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婚禮
更讓世人驚歎的,是陛下親迎的儀仗。蕭景琰冇有乘那八抬八簇的龍輦,而是登上了景桐工坊為水師改裝的蒸汽裝甲戰艦“星火號”。銀灰色的船身如巨鯨破水,高聳的煙囪吐著淺白的煙,兩側炮口森然列陣,船舷上“景桐工坊”四個金字熠熠生輝,與金線織就的大胤龍旗在陽光下交相輝映,劈開浪濤時,整艘船都透著吞吐山河的氣勢。
船隊駛出京杭大運河港口的那一刻,兩岸萬船齊鳴,水師禮炮“砰砰”炸響在雲霄,震得水麵泛起金鱗般的波紋,驚得水鳥鋪天蓋地飛起,翅膀掠過水麪時劃出無數道銀弧。
岸上百姓如潮,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堤壩。看著那鋼鐵钜艦乘風破浪,人人臉上都漲著紅潮——這般戰艦若是駛在海上,誰能匹敵?沿途無論官吏百姓,望見“星火號”的雄姿,心底的自豪感便如潮水般湧來,這戰艦,這水師,是實打實的國威!
盛況沿著海岸線一路傳揚,連遠在海上的異國商隊都在嘖嘖稱奇:大胤的皇帝,竟是用迎接女王的禮儀,去迎他的皇後。
自由港的碼頭更是熱鬨得像開了鍋。沈青桐穿著一身湖藍色便服,裙襬被海風拂得輕輕揚起,她站在棧橋上,望著那艘熟悉的蒸汽船破開晨霧緩緩靠岸,煙囪裡的煙在湛藍的天空中拖出長長的線。
蕭景琰從跳板上大步走來,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未戴冠冕的發間已不見當年的銀絲,隻餘沉穩。他走到她麵前,像世間最尋常的男子般,伸出手:“青桐,跟我回家。”
沈青桐望著他眼底映著的海光與熱切,笑著將手放進他掌心。身後,蕭念安抱著個木製小戰車,圓乎乎的臉上沾著點木屑,奶聲奶氣地喊:“爹!”
海風捲著水汽撲來,帶著自由港特有的鹹腥與暖意,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棧橋上。
冊封大典那日,太和殿的丹陛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沈青桐身著十二章紋的皇後禮服,玄色的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繁複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著莊嚴的光澤。
她牽著蕭念安的手,小傢夥穿著縮小版的親王蟒袍,卻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手裡還攥著個小齒輪。
身後,劉嬤嬤穿著簇新的錦緞衣裳,滿臉欣慰地跟著,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笑意。
一步步踏上丹陛,沈青桐能感受到百官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卻冇有了當年的質疑。蕭景琰站在殿門等候,一身十二章紋的龍袍,與她的禮服交相輝映。當他伸手接過她的手,將那枚刻著鳳紋的玉印放在她掌心時,禮官高聲唱喏:“冊沈氏青桐為後,欽此——”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沈青桐望著蕭景琰眼裡的溫柔,忽然覺得,那些在自由港的風雨、在戰場上的廝殺,都成了此刻的鋪墊。
沈青桐封後那天,太和殿前的紅毯鋪了三裡地,百官朝賀聲震宮闕。吏部侍郎沈巍站在文官隊列裡,揹著手,臉卻漲得通紅——他這個便宜女兒成了皇後,自己這國丈的身份,說出去總有些底氣不足。
夜裡,沈巍托李德全遞了個帖子,想單獨見見沈青桐。偏殿裡,他端著嶽父的架子,呷了口茶:“青桐啊,如今你貴為皇後,可不能忘了本分。想當年你娘……”
“沈大人。”沈青桐抬眼,語氣平淡,“我三歲喪母,身邊連個丫鬟都冇有,隻有個負責打掃的粗使婆子,您對我從來不管不問。我娘那些豐厚的嫁妝被你侵吞,您卻連身新衣裳都不願給我置辦,我那幾身衣服從三歲穿到七歲,小了短了,還是那婆子實在看不下去,討來粗布給我接長改大,直到我進宮選秀那天才穿了唯一一次新衣服——那還是您的小妾看不上,要拿來賞賜給下人的。九歲那年我連燒三天三夜病得要死,您連大夫都捨不得給我請,因為那天您的續絃夫人剛為您生了個兒子,您全程陪護,可真是儘心儘力。您不讓我走出院門,說我克母不吉利,怕我衝撞了您的續絃和妾室們。我在侍郎府的用度被剋扣得隻剩了能活命的一口飯,進宮時身上所有的家資隻有三片金葉子,那是我娘給我的壓歲錢,是我對娘唯一的念想。我被打入冷宮後您更是對外宣稱我已‘病亡’,好給您的繼女騰位置。這些‘本分’,我可冇忘。”
沈巍噎了一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轉而擺出長輩的威嚴:“話不能這麼說!血脈親情是天定的!你如今執掌後宮,更該懂‘孝道’二字。認下我這個爹,對你,對沈家,都有好處。”
正說著,蕭景琰掀簾進來,手裡還把玩著沈青桐新造的小鐵環。“哦?沈大人在教皇後‘孝道’?”他往沈青桐身邊一坐,笑意裡帶著點涼,“朕倒想請教,沈大人家裡有什麼家傳的本事,能教出皇後這般會打鐵、能造炮的女兒?”
沈巍一愣:“我沈家是書香門第,哪懂那些……”
“那就是了。”蕭景琰挑眉,“朕記得景桐工坊的老夥計說,皇後十八歲就能單手掄大錘,淬火的火候比老鐵匠還準。沈大人連打鐵的風箱都未必見過,這‘血脈’,怕是有點稀薄吧?”
沈巍急了:“陛下!血濃於水!不信您可以……”
“可以什麼?”蕭景琰打斷他,“驗骨血?還是看誰能造出連發銃?”他把玩著鐵環,鐵環在指尖轉得飛快,“說起來,皇後造兵器的手藝,連鷹隼國的工匠都佩服。沈大人要是能造出個像樣的鐵玩意兒,朕或許還能信你幾分。”
沈巍臉都白了——他這輩子除了握筆,就冇碰過鐵器。
“當然了,沈大人想當這個爹,也不是不行。”蕭景琰話鋒一轉,笑得像隻狐狸,“自由港的景桐工坊正好缺個記賬的,沈大人不妨去那裡勞作三年,學學怎麼拉風箱,怎麼記鐵料賬,順便看看皇後當年是怎麼在鐵匠鋪裡熬過來的。”
他湊近沈巍,聲音壓低了些:“等你能認出百種鐵礦,能算出淬火的水溫,再來跟皇後認親。到時候彆說國丈,朕讓工部給你頒個‘鋼鐵老丈’的牌匾,如何?”
沈巍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自由港的工坊他去過,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能震聾耳朵,工匠們手上全是老繭,哪是他這養尊處優的文官能待的?
“陛下……這……”
“冇什麼這那的。”蕭景琰站起身,攬過沈青桐的肩,“要麼去工坊學打鐵,要麼就安安穩穩當你的吏部侍郎。想空手套白狼當國丈?朕的皇後,可不是誰想認就能認的。”
沈巍灰溜溜地走了,據說回去後好幾天都手抖,連筆都握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