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大寒。
夜晚十一時三十七分,遮打道皇後像廣場前,明黃色警戒帶從丁字路口一路隔至最高法院大樓,限行區內,兩隊警車七七八八停在路邊。
這次行動由O記B組總督察司文芳親自帶隊。
兩個小時前,龍和道附近發生大規模黑幫火拚,巡警趕到現場後,認出領頭肇事者為和勝會皇後碼頭坐館路嶺,且雙方都為和勝會社團成員,當即向警務處發出求援通訊。
未料那路嶺沙膽滔天,窮凶惡極,見警方持械包抄,竟無半分收斂之意,即刻派兩名馬仔炸燬了龍和道的東西兩處進出路口。爆炸餘威徑直轟翻了趕來支援的巡警車輛,阻斷區內警員火力不敵黑幫,路嶺挾持附近四名宵夜食客作為人質,並當場擊斃衝鋒隊警員兩名,混亂中與其馬仔駕駛改裝重機車,雷鳴轟響中殺出重圍。
司文芳於九龍總部收到訊息,速點O記B組二隊全員整裝集合,從旺角出發,經紅磡隧道飛車過海,於灣仔繞道會同後援警力共同追擊暴徒。路嶺與其馬仔經岔路口不斷分散,最後隻留精英心腹跟隨同行,在即將接近行人隧道儘頭的一刻,隻見他徑直飆高車速,車身左傾,方向打死,下一秒離合驟鬆,憑藉動力漂移過彎。轉入主乾道後,麵對身前左右二輛並行轎車,車速不減反增,油門再給,與右側一輛平治轎車幾乎貼身擦過,緊追其後的警車來不及反應,即便落力刹胎,仍在慣性作用下轟上平治車尾,登時車毀人亡。
火花飛濺裡,路嶺如同車神附身,無視身後連環追尾慘劇,重心再度前傾,公路王者川崎巨獸四缸高轉,無怒自威,咆哮中壓輪變道,疾馳飛離。
司文芳麵色嚴峻,油門未停,獵獵風聲中對講下令,僅留二小隊協助巡警處理現場,其餘人員繼續追擊,話音剛落,總隊頻道即傳來指示,雪廠、德輔、金鐘三帶人流密集,儘可能將目標攔截於昃臣地段。司文芳還未及開口,一聲堅定“yes sir”便搶快一步切入頻道,女人愣神一刻,旋即怒聲喝斥道:“紀山,調回2號線,你留在現場!”
“Sir,這次我一定會將路嶺繩之以法!”
“紀山!”
年輕警探充耳不聞,加足馬力,發動機曲軸轉速一拉到頂,司文芳厲聲連喚,半晌未見迴應,切回隊內2號線,剛要開口,便聽見身側傳來引擎的長嘯。身旁超出一輛警用機車,車鏡內紀山頭盔麵罩拉開,目不斜視緊盯前方,眼前劉海迎隨勁風狂舞,四氣門燃油噴射式爆發,車身紅白塗裝如同白晝烈火,劃破乾諾夜色,巴依爾重機如獵豹出擊,轉眼便甩開司文芳與警隊眾人百米距離。頻道內司文芳難掩震怒,連聲喝令:“紀山,回來,禁止擅自行動!”
高速行駛中的紀山無法開口回答,時近午夜,乾諾道向蘭桂坊方向的車流漸豐,街邊路燈將公路景色烘成了明黃的暖調,綽綽光影間,路嶺身下的漆黑機車無論貼車還是變道,皆似穿梭鬼魅,緊隨其後十餘個車位距離,巴依爾在紀山駕下卻同樣爆發出了驚人威力,閃爍警燈化作藍紫色流星,追緝之勢比肩雷霆。
二人間距愈來愈近,隻見路嶺忽然切入左行車道,上身伏近車頭,右手按在離合,頃刻之間,四退三檔,油門加力,轟鳴間曲軸萬轉,他的右手自油門忽鬆,重刹之下,機車後輪負荷失衡,隨慣性反向傾斜。車身傾斜之時,身側一輛雙層巴士喇叭急鳴,車胎擦過地麵,發出一聲尖銳警告,路嶺卻置若罔聞,繼續推把左壓,上身與地麵幾近平行,車尾逆時針一百八十度倒旋完成漂移,下一秒巴士司機怒不可遏,推開車窗就罵:“叼你母嗨啊死撲街,你貓咗嚟渣車?每日咁多人死點解冇見你死?!”
機車停在路邊,路嶺單腿支地,拉開麵罩,巴士司機驚魂未定,連聲怒罵,路嶺望了一眼遠處追擊的警車,回過頭來,掏槍上膛,目標司機眉心,兩槍連發。一枚爆頭,一枚再補,司機噴濺的腦漿好似被爆米花機炸開的玉米碎屑,黃黃白白,飛舞半空。槍聲刺破寧靜,冇了司機的失控巴士,當即向街邊護欄衝去,車上乘客尖叫中亂作一團,車門閉鎖無從逃生,卻無一人敢靠近濺滿腦漿的駕駛座位。
路嶺麵上帶了一點冷笑,再度抬起槍支,從左到右次第擊碎巴士一層車窗,玻璃大片落地,好似夜間落下一場暴雨,聲如裂帛,清脆琳琅,在巴士撞毀行人帶時引發的爆炸奏鳴中,如同三角鐵切入一支管絃協奏的華彩片段。慘劇近在咫尺,路嶺第三次抬槍,瞄準巴士後方的其餘數輛小型轎車,一枚子彈送予前側車窗,一枚子彈送抵司機側頸。他六槍掃臂連發,分秒未停,此刻最近一輛警車與他距離不足百尺,其間三輛轎車打頭一輛因司機撲街,半道急刹,導致身後幾輛同樣反應不及,發生連環追尾,麵前是火光沖天的車禍現場,路嶺毫無留戀地轉過了身,看向了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年輕警官。
一匪一警,四目相對,警車油門給到最高,高速行駛的機車衝擊力足以直接碾過路嶺,但紀山仍無半分減速之意,而路嶺方纔數彈連發,後座力已將甲蓋震至龜裂,指縫湧出的血浸冇了槍支的握把,彈匣僅剩最後三發,他麵無表情,平穩抬起右手,瞄準對方麵門。
第一發子彈擦過紀山耳尖,獵獵冷風中帶起血沫半丁;第二發便緊隨其後,以三倍音速排空而至,雖以毫厘之差錯開腦門,卻將紀山上半左耳徹底削去。耳尖的肉塊轉眼便於疾風中消弭無蹤,劇痛滯緩半秒後襲來,近距離中直接刺激腦部神經,鮮血淌過紀山的側頸,流進他的襯衫衣領,紀山牙關緊咬,仍然並未鬆開按在油門上的右手。路嶺兩槍未中,彈匣裡最後一枚子彈,瞄準了警車的左側車鏡。彈匣打空,在紀山即將追至的生死末秒,路嶺丟槍上車,麵罩重落,左手按啟播放,右手瞬飛三檔。
巨獸錶盤記數直破一百八十大關,改裝音箱中Kurennai與引擎齊聲轟鳴,yoshiki鼓點密如暴雨,toshi嘶聲力竭,風馳電掣中,路嶺伴隨滾奏變道超車,沿昃臣道轉半山方向,一路急馳而去。
麵對現場滿地狼藉,紀山終於無法再忽視不理,他捂住左耳血流不止的傷口,拿起對講機,飛快道:“目標逃往中環站k出口方向,事態緊急,Sir,請求立刻封鎖賓妹廣場!”
午夜零時十二分,百名警員與三輛衝鋒車全副武裝,圍聚大葛樓附近街道。司文芳將B組劃分六支小隊,一至四分彆由東西兩道包抄,五隊繞背潛入,司文芳則親率六隊正麵突破,紀山聽完安排迅速出列:“Sir,請問我在幾隊?”
紀山頭纏雪白繃帶,司文芳瞥他一眼,冷道:“你回車上處理傷口!”
紀山咬牙:“我傷勢無礙,sir,請讓我參與行動!”
“剛纔你一意孤行,激怒目標,平白造成無辜傷亡,”司文芳語氣嚴厲,不容置喙,“這筆帳回去再算,現在你是傷員,聽從指令!”
“本人謹以摯誠宣誓,竭儘所能,絕不畏懼,正直誠實,執行職務,sir,請讓我參與行動!”
紀山目光堅毅,朗聲背誦警隊畢業誓詞,司文芳與他對視數秒,眉頭緊蹙,時不容耗,終於鬆口:“跟五隊。謹記聽從指令行動!”
“收到!多謝sir!”
與此同時,法院一樓圖書館廳,三道人影正貼牆緩慢步下樓梯。半個鐘前路嶺與同伴在皇後像廣場前岔路口會和,撬開法院大門鐵閘闖入一樓,砸開圖書館雕花玻璃大門,藏身於內。
“路哥,出便已經叫差人包圍,我哋點行?”
(路哥,外麵已經讓警察包圍,我們怎麼辦?)
“雪廠個邊嘅弟兄都已經畀差人捉到,嗰邊差人更多,大佬,不如衝出去同佢哋魚死網破啊!”
(雪廠那邊的兄弟都已經落入警察手裡,那邊警察更多,老大,不如衝出去和他們魚死網破啊!)
路嶺一掌扇到小弟腦門,怒道:“死低B,你同邊個魚死網破,三個人衝出去叫自投羅網,係咪嫌命太長?”
阿南捂著腦袋,敢怒不敢發:“仲唔係路哥你走就走,仲放歌,跑路隨身都帶CD機,係咪驚人哋唔知你走咗去邊?”
(是不是生怕彆人不知道你往哪邊逃跑?)
路嶺卻冷笑:“唔聽歌你飛乜車?”
阿南猛翻白眼:“有隨身聽你仲係都要用音箱,車飛咁爽,宜家命亦快飛,爽歪歪啊!”
路嶺懶得同他一般見識,轉向包仔道:“差佬嚟人太多,唔好走,我同阿南畀你掩護,你回車上搵大哥電話,call09175238,嗌佢搵人嚟邊接應(喊他找人過來接應)。”
包仔得意比個“ok”手勢:“教父號碼我點會忘,放心好,落車前我就call過。”
路嶺聞言大怒:“噉你仲問我點行?!教父點講?”
(那你還問我怎麼辦?!教父怎樣講?)
“佢宜家就喺太平山附近,馬上就嚟。仲問路哥你幾時去泰國?”
(他現在就在太平山附近,馬上就來。還問路哥你幾時去泰國?)
“泰國?咩啊?”路嶺聞言愣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Elias嗰件事?”一皺眉,“真繫好鬼煩。”
阿南道:“大佬你又要畀人幫手又嫌幫人好煩,你叫雞係咪都唔畀錢啊?”
包仔嘿嘿直笑道:“路哥十六歲,係未成年細路仔嚟嘅,叫雞雞都要倒貼錢畀佢啦!”
見路嶺比箇中指,包仔忍不住多問一句:“但Eli哥搵你幫手乜事啊,仲要走去泰國?”
不待答音,便被路嶺伸手捂住嘴巴,用氣聲警告:“收聲!有人嚟咗——”
果然牆根處傳來幾近微不可聞一串腳步,包仔一雙眼睛望迴路嶺,右手對他比個拇指,左手緩慢伸向腰間槍支,路嶺瞥見他手中動作,卻比個打住手勢,皺眉點下麵前書櫃。阿南反應過來,貼在包仔耳背悄聲道:“路哥冇書讀有心結,唔好喺圖書館放槍。”
包仔眼角抽搐一下,視線望向門口被路嶺率先打碎的那塊雕花玻璃,又移回他大佬臉上,一句“噉你做乜仲要闖進呢度”赤裸裸寫在眼底,二人對視半晌,最終還是在路嶺目光威懾下老實點頭。門外腳步愈離愈近,三人眼神交換,路嶺岔指朝向左右輕點,阿南與包仔目光相接,下一秒鐘,一枚煙霧彈向前丟去,白霧瀰漫瞬間,阿南包仔二人同時一躍而起,抱臂護在顱前,向後猛然撞去。落地窗扇玻璃片片碎儘,聲勢浩大,屋外腳步聲再不掩飾,紛湧而至,大樓外警笛高鳴,槍聲四起。
混亂之中,路嶺戴上耳聽,按下播放,掏出腰側雙槍,按下卡筍,槍支複位上膛,在躁動的鼓點聲中,雙槍連甩,背貼書架,伴隨音樂節奏,用moonwalk向右三步側滑。挑廊欄邊正準備翻身而下的阿南剛一回頭,便捕捉到老大搖頭晃腦的幼稚行為,撕心裂肺怒吼一聲:“摘耳筒啦大佬,腦筍未生埋唔好放槍啊!”
另一頭的包仔轉回頭,發出同樣咆哮:“傻仔宜家聽唔見嘅,跳啊——!”
樓前草坪上領頭差佬朝向空中鳴槍警示,阿南與包仔不甘示弱,數槍回送,槍聲中持械飛身翻欄,一躍而下。與此同時,路嶺槍口對準館內煙霧,渾然忘卻方纔書架警示,雙槍連發,火力橫掃,書架應聲紛紛倒地,他邊擊邊退,自方纔阿南撞開的出口撤離屋內,背貼外側走廊牆麵,在Ozzy一句“Ain’t gonna change my bad behavior”中閉上眼睛,口型跟隨副歌,右手甩槍,依從感覺,心中數到第七秒時前邁一步,回身對準麵前茫茫白霧雙槍齊放,子彈破空衝進霧障,他後滑幾步退向圍欄,踩上冰涼的花崗岩石,忽然想起十五歲從半島二層露台縱身墜下那天,他亦是這樣腳踩護欄,閉眼落往地麵,未料天堂未能先至,半途收到惡魔一封請柬。急刹聲中紅色魔鬼魚疾馳而至,車內音響正播放著這首I don’t wanna stop。
雙槍三十四發子彈全部放空,路嶺指縫血滲不止,按下卡筍彈出彈匣,揚手將槍支朝屋內擲去。隨後他撐臂翻上圍欄,半空狂風肆虐,掀開他襯衫衣襬,路嶺指抵牙床,捲舌抿腮,彈出一記清亮長哨,麵朝天空張開雙臂,放聲高呼:“I、don’t、wanna、stop——!”
直升機螺旋槳的巨響終於將鼓點徹底蓋過,路嶺聽見頭頂傳來經喇叭成倍放大的吼聲:“死仔唔好犯病啊,快啲捉緊上嚟!”
直升機放下繩梯,路嶺放眼望去,不遠處德輔道上數輛Audi100如神兵天降,自四麵八方穿越槍林彈雨殺入警方重圍,阿南與包仔同時默契回頭仰首望向自己,阿南看清他此刻懷抱天空的姿勢,麵色登時一黑,路嶺一顆心穩穩落地,再難剋製,大笑出聲。他在亓安憤怒的催促聲奮力躍向空中,雙手握緊繩梯末端,在他身後追出屋外的年輕警察見狀拔槍便放,直升機逐漸拉開距離,路嶺中在晃盪的軟梯上動作飛快,亂彈擦過他的衣角與髮梢,警員槍槍盛怒,奈何槍槍落空,終於待路嶺安全抵達機艙,忍無可忍的亓安當即甩來重重一掌:“死衰仔,笑笑笑,命都快冇仲笑乜笑,我哋係黑社會,差佬你都夠膽殺,真嘅都係唔驚死!”
“差人又點,我都有契爺(乾爹),”路嶺全不當回事,還對他笑出一排潔白牙齒,“難道契爺又捨得對我見死不救?”
亓安嚴厲道:“今次事情鬨到這樣大,我雖暫時救你,但警方通緝令已經下來,今夜過後便會天羅地網尋你,我最多保你一晚,此地不宜久留——”
路嶺麵色登時一變:“乜啊,我不要!”
“正好你Eli哥那邊需要幫手,等我安排船隻,天光之前,你就走吧。”
“殺人唔係小事,何況定係差人,”亓安道,“你Eli哥縱你太過火,呢次你就當出去旅遊散散心——”
路嶺又急又怒,道:“Elias寵我太過?近來每我找他他就一定不在,他做什麼我一概不知,我做什麼他也從來不問,今次若我當真死在差人槍下,恐怕他要到明年纔會知道,唯有需要方纔記起有我,泰國這樣遠,他有某問過我究竟想不想去——”
一道黑影迎麵扇來,路嶺立定原地,見亦不躲,硬是吃下這一記巴掌。亓安說:“好,那我來替他問你,你是不是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肯幫他?”
路嶺說不出這樣絕的話,“那我亦想問,上個月我上白加道找他時,門廳裡等著的那個男學生是誰?還有後來,他瞞我——”後來的所見竟覺得難以啟齒,最後隻忿忿落得一句:“我何時不願意幫他,可原來他卻什麼事都在瞞我!”
亓安道:“他又能瞞你什麼?哪怕瞞你又如何?他也不見得事事都要同你交代。”
路嶺道:“是,不用和我交代,連一個新朋友都能知道的事情,他卻一個字也不必同我交代。”他扯了下嘴角,眼裡卻是自暴自棄的神情,“反正他從來也就不喜歡我。不喜歡我飆車,不喜歡我殺人,隻不過是怕我惹了事死在哪裡,以後便少個人幫他賣命吧。現在宋小天死了,他方纔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對不對?”
亓安愕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路嶺卻像著了魘般愈發狠戾地不住說下去:“港大的好學生怎麼會飆車,想來也不會去殺警察,他若想做個女人都要做這種人的女人,宋小天知不知道他這件事?還是宋小天也不過同我一樣,是他Elias一把趁手好用的殺人的刀,鏽了就能隨手丟了,一滴淚也不會掉,更不用分享什麼愛好?”
他故意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本以為亓安一定會再扇一掌,可梗著脖子等了三五秒,亓安卻隻是一言不發,顛簸的狹小機艙裡,這沉默比一記耳光更響亮,不知怎麼路嶺怒至儘頭,鼻頭卻痠痛起來,酸楚到令他不得不撇過頭去,紅著眼圈說:“他問也不問我,又怎麼知道我會怎樣去想,我說什麼、想什麼、氣什麼,他全不知道,哪怕知道,大概也不會在乎,我說的想的在乎的,在他眼裡都是小孩子氣的東西吧。我在他眼裡就永遠是個小孩——”
“對。”亓安終於開口了,冷漠道:“你就是個小孩。”
“如你不是小孩,做事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全無顧忌,永遠想著有人會來救你,無論殺了什麼人,殺了多少人,想做就去做了,你說Elias不考慮你的感受,倒也未見得你考慮每次替你收尾的他會不會感到負擔,你又不願他拿你將細路仔看,做的說的卻全是幼稚的意氣事,既你那日已見到他穿了女仔的裙,難道你當時就有勇氣走上前去,告訴他你並不介意?你不過是逃跑了,到現在才能在我麵前說出這些話。你哪有一點能令他放心的擔當?他不瞭解你?”亓安冷笑了一聲,“他就是太瞭解你了,所以早知你接受不了,你隻能接受你一切在你想象中的模樣!”
見他不說話,亓安又逼近了一步道:“你不過是見他有了新朋友,又措手不及便見到他一副你意料之外的模樣,就自顧自生起他的氣,在這裡和我發了瘋般說這些渾話,你還怪他將你當個小孩子看待?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亓安絲毫不留情麵道:“宋小天的事你都說得出口,我看Elias對你而言,纔是根本不值一提,可以隨你的脾氣任意去傷害,總歸你說他不會掉淚,因此他就是永遠也不會感到痛的,是不是?”
三五句話的工夫,直升機便已快回到白加道的停機坪,機身陡然地降了一個坡度,亓安偏頭望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夜,轉身道:“你不願意去就算了。總之香港你不能再留,這段時間想去哪裡,你自己再同Steve說吧。”
路嶺登時抬起頭,“契爺,我不是——”懊悔早自先前話語出口便已悄生,被亓安這樣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他不顧降落時的波動,急到連安全扶手也忘卻握緊,追上幾步,抬高音量道:“我冇說我不肯去!”
亓安冇有回頭,隻道:“那些話你在我麵前說就算了,我真怕你到他麵前說出口,他不會像我這樣反應,多半笑一下便不當回事,我最怕卻是你當他隻笑一下,就真以為他不當回事,一點也不往心裡去了。”
“你Eli哥比你成熟得多,亦比你敏感得多,偏還這樣地護著你,你賴著他的縱容不長大,他自己願意也就算了,但你若賴著他的縱容讓自己的幼稚傷害到他,”亓安握著護欄,說,“這聲契爺,你也就不要再喊我了。”
直升機在高燈中平穩落了地麵,白色的摺疊扶梯伸往草坪,亓安頭也不回地往下走,忽然從背後衝來一道風,風中挾了道高大的黑影,黑影是個流了淚的男生。他攬著他的肩頭便將他的契爺扳了回去,手勁與身量都已不再算得上一句“細路仔”,麵上淚滴卻是一顆一顆地往下滾落,落得說他十六歲恐怕都隻能算是高估了。
六歲的Elias纔會用這樣的方式流淚呢。
“我去的。”
亓安審視著他:“真的願意去了?”
路嶺的臉借草坪上四射的探照燈有了一點亮光,是麵上被照亮了的淚痕,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卻比誰都傷心似的,說:“去的,Eli哥有什麼事能讓我幫忙,我高興其實都來不及,怎麼會真的不願意?小天哥不在了,他一定比誰都更難過,不願意見我也是當然的。是我說了混賬話。”
躊躇些時,又道:“契爺,你不要讓他知道我說過這些。”
亓安望他半晌,道:“我怎麼會同他說?你自己想明白就好。”
與此同時,荷裡活道中環警署內。
年輕警員坐在刑訊室前的走廊長椅上,麵色陰沉,低頭看著手中被揉皺的一枚紙團。
一刻鐘前,臨時部署會議剛剛結束,司文芳拒絕了他的隨同請求,命他自行前往醫院處理傷口,B組隊員中僅他一人因負傷留低,司文芳語氣斬釘截鐵,不留餘地,被獨自丟在走廊的紀山立定原地半晌,揮拳狠狠砸向身側牆壁。
又一次,又有同伴死在自己麵前,而他又一次,空有憤怒,無能為力。
西貢爆炸過後,他總在夢中回到灣景那條街道。
早點攤前阿彬將一塊棗糕夾到他的碗中,提醒他謹慎行事,可每當他想要喊出那聲“快逃”,炸藥就會在下一秒鐘迅速引爆,夢中場景頃刻地動天搖,無論他在哪一環節開口,阿彬下意識的反應都是飛撲而來,牢牢將他護懷中,哪怕半張臉都被炸飛,頭破血流,也絕不鬆手。
他眼下烏青日日更重,食慾不振,訓練中幾度因血糖過低中途昏迷,司文芳強製要求他一週三次麵見心理醫生,但他最終隻能借艾司唑侖補全睡眠。
從前每日收工,阿彬都會硬拽上他一起到警局對麵那家美心西餅,告訴他糕點最能緩解壓力,可他現在卻不知道可以問誰,究竟要食到第幾份芒果班戟,才能夠嚐出甜味。
那一整個十二月都頗為動盪,先是警署內部傳來訊息,高層明年將有重要人事變動,過去數十年裡原荃灣警長呂樂勾結黑幫,樹黨聚群,朋比作奸,在八年前芥端康因傷病退休後取而代之,順利晉升九龍總司,數年來利用其身份地位多次為新記犯罪活動提供庇護。前年聯合迴歸聲明釋出後,當局兩年內加大整頓力度,拔除呂樂眾多黨羽,值此嚴打關鍵時刻,新記新任話事人不知從何處得到訊息,就任後第一件事便是切斷與呂樂的幾條往來線路,同時下令減少社團活動,全麵暫停新記在元朗同屯門地區的毒品走私業務,令新記於此多事之冬迅速淡出警方視線;其次另一件發生在十二月後半段的大事,便是警方安插於新記的臥底許洛文在失聯多日後終於傳回重要電文。
十月十日,水房事件爆發,翌日17成員k宋小天死亡,同日新記龍頭向文落網,十二日新記發生內亂,與此同時,17k與和勝會同時向新記施壓,十月十六日,梁施玉被人從病房劫走,次日和勝會成員張強得此訊息,以人質許詠琪性命相脅,要求新記三日內必須交出梁施玉。
“十月二十日晚,新記現任話事人向潼與社團乾事喬亦禎將我帶至紅磡附近大環山公園,我在那裡見到了失蹤多日的梁施玉。”
“從十月十六日起,向潼便暗中派人在九龍城寨搜尋與梁施玉身高、年齡相近的成年男性;十月二十一日,‘梁施玉’的屍體被附近出海漁民發現。”
“所有參與了此次搜尋活動的新記成員事後都被秘密處理,而我的臥底身份也在發返電報的過程中被闖入屋內的梁施玉撞破。”
“但梁施玉此人以折磨活人為樂,因此並冇有將我的身份告知向潼,也冇有立即將我置之死地。”
許洛文省略了中間自己被帶走囚禁的受刑部分,但僅信件中透露的內容便足以引起高度重視。警方當即派人前往了許洛文被囚禁的廢棄工廠,但趕到時工廠已經空無一人,隨後調查科迅速成立了以梁施玉為頭號對象的專案小組,行動取梁施玉登記在冊的call機號碼開頭四位,命名8751。而身陷囹圄的呂樂此刻對新記更是恨之入骨,竟也主動調集九龍大量警力參與進此次搜捕活動。
時值耶誕前後,O記幾乎人人分身乏術,恨不能將一分鐘掰開八瓣用,原本受命調查西貢爆炸事件的警員也多被調往8751,唯獨一人一反過往積極常態,甚至在這樣人手不足的時刻,向司文芳提出了病假申請。
“這麼多年來,你連高燒都堅持上鐘。”警局門口,司文芳低頭看向紀山,“我知你對阿彬的事始終心有鬱結,但選擇加入警隊那一刻起,每個人都已經做好捨生取義的準備,這樣簡單的道理,我想你早就明白。”
“你都不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怎麼偏偏這次,會受影響至此?”
紀山坐在地上,腳邊是一地的菸頭,他仰頭靠著牆麵,聽完司文芳的話,道:“芳姐,我最近總會想起阿彬死前那雙眼睛。”
司文芳皺起眉,道:“從前你最想扳倒的便是新記同呂樂,等了這麼多年,如今時機千載難逢,阿彬如若泉下有知,一定不想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
紀山冇有答話,司文芳轉過身,臨走前留下最後一句:“我給你兩日時間,調整好就立刻歸隊。”
泉下有知?
那天司文芳離開後,他一個人在牆邊坐了很長時間。此刻紀山坐在中環警署刑訊室前,忽然又想起這四個字。
五分鐘前,他進入B組方纔借來召開臨時會議的辦公室,作為留後人員幫忙清理桌麵。收拾完畢,路過桌邊,見咖啡壺裡仍有剩餘espresso,便習慣性拉開抽屜尋找一次性紙杯——心不在焉裡,忘卻了中環警局並非B組常駐地——卻在看見抽屜裡的嶄新紙杯那一刹那,倏然想起方纔自己收走的那一排茶杯。
他飛快走回垃圾簍前,將剛纔丟進去的杯子挨個翻出重新檢查,這些杯子不少都被用來抖落菸灰、丟棄熄滅的菸蒂或用過的紙巾,而這些小型物件在紙杯被丟進垃圾簍後亦大多都從杯中滾出,唯獨其中一隻,因著塞進的紙團塊頭過大,且棱角較tissue更為鋒利,故以此依舊卡在杯中,並未滾落。
紙團被人暴力揉皺後又經茶水沾濕,紀山眉頭緊皺,發覺這人是先將原頁撕碎再揉作一團,好在不知是否由於時間倉促,對方隻是潦草地重複幾次對半撕開,他將幾張碎片鋪於桌麵,凝神觀察數秒,便飛快動手將完成了複原。
拚畢,竟是兩張內容不同的紙頁。一張麵積較小,記有大量座標,其中“98°30663E;8°11011N”一行被紅色墨水筆重點圈出,紙條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更像是隨手撕下,另一張麵積接近B5大小,邊角雖剪裁齊整,但其上英文字體印刷模糊,外加紙張褶皺過多,短時間較難辨認,紀山以指腹仔細摩挲判斷,第二張紙條克數更重,紙麵較為粗糙,字體有顆粒磨砂感,應當為傳真紙張。
而第一張紙條,則更像從一份列印出的座標定位報告上撕下。紀山看著這兩樣事物,除開被重點圈出的東經九十八、北緯八度十一,往前所有陳列出的座標定位都在香港範圍之內,但他印象中並無聽說b組任何隊員跟進的案件嫌犯,已在近期確認離開香港逃往國外。
直到將紙條翻至背麵,下方鉛筆寫就的“1214”幾字猝不及防撞入視野,夜間忽有刺骨冷風,自敞開的窗外送入,紀山不知在原地立定多久,直至手腳寒風中都被吹到冰涼,門外有值班警員路過,提醒他已經可以收工,走前記得將門窗關好,他纔回過神來,將茶杯與兩張紙條收進口袋。
即便已是淩晨,乾諾道西段行車天橋上車輛依舊往來如梭,前往港澳碼頭的藍色指示牌旁,三五酒醉年輕女郎相互攙扶,不著調地放聲高歌,紀山走至窗邊,聽了很久,終於聽明歌詞,發覺是陳慧嫻那支傳唱一時的主題曲與淚抱擁。
女孩們前麵幾段verse都唱得零零散散,行將嚥氣,直到副歌一句“願諒我”同時走回正調,在笑聲中愈唱愈亮。
願諒我、願諒我。清風可否,吹走破碎的夢?
隻因今天有苦衷,心中苦痛,與淚抱擁。
今夜都市星光閃爍,原是滿街燈影融融。連深宵的寒風亦吹不熄這人造的冬夜火種,高層窗邊卻有煢煢獨立一道人影,哀比山重,半身沐浴窗外光明,半身陷於屋內陰影。
當他在歌聲中背過身去,那光便從他臉上一點一點,無聲剝落儘了。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