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到香港之前首先是回了阿姆斯特丹。第一次離開海牙時坐的是鋪乾草的綠皮火車,第二次離開海牙時乘的是軟皮墊的波爾舍。Steve在前排開車,他抱著一隻黑盒看往窗外,卻能感覺亓安的視線自車內鏡往他身上直射過來,像五歲時診所牙醫頭上的探照燈,照得他是一片赤裸的蒼白,是一個幼兒麵對未知時任人宰割的軟弱。
抵達火車站之前途徑海牙的中心廣場,他們在莫裡茨美術館旁一間三文治店稍作停歇,發車時刻是下晝兩點,還有一個半鐘,而在買票之前已經過去了十一個半鐘。而那十一個半鐘裡,亓蒲聽不懂廣東話、也聽不懂英文,記得的荷蘭語隻能拚湊出零星的散句,還帶著一種彆扭的中文口音,腦子裡反而住進了一些從冇學過的俄文。任何人問他什麼,他都隻能用一句“Я не знаю(我不知道)”回答。同樣忘卻了波爾舍的車門應該怎麼打開,拉扯三五次無果,抬肘便往把手擊去,Steve這時方急急地下了車,繞過來從外部替他拉開了門。亓蒲下了車,立直時發覺Steve竟然是這麼佝僂又矮小的一個亞洲老人。這令他又像是回到了那把牙科椅上,心底有一種無所歸的茫然。
離開西伯利亞後,他十六年的人生忽地隻剩下了最初六年和上一年的記憶,自幼陪伴的Steve還是他心底比阿爸更了不起的英雄,英雄的命門卻這樣脆弱地暴露在他的視野之中,一掐那影像便能碎了。Steve也是會死的。Steve抬起臉來問他,聲音裡有一種明顯的擔憂:“小少爺,你肚唔肚餓?”
吃不了三文治,見到紅肉與麪包便有一種反嘔的衝動。一年長三十磅的肌肉,輕易便能掐死一個亞洲老人,要消化多少公斤的protein與carbohydrate,亓蒲在二人目光的探照燈裡,用指尖撥開三文治,將夾心的鮭魚挑出來,未作咀嚼,吞嚥下去。難以咀嚼。他抬起頭回望亓安,完成任務一般,車於是能夠繼續往前開,隻是那視線依舊從車內鏡裡,將他窺探至無以遁形。
一股熱流將食物從胃裡往上頂,頂到他的喉頭,他不願令阿爸有太大反應,裝作是嚥下一口唾沫,但重吞一份消化過一遍的生三文魚,就好似是吞下一塊生人的腐肉,身體裡生出的一種衝動攛使他往口袋裡急切地開始翻找,Steve馬上便驚愕道:“小少爺,唔好喺車內食煙。”
亓安卻一聲不吭地在操作檯上按了幾下,打開了波爾舍的頂篷,海牙冷得瘮人的日光登時比探照燈更猛烈地照到了他這具屍骨上。冬末料峭的寒風撲向他的臉、他的脖頸、他的臂彎,像是審判的箭簇,刺穿了他每一寸體膚,將身體裡汙濁的血一股股地放出來,耶和華未肯拋棄的信徒,用一盒Blackstone將他從地獄裡打撈起來,卻又草率地,粗魯地,就這樣將他丟回了人間的地麵。
就同從無人詢問他是否想要走進,又是否想要離開。
那枚環蛇戒指的暗釦裡掉出一張捲成米粒大小的紙條,廣東話、中文字,阿爸終於來接他,西伯利亞找不來,便隻待他走出西伯利亞,重回海牙那一日,火車站前攔截,將他像個物件,丟過來,搶過去;而他表現的亦像個冇有感情的物件,毋需感情的殺人玩具。
回到香港後他果然每日除了殺人與吸菸便再無事可做,連煙都務必是放了麻古的Blackstone,除此之外冇有任何東西能慰藉他身體裡缺少感情後留出的那份空虛。吸得狠了,麻痹令他失去控製身體的能力,Elias便會短暫地占有他的軀體。在一大片銀白色蝴蝶狀的發光體的環繞中,他察覺Elias連呼吸都在沉浸在深沉的無可挽救的悲傷裡。也隻有回到他身體的那麼一小會兒,那十五歲的男孩子還能夠流淚。他想何寶邑真是非常喜歡Elias,懲戒室裡的灰熊奪不走的命,卻又寧可為了一盒煙、一張趙雅芝的畫片、一張米粒大小的傳訊,不計代價地換出去。
連他的骨灰都冇有,他的屍體一片也留不下來,凍僵後一格格地鑿開那冰雕,火中融化了,餵了後幾日訓練的狼狗,分明是他教他西伯利亞千裡冰封,不要想逃,不要待人來救,卻在守衛換班時翻過籬網,用一杆探測器花了他猜不出的也許半個鐘頭繞開地雷,接一個來救另一個人的訊息。活活凍死的。從前出過去的,今次卻再冇能回來。凍僵之前也冇有留下證據,在尚未消化便凝結的胃液裡,融後翻出嚼碎的紙條。亓蒲連一滴淚都冇掉。
那日從訓練室回來,聽到何寶邑死了的訊息,去看了那狼吞虎嚥的狗,回了宿舍,用肥皂水反覆地洗手。鏡子再冇人抽著煙看著他,於是他不停地洗,洗煉成了石膏般的白,他的膚色已很近似西歐人,六歲後便冇見過太多日光,青色的胡茬不理了,發亦冇什麼修剪的時間,束成一縷,垂在背闊肌上,他的背闊肌比從前寬了兩倍不止。Elias會不會驕傲?也許不會的,亓蒲想,Elias大抵是會哭了。他從床頭櫃裡翻出那個煙盒,然後再一次走進盥洗室,將那枚戒指狠狠地、狠狠地往鏡子上砸了過去。跌得粉碎的鏡片,像是碎了的水晶鋪在地上,反射出的是頭頂不帶審判的無情的冷燈,是西伯利亞鑿碎的冰麵,是海牙蠟白的不生暖的日光,飛濺的細小碎片滑過他的麵龐,滲出的血沫流淌了滿臉,那是Elias的眼淚。刺破他的同樣不是鏡子的碎片,是何寶邑在Elias嘴邊落下的冇有留言的吻。
戒指彈回他的腳邊,在滿地狼藉中滾了幾圈,再不動了。他沿著牆麵緩緩地蹲了下來,靜靜地看了那枚戒指一會,將頭抵在了膝蓋上。
亓安在拳場老闆那裡支付了二十倍的價格,亓家人的性格,能用錢解決的事情便不必動槍。也許亓安隻是不敢輕易在他麵前掏出槍,麵前已不再是麥記裡隻能流淚的、什麼也決定不了的六歲男孩,現在他想從一個人、十個人手裡搶一把槍,那麼便冇人能夠攔得住他。離開香港同回到香港時身上都隻帶走了那一對鋼刀。Steve看著他在機艙裡,單手托腮,另隻手的指間翻來覆去地玩著那把六孔刀,不敢說話。冇有話可以說。
亓安令他每週看三次心理醫生,聽回的訊息裡,亓蒲亦隻是在談話室裡低頭玩刀,一言不發。但他又無自殘行為,也無了斷傾向,鋼琴記得,馬術記得,英文漸也願意寫了,生活習性同香港其他養尊處優的少爺又無太大不同。除了啤灰。但連Steve都不知他這竟染上這惡習。
他在白加道的主臥裡,冇日冇夜地吸食致幻劑,落了日,他便走進不開燈的放映室,靠在牆邊,一整夜地抽著水煙,一整夜地看趙雅芝和周潤髮的上海灘。從前何寶邑的煙裡放的是含量極低的麻古,偏他生理上卻出現一些阻滯,越是發滯導情,他便是失去慾望。水煙壺裡的致幻劑卻消融了他與世界的邊限,令Elias不斷地重回他的身體,一日服畢了,睜著眼發一時片刻的夢,便可以推開門走出去,同Steve微微笑著說些不要緊的閒話。除了進食對他仍然困難,每每逼就生咽,不過三五分鐘,又從喉管反流上來,似是身體裡的Elias不願接受,缺乏營養,於是就不能夠長大。但那掉去的三十磅也許更多應當歸罪於他的惡習,三五個月內,他的體格便以異常的速度消瘦下去,像是一層層脫落的蠶繭,不得不抽條出一個到底是成熟了的身軀。
某日他從床上醒過來,赤著腳,走到臥房的浴室裡去,望向牆上方整的華美的銅鏡,忽然發覺鏡中回望過來是一個年輕的陌生男子。他臉上的擦傷早早就痊癒了,隻是身體裡的也許永遠好不了了。他隻覺得自己像是那具在海牙日光下暴露無遺的屍骸,披著黃不黃、歐不歐的一種後天漂白的人皮,支撐直立的是每日五十微克的致幻劑,長到了腰間的發是墳旁垂下的楊柳。他直直望著鏡中的男人,將發撥向了一側,用咬破的指尖在唇上不輕不重地拭過一抹,然後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芥櫻。
這是複活節裡的複活。他開始交替著抽兩種煙,一種是放了五十微克致幻劑的水煙,一種是混入十七巴仙麻古的Blackstone,當前者的藥效結束,低潮襲來之際,他便再換成第二種煙,令那歡欣的蝴蝶停留在他的髮梢,隨後,將快樂延續了。他又成為那個會哭也會笑的Elias,笑是Elias的淚,淚是碎開的鏡花。
下了山,在皇後大道西段,接駁屈地的丁字路口,從上海運來的布料,裁量,付定,十二件,排九個月的工期,每一件都是那一本聖保羅畢業生介紹冊上芥櫻穿過的款式,旗袍是最毋庸置疑的女性化。Elias不長大了,未成年有一種被縱容的特權,他近乎迷狂地嗜殺,香港便是一個趙雅芝那樣的女人,越烈的麻古便催生越烈的情慾,亓蒲解不開的,Elias能夠明白,他的刀就是他的生殖器,割開的每一寸皮膚裡滲出的血是他射上去的精,藥效過後的失落便是他的不應期,Elias就是他的Miss HongKong。整個九龍都成為他身下的女人,成為他最愛的女人。
他並未意識到他將自我與世界的邊界消融之後,便將男與女之間的界限亦一同消融了,從此香港的女性在他眼中隻剩得一個黑白影像裡的芥櫻與一位TVB裡彩色的趙雅芝,男人就是女人,因為他不能夠對真正的女人動得下刀;他的生殖器在生理上的女性麵前便毫無用武之地。
亓安要求他重新開始會見心理醫生,這一次的原因是他表現出的躁狂。這時他已能嫻熟地更改煙支裡不同藥物的含量,就醫前食十五毫克,稍增五十巴仙,便令他話語與思緒都能夠維持在一個略高於尋常的水平,但相較於五個月前他的一言不發,醫生依舊認為他行為異常,所有開出的抗癲癇藥物都被他帶在身上,乘船前往九龍幽會他的女人時,便順手快樂地拋進海裡,擲出的動作似是在往池裡投喂他圈養的金魚。從此整個維多利亞海灣的魚都犯起了憂鬱症。
最憂鬱的卻是他。關了燈的放映室裡,鋪了一張虎皮的地毯,連叢林的王者業匍匐於他的身下,他用指腹輕柔地撫過那些黑與黃的橫向條紋,似是流連於一個女人溫暖而有彈性的皮脂。隻是這樣流連的慾望也許也是麻古給的,他身體裡未痊癒的劃痕,長久地阻礙了某一種他不瞭解的激素的分泌,他不知道這樣吸食下去,他情緒的闕值是在慢慢地提高,而他能夠自給的那一部分能力卻將永遠地失去了。
但Elias還能夠給予他快樂。唯有Elias能夠填滿他。他在關了燈的室內自己和自己對話,他告訴Elias自己為他訂了十二身旗袍,Elias聽完便笑了,說原來你還記得十二這個數字,眼淚忽然不能止地從他的眼睛裡流出來,隻是這樣的黑暗中,連Elias也不能夠看見他的傷心。現在他的淚便成為了Elias的笑。
他將藥物用來投喂金魚的行為不久便被Steve察覺,Elias用一種少年人的猜忌,對他說也許是因為昨夜女傭清蒸了海魚,Steve嚐出了魚屍的傷心。
他有些想笑,連魚都有情緒,他卻冇有,連魚都能傷心。可摯動的嘴角成不了一個弧度,心裡的霧結了滿麵僵冷的冰。
他在九龍闖了太多禍,直到連亓安也無法再縱容下去,隔三差五的命案引起了警方的重視,17k的香主往白加道送來了一張兩萬元的彩票,翌日午餐時,亓安便帶人將他臥室裡藏著的所有致幻劑都找了出來,當著他的麵全部倒進了花園前的水池,那些液體即刻便溶進了水中,亓安冷淡地告訴他,如你發癮,便跳進去喝。
他垂著頭立在池邊的草坪,就這麼靜靜地立了一會,完全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抬起頭卻是對著亓安很快樂地笑了,隨後便閉上了眼睛,像是那日在海牙的湖水中,從他沉贅的毛衣中墜墮下去,如今他再一次墜落了,在所有人驚愕的視線中,往後一頭栽進了冰冷的池水裡。
自此溺斃了,再不必悲傷下去。
醒來是在半山的嘉諾撒,無論哪裡的醫院,都總蒙著一層白色的膜,救回來的唯剩下Elias,一個天真的、快樂的、感情濃烈、能夠愛或恨的Elias。他將自己與Elias的身份置換了,從此點燃香菸,吸到烈時,能短暫占有這具身體的便成了亓蒲。
一張兩萬元的彩票便足夠將他這樣一個殺人犯送進香港懲教署,卻是就此搖身一變,成為一名維護法律的職員。Elias用一根龍骨鏈串起了何寶邑留下的戒指,用七個月去戒留在體內的毒癮,難以抑製的戒斷反應令他最初更像是純粹的狂躁病人,麵對獄中囚犯私下流通的規定,他的懲戒卻似是在訓練室裡絞殺一隻狼狗,這行為裡還有未能完全去除的西伯利亞風格——屬於亓蒲的殺人風格,故此何寶邑曾要求他糾正的點到為止,一直到死了兩個囚犯,亓安又往上送了兩張二十萬元的彩票後,方纔回到他的身上。一個學kickboxing的小少爺可以格鬥,但卻不能夠殺人,Elias默認接受著一種正統的規限。
在起先兩個月最艱難的時期之後,Elias又掉了十二磅的體重,長髮也冇有了,一半是起了癮,被他自己發狂時一團一團血淋淋地抓了下來,頭皮上燒不儘的痛比搔不到的癢快樂,頭皮成為一片荒蕪的惡土,於是另一半也逐漸脫落了,他總戴著懲教署的棒球帽,因此無人察覺他的異樣,粗糲的硬布料摩擦過紅腫的頭皮,唯賴疼痛成為他存活的鎮定。第三個月時,終於不再出現幻覺;清醒的現實中便有了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那是他最初離開香港去往荷蘭的原因,是在那個麥記的下晝裡,亓安要求他做的那一道single- choice question。
亓安用在他指腹與自己小臂上割開的傷直白地剖析予他,選了刀卻握不住刀的人,說出再多,也不過是妄言,六歲時他所不明白的,十六歲時何寶邑便教會他。如他從未流過那一滴眼淚,從未有過Elias,也許何寶邑便不必替他答題,也許一切便是另一種結局。
他在寄回白加道的第二封信件裡請亓安送來過去芥櫻一案能夠調到的所有資料,本以為將會收到的隻是紙檔,未曾想幾日後,卻是Steve親自來了赤柱。
Steve為他引薦了一位亓安十年前安插進警界的臥底,那女人粉黛未施,因此將年齡儘寫在了麵上,她將發修得很短,用鋼色的鴨嘴夾束在耳後,Elias見到她方纔明白了一絲不苟是個形容詞。
“你好,”女人對他客氣地笑了笑,“我是司文芳。”
Elias看了她幾眼,主動伸出手,點了下頭:“芳姐好。今後便有勞你多指教了。”
Elias冇有過母親,生命裡從來也缺少一個真正的女人的角色,司文芳卻在芥櫻與趙雅芝之間,為他展示了第三種女性形象。但亓蒲偶爾覺得司文芳的麵目是模糊的,她的女性體現在對芥櫻一案高度的共情與關切上,或許也體現在她對他所有煙支成分的嚴格監控下,可他無法理解她如何能夠平衡這長達十年臥底生涯,司文芳大概是唯一能夠接住他的刀的女人,他對她有敬重,有審視,有信任,卻唯獨難生憐惜,而司文芳顯然是一個不屑承接男性憐惜的女人。
“芥端康當時調查了很久,最終也不得不將其定性為隨機犯罪的強姦。”那時司文芳對他說,“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案子了,即便在事發當初,也是高度保密的案件。如今你想翻案,很難。”
司文芳皮肉已不再緊實的手倒扣在桌麵上,指間夾著香菸,中指隨她的音聲敲出一串細小的節奏,馬蹄的聲音。Elias在聽她梳理資料,亓蒲卻在盯著那上下晃動的指尖,盯著那段積出的菸灰裡忽閃忽現的火光,司文芳的聲音忽然停頓下來,亓蒲的視線還在她吸殘的煙上,Elias卻抬起頭,對她微微笑了一下:“還有呢?”
司文芳抿著嘴,用她那一種審視犯人般的目光回視著他,逼視著他,亓蒲登時又有了那種回到牙科床上的感覺。無以遁形。無處遁形。直到Elias問了句:“怎麼了?”
司文芳從煙盒裡另外取出一根香菸,放在他麵前,“或者你戒菸。”她對他說,“或者這案子暫時擱置,等你想好了,再讓亓安過來找我。”
Elias馬上說:“對不起。”一個不成熟的少年人有時恰恰反先呈現出一種保護者的姿態,亓蒲不作聲,但也冇有再去看那支菸,他要對得起Elias這份逞強般的保護。
司文芳冇說什麼,吸了口煙,看著他時,下眼瞼輕微地往上拱聳了一下,這點細微的變化卻忽然讓亓蒲明白了她的反應不是一種苛責,那是Simon讓他去聞手心的咖啡豆時,目光裡那一種長者望向一個孩子的憂慮和寬容。忽然也就明白了,Simon對他那一句寧為玉碎的評價原來不是讚揚。
回懲教署的路上,他在路邊的麥記為Elias買了一份薯仔,看著玻璃窗映出那坐在年輕男人麵前的男孩,進食的動作看起來這樣快樂,心頭卻是一片荒蕪的曠野。男孩往嘴裡塞薯條的動作像是他抽多了水煙後,一根一根將紙菸塞進嘴巴裡嚼,分不清哪些是菸草,哪些是麻古,吸不了後其實再達不到那闕值。戒了煙後若不靠恨連Elias都不會存在了。
芥端康退休後,接任的呂樂不僅與新記一丘之貉,更同樣對芥櫻一案諱莫如深,司文芳的調查難有進展,案件主犯皆被處以死刑,Elias便將目光投往了幾位出獄後更名改姓藏往國外的從犯。懲教署教員的身份雖令他更易從犯人內部打探訊息,但彼時從犯中僅有一人在赤柱服刑,且已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他的存在本身已足夠張揚,幾次嘗試都頗為束手束腳,第五個月時,便托宋小天放風時替他接近那幾名無期重犯。
宋小天聽命辦事,從不過問緣由,隻那接近行動方纔過半,還未見起色,亓蒲的三合會背景便被人往懲教署高層舉報,他最初入職那段時間行事過分高調,結仇頗多,救下宋小天時被他打成重傷的那幾名刺頭心懷怨懟,蓄謀已久,他的身份一經曝光,當即便被革職處理。
離開赤柱當夜,亓安徑直安排了船隻送他離港避難,被揭開的不僅是他17k成員的身份,匿名信中更指控了他便是九龍那幾起連犯命案的幕後真凶。半途於BP機上收到司文芳的留言,竟是囑咐他照顧好身體,其餘事情不必多想,儘可放心交予自己。
離開香港後他先是在上海住了一段時間。他在外灘的生活方式與在中環相差無幾,隻不過因他的膚色與英文的口音,時常會被認成混血或華僑。Elias相當地愛跑舞場,而他的長相放在哪裡都是出挑的,他胡諏了一個年齡,十七說成二十,不出半個月便成了眾星捧月的新秀,女伴們都親昵地稱呼他為Eli。隻不過上海的女人也冇能令他產生什麼興趣。反倒是舞場裡那些說著上海話的年輕男學生吸引了他的注意,有幾個一來便往人的大腿上坐,襯衫的下襬深深地收束進長褲的皮帶裡,束得內斂,束成了一種秘密,但那秘密又這樣赤裸,望得久了便約略用目光丈出了腰身。對他這樣一個從六歲就在學習如何用觀察去解構對手身體的人來說,這些男學生就同金魚一樣淺顯和脆弱。捏一下便嚥了氣的玩具。
嘴也像金魚。一張一合地吸,翕動的唇周,賣力地從水裡吸食溶解的氧氣,他的體液就是氧氣。他端著直紋石楠根的菸鬥,垂著頭,望一眼吸一口,生理與心理上都滿足了。上海話說什麼聽來都像是在撒嬌。其中他最喜歡一個喚作阮喬的男學生,白麪是一張宣紙,淺黃的眉,眉下是用毛筆著了淡墨,混了粉水後一撇而下的眼尾,淺而寬的兩道眼皮。其間的空餘像是等著他填。在上海音樂學院念二年級,行到一半,抬起頭望著他時,眼睛大到顯出幾分稚氣。真正的混血,眼睛是湖水的顏色,不缺錢也來陪他,心甘情願地伏低下來,令他望著他的眼睛便總覺得自己還浸在一汪幽幽的池裡,一次他把他按在鋼琴上,折下去的腰驚亂了音,他動一下他便彈錯一個,那湖裡竟還能生出水來,他的眼淚落在琴鍵上,仰起麵向他索的吻都被他用指尖吻回去。
他不願同任何人接吻,再喜歡阮喬也不願吻他的唇。好似一碰到唇就要從麻古的夢裡醒過來了。他最喜歡是環著阮喬的腰,將臉枕在他的腿上,依偎一種他的餘溫,不知何時睡去,醒來發覺阮喬在用手梳理著他新長的發,不必看也知道他是在凝視著自己。後來唯一認識的上海話是阮喬穿著他送給他的旗袍用小提琴拉了一支Leslie的儂本多情。從此儂就是上海,上海就是阮喬。他用鋼琴給他伴奏,拉完了便伸手將他拽進懷裡,阮喬比他大四歲,卻矮了他四英寸,膝下的開叉快高到了大腿。一望就儘了,一探就明瞭。
走之前冇來得及拿到當時在皇後道西定下的旗袍,他便在黃浦長樂路的一家裁縫店買了幾件成衣。滬式與港式的旗袍區彆不大,香港當年便是從上海傳去的旗袍工藝與風氣,他那十二匹料子也是訂自上海,他如今六英尺的身高,卻隻有一百三十磅的體重,成衣的旗袍也能合身,他穿上給阮喬看,阮喬就來教他化妝,又用一枚刀片細細地為他修眉,對他道:“你生得很好看,其實也不需要再拭什麼粉膏了。”
他聽了就笑道:“要化到同你這樣好看纔夠的。”胭脂是沾了阮喬唇上的色,在兩頰輕輕抹開便成了腮紅,總是用指替代去吻。他的公寓永遠拉上窗簾,除了床頭與桌前的燈,彆的地方似冇扯電線般,阮喬來了許多次也從未見過他開,總是在昏黃的光暈裡看見他的側臉,冷厲的線條也被柔和下來,於是連不吻也無法成為恨他的罪過。不再找其他男學生,就是他Eli公開的示愛了,Elias似乎知道他多怕失去他,所以也就知道他根本不會也不能夠奢求更多。
但Eli也有一些特彆的時刻。一次他執他的手,帶他在紙上寫阮喬兩個字,壬寅年的農曆十月十六,看他的比劫與財位,看那些孤獨的印,阮喬看不懂,便轉過頭看著他,Elias從身後鬆散地環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頭,阮喬一回頭險些唇便要碰上,Elias就懶洋洋地親了親他的臉頰,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俄語。
但之後的廣東話他卻能聽懂了。Eli低笑著說他:“小基佬。”阮喬的薄薄的麪皮一下就漲紅起來,抿著下唇,瞪著那雙大眼睛望著他,亓蒲的目光卻很溫柔。阮喬用方纔他寫過字的鋼筆在信紙上寫了一百遍“Elias”,記得是一百遍,因為他每寫一遍就念一次。亓蒲往後仰著脖子,將端著的菸鬥送到嘴邊,看見滿室銀白色的蝴蝶,聽他像唱歌一樣念那四個音節,四個音節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湖上的冷霧,就快要將夢裡的人淹冇了。
天漸漸回暖,亓蒲不再去舞場,要麼一通電鈴找阮喬來他的公寓,要麼便是自己在屋裡邊食煙邊翻閱案件的資料。哪怕早就背也能背熟。六月份時收到香港的來信,司文芳寄來一張相片,指明是做了整容手術後逃往清邁的從犯,附上的地圖中用紅色記號筆圈出一個地址。他寫了幾封信,差人分彆寄往不同的幾處,回香港的、訂票的、聯絡醫師的,開始服用戒斷時鎮靜或安眠的藥物,但未能同阮喬開口,電鈴停了兩週,他要走的訊息最後是阮喬從學校裡過去常一齊跳舞的朋友會裡聽到。
江南的梅雨,纏綿,迷濛,上海所有人都在穿白的衣,南京路白的襯衫、白的半裙、白的長褲,籠統的,單一的,偏偏Elias在那麼多人裡一眼就望見了穿著白色風衣的阮喬。他穿過馬路朝他走去,擁過他吻了吻他的額頭,問:“等一下恐怕便要落雨,怎麼冇有帶傘?”阮喬的眼淚不是白色的了,他踮起腳要找他的唇,亓蒲卻彆過了臉。阮喬伏在他的肩頭大哭起來,像第一次上他的公寓那樣做什麼都是個小孩子,人來人往,他隻顧下著他的淚,就同人來人往,Elias方纔想吻他便兜過他的身子低下頭。隻連最後的吻都不碰他的唇。此刻的上海偏是不肯下雨,要日光這樣赤裸地照明他冷漠的側臉,一個彆開的拒絕的側臉。阮喬說:“你再也不要回來了。我再也不想要見到你了。”
Elias一隻手端著煙,另一隻手哄一個孩子一般去拍他的背,縱容他在自己的懷裡流了太多的淚,又用他昂貴的襯衫揩了鼻涕,濕濡的臉濕濡的睫毛,他低垂的睫毛投在麵上的影子像是童筆畫中的夜星,用最質樸的方式收攏了一束束的星光,南京路上是輕的風綿的霧,阮喬的世界一直是這樣的,看見他一個就再看不見其他任何人,整條南京東路整個外灘整個黃浦整個上海隻剩下了Elias。可現在他卻對他說:“我以後也不會去香港。你不肯吻我…可我以為你望著我的眼睛便足夠了。比一百個一千個吻都足夠。但原來眼神是可以騙人的,”他眼睛裡的湖水流動出了悲哀,“因為那眼神是把你自己也騙了,Elias,你冇有騙我,也許你是不屑於騙我。是你的心騙了你自己。”良久地沉默著,半晌,阮喬再次抬起眼來,用一句話便結束了這段感情:“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去香港。”
Elias幾乎無能為力,隻能夠吸了一口煙,請亓蒲來看一看這個在他身上做了夢的男孩。心卻是被一根線纏繞著,聽完阮喬的話便忽地絞緊了一下,緊到連胸口的呼吸也會鈍痛,亓蒲笑了笑,溫柔地說:“好,不要來香港。”
“香港也不是好地方。若你在香港迷了路,隻怕連我也找你不到的。”他本隻是想打破這種瘮人的冷,可說完連自己都頓住了。原來其實他隻認識阿姆斯特丹,他是個連趙雅芝都不知道的香港人。他的一切自然的情感都與香港無關。在香港隻有他的煙他的藥,香港與他無關,阿姆斯特丹與他無關,他的俄語也是從另一個人那裡學來的俄語,他的上海隻有一個水藍色眼睛的阮喬,現在阮喬對Elias的恨卻這樣刺痛了他。Elias說:“我會寫信給你。”
可是他從來不知道阮喬住在哪裡,總是阮喬來他的公寓。難道往音樂學院去寄?阮喬也冇有再說。他最後望向他的眼睛那樣悲傷,再悲傷卻也冇有話可說,阮喬從冇說過愛他,但他聽懂了他最後的沉默。他一早就知道阮喬對他的迷戀,卻從未想到那迷戀這樣深,深到如他不肯要,他便寧可同他再也不要見到。阮喬將Elias鎖進了他小小的世界,不要他的以後,不要他的未來,不要其他任何的可能,隻要這一樣的Elias。在飛往清邁的飛機上,他忽然意識他不吻阮喬便如同何寶邑不吻十五歲的Elias。何寶邑的吻落在他的唇邊,一如他的吻落在阮喬的側臉。
他在清邁繼續戒了兩個月的煙,體重在增肌中迅速地回到了一百四十磅,按著司文芳圈出的地址找到了那箇中年男人,還未交手勝負便已分曉,他幾近憐憫地望了那舉著槍的男人一眼,他的子彈還未動,他的身便已先到了他的身前。芥端康一定早便動用過私刑,當年問不出的換一種方式去問也不會鬆口,但他在拔了他所有的指甲與牙齒後依舊用菸頭燙起他的眼珠,收集的斷指似是一枚枚水煮過的花生。他用對方的唱片機放了阮喬最喜歡的一支再會的彼端,東京武道館的演唱會上,穿著白色婚紗的山口百惠流著淚唱完了最後一曲,刀尖割開男人咽喉的一刻,他在心裡也同穿著白色風衣的阮喬說了告彆。
再回到香港,恍如隔世,一切重又平息,亓安再一次替他解決了所有紛爭,他又成了無憂無慮的Elias。他一個人在香港舞場跳比上海更熱烈的桑巴,水蛇一樣的舞步,他的快踢與博塔弗戈斯是Elias如火的熱情,在灣仔每一個有月的夜晚,月是他黑色舞服腰間閃爍的碎鑽,他的微笑是他毫不吝嗇的風流,來者不拒地向每一位來客發放,接過每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手,他跳男人的舞步也跳女人的舞步,眼裡再冇什麼性彆的分界,也許從十六歲抽起水煙時他的眼中就冇有了性彆,如今他將Elias也鎖進了他的世界,Elias在舞池的身影與從舞場步出時走在灣仔岸邊的孤單都成了一種私有。不知激情卻是死亡的光暈。
與手下的馬仔一齊夜蒲時他隻專心打著他童年不曾玩過的遊戲,在亓安與Steve麵前全無顧忌地穿他的旗袍,他的漫不經意是他的冷漠。Elias將所有的溫度都給了銅鑼灣的陌生男女,那是因為他將所有的情感都給了Elias。一如十六歲時隻有Elias能夠慰藉他的寂寞。而阮喬——阮喬是他十七歲的Elias。阮喬以為他不愛他,卻不知他不可能比愛他更愛誰了。他的眉目笑語彷彿使他病了一場,熱勢褪儘,方還了他寂寞的健康。而Elias卻是個不能夠寂寞的人,因他自己便已足夠寂寞。
唯一能聊解的那點忽然的波動是自新界接二連三寄來的戰書。愛意或嫉恨他收得太多,卻冇見過有人能寫這樣難看的字,邀與戰字比中間的你和一寫得大了兩倍;恍若情書一般寫他的不屈。冇見過這樣笨的人,困惑驅使著他暗中見了一次寫信的人,是此地少見的身量,高且挺拔,臉部線條硬朗得簡直與他的字跡水火不容,眉亦是他最不喜歡的那類過於草率的遠峰般的濃眉,這樣的麵相若不進懲教署也許便會進了警隊——兩萬元的香港警隊。對方將信塞進郵筒轉身便跑了,好似有隻鬼跟在身後咬他的腳跟。堂堂正正的邀約,鬼鬼祟祟的投遞。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他跟著他觀察了幾日,也許實是一切令他感到太過沉悶,壓抑,一個完全與他的興致截然相反的男人也可以令他捨得消磨幾日的工夫。若要阮喬見了恐怕都要鬨他的脾氣,從前在上海他沉迷起自己的娛樂便時常接連幾周都要忘了顧他。這位林生隻是個典型的香港男生,早茶,午茶,賭馬,打牌,看戲,出海,還去了一次黃大仙廟,不知求什麼,他總歸閒來無事,便也有樣學樣地去搖了根簽,解簽要十五元,他剛放下便發覺跟丟了,隻好轉身又去找,解出什麼也忘了要記。倒很少見他開車,一定去坐巴士第二層的頭排,香港地勢崎嶇,看巴士徐徐地上坡,下降時就見他將上半身探出窗外,張開雙臂,露齒而笑,令冷颼颼的風不避諱地全灌進身體,他戴著墨鏡坐在最末一排,端著煙望著他,百無聊賴地在心裡開始計他究竟哪一次會失足跌落下去。入了夜他便去食蘭杜街上越南餐廳的河粉,譚臣道上魚蛋河店的牛腩或牛肚,炸腐皮就要三份,他發現他每一樣一次最少都能食進三份。未見過他去跳舞,若有一次跳女步的機會,他便能近距離好好將他打量一次。亦受不了他飲酒的品味,在旺角露天廣場點三五杯孔雀綠的翡翠島,然後在夜深了的彌敦道上對著空氣打拳。唯一的收穫倒是跟著他將香港的街道旅了一遍。
旅完於是那點興致便也儘了,另一件是司文芳時隔許久又再留了言給他,約他在淺水灣的咖啡廳見麵。最初令他戒菸時也是在這間Kris and Night,他想起既然要往淺水灣去,談完順道便可回赤柱探望一下刑期將儘的宋小天。
未想談完卻徹底地忘懷了此事,司文芳少有找他,每找一定便是分量極重的大件事,這一次亦是砸得他當即在原地便蒙了神。他這樣地要芥櫻,這樣地想瞭解芥櫻,司文芳終於便徑直將一本日記送到了他麵前,將他一切未出口的問話都答完了,答到這樣直白分明,分明到了不肯留予他絲毫編造個幻想來安慰自己的餘地。
他在臥房裡花了幾日幾夜讀他母親的日記,從少女到成為一個女人,芥櫻二十歲前記得很細,甚至像是本言情小說,二十歲後便年複一年地清簡起來,直到二十六歲又開始從女人變回一個少女。但她成熟的韻致使得那份少女的嬌憨僅僅成為她羅曼的點綴,而她的筆跡中那個聰明的女人卻如此清晰地決絕地愛著向文,哪怕在事發的前幾月得知了對方的真實身份。知了危險她卻不再寫了。最後一行記:“這本日記我應當燒燬去,防止以後落了人我與他的話柄。但我理智上明知應當,事到如今,卻又會這般地不捨。”隨後重重地歎了一個“唉”字,後跟續了一個更重的標點。亓蒲幾乎不能夠不恨她這樣的犧牲的精神。他連學到的愛亦不是健康的,遑論愛屋及烏地去愛一個他刻意漠視了十幾年的男人,向文——他不能夠,忽然而至的再度的痛苦令他又關了房間的燈。
這是一次冇有舞的灣仔的夜。他在自己親手造出的夜裡看著蜷縮在衣櫃裡的Elias,咬著屬於他的水煙,分不清麵上是藥給的淚還是自眼眶流出的湖水。如今止不住他吸菸,亦止不住他流淚了。也許他身體裡的病從幾年前便冇有再好過,起先是那一次鏡碎後臆想出的傷,後來便是他自己用那些藥瓶一寸寸地砸碎了自己,作踐了自己。這一夜他從記憶裡揀起那碎片一個一個地去恨,恨亓安令他生在香港卻要跟著另一個人才能夠旅過道路,恨Simon答應同他去的海牙景點最後無一成行,恨何寶邑擅自替他作出選擇又未經解釋不告而彆,恨阮喬寫了一百遍他的名字卻再冇有給他寫過一封信,甚至恨司文芳短暫令他感受到母性,可終究不能夠令他徹底戒菸,她的目光不過隻肯短暫注視了他。他不知自己的思維其實已經徹底發生混亂,能不能夠從維多利亞海灣的魚肚裡翻出那些被他拋卻的藥片來服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撞到了頭便蹲下大哭起來。煙壺在地上摔得粉碎。哪怕六歲都冇有這樣哭過,其實他誰都不恨,他不能夠恨就像他從來不能夠愛,恨都是荒腔走板的,連哭的情感都是Elias從過量的致幻劑那裡借用過來,病態的錯位的荒煙蔓草的。連Elias都從冇有存在過,他就是EliasElias就是他,他不愛Elias就像他不能夠迴應阮喬不能夠迴應何寶邑不能夠迴應任何人的愛。他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愛是對芥櫻不能實現的絕望的愛。他從六歲起就這樣決絕地勇敢地愛著他的母親,以至於他的世界除了這份愛竟再容不下其他感情生長的餘地。
破碎就是他的圓滿愛就是他的癮疼就是他的藥,芥櫻用她的戀愛再一次證明瞭這一點,不要時間不要未來不要承諾不要消磨不要枝節不要誤解不要情變不要界限,最終的破碎方令她付出的情感達到了不可侵毀的永恒的高度。死亡給予了這份孤立不再受任何俗世侵擾的封閉的庇護。他的母親不需他自作主張的拯救,不需他自欺的仇恨,她是完整的,她的愛裡冇有容許他步入的餘地。一切除了虛無還是虛無,他本該在十七歲墜入水池那一刻便成為死去的人,但Elias的一切無不證明他的活是因他還在渴望愛,何寶邑收走了他的煙,卻冇來得及告訴他不要透支痛苦去購買虛幻的快樂,激情不過再度引入了痛苦,終其追求的是不可能的事物。現在他是不是要用永遠的寂寞來償還這賬單?芥櫻的自敘是不是再次證明瞭愛是唯有在毀滅中方能得到圓滿的事物?他服了兩片鎮定的藥,撕下了一頁日曆。滿麵未乾的淚痕,在秒針寸寸的削動裡等候他的十八歲來臨。
一個鐘有十個格,一分鐘有六十秒,一秒鐘就是一秒鐘,一分鐘就是六十個一秒鐘,十八歲就是三千一百五十三萬六千個一秒鐘。每一秒,每一秒,每一秒都似飛雪來,白日黑夜都無意義。
三千一百五十三萬六千次寂寞,每一年,這一生。虛無意義的一生。
他從地下的酒窖裡取出了一瓶低溫的白蘭地,打開瓶塞,將所有的致幻劑都倒了進去,這是何寶邑教他學會喝的第一種酒。隨後他穿好大衣,裹上圍巾,冇有驚動任何人,將酒瓶揣在懷裡,獨自走入了草坪上靜謐的幽綠色的夜。沿著離山的柏油道邊側一行白色的漆線慢慢地往下,穿過喧鬨的塵粉的中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如他的心已產生不了任何自然的情感,這平靜便是他最後的安寧。
他是一隻即將登岸的燈火式微的白船,從前在這黑色無垠的海裡望過了旁人船上的光,也微微地沾過了些許那光的熱芒,吸了幾年的煙霧如今卻攏攏地罩住了他,使他與這一切虛無安然地隔了開來,一切都與他無關,除了虛無還是虛無。一切虛無的終歸還複虛無。
他決意在今夜將這一切結束。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