶺在馬仔擁躉下當起富貴閒人,站在岸邊隻忙食煙,船主領人進倉點貨,不多時負責接應的馬仔就拿著清單前來回報,自滬到日本與到泰國距離不同,途經水域境況有差,時間受限,一時難以找齊合適船隻與人手,這批貨他們最好隻提一半。
路嶺將清單大致過目,心底有數後點頭同意,吩咐手下儘快搬貨。這些走私船自有出海門道,但路嶺目前身份敏感,亦怕途生變故,故隨隊南下珠江後,再另乘漁船離境,由包仔和阿南留跟後方貨船。
包仔同阿南都被他這一身女裝駭到忘詞,半晌阿南才杵下包仔,憋出一句:“你睇大佬,係唔繫好似畀賣到妓院嗰種麵黃肌瘦嘅極品豬扒?”
包仔還知給大佬留低三分顏麵:“冇錢叫雞自己扮雞,倒也不失為一種省錢妙招。”
路嶺一把摘下假髮:“呢船上都係槍,我叫你兩個衰仔小心講話!”
二人忙又改口唔該唔該,阿南自己抽個嘴巴:“靚啦靚啦,大佬至正至㜺,靚死靚暈。”
“我都怕等下船主對大佬喐手喐腳,使唔使我哋先將佢捉落嚟打鍋金?”
路嶺臉色鐵青,不再同二人多講,轉頭走進漁船木棚,阿南見他當真賭氣,厚著臉皮裹緊夾襖亦擠進小棚,挨著他大佬身邊坐下,仔細盯他幾眼,方纔偷偷摸摸掏出一封密信,好脾氣道:“我哋講笑嚟嘅(我們開玩笑罷了),啱啱教父讓我哋順利離開後路上再畀你,不過既然等下分開要行,宜家就先畀你睇(現在就先給你看)。”
阿南交代完畢,掀了簾怎樣來又怎樣走,路嶺隻當他裝神弄鬼,拆開信封卻是一呆。
一月二十四日,路嶺抵達普吉島皇家碼頭,七天之後,一月三十日,辭舊迎新,正是丁卯年的大年初二。
亦是林甬醉酒海灘的翌日清晨。
林甬覺得自己好似宿醉未醒,身邊依然充滿幻象。否則拳台上敞著襯衫,半身刺青的年輕男人,怎會如同一場從香港夢至今日的惡魔,橫跨半個大洋,再度現於自己麵前?
那人對教練說了句英文,語速飛快,林甬的聽力隻能夠捕捉到零星幾個單詞,拚在一起卻又無法理出一個正確釋意,他呆愣地立在原地,緩慢地眨了一次眼睛,一合一開,麵前仍是那道身影,冇有廢話,交代完便翻繩上了拳台,連出招的速度與打擊的力度都與記憶中彆無二致。
他急切地往前台走去,還未開口,換了拳褲迎麵走來的Willy就笑著同他打了個招呼,問:“酒醒了嗎?現在感覺如何?”
再糟也冇有了。林甬問:“拳台上的是誰?”
“你不認識嗎?”Willy意外道,“他也是從香港來的,我以為你多少會聽過他的名聲。”
林甬勉強道:“他?他能有幾名聲?”九龍的頭號危險分子?
Willy笑道:“Elias先生可是前幾年的搏擊賽冠軍啊。”
晨練結束的學員都圍在拳台旁觀摩這位年輕冠軍的指導對陣,哪怕是林甬也不得不承認,看亓蒲打架從來便是一件格外暢快的事情。他潛伏與周旋都極有耐心,凡出手必定直擊要害,絕不拖泥帶水,而他對峙時步法又十分靈活,每一次出腿的方向看似十分隨意,便這種漫不經心卻令人感覺好似能從任意角度進攻,防不勝防的同時,隻有真正接過他的腿攻的人方纔能切實體會,那股裹挾殺意的勁風,其間狠戾,非比尋常。
他的攻法按說不適合放上拳台,招招直擊命門,狠毒過頭,更靠近以命相博的街頭或地下風格,但他的招式之標準又完全是出自泰拳正宗,基本功顯然亦是相當紮實,既是指導戰,他便打得一來一回有進有退,整體保守又不失一二精彩之處,誰都能看出那幾招必殺若非他點到為止,勝負當即便能分曉。
一場實力懸殊的實戰,在一方控局的情況下,當真打滿了整整三分鐘,方纔以亓蒲一記快如鬼魅的中位掃踢撂倒對手宣告結束。哨聲吹響,亓蒲當即走上前去扶起對手,二人在拳台上互相鞠躬,又握了手,周邊掌聲雷動,不少學員躍躍欲試要參與下一輪對戰,亓蒲卻往林甬這方向掃了一眼,隨後笑著擺擺手,客氣了幾句,便翻身下了拳台。
那一眼頓時便掃得林甬又坐立難安地焦灼起來。
他正盤膝在沙袋旁喝Willy的醒酒茶,也不過就是忍不住往拳台上看了三四五六七八眼,叫好也未跟同一起,見他裝腔作勢地鞠躬握手還撇過頭冷笑了兩聲,怎麼這人就自顧自朝這邊走過來了?
離他還有七八步距離,亓蒲卻又停下腳步,定在幾米之外,同迎麵走近的Willy在原地笑著聊起天來,林甬低頭喝茶,煩起自己這會的耳力,不想聽也聽進了,聽進了卻也冇有什麼新鮮,不過是談論方纔那一場對戰的招架細節。差距便如鴻溝,謙讓得這樣明顯,談論細節,談論細節又有什麼意義?香港冇人打得過他,換了個地方,仍是一來就勝。
林甬不想再聽,捧著熱水壺起了身就往外走,偏偏剛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Willy在喚自己名字。手裡還是老先生的茶呢,一步拖遝似一步地靠近了,不願意也不得不一腳踩著一腳的後跟,還不如昨夜多喝兩斤,醉到後日再醒,也許就不必大年初二便撞見喪星。泰文像幼稚園的簡筆畫,泰國的黃曆他一個字都看不懂,但想來今日他林甬的頭頂便提筆寫著幾箇中文大字,諸事不宜。
Willy上來就熱情地引薦,好似他二人初次相逢,素昧平生。林甬用鼻孔看他唇下的痣,眼睛繞過他的頭頂盯向後方搖搖晃晃的沙袋——是亓蒲有一肘冇一肘地用胳膊往後杵著玩。忍不住用中文罵了一句:“手是不是光放著閒得慌?”
聲音分明壓得幾不可聞,麵前兩個練武的人卻同時投來視線,Willy疑惑地蹙起眉“嗯?”了一聲,林甬扯了下嘴角,乾笑了兩聲,說:“Happy new year,Nice to meet you.”
亓蒲道:“唔好蝦老闆唔識聽中文(彆欺負老闆聽不懂中文)。”
“彆欺負我聽不懂廣東話。”林甬皮笑肉不笑道。
亓蒲說:“原本也就隻會講這麼幾樣話,英文不標準,國語不標準,怎麼,離開香港一個多月,廣東話也聽不懂了,以後就準備留在泰國繼續當野人?”
林甬麵色一黑,Willy夾在二人之間,察覺氣氛有些古怪,又說不上哪裡古怪,更不明白Liam的敵意從何而來,好脾氣地勸了幾句,讓林甬醒了酒先熱熱身,一會拳台空了,可以同Eli前輩切磋兩局。
“Eli前輩,”亓蒲揣摩了下這個稱呼,望向林甬道,“小Liam,熱熱身,來讓前輩看看你休了一個月的vacation,究竟長了多少本事。”
林甬說:“聽話要聽全,我酒未醒,冇空同你打。”
“冇醒纔好,”亓蒲說,“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讓你三分,怕你在這麼多人麵前丟了臉,回頭哭鼻子。”
“用不著你讓。”林甬果然一激就應,冷著臉說完,轉頭將懷裡的水壺還回Willy,“等著。”
Willy提議實現,聽著二人的語氣卻有點喜憂半摻,見林甬真往更衣間走去了,拽著Elias低聲問:“你們之前真的不認識?”
“他哄您玩呢,”亓蒲想了一想,方纔笑著回答:“認識,哪兒都認識過了。”
話裡有話,Willy卻隻猜到二人交過手這一層,冇往岔處多想。林甬說酒冇醒,便是當真還冇醒透,換了拳褲站在更衣間的鏡子前,昨夜飲完酒渾身肌肉都充了血,皮膚處處燙得驚心,如今不過七八個鐘渡過,酒精未能完全代謝,高溫還冇褪去,鏡中男人的手臂一抻直,使上力便爆出猙獰的青筋,自三角肌一路沿肱二盤根錯節地向小臂展去,體脂最薄的地方,青紫色的血管鐵籠似地囚鎖著身體裡暗湧的躁動。
方纔亓蒲那一場打下來,贏得太過輕鬆,對手是掛了滿頭彩,他倒隻有膝蓋破了皮,紅腫一片,下來同Willy話閒時還談笑自如,麵不改色,林甬原地小跳著打了幾輪空拳,閉眼回憶著他先前的幾輪進攻,預想了幾種格擋,但到底二人未在拳台上真正碰過麵,三分緊張七分亢奮,他掀了布簾往外走,見亓蒲兩手已經綁了拳靶,在低頭同Willy說著話。
Willy瞥見他走出便招了招手,林甬走近,Willy就指了下亓蒲:“Elias說他來幫你熱身。”
亓蒲對擊兩下拳靶,衝他挑了下眉,後退半步,騰出身前一方空地,示意他來。對靶是中規中矩的模式,權作熱絡手腳,但亓蒲給的刺拳指令不多,引著他接連切換掃腿,林甬是愈激愈勇,腿如重鞭,一鞭重似一鞭,橫甩收尾點地不過半秒,下一記腿風便破空而至,聲如雷霆,力度震至地麵都似在輕顫,亓蒲卻穩固立於原地,麵色沉著,隻重複喝道:“再來!”
三分鐘畢,一輪歇下,林甬邊平複呼吸,邊瞪著他,問:“你是不是一定和我的腿過不去?”
“給你省點體力,”亓蒲說得麵不改色,“胳膊給你留到等一下派用,”又點評道,“表現還行,看來冇偷懶,腿比之前軟綿綿的有勁很多。”
林甬給他氣笑了:“之前你哪次給過我出腿機會?”
“是你出招太慢。”
“上了台你就知道我究竟是快是慢。”
亓蒲煞有其事地點了下頭,說:“好,不如我們來賭下,最後是誰鼻血先流。”
上台前亓蒲又脫了襯衫,隻著一件白黃虎紋拳褲,離得近了,林甬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胸口的刺青,亓蒲注意到這視線,偏過頭壓低聲音,問他:“靚唔靚?”
林甬將拳套一扣,轉身就翻上了拳台。他們不按指導賽來,真要分個高低,便用五局點數製,擊中身體與削弱戰力皆可記分,weir充任裁判,二人上了台冇有握手,各自雙手合十,抵於眉心,向台周躬身致意。
禮佛完畢,二人間隔兩個身位,weir方一示意開始,林甬抬腿一記正蹬便朝他下盤擊去。但這一招不過試探,亓蒲提膝格擋,誰也冇占便宜,二人各自收腿,抱架半步後退,下一秒亓蒲縱身而上,兩記刺拳攻向林甬,林甬抬臂外格,與此同時餘光瞥見他右腿微動,當即提高左膝,未料緊接的腿攻卻是自右側橫掃而來,亓蒲假動作與掃腿銜接間不容髮,換腿不擊,開局不到三秒,便被他擊得一分。
隨後幾輪交手林甬愈發提高警惕,亓蒲幾回試探皆被他預前格擋,且看二人暫時都未能占到上風,但他卻暗自心驚不已,台下旁觀時不過見他出招奇快,未料他力道比及從前竟更為驚人,毫不容情,著著逼近,眼看方落空一記高位側踢,足尖剛一點地,須臾之間,傾向林甬的身軀便已擰腰再側,抬臂帶出一記如刀鋒般淩厲的肘擊,當即擊向林甬耳後。
泰拳格鬥向來以狠烈聞名,其中肘與膝快速出擊的力量最為恐怖,林甬右耳登時一片嗡鳴,他凝神聚精,迅速回防,雙拳抱頭護住側頸,下盤穩紮,承下了亓蒲緊接的幾記勾拳,隨後盯準他換招間隙,正蹬破開掃腿,蓄力向前半步猛衝,左腿蹬地,核心收緊,高抬右膝,徑直朝他麵部刺去。
亓蒲以肘攻拿分,他便以膝擊回敬,亓蒲近身未退,閃避不及,膝蓋正中鼻梁,麵上登時見紅,鮮血流經嘴角,亓蒲以舌舐去,不等林甬收腿回防,欺身便衝蹬而上。林甬方纔用膝,此刻膝擋不及,雖半步急趨避開重擊,卻教他找準了自己注意放在下盤時上部那不到半秒鐘的空隙,趁近身優勢抻臂破開了他側頸的拳架,凶狠地攻入內圍,臂彎夾掣住他的後頸,往胸口狠拽而下。林甬見勢不妙,抱頸之爭便看誰先逼入內圍,當即抬臂便欲以肘迎擊,奈何亓蒲出招實在太過迅猛,一旦占得片隙先機,便再不容他半分反抗餘地,急攻如電,往下箍緊他的後頸,提膝朝他胃部狠撞。
腹中頓如翻江倒海,劇痛難言,林甬自核心提氣內禦,顧不得胃部絞痛,燃眉之急是解開亓蒲的抱頸圍鎖,當即咬緊牙關,馬步紮穩,定下重心,不閃不移,左膝忽抬,反朝他側肋處直頂而去。林甬以攻為守,截擊之時撞上亓蒲大腿內胯,攔下了他正欲再攻的下一記膝擊。下盤困境短暫得解,時機間不容髮,林甬抻臂自其腋下突入亓蒲內圍環鎖,搶其臂彎,向外側反擒而去,怒喝聲中奮力破出重圍。林甬半步急退,趁亓蒲追攻將至之時,抬臂以肘封踢,同時左勾拳自下而上,再度掄向他右側肋骨。
待至第一局結束時,二人麵上皆是青青紅紅,亓蒲雖從開局半分鐘起便鼻血橫流,但林甬中途被他用肘擊傷眉骨,眉斷一道,亓蒲嘴上講讓他三分,真下起手卻絲毫情麵不留,後續逮準了他的傷處,以高踢連環逼攻,此刻林甬麵上自眼部到嘴角全是血淋淋一片,一時竟難以分辨誰掛彩更重。二人擦身而過時,林甬忽然反手扳過他的肩頭,亓蒲下意識便要做出防守姿態,卻見林甬並無其他動作,當真就隻是這麼順手般地一攬,勾近了他的上半身,低下頭對他耳語道:“不要忘記之前賭局,第一局,是我贏你。”
亓蒲側過頭,眼角挑著,一雙眼就這麼瞧著他,林甬被他這麼一瞅,不知怎麼便想真是見了鬼了,怎麼眉骨破相的不見得是他?黑著臉甩開了手,頭也不回地往拳台另一側走去。
先前講好的是打滿五局,但第三局結束,上前拉開二人的weir就不允許他們繼續下去,不好責怪亓蒲,便轉過頭對著林甬訓道:“泰拳是以戰養戰,不需要你時時刻刻拿出這種拚命的架勢,每一招都往要命的地方下手,你們是切磋,不是、不是——”
weir一時找不準一個合適的單詞,情急之下,竟往外蹦出幾句泰語,林甬懵了片刻,身旁亓蒲善良替他翻譯:“不是以命相博。”
彆過weir,二人鼻青臉腫,跌跌撞撞,同時往洗浴間走,路上林甬落後他幾步,在後邊說:“你怎樣好意思講出以命相博?是誰先出手狠到都好似公報私仇?”
亓蒲回過頭,奇道:“這話說的,我和你有什麼私仇?”
“裝。”林甬迎上他的視線,說,“冇私仇你在香港好端端少爺不做,過來爭當什麼模範教練?”
“過年的不出來度假,亦不是無錢,悶在家裡做什麼?”亓蒲說,“林然對你那麼摳門?我看你在元朗偏門也冇少撈,私房錢冇攢下一點?”
林甬道:“亂噏廿四,初一上香觀花車,初二煙火,初三賽馬,過年未祭祖未拜神,年初二就講度假,未見亓安罵你撲街?”
亓蒲說:“你過年不回鄉祭祖,一個人留在這裡,林然難道又不會抽你?”
“關你Q事,”林甬冇好氣,“早知跑那麼遠都躲不開,我還不如留在香港。”
亓蒲忽道:“我無機會留低香港過年,你剛纔說的我都未見過。”
林甬聽聞此言,頗為莫名其妙,說了句“誰管你在哪過年”,見他停在原地,繞過他便掀簾進了淋浴間。
淋浴單人單間,林甬開了頭頂的花灑,水流帶著刺骨的寒意,當頭對澆三五分鐘,便冷卻了他一身尚在沸騰的躁動。收止水勢,他轉身望向牆上掛著那麵落地鏡,側過手臂,望見肘部全是淤腫的擦傷,再抬起眼,見眉骨的血被這麼粗暴一番沖刷過後,隻留下一道三寸多長的豁口,自眼角往上截斷了眉尾,連周遭的眉毛也被染成了猩紅。
從對靶的掃腿開始,殘存酒意早便徹底清醒,想到方纔亓蒲的不留餘力,更慶幸他的不留餘力,令他第一次窺見了他那看似無懈可擊的拳法中一樣致命的缺陷,便是weir說的以戰養戰。他推測亓蒲的基本功確是經年累月紮下,但風格最終成型大抵卻自街頭,他用的始終是一種不惜以體能為代價的捨身打法,急風驟雨般的膝擊和腿攻,以攻破攻的近身俯衝,一切都指向速戰速決,但這樣打法註定經不起長時間的纏鬥。
唯一問題便在於他的力道實在太過驚人,每一招都極為簡潔,高效,效率之目的便是致人於死地,恐怕冇有人能熬到他體能下降。他想與其說亓蒲未肯讓,不如說他隻不過在技巧上全力以赴。他本完全可以在三分鐘內結束戰鬥,譬如第一局若不與他進行周旋,在錮頸時刻,膝蓋未衝他胃部而來,上走幾寸,擊中心口,以他膝擊力度之凶殘,自己便再無突圍可能。
他心裡琢磨著這事,下身裹了浴巾,掀簾步出淋浴間,本以為自己沖涼已是夠潦草了,卻見亓蒲還要更早一步結束,此刻倚在拳館的外側的圓柱旁,赤裸著上身,曬在太陽裡,抬起手擋著風,正準備去點嘴裡咬著的一根菸。他的濕發落在額前,沿臉龐往下淌過幾滴水珠,過於蒼白的皮膚忽成了一種細膩的沙粒的顏色,其間晶瑩的碎光粼粼,那是正午時分海邊落下的日光。林甬腳步一頓,那幅側影撞入視野一刻,忽然便怔在了原地,所有正經思緒全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於何時屏住了呼吸。
端是一種純粹自美的震懾與洗禮。
他獨獨記住了麵前這是亓蒲,又忘卻了這是亓蒲。
當他將亓蒲視作亓蒲,下意識便將他的外貌與他的本人分而視之,於是亦遺忘了他的皮相便是他存在的某部分。與初見他身手時同樣一瞥驚心,於他而言從來便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可明知危險,卻想犯禁,褻瀆是私有特權,他此刻尚未明瞭到這份侵犯的資格是他予他的偏頗,他不明白他怎生隻是立在那裡,便似成為一種邀請,血淋淋的邀請。
他身上不該沾上血,即便那血與他襯到極了,可偏偏見過他沾血,如今再望他這副纖塵不染模樣,反倒令林甬心底無端生出一種無法言明之感受。上一秒他在想的那個人和這一秒眼前的怎麼能是同一個人?上個月他無時無刻不在當成假想敵的那個人和此時此刻立於身前幾步之遠的怎麼能是同一個人?
他未自任何人身上感受過這份自美轉化而來的慾望,如此鮮明,如此確切。即便龍年裡的喬伊,即便同為他所扮演的向苓,他的自瀆事後總有無可迴避的空虛,直到那溢位的慾望演變為一種法度之外的暴力,然而此刻他忽然察覺他不是想將他撕碎,他甚至不再想單方麵地將他侵噬與吞冇,這份慾望似乎隻渴求著焚於一場烈焰,隻渴望令他與他一齊在殺意與嗜血裡粉身碎骨,化作菸灰。
看著我,他在心裡想,轉過來,看著我。竟是近乎偏執地渴望著,將心底這份不甘生往他的心間,他要他有與自己同樣的一種不甘,他要他承認自己有朝一日足以與他比肩。從冇想過將他從太平山顛拽入凡塵這一片荒蕪的曠野,他的追逐永遠將他放在了一個不可侵毀的高度,如此方更催生他不斷的追逐——他不再自聖城最高的山俯瞰,那萬國榮華之上,他是他無法逾越,無法企及,卻能夠觸碰,能夠侵犯的慾望。
但他始終冇有看他,轉過頭望向那片刺目的陽光,好似希望就此消融進去,林甬不知怎麼,遙遙望向他時,總是無來由會覺得他寫了周身的寂寞,但他根本不可能是寂寞的人,點著的煙燃起一片甜膩的香氣,那香猝然驚醒了林甬,他當即回過神,朝他大步走過去,劈掌就要去截他的煙,亓蒲卻似早有了防備,林甬方纔探臂,他手腕一翻便格開了襲來的掌風。
“不要多管閒事,”亓蒲掀了下眼皮,對他說,“食兩條我還死不了,不許我纔是要我命去。”
林甬沉默片刻,問:“是幾時開始?”
亓蒲微側頭,打量了他一眼,說:“怎麼,林少有幾研究?不如講我知下,抽哪個能活到更久?”
那香氣不依不饒地襲往他的鼻間,比他懶散目光還要煩人,林甬道:“我隻知你放在煙裡抽死到最速。”
亓蒲說:“該玩玩夠,該睡也睡夠,死便死,抽到死總比被人砍死快活些。”
“香港幾多人咒你死,數都數不過來,”林甬說,“卻也無見你缺隻胳膊或少隻腿。”
“我其實一直想不明白……”亓蒲望著他道,“既然你咁憎呢件,憎到寧可放掉這份錢不賺,也不願碰粉檔生意,按說該是一點也不懂,卻怎麼每次一聞就知我的煙不對?”
亓蒲伸出手,捏正了林甬的下巴,一口煙氣直往他臉上撲,道:“莫非向家的看門狗,真生了個緝毒犬的鼻子?”
林甬難忍嫌惡,彆開視線,反問:“你又是從哪裡聽說我從來不碰粉檔生意?”
亓蒲說:“肥佬未識得你,可我識你。粉嶺的毒梟未識得你,金巴利的拆家未識得你,整個九龍和新界的吸毒仔都未識過你林甬,”他上前一步,湊近麵容,“可我識你,整個香港,無人比我識你更多。”
林甬目光陡然迴轉,對上了他那雙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睛。
亓蒲道:“那筆兩千萬的餘款,我都同樣記到一清二楚。”
林甬說:“這冤大頭冇人拿槍逼你去當。”
亓蒲卻道:“傻仔,我講到是兩千萬,你有冇聽清?”
“兩百公克K仔,你就是去買黃金,都他媽要不到兩千萬,支票上你是真敢寫,簽到不是自己名字,寫幾個零都無所謂?”
“你真當你那點伎倆能唬住周國雄,定金就敢寫到八位,周國雄的狗聽了都要講你發黐,要不是你Eli哥哥有錢,你看誰給你林少爺擦這個屁股?”亓蒲說,“兩千萬,把你賣到擺花街,接客接到你雞巴爛掉都還不起。”
見林甬麵帶陰鷙,一言不發,亓蒲又說:“你又以為肥佬那一百公斤的K仔是從哪裡拿到貨?和勝會不接這單雞,這兩千萬最後全是我亓家出,兩百公斤K仔,一半兜兜轉轉又賣回給你新記,那頭你們在水房搞死我兄弟,這頭我還來幫你林少爺收拾手尾。小朋友,第一次出來碰粉,就賺到盆滿缽盈,你上哪還能找到我這樣夠意思的恩客?”
亓蒲話語講儘,鬆開手,拍了拍他的側臉,忽然又對他微微笑了一笑,道:“不過呢,看在我今日心情靚,這兩千萬餘款,不如就當做Eli哥哥提前包給你的利是吧。”
“祝我們這位小朋友又長大一歲了,好久不見,新年快樂。”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