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團不久便從倫敦抵達了香港。安樂路那間老宅已經巍峨聳立了大半個世紀,見證過新記三代香主的更替,近來一層會客廳左手邊那間大會議室裡總是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圓木爐腳長桌的儘頭,神龕裡常年供奉著祖先神,左側一排坐滿穿休閒西服的四三八元老,右側一排則是西裝革履的、畢業於常青藤名校的華裔律師。麵料與顏色不必再分,各自本身氣質倒也都因為對方的存在而拿捏得模糊起來,所以慣來望一望誰打了領帶,就能分出究竟是屬於哪一陣營的人。當然現在大家都是一係榮損,麵上也和和氣氣的,上晝喝齋咖,下晝飲濃茶。還有便是講國語的語調,這就相當容易辨彆了,靠牆搬了一排臨時的座椅,為幾位後來加入的穿blazer的年輕人準備的,不過這幾位屋內最忙的翻譯實在少有閒置了兩條腿的時間。
但和平維持不久,每當律師們輪番上陣,依次梳理新記各項違法收入,問到具體細節,大佬們忽然又開始聽不懂國語,用廣東話重複著“咩啊?恩汲你拱乜嘢”。年輕龍頭不能服眾,場一亂,便比翻譯還忙碌,奔忙兩頭安撫。
故此有一位林生的誕辰也被遺忘了。好在他自己有逝母心結,視誕辰為母難,慣來不祝生日,另有閒事掛心。閒當然是自己找成了忙,便是前些日子小弟山貓跟隨他前往西貢談判,公差分心,離去時從郊野公園撿回一隻受傷豹貓,這些天都放養在荔枝角公園,聽講康複之後已經憑藉優越獵手基因,囂張跋扈,耀武揚威,四處欺貓鬥狗。
林少在香港尋無敵手——敵手看不上他——便與惡貓開始鬥智鬥勇,竟然屢戰屢敗,不由得大為光火。身上抓痕與日俱增,到診所注射狂犬疫苗,打疫苗都要脫了貼身短袖,寬肩勁腰,倒尖三角,一身麥色肌肉,小臂甚至爆出血管痕跡,年輕女孩護校畢業,棉簽沾碘酒,擦拭時忍不住便對他笑,問你有冇睇過舊年講紐約唐人街黑路嗰套戲,我都以為係John演得好靚仔,今日先知,原來唔係電影呃我。
林甬不知為何,從來桃花隻係妹仔,唸書時便常收到低年級女生粉色情書,偏偏他見到麵就失去興趣,後來方知自己大概是有點戀母情節,比起小鳥依人,更喜歡有風韻的成熟女人。打手槍都要找古裝的風月片。接了媚眼也不收,看一眼她護士服下苗條曲線,望儘了,反而卻想,太窄,太細,不夠勁,捏一下恐怕便要折了腰。貼上門的反而不要了。皮笑肉不笑地答:冇,電影就係呃你。腦海裡卻浮起John那張即便穿了黑西服也太過漂亮的斯文麵容,低下頭時勾起的嘴角,唇薄得真怕一抿便要碎了。
打完了疫苗,順路,誰知是不是順路,總之租了那部龍年的錄影帶,未至荔枝角,卻返嘉道理,三層小放映廳,窗簾緊閉,一盒雪茄,一百三十五分鐘的戲片,連續看了兩遍,看到最後,硬得隻能食煙。解了三次。原來不是他愛熟女,隻是看不透,得不到,方起了抹不殺的慾望。
十二月十一日,紀添經取保候審得到短暫自由,與林然一同乘天星小輪渡海,前往荷裡活尋找紀呈。古董街長巷拐角儘頭,靠近西環部分,一家出售東南亞佛牌、中國字畫與牙雕的畛畛齋,昏暗光線裡隻點一根蠟燭,好似誤入追龍的光明街。
紀呈同女友櫃檯後二人合做了一人,“啪”一聲,頭頂煤氣燈慘烈烈打亮,紀呈行到事前,暴跳如雷罵出一句“係咪尋死”,抬眼卻是見到紀添鐵青一張麵容。
紀添伸手便拽起將對方領口,對準正臉,鐵掌左右開弓。身後紀家自有家法執行,林然無所事事食煙,在店麵亂逛,窗邊鍍金合歡佛像,桌上八大山人字畫,公雞眼睛一個圈裡一個點,賽過一切精美逼真工筆,真跡在蘇富比拍賣上喊到八位數天價,此處紀老闆卻樂善好施,大行實惠,隻要價一百美金,即可捧寶回家。
林然光顧一遭,回程帶上字畫一副,與鼻青臉腫未來坐館一位,半途一通傳呼call到嘉道理,林甬睡夢裡鼾聲如雷,蓋過電鈴。翌日睡眼惺忪,倒冇錯過這次晨間留言,來自山貓,三天後清早起飛,預計午時落地曼穀,之後再到搭輪渡前往普吉ao chalong碼頭。
其實他不是去看海,不是去度假。十九歲時他在泰國學習泰拳,那時候師傅便告訴他,唯一訣竅隻有四個字,慢就是快,一千次的掃腿不夠,那麼一萬次、十萬次,哪怕十年磨一劍,你想比所有人都更強,你就要比所有人都耐得住寂寞。
華山之巔,風最蕭瑟。黑色帝國唯一通行法則,強者為尊,勝者為王,原始慕強本能在此淋漓儘致,如同登山客日思夜想征服聖地珠穆朗瑪。首次華山論劍上王重陽與眾人連戰七天七夜,力壓群雄,奪得九陰真經,獨立武林鼇頭,歐陽鋒落敗後返回西域潛心閉關二十年,即便後來陪同歐陽克至桃花島提親,也不過是為了得到絕世秘籍。第二次華山論劍,實力已然遠超眾人,僅一天時間便打敗四絕。
但王重陽到底早已死於舊疾複發。故地重遊,是學藝不精,他問心有愧,更是怕時間不夠,來不及等他能贏過了他,他便先死在其他人手中。無論是一枚子彈,一支麻古,還是一次冷刀。他怕拳腳某日再無用武之地,他不願似喬亦禎,花三月三年去找一個再找不到的對手。
離開的行裝隻有換洗衣物、一本日記、拳套與雪茄,一落地廊曼國際機場,林甬路邊攔下紅色雙條皮卡,未作歇息,直接前往碼頭搭船。待登岸已至夜幕低垂,Phuked海灘上三三兩兩有赤膊拳手在靜坐冥想,白日訓練過後,海風寒意刺骨,最適合chill與調息休養。林甬遠遠注目,深呼吸中平複心緒,卻被一聲“嗷嗚”打斷思緒——
行裝還有一樣,便是手中鐵籠裡,張牙舞爪一隻褐色銅錢紋大貓。一人一貓,四目相對,林甬一聲冷笑,收回視線,提著籠子繼續前行。
林甬在荔枝角設了陷阱,未料對方落網後依舊野性難馴,費心兩日,日日鬨騰,乾脆取名叫狗。一人一貓打了三天後,到底是林甬先低了頭,任爬任抓,親自學習怎樣調配貓飯,餵養時自己先蹲下身,於是狗好歹算是能聽進些話,也許是聞熟了他的氣味,也許是由儉入奢易,輕易又養刁了嘴。頗費一番曲折手續,總算將祖宗請來隨行。
來之前林甬便聯絡了soi ta-iad的舊識房東,房東是台灣人,矮個子,皮膚曬成蜜色,當晚專程等在路邊,見到林甬第一麵,就熱情邀他食檳榔解乏提神。東南亞地區習慣將檳榔曬乾後製作成蜜餞,過去在清邁那半年裡,林甬每日下練,便蹲在路邊嚼檳榔解壓。房東的檳榔用台灣做法,將新鮮菁仔對半切開後用荖葉包起,再塗上一層白灰,直接嚼食,清涼生澀,比薄荷刺激,但回味時舌根泛苦,林甬嚼食完便唾回掌心,狗見了,好奇地叫了幾聲,從籠裡伸出爪子,舌頭舔舔鼻尖,一動不動望著林甬,林甬卻同它講句“難食”,抬手便不輕不重拍掉了那爪子。
公寓是雙層,一進門林甬便開了籠子,他倒不是跟不上狗的速度,隻是這傢夥跳起來便冇個正形,時高時低,他亦知對方不情不願也接納自己,這會四處巡視新家,一層門窗都收得嚴實,林甬便放手令他自己玩去了,環視著整間房屋佈局,思索哪裡能為兒子做個爬架。
即便奔忙一日,暫時先請狗吃了半個罐頭,還是要帶著出門,親自采購食材。有過七個月的居住經驗,街道又並無太大變更,他借了房東的車,去了附近的晚市。雞胸肉、雞心、豬肝,海島水產豐富,狗好動膽大,扒在他的肩頭,全不認生,對哪樣氣味感興趣,便在耳邊同他嚷嚷幾聲,抓抓他耳朵頭髮。市場卻是稍微遠些了,好在大部分生計用件房東都已提前為他備好,分彆前他另外托付對方幫忙找位會說廣東話的家傭,隻是找來之前,隻能先靠自己下廚,好在是狗的貓飯,蛋白質豐富,對增肌男仔來講,蘸些調料,也是一餐。
先前活蹦亂跳的狗入了夜,卻是第一次鑽進了他的被窩。林甬半夢半醒,心想到底隻是個小東西,異國他鄉,原來也會害怕。於是開了床頭夜燈,撓撓它的耳尖,畀大佬騰些空間,令它搭著自己一隻手指,望到它睡著,方纔重新熄了燈。
第二天清早五點半,鬨鈴鬨醒它,卻也鬨醒大佬,林甬捏捏它的前爪,低聲說句繼續瞓啦,不知狗是否聽懂,半眯著眼望瞭望他,撓了下他的指尖,當真又回了夢鄉。十二冬月,在phuked晨跑卻也隻用穿件背心,天色灰濛,薄霧中的海灘上,也已經有不少拳手在赤膊熱身,林甬繞著海邊跑了幾公裡,沙灘難行,反增阻力,比平地慢跑更鍛鍊心肺。回屋後先進臥房,大佬仍在睡,他便衝了個涼,用昨日剩餘的食材又煮了一份貓飯,自己食空一鍋麪條,檢查完門窗是否閉緊後,拎上護手綁帶與拳套便出了門。
薄荷島屬於Diver,巴厘島屬於Sufer,那麼普吉島當之無愧,屬於Fighter。Soi ta-iad是附近最長一條拳擊街,來路上隨處可見拖著輪胎前行的紋身大漢,或飛簷走壁的街健愛好者,從頭到尾都充斥著濃鬱的運動氛圍,林甬過去拜師的拳館叫做rattachai muay thai,老闆Willy曾經是自由搏擊賽四連冠拳王,如今年過五旬,每天隻低調做些清潔瑣事,偶爾為學員們佈置幾輪戶外越野,為人和藹謙遜,拳館內播放的都是些佛教靜心音樂。
林甬的熱島特訓,從三組五分鐘跳繩與十二組往返衝刺開始。
拳擊比賽以三分鐘為一個標準回合,需要全神貫注,關注場中細節,控製步調節奏,以免自身防禦鏈中出現紕漏,令對手找到可乘之機,因此拳擊又被稱作高速象棋,不僅需要投入大量體能,同樣也頗為消耗心力。應對這種回合製打法,高強度間歇衝刺便是體能訓練的主要環節。熱身結束後有十分鐘休息時間,緊接著晨練全員便要集合到附近山腳公園,以高抬腿的跳躍方式繞山一圈,再換成正常跑法繞山第二圈,高跳與快跑交替進行,重複四輪過後,再分彆扛著三十公斤重的鐵盤或輪胎開始登山。
教練weir早就佩戴拳靶等在山頂,一旁助教則為學員們先後分發糙米餅乾、提供適量含有鈉鹽的補液,以防有人因出汗過多造成脫水或電解質紊亂。隨後學員們要依次上前與weir教練進行三分鐘對靶練習,其餘冇有輪到的就在附近草地深蹲跳與折返跑。
林甬自詡體能過人,經過這一番折騰,卻還是頭暈眼花,冇能第一輪便參與對靶,隻在深蹲跳的同時仔細觀察著其他人的動作,可不過看了三五人,便已暗自心驚,若當麵對上其中任何一位,他都不敢說自己能有三成把握取勝。泰拳以腿技聞名,有道是十腿九險,腿技有虛實真假、左右高低,瞬息萬變,難以防範,且一旦找到對手破綻,動輒便是連環打擊,快準狠勁,若高位橫掃時正準對方太陽穴、耳根、頸項等人體要害,重則當場斃命,最輕也可令對方喪失戰鬥能力,或即刻陷入昏迷。
但如何做到快準狠勁,前期最難入門、後期最難提升,快是腿快,準是命準,狠是心狠,勁是猛勁,這種對靶訓練即教練給出打擊指令,移動拳靶,學員們則根據目標位置,在膝擊、肘擊、高中低三檔前踢、掃腿、直拳、勾拳之間迅速切換,耳聽音聲,眼觀身法,高下立判。
他不敢再鬆懈,隻怕自己的體力不足以排到最末,對打大抵過半,他便走上前去,同weir點頭示意。助教按下計時器,林甬全神貫注,意念空前集中。
全身以最大程度保持放鬆,左腿蹬地屈膝,轉腰擰胯,借髖部旋轉的力量,將右腿想象成一記長鞭,在這一腿即將擊中目標之時,他眼神驟然一肅,收緊腿部肌肉,狠狠向拳靶擊去!聲震雲霄,一招方歇,腳尖落回地麵,他分秒未停,第二鞭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再度甩出,weir目露帶讚許,弓步後移,指令連換,最後十秒,林甬幾近力竭,反倒一聲怒喝,腿勁如風,以破竹之勢再次甩出高位側踢,一記、二記、三記、四記…計時早便結束,訓練卻並未喊停,weir舉靶連退,重複大喊“one more”,林甬足方點地,即又揚起,步步緊逼,鞭鞭重擊,聲嘶力竭中雙目赤紅,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前所未有的痛快儘興!
待至回過神來,周圍學員們早已停下訓練,紛紛鼓掌喝彩,不知覺中他竟超越了自己的體能極限,從訓練原地帶著weir在一記又一記的側踢中退到了營地儘頭,隻是還不等他在掌聲中向weir鞠躬道謝,方一彎腰,血糖急缺,胸口忽然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噁心。胸口似隻快要漲裂的氣球,終於逼到極限,捂著嘴急退幾步,推開人群,再難自製,大腦空白,當場就吐了一地。
方纔的餅乾、昨夜的肉飯、今晨的清水掛麪,林甬吐得暈頭轉向,喉嚨火燎般的燒疼,weir走過來替他順背,林甬狼狽地撐著膝蓋,抬起頭剛想要道歉,便聽見對方安慰自己不要緊,又大笑道:“不要害羞,所有人都是,不吐一次,不算開始!”
晨練在三輪對打後終於結束。周圍同伴們三三兩兩拖住輪胎下山,林甬呈大字躺倒草地,累得手指也無法動彈,眼前刺目的陽光忽被人影遮擋,是Willy向他遞來一隻餅乾。
林甬勉強爬起,接過餅乾咬下,Willy指了指一旁的輪胎,提醒他下山時不要忘了這個好夥伴。他話音剛落,林甬望了那輪胎一眼,登時又有點想吐了。
分明還記掛著家裡的狗,不過隻是想再躺個三五分鐘,但大抵實在精疲力儘,微風拂麵,不知不覺中,想著方纔的對打,想著應當換一副更寬的繃帶,想著狗,想著貓爬架,想著想著,不知何時便睡了過去。再醒來時日已趨溫,蜻蜓低飛,小丘之巔,風竟亦蕭瑟。他是被凍得醒了。降溫來得突然,將侵的雨卻有預兆,海島終年散不儘的暑,冬日午後落場暴雨,也非異事。林甬睜開眼後反應了幾秒,方纔想起重要事情,低罵一句,飛快跳起,將捆著輪胎的木繩套上腰間,拔足往山下奔去。
果不其然,回到家中,方纔落鎖,剛推開門,一道黑影便似閃電般突襲而來。林甬立在原地,退也不退,隻是抬臂擋在麵前,任貓咪上跳下竄地在他身上撓了一道又一道。身上的疼是熱辣辣的,卻也無以抵消了心底的愧疚,待至貓咪自己亦撒火撒得累了,他方纔小心地將手放下一些,露出一雙眼睛,往下偷偷看了看這盛怒的大佬。
大佬是他見過最聰明的貓——倒也冇見過其他什麼貓——,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都會用高喊的方式表達出來。喜歡水煮的三文魚,討厭牛肉,喜歡貓爬架,討厭他用毛線一類的玩具來逗它,喜歡往高處跳,討厭曬太陽,喜歡趴在他的肩上,不高興了便撓他的耳朵。喬亦禎說流浪貓大多怕人,很難馴養,但林甬同它互揍了幾次,發現此道不行後,又捏著鼻子單方麵捱了它好幾頓打,竟莫名其妙,反倒戳中這位高傲大佬不知哪根神經,破天荒地在之後吃飯時冇來撓他。此刻又似回到了最初見麵,貓咪將他身上抓得鮮血淋漓,可林甬如今一點也氣不起來,見它徘徊在自己腳跟,仍在憤怒地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卻冇再來抓他,便慢慢地蹲了下來,同它平視著,說了聲“對唔住”,從身後藏著的手裡變出了一袋三文魚腩。
為了去市集買這份鮭魚,他明知有雨,仍然繞路,回來時便已暴雨傾盆,車中無傘,公寓又未配車庫,他隻能將車停在路邊,冒著大雨跑回家來。本就濕透的衣服,被貓咪一撓便破了,他卻隻是無奈想著,這樣一鬨,一人一貓身上都沾了不乾淨的雨水。
“唔好嬲啦,大佬,”他放輕音量,低聲下氣道,“出便落好大雨,都係我唔好,等雨停就帶你出去玩。唔好勞氣啦。”
“好唔好?”他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一點點靠近了貓咪,見對方隻是瞪著自己,到底也冇伸爪拍掉,便輕輕摸了摸它濕漉漉的粉色鼻子。原本他並未想過離開時帶上對方,要帶寵物,尋常的航班便無法購票,直到某日發覺這性情乖戾的貓咪,被撫摸鼻子卻會意外地受用,望著貓咪難得溫順的表情,教他心底一時忽然便放到了很軟,翌日便令阿原去找了喬亦禎,動用了對方在航空公司的私人關係,難得欠出一份人情。
將煮熟的魚腩切成了極碎的丁,他放下餐盤,自己也蹲在地上,摸著貓咪柔順的皮毛,歎了口氣:“冇人留喺屋企陪你都唔太行,但係同你一齊又驚你走唔見,大佬,能不能多點信任畀我,走丟也要知道回家?”
“日日買鮭魚畀你食都得。”
貓咪冇有睬他。林甬自己早上吐得胃疼,之後幾個小時又冇再進食,這會便隻喝了杯牛奶,取了塊乾淨的毛巾,替貓咪擦淨身上的水珠,又找出屋內的電吹風,僅開最小一格暖檔,小心地抬高了手,隔著一段距離,替大佬打理剩餘半乾的毛髮。他懂事地伺候,時不時摸摸貓咪的鼻尖,聽得大佬舒服地發出一聲長嗚,晨間的疲憊忽而便一掃而光了。第一次想,如果一直日子這樣,倒也冇什麼不好。雨不知還要下到幾時,自拳館離去時Willy借了本拳擊雜誌給他,聖保羅全英授課,林甬成績不佳,語言講得過關,但閱讀水平卻是有些馬虎,看了一會便開始發睏,於是又從日記本裡取出了一張李小龍的畫片,夾進了書桌的玻璃板下方。正是對方在猛龍過江裡,身著白色背心,手持黑色雙截棍的經典造型,他盯著看了一會,忍不住起身自己模仿著比劃了幾下。他離開座椅,閉上眼睛,一步邁前,兩手抱架,原地幾次彈步下跳,耳邊響起李小龍沉穩的聲音,“任何拳術,隻要能夠無限製地運用自己的身體,在劇烈的動作中,從心所欲地、一心一意地儘忠表達自己”,隨後他一聲怒喝,提膝轉胯,腰馬合一,右腿化鞭,向空中迅速地,敏捷地,勢不可當地向空中甩了出去!
本以為早該精疲力儘的身體,竟是逐漸地再次燥熱起來,腦海中時而是李小龍快不可見的直拳,時而是亓蒲疾如閃影的掃腿,他不斷地想象著對方會如何出招,而自己又該如何接下,如何應對——他將李小龍的每一部影片看了上百遍,將對方生前那段廣為流傳的麵試錄影裡每一句話都銘記於心,他想象自己的拳是水,想象麵前是一塊又一塊堅硬的花崗岩石,磐石不可移轉,唯有水流方能穿石,方能一遍又一遍,綿長卻有力地反覆將其沖刷。
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清空你的杯子,方能將其再行注滿。他如此慶幸自己放下一切,重新回到原點,如此方發覺了他與世上太多人的差距,方發現了更廣闊的進步空間。光是期待不夠,唯有去做,唯有去輸,唯有知道了弱處,方能令那弱點從此成為了他再無所懼的長處!
在窗外的雨聲中,他閉著眼睛,聽風,聽雨,聽水的流動,聽自己的呼吸,亓蒲不再是一座兩年都遙不可及的高峰,隻是他踏向更廣闊天地前,必須為自己踐行的一份諾言,在一次又一次,超越了自我極限的出拳裡,忽然此刻他明白了,那諾言從不是他許與向潼的,不過是借了與向潼的一次對話,說出了深埋於心的勝負之慾。他唯有踏過了那山,方纔能看見山後的海,看見更遙遠的世界。而選擇離開香港,離開那片動盪的,如今已再不純粹的世界,終於令他跳出了自己的侷限,跳出了一切的顧慮與迷茫,看清了那片遮擋在眼前的迷霧的全貌,令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晴朗起來。
他想要的,奉行的,從來如水一般清澈,那便是直麵自己的心。他想贏,想恨,想愛,因此更應敢輸,敢進,敢放。
終於他再也揮不出拳,累得倒在了柔軟的大床上,小狗躥到他的肩窩,懶洋洋地用尾巴掃了掃他臉側的汗,像是一次解意的安慰。林甬轉個身便將對方攬進了臂彎,笑道:“食飽就唔嬲,我個BB真繫好養又好氹。”
傍晚時放了晴,林甬一覺無夢,疲憊全消,推開落地窗,動靜鬨醒了床上的貓咪,大佬從地麵徑直跳上了他的肩頭,林甬反手摸了摸它的耳尖,望著掛了虹的天對它道:“等我衝下涼,換件衣,就帶你出門。”
方落了一層,門前道旁便停下一部紅色轎車,房東站在另一頭,衝他招了招手。身旁還跟著一位身形瘦弱的女孩,引她到了林甬麵前,介紹是今晨替他尋到的女傭,雖然索要的工資高了些,但難得卻是香港人士,在普吉島做了兩年工,會做廣東菜,一口廣東話也說得利索。對方朝他輕點了下頭,聲音實打實是個女孩了:“先生好,我係Julia。”林甬打量了她兩眼,心想倒是正好,便交代她先去采購了晚飯的食材,再找間五金店買些做貓爬架需要的材料和工具。
Julia聽他說了一列名詞,最後還要請個木工砍棵樹,有些愣怔,待他話停,方纔忙道:“先生,呢啲嘢恐怕一時唔好找齊,我一個人都唔方便帶返嚟。不如我先將晚餐準備好,到咗晚再去找。”
林甬倒也不著急,令她伸隻手出來,讓大佬先聞聞氣味,認得這將來的熟人,才道,你看著慢慢來就好。交了鑰匙,女孩進了屋,他卻轉向房東,蹙眉道:“怎麼給我找個女仔?”話語間,頗有些柳下惠的味道。
房東一愣,揩汗道:“哎呀,哎呀,你又說要會講廣東話,一下子哪裡好找?我覺得你肯定很著急要用人,正好碰上個這樣合適的,女生怎麼啦,女生才心細嘛。你不是來學拳嗎,有個會照顧人的陪在身邊當然更好啊!”
見他神情半信半疑,又道:“你就放心好了,Julia在這裡都快兩年了,大家都知根知底,她以前也給男主人做過家傭,做事還是蠻有分寸的。”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其實林甬亦不喜歡自己那一瞬間的遲疑。因此他認為自己還需要更多的、更大量的練習。Willy竟收藏了李小龍的整套《龍爭虎鬥》,晚間時膚色不同的各位拳手都會圍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這堪稱傳奇的東方男人獨闖孤島,在比武大會上以極度的冷靜,說出那一句“boards don’t hit back”,隨後便是一記比風更快的詠春掛拳,一擊出手,已經製敵,那風聲好似方纔遲卻半步,呼嘯而至。有人忍不住讚歎:“Bruce Lee is not only a great boxer
but also a philosopher.”
林甬未料這一群人竟都是李小龍的粉絲,連懷中的貓咪亦盯著變換的螢幕好似看入了迷。拍攝龍爭虎鬥時,李小龍的體脂已經壓到連胸肌亦拉了絲的比例,他的肌肉量雖少卻精,恰到好處,多一分嫌鈍,少一分嫌輕,林甬十八歲時曾對圍度懷有過分迷戀,直到接觸了拳擊的世界,方纔明白圍度並不代表一切。拳擊並非bodybuilding,過量的肌肉不僅決定不了肌肉的耐力與爆發力,反而容易影響了身體的靈活性與協調性,而耐力與爆發力都是在反覆、大量的單項訓練中逐步養成的。肌肥大的原理是不斷地令身體超出負荷,而拳擊手必須使自己的身體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與亓蒲的交手則愈發證明瞭這一點。
未見麵前,亓蒲在他想象中絕非能男扮女裝的體格,更應是位同泰森一般的壯漢,彌敦道上初次麵見這被他當了兩年目標的人,本人卻是一副好似弱不經風的身板,不是不驚愕,可那時他的肌肉圍度幾乎是對方的兩倍、甚至三倍,對陣時卻依舊不過一敗塗地。——留在這座島上,在這樣的氛圍裡,他幾乎不能不時時刻刻想到亓蒲。卻徹底地隻是了亓蒲,隻是彌敦道上的亓蒲。他冇有忘卻他的初衷,不過是在香港發生的一切令其蒙了沙塵,拭了那灰,他始終不過是將對方當作了自己必須超越的目標。
晚間拳館開設了實戰擂台,學員個個血氣方剛,經驗豐富,林甬抱著狗盤膝坐在台下,心知自己暫無一戰之力,便隻是仔細地觀察著他們的出擊節奏,與麵對不同攻勢的應對招數。翌日再來,便帶了本記事簿,將每一場的觀摩總結列成要點,睡前,飯中,刷牙時,閉上眼亦在溫習,將每一場打鬥在腦海中不斷覆盤,偶爾咬著牙刷,便在盥洗室裡對著空氣比劃起來。想來如若喬亦禎在旁,該講他若能將此刻的好學精神,拿出三分應考CE,隻怕如今也該是HKU的大二學生了。
每逢週日,拳館都會暫時歇業,Willy是基督教徒,一早就會開車到附近的教堂去做禮拜。其餘的學員們便會相約Ice Bath,泰拳通常隻著拳褲,因此浴場中脫了褲子的拳手們兩片臀肌皆是雪白一片,連初來乍到的林甬,到第二週時,上下半身便也開始出現色差。泡在冰浴池中的拳手們天南地北地聊天,林甬的聽力倒是得了些長進,隻是那長進大多帶了古怪的口音。自聊天中得知,先前對李小龍大加讚賞那位IBF退役拳王Ben,來此之前,原來也有過些坎坷經曆。Ben自青年首秀揚名後,幾乎一路連勝,順風順水便登上了職業生涯巔峰,可就在風頭無兩之時,卻遭到仇敵暗算,一次偷襲中不僅太陽穴受到重擊,右耳更是徹底失聰,於當打之年抱憾離開賽場,幾年裡一度萎靡不振,染上酗酒惡習,性情愈發暴躁,直到因酒後惡性傷人被判刑三年。可就在出獄後不久,卻又被牽扯進另一樁車禍案件,彼時他因加州的2 striker法案,隻能選擇變賣一切財產,離開故國,迷茫無助之時來到了Phuket,被老闆Willy收留。林甬從未想過,這些台下友好謙遜的拳手,包括老闆Willy,竟大部分都有過犯罪前科,但所有低落與不幸,練著練著,不知何時,便都已悄悄銷聲匿跡。
某夜睡前,他在日記中寫道:「過去我一直練不好持續的掃踢,足尖落地時,總是難以兼顧重心與下一記出腿時的速度,fight stance很不穩定,這令我十分沮喪。但Ben今天見到我在草地上重復shadow boxing好幾個鐘,一直在練習三宮步,就主動花了一個晚上陪我對打,他告訴我,我的問題在於瞻前顧後,一旦出手時心裡有了猶豫,開始擔心‘能否兼顧’,便會影響到我出擊的速度。他用了李小龍的那句話,‘讓你的思維如水一般沒有束縛,招式變幻的偉大便可以在水中得到啓迪’,到結束時,我竟然真的在他的指導下,有了驚人的突破。結束時他又告訴我,輸不可怕,認識到自己的弱小也不可怕,所有人都是從輸到贏,慢慢長大。」
「至少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吐了。」
林甬寫日記的次數愈發地減少,實在是每日精疲力竭,一回到家幾乎沾上枕頭便能睡著。香港,新記,17k,尖沙咀,太平山,瑪嘉烈,安樂路,將軍澳,一切的一切,不過渡過數週,忽然便儘如了前塵往事,過眼雲煙,連大佬都習慣了他每日簡單的活動線路,山間晨練,午後慢跑,練習空拳,夜晚實戰,一週後他便能站上拳台捱打了,偶爾反擊,隻是暫時未有勝績。此前Julia找齊材料後,他便替貓咪做了個一人高的樹狀爬架,但即便如今有Julia陪伴同照料,大佬卻依舊不太情願待在室內,無論他要去哪,總是在門口便跳上了他的肩頭,連拳館裡的夥伴都認識了他這隻叫做“狗”的漂亮豹貓,聽他用英文解釋了這漢字的含義,紛紛咂舌,表示難以理解。狗總是一副高傲的,威風凜凜的姿態,奈何一張小臉可愛,諸位大漢跳下拳台,常常第一件事便是找了這吉祥物來撓一撓,導致林甬後來乾脆連不上台時也不再將對方時刻抱在懷中,這番厚愛,如今貓咪實在連走丟都成了難事。
直至一月將儘的某日,房東一早便來登門拜訪,麵對還未洗漱、滿臉胡茬的林甬,喜氣洋洋地說了聲“新年好”,又往他手中塞了個利是,並一封地址發自香港的信件,林甬回屋撕了一頁日曆,方纔發覺,竟已是丁卯年的正月初一了。拆了信,先看落款——他愣了愣,寫來信的,居然是向潼;更為自己那怔然的一愣又呆了呆。不過一個半月,原來不過才一個半月。怎麼連向潼的來信,展信時甚至都有了些不安——他分明是為了新記纔來,不知不覺,卻已完全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人做了一場太好的夢,便這樣怕起醒來。
好在他的顧慮很快便被打消。向潼開篇便同他交代了香港這一個多月來的變化,自紀呈上位擔任屯門臨時坐館後,大部分倒戈黨羽都重新站迴向家,而他也在林叔的幫助下,慢慢收攏了向文的舊部人馬,逐漸在社團內立下了威信。
向潼在信中寫道:“七九年,我祖父在台北因病逝世,距他自分彆時將新記托付給林叔,也已經三十三年過去。當初我祖父出事,新記經曆了第一次動盪,正岌岌可危之時,是林叔輔佐著我阿爸,於千鈞一髮臨危不亂,力挽狂瀾,又用幾年時間,佈局謀劃,令新記東山再起。”
“三十年了,我應當替向家、替我祖父、替新記,說聲多謝。多謝林叔,也多謝你。”
林甬當晚格外冷靜,與Ben擂台實戰,一分半鐘時竟迎麵吃下對方一記勾拳,麵上鼻血狂流,精神卻始終保持高度的活躍,箭步突進,趁其上招未老,歸位抱架之前,右肩便以雷霆之勢,迅速卡入對方側頸,自內圍將臂、肩、頭三點形成環鎖,提膝朝他胃部狠狠擊去。
一分五十八秒,裁判介入倒數,Ben吃力掙紮到最後,也冇能再次站起。
兩人第一十八次對戰,林甬終於獲得勝利。
為了給Liam慶祝這次來之不易的翻身,Willy在夜訓結束後邀請眾人前往海濱BBQ,原本在沙灘上冥想或散步的許多陌生拳手,到最後也帶著黑啤同烈酒加入進來。一群硬漢圍在篝火旁高唱故鄉民謠,Ben酒意上臉,鼻青臉腫,麵紅耳赤,與同樣鼻青臉腫的林甬勾肩搭背,聽著Willy起了身,唱了一支歐西坦語的法國情歌。
林甬酒量不佳,此刻伴著一份羊肋排,不知不覺飲畢半誇脫墨西哥龍舌蘭,即便舐淨了虎口的海鹽花,酒精依舊一路自舌根燒進了肺腑。燙得他覺得整個人的身體都似被那火燒空了,然後緩慢地從胸膛裡,再長出了新的血肉,新的器官。
一晃眼望去,似是墜進萬花筒中,火光綽綽,人影憧憧,他拒絕了Ben遞來的另一支高度酒,向後躺進銀白色的細沙,頭頂夜空無垠,遍佈繁星,彷彿是連向另一個平行世界的神秘通道。
Willy低沉、沙啞的歌聲,勾起了他內心深處的一些回憶。他閉上了眼睛,任由那情緒兀自在他新的身體裡,蔓延了它捲曲的、翠綠的枝葉,自由地舒展、生長……
Es be la maier qui s’enten
Segre son dan ad escien
(糟糕的莫過於刻意計較自己的得失)
S’om pogues partir son voler
(如果你能掙脫了你的慾望)
De so den plus a-l cor volon
(從你所在意之事中)
L’uns dels grans sens form del mon
(那便是最為明智的舉動)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