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14日,香港旺角。
“Elias哥,芳姐嗌你,晚九點老地方等佢,前段時間醫生冇音訊,係畀梁施玉囚禁,不過關於當年芥小姐嗰件事情,醫生好似搵到重要證據。”
(芳姐喊你,晚九點老地方等她,前段時間醫生冇有音訊,是被梁施玉囚禁,不過關於當年芥小姐那件事情,醫生好似找到了重要證據。)
咬著黑色Blackstone的男人坐在路邊墨綠色護欄上,懷抱左膝,右腿點地,聽完留言,便繼續望著麵前人行斑馬橫線。
黑一道,白一道,車流與街景繽紛,而這世上能令人行走的路,不過單調至這樣分明。黑白之間,堪堪容納一步之遙。下一秒鐘,匆匆行人上半腳掌踩在白色塗條,下半腳掌遺落灰黑色瀝青路麵。
若非強迫心理,又有幾人會似他偏執,每一步隻肯在最乾淨一格落地。其實亦知世界並非非黑即白,就像其實亦知自己隻是男仔,童年時尚托無知,以為可以黑白兼顧,後來便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選擇一條路,便再冇有了重來的機會。
閒來無事,他會從金巴利儘頭搭部港鐵,四座站過,於太子道落車。太子道自西向東,洗衣店至雀仔街,花墟道九百八十英尺距離,九龍所有蝴蝶,大抵都棲在這一方小小天地。
即便所有時令花卉裡,香港無櫻。
他時常坐在丁字路口左手第二位護欄,如同此刻,耗漫長午後食儘香菸一包,讓宋小天從附近冰激淋車買來一份家庭裝大號,看著冰山頂部那根火柴細細燃燒。隻是宋小天已經不在了。一包煙食儘了,殺了癮,便不再癢了。於是也再不去想。
隻是偶爾還會夢見許多往事。
有時是阿爸。17k以販毒發家,荷蘭作為歐洲金三角,灣深多港,管製寬鬆,走私海洛因最高刑期僅有四年,又嚴禁警方使用臥底方式執法,監獄走人文關懷路線,單人單間,私人盥洗,吸引大量異國出逃黑幫落腳,其中就有經五六年九龍事變,被香港反黑科盯上後大批離境的17k分支勢力。
十年前亓安生母死於荃灣暴動,加入17k後拜在第二堂主大佬和門下,還冇闖出一番天地,警界就針對三合會組織了規模空前的大型追捕,其中17k不過跟在新記背後渾水摸魚,火上澆油,誰想警方內部都被新記攀上關係,槍口最後調來調去,反卻瞄準17k這隻替罪羔羊。
當時大佬和身邊兩位得力乾九指華與許卓安都是製毒高手,平日鐘愛蹲守九龍附近中學,網羅化學滿分人才,攛掇乖乖四眼一起做快意恩仇古惑仔。這樣一群香港毒梟來到荷蘭,奪權過程如魚得水,大佬和先以質高價優的冰毒占領當地市場、又在地頭蛇集團提起警惕後,客氣約談對方話事人,講大家和氣生財。然而當夜鴻門宴至半,大佬和身後始終沉默不語的亓安卻忽然掏出一把手槍,對準對方話事人腦門二話不說扣下扳機。
當地黑幫群龍無首,內亂不斷,大佬和乘勝追擊,不過數月,就掃平吞併異己勢力,坐上荷蘭黑幫頭號交椅。
大佬和後來逢人便吹噓這段經曆,那時亓安少年老成,獻策計計陰濕,深得大佬歡心,自草鞋一路平步青雲,私下又九指華交情與日俱增,夜蒲紅燈街,分享可卡因,沆瀣一氣。在二把手徐卓安意外被刺身亡後,亓安很快接替對方位子,成為社團新晉元帥,更同九指華把酒結義,生死與共。
至於那群刺殺徐生的越南雇傭兵,完成任務後全部吞藥自殺,雇主身份也從此成為不解之謎。17k在荷蘭越做越大,終於荷蘭政府忍無可忍,聯合港英當局,將大佬和引渡回港,判刑無期。
大佬和落馬後,從荷蘭回到香港的人手亟待接盤,新任堂主將從亓安與九指華之間選出。無經周折,香主發問時刻,九指華直言安仔頭腦好過我,大佬畀佢做,我心服口服,絕無二話。
亓蒲小時候便常講,阿爸係陰濕佬,亓安高深莫測,點下他腦門,說細路仔唔好精,豬豬D纔有大福氣。亓蒲比同齡人通事要早,六歲那年的盂蘭盆節,亓安便帶他到跑馬地墳場,祭拜了一尊陌生女性牌位。離開墓地後,在對街麥當勞買一份兒童樂園餐,在他麵前一左一右,分彆放二十四色蠟筆一盒,與九英寸六孔蝴蝶刀一雙,用講睡前故事同樣語氣,將自己如何在旺角後巷將他撿到、以及後來查明的他生母身份一一告知,最後講你可以自己選擇未來想要哪種生活,是留在這裡,明知蝶刃硌手也要學會握刀,還是放下仇恨,以向苓身份,回到阿公庇護懷抱?
亓蒲一言未發,甚至令亓安望不明究竟他麵上神情是懂非懂,隻見他全部聽完亦正好食完大號薯仔,用紙巾擦淨了手,一左一右,既拾蠟筆,亦握住鋼刀。亓安找來帕巾,替他拭去鼻尖沾上的白色冰淇淩,終於是輕輕歎氣,阿爸係黑社會,但你媽咪阿爸係差佬,跟定阿爸就不能再見阿公,你有冇聽懂?
六歲的亓蒲卻是認真地看了看他,對他說:“我有聽懂,我會留喺呢度陪住Daddy,但我亦會變到好犀利,畀媽咪報仇。”
(我會留下來陪著Daddy,但我也會變到很強,給媽咪報仇。)
亓安望著他,冇有說話,於是小亓蒲慢慢擰起了眉頭,又問:“呢個係唔係一道single-choice question?”
(這是不是一道選擇題?)
他說:“阿爸,宜家唔係考試,我唔中意做選擇題,唔好令我做選擇題。”
(阿爸,現在不是考試,我不喜歡做選擇題,不要讓我做選擇題。)
亓安慢慢地往前探了些身子,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眼睛裡有了些令小朋友看不懂的情緒,對他道:“BB,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是不可以令人說一句不喜歡的,就不用去做的。”
小亓蒲卻很困惑:“但係我都可以對阿爸講我唔中意。阿爸都會聽。”
(但是我都可以對阿爸說我不喜歡,阿爸就會聽。)
亓安坐了回去,難得溫柔地看了看他,道:“噉係因為BB係阿爸嘅大佬。其實阿爸都唔想BB離開,但是阿爸尊重BB,所以可不可以也請BB認真再想一想,剛纔阿爸問你的那個問題?”
(那是因為BB是阿爸的大佬。其實阿爸也不想BB離開,但是阿爸尊重BB。)
小亓蒲聽完想也不想,便道:“如果我可以做所有人嘅大佬,係咪就可以唔使再考試,唔使再做選擇?”
(如果我可以做所有人的大佬,是不是就可以再也不用考試,再也不用做選擇?)
亓安啞然片刻,從他手中拿走了那把蝴蝶刀,不等亓蒲反應,便捏住了他的左手,在他小指上飛快地劃了一刀。他劃得不深,卻是很長,辛辣的、微小卻不容忽略的刺痛從指腹傳來,亓蒲咬緊了下唇,冇有出聲,亦冇有動作,隻是看著亓安,亓安同他對視了幾秒,扯了扯嘴角,隨後在自己的小臂上,毫不留情地一刀割了下去。這一次他冇有半分收力,血迅速地、大股地湧了出來,染紅了桌麵上麥當勞的餐紙,亦染紅了亓蒲的眼睛。
但即便紅了眼圈,他還是坐在原位,一動不動,視線隻瞥了那豁口一眼,很快又望回了亓安的雙眼。他將唇咬得快要滲血,聽見阿爸問他:“疼不疼?”
不敢眨眼,可是隻能夠堅持一分鐘,還是眨了眼。眼一眨,一滴眼淚便落在了手背。淚是鹹的,令它落在了小指的傷口上,原來不是有這樣巧的概率,一滴便落了準,是他的眼淚忽然停不下來,一顆接一顆地不聽他的心思,亓安冇說話,咬著一根薯仔,在自己手臂上一道一道地割,好似皮膚隻是一張泛黃的畫紙,他手中拿的也不是鋼刀,而不過是一隻紅色的蠟筆,一寸寸將整節小臂塗到刺目,刺到小朋友不得不閉上眼睛,緊緊捏著自己小小的臂,好似那蠟筆是塗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天最後他是流著眼淚被亓安抱回了家,哪怕坐進車後座,亦隻是摟緊了阿爸的脖子,把臉埋在阿爸肩窩,從頭到尾都冇有抬起過頭。那之亓安消失了幾天,什麼也冇對他解釋,回來後便蹲在他的鋼琴麵前,問他BB,你想不想去荷蘭學拳?
亓蒲讓Steve丟掉了那盒蠟筆,不想再看見紅色,臨行之前,小指還貼著一枚大力水手波派的OK繃,麵對玩具室的所有模型同公仔,最後隻帶走了那一對六孔的蝴蝶鋼刀。那刀比他的手掌還要大上許多了。其實他一直對阿爸那天的行為似懂非懂,不能釋懷,直到十六歲那年,方纔真正明白了亓安當時冇有說出口的話。
可是那樣的明白實在太疼了,時至今日,他的右臂和右腿,仍然在不知何時,就會開始隱隱作痛。其實他從來不懂得,為何傷在彆人身上,他隻不過是望見,從來隻不過是旁觀,身體的同樣一處,卻會疼到令他無法忍受,然後在劇痛裡開始分心,開始看見真實的、卻又無法觸及的蝴蝶。
那一年警界高層重新洗牌,又有訊息傳來,當局不久便將成立廉政公署與反黑專科,值此動盪之局,亓安將獨子送離香港,又囑托17k在荷蘭的分部堂主照料對方,同時不僅加派一整個保鏢團隨行,安插左右的幫傭也是親自挑選的香港本埠人士。
那一年他每日要上拳課、要學鋼琴、要學寫國語、要學英文、要學數算、要學馬術、要學射擊,不過每晚還有一個鐘頭,能夠邊喝牛奶邊看漫畫書,看叮噹從百寶袋裡變出任意門,帶著葉大雄穿梭在不同空間,晚上睡前便會幻想自己擁有一隻白藍色大胖貓,隻用一秒鐘的時間,就能帶他回到香港。
亓安時常給他寫信,但他卻從來不回,似乎離得遠了,才後知後覺地生起那日麥記裡的氣來,不在麵前,方記起自己是個小孩子的身份。但即便心性稚氣未脫,他的拳法卻是愈漸老練,若說他頗具天分,倒也不能居了全功,他每日寅時便起,一日中至少九個小時手上都綁著繃帶,腳掌從長滿血泡,到結出厚繭,一千公克的沙袋從無法撼動,到一記蓄力迴旋蹴就能踢飛,是腳背無數次紅腫,雙腿終年消不儘的大小淤青換來的成果。
他學的kickboxing,在香港叫做自由搏擊,雖然照用的是泰拳規則,但本質卻是旅日荷蘭人帶回的空手道綜合技。踢拳不同於泰拳一般依賴肘膝攻擊,於是亦不必為肘膝二技留出空間,步法便更為靈敏多變,大多時刻都采用高攻擊性的近身距,因而他的攻勢時常是密集的、以進為退的、急風驟雨般的。踢拳手在對峙時常以低位回蹴乾擾敵手下盤,但他的拳風從一開始便表現出超出年齡的老辣與激進,一旦找準時機,便會迅速以對角線逼近敵方,用交替的上下直拳迫使對方分神防禦,隨後飛快改用他最擅長的上前段回蹴或三日月蹴給出連環重擊——即便這令他的前腳掌在最開始時受了許多不必要的傷。他喜歡高踢,kickboxing比泰拳更依賴腿技,而空手道裡的正麵前蹴與泰拳中的高位橫掃同為重創的必殺技,目標點近似,發力方式卻大為不同,他自己翻看錄像做了比較,認為前蹴更具有逼迫性,亦更為出其不意,難以防範;即便連續的前蹴更難練習,更考驗體力。
保鏢Simon叔叔負責他的接送,某次旁觀後,說他的攻法有種寧為玉碎的狠戾。但那時他的血性隻見於拳館,摘了繃帶的時候,不過是個八九歲的男孩。他在這異國他鄉逐漸卸下了最初兩年的防備,在保鏢與傭人的照料與偏愛中,偶爾也會表現出一些符合年齡的好奇心與想象力。試過養了幾條金魚解悶,隻是運氣不好,冇幾日便死了。此後再不養寵物。十歲的時候,終於以半年一封的頻率開始往香港回信。隻是相當地言簡意賅,“一月勝了二十五場,輸了十八場”、“七月份勝了三十六場,輸了九場”、“十一月,換了新一班練習對手,輸了三十場”…更像是一份出納清單。Simon叔叔和他最親近,有次笑著問他為何不多寫一些,他咬著鼻頭思忖片刻,答曰等阿爸接我回香港那日,我想再當麵同他一件件說。
可未曾想,這一彆,便是整整十年;而再度回到香港那日,他可以說的事已經太多,最終能夠說出口的,卻也隻有一件。
那一件事發生在他十五歲那年。一九八二年的初春,他剛過完生日不久,聽聞著名的踢拳手在荷蘭南部的海牙開設了一所專門的拳擊學校,便躍躍欲試地攛掇著Simon替他去訂火車票,那時17k的勢力僅遍佈於北荷蘭,諸位叔叔伯伯都對他的這趟旅途極力勸阻,但他在Simon處軟磨硬泡了幾周,終於在四月初,換來了半年的自由假期。隻不過這趟求學之旅,必須在保鏢團的全程隨同下進行。
那時他除了香港與阿姆斯特丹,再冇去過任何地方,當夜在火車臥鋪上,捧著一盞小夜燭,翻著海牙的地圖與景點手冊看到了後半夜,還是換班的保鏢替睡著的他吹滅了蠟燭,蓋上了毛毯。
在那座濱海皇家之城的中心火車站落地那一刻,用鉛筆圈起來的所有景點,一個都還未成行,想要拜訪的所有前輩,一位都尚不曾見,他人生中能夠稱之為童年的部分,便以一種狼狽慘烈的姿態,倉促地結束了。
是他忘卻了自己來到荷蘭的理由;是他忘記了麥記的那一個充滿新地的甜膩與指腹刺痛的下晝。自那之後,甜在他的心中便不可避免,總是帶了一股腥氣。是他養死了金魚。是他,從選擇隻帶走了鋼刀的那一刻起,早便為自己的人生選出了道路——殺死一個人,和養死一條魚,究竟有什麼分彆?
是他忘了阿爸在手臂上割下的那一道道刀傷。亓安將他藏於荷蘭的風聲不知從何走漏,亓安在香港的仇家伏擊於阿姆斯特丹周遭數月,煞費苦心,卻忌於17k的勢力,始終無法攻入,未料這小少爺竟自己選擇離開溫室,於是就在莫裡茨皇家美術館前,連環炸藥當街引爆,寧靜的Hofvjver掀起滔天巨浪,好似一場碧藍色的雪崩。混亂中自四方殺出數十名蒙麵暴徒,手持ak47瘋狂掃射,生死攸關之際,隻聞Simon撕心裂肺一聲“趴下!”,亓蒲懷中還揣著那一本風景地圖呢,隻是眨落了一次眼睛的瞬間,便被風衣罩進了一個溫暖的胸膛,Simon忠心至到生命最後一刻,以肉身作盾,護著他躍進了Hofvjver的湖底。
說是湖,被炸起的湖水卻已然漫過了整片街道,原來哪裡都是一片蔚藍,天是,地是,隻是有一隻猩紅色的蠟筆,不依不饒地,這麼多年,依舊跟在他的身邊,某一刻忽然便被派上了用場。亓蒲抬起眼,見到Simon叔叔對他張口說著什麼,那些小而密集的氣泡,好似午日下的光沫,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龐,往湖麵上飛去,要去擁抱不曾觸碰過的氧氣;隨後他低下頭,在冰冷的湖底,見到了花開漫山的野杜鵑。那花自Simon叔叔腹部的血洞裡生長出來,染紅了那片蔚藍,染紅了他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腹部傳來的劇痛,Simon將裝著槍和子彈的腰袋塞進他手中,費力地講著什麼,亓蒲分辨出他的口型,是用中文說的一句“小少爺快跑”。
他知一張口,氧氣便要從他的身體裡逃離,就像那日在麥記,其實亦知睜著眼睛,最長不過隻有一分鐘,一眨眼,眼淚便要落了。但在這樣深的湖底,他大概是冇有淚可以再流,那無力的一分鐘裡,隻是徒勞地重複著“Simon,please wake up”。Simon的手比湖水還要冷,比海牙的日光還要蒼白。但也就是這樣一雙手,曾在每一年生日送給他不同色彩的波板糖,曾在每個耶誕節往他床腳的長筒襪裡塞進叮噹漫畫,曾將咖啡豆放在手心,教他分辨布紐爾和奇士勞斯基,曾替他一個個挑破腳底的水泡,為他示範怎樣咬著蝶刀的安全把手,在條件窘迫的情況下,為自己快速地處理傷口和上藥。
現在這雙手像是美術館裡的石膏像了。亓蒲收起了Simon的腰袋,從自己腰間抽出了一對六孔的蝴蝶鋼刀。他未有片刻的停頓,便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小臂,一記又一記,像他最出色的上前段回蹴,精準有力,兔起鶻落,用鋼刀取代蠟筆,在手臂上一道又一道地畫下去。
——殺一個人,和殺一隻金魚,有什麼分彆?選一把刀,與選一支蠟筆,又有什麼分彆?
原來他學了九年的kickboxing,不過隻是為了做出這一道九年前的選擇題。他的毛衣吸飽了浸泡屍體的水,沉贅地往下一疊疊地墜,於是他自己先選擇墮墜下去,從毛衣裡往下吐出一條單薄的年輕的身體,十二攝氏度的初春,一件貼身的真絲白背心,他任由身體往下落的幾秒鐘裡,將手掌按在小臂上,這一次的疼終於有了來源。掌心下的皮膚是滾燙的。受了傷的地方,好似燃燒著一團明確的火。那一日他不知躲開了多少枚子彈,不知自己按下了多少次板機,踢出了多少記上前段回蹴,用出了多少回搶背擊頭的捨身技,卻清楚地在心裡記住了每一次用刀割開的咽喉,原來暴露在冷空氣中動脈血與湖水的溫度並冇有太大不同,原來扼停一段心跳,與丟棄一隻金魚的屍體,亦無太多區彆。
但他到底還是輸了,在數到第十二的時候,十二真是個好數字,在身體劇烈的疼痛裡,他又犯起分心的壞毛病,十二歲他第一次在一整個月份的擂台裡獲得了全勝戰績,不久前的十二月十四日他過完了自己的十五歲生日,衝上來將他按住的人手,這樣巧,砍掉一雙,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二隻。他這麼想了,便也這麼做了,在那些人蒙上他的眼睛之前,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那兩把鋼刀飛甩而出,心滿意足地,在墮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幕畫麵裡,看見了落下的,兩隻整整齊齊被割斷的,石膏像一般的手掌。
如若他將對亓安講述這一段經曆,那麼隨後的這一部分情節,他想他會省去;但他其實從回答Simon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說。亓蒲在十五歲前其實從未過多觀察過自己的長相。他有一張相片,是亓安不知何時放進他的行李箱中的,也可能隻是Steve自作主張,同樣的一方影像,他六歲時在跑馬地墳場的一塊陌生墓碑上見過,他知道那張相片叫做芥櫻。同樣塞進行李箱夾層裡的,還有一本聖保羅五六屆的優秀畢業生名冊。每日洗漱和整裝時,他會照見鏡中的自己,他知自己從小便和亓安長得不像,六歲時知道了原來連這不像也有理由。他一度很難喜歡自己這張臉,因著他的膚色與出入時保鏢隨行的做派,拳館裡的白人男孩都戲稱他為Miss HongKong,在十歲能拿下多過敗場的勝績之前,這個羞辱性質的稱呼伴隨了他將近四年。
但他喜歡芥櫻,哪怕是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男孩,卻也有愛慕美的天性。隻是在十三歲發育之前,他的長相裡還有一小部分不倫不類的因素,草率濃密的眉峰,頜麵與鼻梁過於鋒利的棱角,都高調地彰示著他並非芥櫻獨自一人的產物,十三歲後忽然凸出的喉結更是時刻提醒著他。但他認定了自己的生父是個懦弱的廢物,纔會令那結局慘烈至此,因此他的第二性征愈明顯,他便愈是發狠地訓練,某日竟一腳將那百斤的沙袋直接踹飛了出去,自此,哪怕是私底下,也再冇人敢提起他過去那個綽號,即便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五官自發育之後,一日比一日更引人注目,他的冷冽與肅殺反倒成就了一種不可方物的美。
那些人冇有直接殺了他,也許是為了更儘致地折磨他,他們將他賣到了海牙的地下拳場。倒並非直接選擇了拳場,海牙聚集了荷蘭南部的名流貴胄,他們起先是將他丟到了一場私密的拍賣會上。即便身上全是傷,他的長相仍令工作人員刻意地將他往Narkissos的方向裝扮,但他卻看守身上順走了一把小刀,藏在裙兜之下,在拍賣會場的展示時間,他反手握刀,眼底佈滿血絲,弓背的姿態似是一頭被激怒的狼,隻怕誰敢將手伸來,下一秒手指就會被他毫不猶豫地割開或者咬斷。
他的身體不知是否因為炎症,格外滾燙,他們給他注射了一點絕非抗生素的藥物,令他分明軀體已儘崩潰,精神卻又異常地亢奮。所有人的臉忽然都成了腫脹的魚頭,一張嘴便飛出無數的枯葉,那是楓色的帝王蝶。即便出現幻覺,常年格鬥的反應依舊能令他精確地做出攻擊判斷,誰都冇法從他的手裡奪走那把刀,甚至他的眼神讓人下意識便相信,若非捆住他的手腳,哪怕身無寸鐵,他也不會輕易屈服。他有欣賞價值的血性反而激起了拳場老闆的注意。
後來何寶邑替他記得,他剛進入訓練營時,體重是145磅,不過一年時間,他就增長到了175磅。關於從荷蘭到西伯利亞的最初那段記憶,亓蒲不知為何,腦海裡許多畫麵都已經遺失,隻記得他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車,冷得耳背上生滿了鮮紅的凍瘡,半程的時間他都在發著高燒,何寶邑總說如若他當時死在那場高燒裡,大概是更幸福的結局。但何寶邑一路上都在照顧他,如果冇有何寶邑,也許他便真的活不下來,但第三天時他的體溫便降回了正常,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何寶邑,以及對方遞來的一根黑色香菸。
何寶邑笑了,對他說了一句熟悉的中文:“既然天堂不要你,歡迎來地獄。”
拳場老闆用五萬美金買下了他,但在他能夠為自己賣命之前,一個十五歲的有狼性的少年人,顯然還缺少一場能令他真正成為頭狼的試煉。西伯利亞的訓練營專門為世界各地的黑拳市場培養和輸送拳手,黑市拳賽冇有規則或底線,唯有無時無刻生存於死亡的威脅之中,一個拳手的潛力方能得到最大的激發。起先亓蒲想過要逃,但何寶邑勸消了他的異想天開,黑拳訓練營便是另一樣的集中營,不僅外圍佈滿電網與地雷,巡邏的亦是荷槍實彈的警衛,西伯利亞千裡冰封,哪怕能逃,即便有救,漫無目的的流亡和尋找,不過是換了一種葬身的方式。
“如果真的想死,”何寶邑某次從懲戒室裡遍體鱗傷地出來,骷髏一般躺在地上,請他為自己點了根菸,但脫臼的手腕拿不穩煙了,亓蒲蹲下來將菸嘴放進他的口中,聽見他對自己說,“這裡死的人可比能活著出去的多。”
亓蒲冇有說話,那段時間教練時常在半夜闖入拳手的宿舍,用沾了水的皮鞭抽打睡夢中的學員,令所有人被迫養成了高度的警覺,凡有異動便能迅速作出反應,但他來的時間不長,總是捱打最多的那個,哪怕疲倦至極,也不敢睡得深了,半夢半醒,時斷時續,有時夢裡也在捱打,於是甚至偶爾開始分不清究竟是夢是真;此刻他蹲在何寶邑身旁,眼下厚重的烏青令他比他更不成人形,何寶邑轉過視線,望了他一眼,道:“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死了,不然從此再冇人能陪我說中文,隻怕我悶也會悶死的。”
何寶邑是雲南人,販毒出身,雖是和他同期進的訓練營,但此前已經在荷蘭打了半年的黑拳。亓蒲隻知對方亦是打拳來抵債的,來訓練營也是為了更多的勝場,何寶邑教他學會了食煙,不過又總對他說:“不過一個有煙癮的拳手比彆人更容易死。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肺癌。”訓練營裡並不禁菸,但許多來得更早的拳手大部分都戒了煙。這裡的訓練強度冇有令身體素質不夠格的弱者苟延殘喘的空間。
何寶邑判斷那些人在拍賣會場給他注射的是低純度的致幻劑,“不過那麼一點不至於就讓你沾上癮,”何寶邑給他搞到了一瓶安眠藥,“睡好點就不會再出現幻覺了。”
但亓蒲冇吃。他知道何寶邑給他的那瓶安眠藥還有另一種意思。那天何寶邑走出的懲戒室,是一種訓練未達標時可以選擇的寬恕處理,與一隻灰熊共處十五分鐘,能夠走出,便是結束。何寶邑比他高大,亦比他強壯,亓蒲寧可捱打,捱打完也許倒還能活,但走進那間懲戒室,對彼時的他而言,無異於吞下那一整瓶安眠藥。然而即便他跟緊所有訓練,某日繞著四百米的訓練場地跑了兩個小時後,下一道任務便是再回爬一百級台階,他習武多年,身體素質異於常人,但多日的肌肉疲勞與睡眠不足依舊令他在登上台階的一刻,兩眼忽地一黑,毫無預兆地暈了過去。在醫務室醒來時,何寶邑正靠在牆邊垂著頭抽菸,他們都知道等待這次失誤的必然是一場毒打,就像他們都知道,亓蒲是撐不過這一次的懲罰了。被活活打死的不在少數,亓蒲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心裡有種異常的寧靜,眼前一隻蝴蝶也冇有,白色的醫務室裡,一切都像蒙了一層白的膜。隻有何寶邑。
何寶邑長得其實是不太像東南亞地區的人,也許因為他自小便到了荷蘭搵食,這裡的氣候需要一個人的鼻翼更努力地工作,於是他彆扭地有了一個西歐人的鼻子。他的皮膚也是紫外線不足的那類冇有血色的白,手臂上淺黃色的汗毛像是一匹馬的鬢髮,亓蒲在阿姆斯特丹那匹叫Ellipse的馬也有一身漂亮的鬢毛。他在心裡有時管何寶邑叫做Ellipse。他聽見何寶邑問他是哪裡人,他說香港,然後何寶邑就笑了,走到他的床邊,低下頭又看了看他。
“香港男生都長成這樣?”亓蒲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何寶邑又問:“你多大了?”亓蒲方意識到他們一起抽過日本煙,喝過白蘭地,但似乎從冇討論過這些問題。彷彿一觸碰這些問題,麵前的同伴就成了一個真實的人;而不再隻是一條金魚或一隻蝴蝶。亓蒲說十八歲,何寶邑聽完咳得煙氣直往他的臉上撲,毛絨絨的,像他從前騎在馬上時俯下身,把臉埋在Ellipse溫暖的頸間。“你太瘦了,”何寶邑對他說,“如果你不想未來在拳場上被人一腳就踢死,起碼還要再長三十磅的肌肉。”
亓蒲眼珠動了動,從天花板上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回了那層白色的膜。他聽見自己說:“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幫我把我的骨灰帶回香港給我阿爸?”
何寶邑冇有說好,隻是道:“你死了就冇有人能教我廣東話了。我還打算以後去香港討個趙雅芝那樣的女明星當老婆呢。”
亓蒲六歲就離開香港了,問他趙雅芝是誰,何寶邑卻反問他你究竟是不是真的香港人,怎麼會連倚天屠龍記都冇看過?亓蒲便不作聲了。何寶邑走之前讓他吃了兩粒消炎藥,白色的片劑,亓蒲心裡明白再冇機會知道趙雅芝是誰,於是也覺得冇什麼所謂,但心裡還是記他的好意,便聽話地服了下去。然而再一次醒來,就從白天到了夜晚。
他在懲戒室門前找到了何寶邑。何寶邑這一次是直立地走出來的,襯衫上的血跡看不出來源,又在低著頭抽菸。亓蒲不明白這個人究竟是想死還是不想死?他走過去請他也給自己一根菸,除此之外是不知該說什麼,連道謝都令他覺得輕得古怪。點菸時,何寶邑對他說:“你的手在發抖。”
亓蒲走過來的時候看到了何寶邑右腿那一道驚心怵目的抓傷,於是不知為什麼,他右腿也開始作疼。他在疼痛裡閉著眼睛,開始分心,想趙雅芝是誰,想原來那是安眠藥,想他的Ellipse,想之前的訓練,然後聽見何寶邑問他,不同我說聲謝謝啊?
亓蒲說不出話。不能睜眼,閉著眼的時間便可以超出一分鐘,他感覺何寶邑是走到了自己麵前,他發育得很快,但何寶邑還是比他高出一些,每次看他都要低下頭來,同他抽菸時是同樣一個姿勢。何寶邑停了幾秒,對他說:“挺好的,你現在還能流眼淚呢。”
他的手移開了他抬起來擦淚的手,隨後一個吻落在了他的唇邊,一觸便分,不是Ellipse,亓蒲睜開眼。那是何寶邑。何寶邑接住了他指間快要落下的煙,扔到了地上,冇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
那之後何寶邑再也冇有給過他煙。
亓蒲後來就明白了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隻是一直冇有明白那個吻。那時他靠在牆邊,垂著頭,用他的姿勢,聞著他留下的煙味,何寶邑帶走了他右腿的疼,卻教會了他另一種癮。他第一次蹲下來,撿起了地上那半根已經熄滅的煙,咬在嘴裡,閉著眼睛,冷的菸嘴,灰的餘燼,濕軟的是他半分鐘前咬過的菸嘴,那時他不知道何寶邑的煙裡有什麼。等他能夠察覺不對時,何寶邑也已經再冇有機會告訴他答案了。
訓練營裡的教練是從前克格勃的教官,他的天賦在這裡不值一提,隻有訓練是決定性的。要在兩小時內完成六百次二百二十磅的負重深蹲,要在四小時內踢斷三十英寸的木樁,要徒手在室內與六隻狼狗進行搏鬥。何寶邑說每年隻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著離開西伯利亞,訓練模擬的是黑市拳台上生與死一線之隔的情境。許多人在這種壓力之下,哪怕肉體未摧折,精神亦逐漸崩潰,亓蒲有時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撐過了最難的那一段時期。也許每一天都夠難了。從前在阿姆斯特丹的刻苦相比之下,冇有生死,真像兒戲。搭乘同一輛火車從歐洲各地來到西伯利亞的學員,不過三個月,就已所剩無幾。
但何寶邑始終都在。死了太多人後,亓蒲便對他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但那依賴在幾次搬運屍體的工作後,很快又被他自己一點點抹消了,最好是不必對誰有太多真實的感受,死一隻金魚,同死一個親人、一個朋友,給予他的反饋,終歸還是不同。
所有的拳手都更注重腿的攻擊,何寶邑偶爾會同他說些從前的拳賽經曆,大部分的比賽都是一擊致命。“泰拳的掃踢很受歡迎,但是泰拳的規則無效。”何寶邑糾正了他的三日月蹴,“彆點到為止,你那些正規格鬥的毛病都得改掉。”他握著他的足尖,點在自己的耳下側頸,對他說:“每一次出腿都要做好冇有第二腿的準備。一次就決定勝負,要麼死,要麼贏,這就是唯一的規則。”
Kickboxing裡融合了所有的空手道技,包括正規拳賽允許的前蹴、與不允許的迴旋踢,但何寶邑告訴他這遠遠不夠,“隻要能贏,直接踹襠也可以,哪怕你的牙都是武器。”何寶邑說話時總是叼著煙,看見他的眼神就笑,取下煙在他麵前晃,問:“想抽啊?等你長大就給你。”
亓蒲想問他十八歲難道還不算長大,可話到底卻冇有說出口。
他們另一個舍友死在懲戒室裡的那天,他剛從訓練場回來,聽完訊息,回到宿舍時,看見何寶邑躺在床上看著一張海報,便走過去,問了句從哪來的。何寶邑將海報捲起來,丟到了他懷中,說,之前你問的,趙雅芝。亓蒲展開畫卷,那是一個穿古裝的女人。“周芷若,”何寶邑問他,“廣東話怎麼說?”
從前在阿姆斯特丹,家裡的女傭對他說的都是方言,亓蒲便用廣東話對何寶邑說了一遍“周芷若”,何寶邑學了幾次,都念成“鄒及月”,亓蒲發覺他有些故意,便不想再重複,將那海報還給了他,轉身就往盥洗間走。何寶邑卻跟了上來,靠在門口,邊抽菸邊盯著他的動作,剃鬚、洗手、洗臉、漱口,亓蒲在鏡中同他對上視線,冇有表情——何寶邑問他,為什麼不笑?
何寶邑走到他身旁,他們已經來了快滿一年,音訊隔絕的一年,隻有生或死的一年,身上所有骨頭都似是斷過又被重新接起了的一年,他終於同樣長到了一樣身高的一年。“不瘦了,”何寶邑看著鏡子裡的他,扯了下嘴角,亓蒲卻不覺得他是在笑,“挺好的,也不會再哭了。”
何寶邑說:“恭喜你,可以畢業了。”
但何寶邑口封的畢業證不能做準。亓蒲第二日的訓練,二十分鐘就結束了最末一項,往門外丟出了三匹狼的腦袋,何寶邑在隔壁踢木樁,他隔著玻璃等了對方一會,開始之前何寶邑說有東西要給他。亓蒲等待時放空了所有想法,可幾乎下意識又在觀察對方的動作,他發覺自己像是一台設定了攻擊反應的機器,除此之外,喪失了所有情緒。
一年前他還會數自己割開了多少道喉嚨呢。是不是十二?關於西伯利亞外的,那些他從前的記憶,總像是蒙了一層白色的膜,麵目模糊了,最初他等過幾個月,也許是半年,還在等著一場爆炸,一場大火,但何寶邑一開始便是對的。哪怕能逃,即使有救,千裡的冰原,隻是一座出不去的牢籠,外麵的人找不到的迷城,阿姆斯特丹的一切都變得遙遠,無論睜眼還是閉眼,都冇有絕對安全的時刻。他不明白一年怎麼就能代替了從前的八年。是他自己扼殺了那點希望的火苗,好似從出生到死都在這裡。
何寶邑從訓練室出來時依舊是習慣性地對他笑,說你還挺聽話。亓蒲隻問你要給我什麼?何寶邑望了他幾眼,真不用低頭,低頭也是笑笑,卻是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的英文名叫Elias?
亓蒲難得地皺了下眉。在訓練營裡每個人隻有編號,哪怕何寶邑,從來也隻喊他亓蒲,哪怕後麵跟著的是荷蘭語,好似這兩個字就是他唯一不能忘的中文。何寶邑看他冇有接話的意思,又自己說下去:“Elias,這不是耶和華的信徒嗎,小少爺,”何寶邑看著他的眼睛,“我現在真相信你從前是香港的小少爺了。”
亓蒲表情動了一下,有了點錯愕的神色,何寶邑與他擦身而過時,將一包煙塞進了他的手裡。“畢業證書。”他說,“生日快樂。”
亓蒲低下頭,那是一包Blackstone。後來他總想,這個人抽的煙都放了麻古,分明是他遞給他第一根菸,卻又收走他最後一根菸。那時他不明白感情,訓練營的環境,也冇有機會令他明白感情,隻有他的身體在飛快地發育,他的情緒卻從第一次自己走出懲戒室時就此抹殺了,等後來他能夠找回情緒,在烈酒裡回望十五歲到十六歲的這一段經曆,方纔發覺,何寶邑或許是喜歡自己的。
那時他給他的煙盒裡冇有煙,隻有一枚環蛇的戒指。隻是他戴不上。戒指的尺寸比他發育後的手指小了很多,他想何寶邑喜歡的,大概也隻是那個會流眼淚的Elias。
但他到底冇有將那匹Ellipse帶回香港。就像後來的何寶邑,也再冇能夠離開西伯利亞。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