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清餘孽
沈青桐冇有說話,隻是俯身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沾滿塵土與血汙的衣襟裡。他身上的盔甲冰冷硌人,可胸腔裡傳來的心跳卻強勁而真實,“咚咚”地撞在她的耳際,讓她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一路北上的焦灼、攻破宮門時的廝殺、見到他受傷時的恐懼……此刻都化作滾燙的淚,砸在他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彆怕,我在。”蕭景琰抬手按住她的後頸,將她往懷裡按得更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硝煙的嗆、海風的鹹,還有淡淡的鐵屑味——那是自由港的味道,是他在無數個絕境裡,支撐著他不放棄的念想。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佈滿血汙的地磚上,像一幅曆經劫難卻終得圓滿的畫。
那一晚,乾清宮的燭火亮到天明。
沈青桐替他清理傷口時,蕭景琰就握著她的手,目光寸步不離地跟著她的指尖。她的動作很輕,棉簽蘸著烈酒擦過皮肉,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低聲問:“路上難嗎?”
“不難。”她垂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水汽,“你的兵很能打,我的戰車也快。”
他卻笑了,伸手撫過她的發頂:“我知道你從不說難。”指尖滑到她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她眼下的青黑,“多久冇閤眼了?”
沈青桐被他觸得一僵,忽然偏頭,吻上他的掌心。溫熱的觸感讓蕭景琰渾身一震,他猛地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近,吻落在她的唇上。不是纏綿的試探,而是帶著失而複得的急切,帶著怕這相逢是幻夢的惶恐,輾轉廝磨,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
“青桐,看著我。”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這不是夢。”
她望著他眼底清晰的自己,抬手撫上他的眉眼,從緊鎖的眉頭到挺直的鼻梁,一寸寸描摹:“我知道。”可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再吻他的唇角,像在確認這溫熱的觸感,“但我想多看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宮牆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蕭景琰推了所有不必親理的政務,沈青桐也收起了所有工坊圖紙,兩人像尋常夫妻般守在太和殿。
清晨,他會看著她在庭院裡調試連珠銃,看陽光透過她的髮梢,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午後,她會坐在他身邊,看他批閱奏摺,偶爾伸手替他磨墨,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的手背,換來他一個溫柔的回眸。入夜,兩人並肩靠在榻上,他會講京城裡的暗流,她會說自由港的蒸汽轟鳴,直到燭火漸暗,他會握緊她的手,感受那真實的溫度才能安睡。
有好幾次,沈青桐夜裡驚醒,總要伸手摸到身邊溫熱的軀體,才能重新閉上眼。蕭景琰察覺了,便將她摟得更緊,在她耳邊低語:“我在,一直都在。”
半個月後,離彆的那天終究還是來了。
沈青桐站在宮門前,身後是整裝待發的自由港護衛。蕭景琰握著她的手,冇說話,隻是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像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裡。
“這些留下。”沈青桐轉身指了指身後的裝甲戰車,還有堆成小山的連珠銃、手榴彈,“戰車的操作手冊我給了陸山和趙虎,他倆學東西快。這些武器……足夠你穩住京畿了。”
“你不等……”蕭景琰想說“等局勢穩了再走”,卻被她打斷。
“自由港不能離人。”她踮起腳,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吻,像臨行前的封印,“但我會回來的。”
蕭景琰望著她登船的背影,看著那三十輛銀灰色的裝甲戰車整齊地陣列在宮牆下,車身上“景桐工坊”的字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些鋼鐵猛獸是她留下的底氣,更是她無聲的承諾——無論相隔多遠,她總會向著他的方向,踏破風浪而來。
船開遠了,沈青桐站在甲板上回望,陸地的輪廓漸漸模糊。她抬手撫上心口,那裡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清晰而篤定。
這不是離彆,隻是暫彆。他們都在等,等一個無需鎧甲與戰車,等一個能安心相守的未來。而那些留在宮牆下的鋼鐵,會替她,護他周全。
京城的風終於吹散了陳黨的陰霾。
蕭景琰坐在禦書房,目光掃過剛呈上來的卷宗,紙頁上羅列著最後幾個陳黨餘孽的罪證——戶部侍郎借賑災之名剋扣糧草,吏部尚書私改考覈冊頁安插親信,甚至連欽天監監正都曾暗中為陳皇後占卜“帝星移位”……樁樁件件,墨跡淋漓,像在訴說著盤根錯節的腐朽。
“都辦了吧。”他聲音平靜,卻帶著雷霆之怒的決絕。
半年來,從朝堂到地方,他像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剔除著陳黨留下的毒瘤。抄家的文書堆滿了案頭,流放的名單送了一批又一批,連深夜批閱奏摺時,燭火映照下的側臉都帶著幾分肅殺。
當最後一封罪證被呈上桌案,當陸山來報“所有餘孽均已收監,供詞畫押完畢”時,蕭景琰才緩緩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澄澈的天光。那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鬢角新添的白髮上,竟讓他生出幾分恍惚。
“內患已除了。”他低聲自語,抬手捏了捏眉心。這半年來的緊繃驟然鬆懈,竟有些脫力。
李德全連忙遞上參茶,笑著說:“陛下該歇歇了,如今朝野清明,是該想想喜事了。”
蕭景琰抬眼,看著老太監眼裡的促狹,嘴角難得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三個月後,京城的朱雀大街張燈結綵。
紅綢從皇宮的午門一直鋪到永定門外,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掛著紅燈籠,連街邊賣糖人的小販都換上了新衣裳。孩子們追著巡遊的彩車跑,嘴裡喊著“要立後啦”、“是沈當家娘娘”!
訊息早已像長了翅膀,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陛下要立的皇後,是那位從自由港歸來的傳奇女子,是造出鐵甲戰車、連發火器的沈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