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寇之患
漢子嚥了口唾沫,喉結滾了滾。他本以為來這兒得動手搶,冇想到對方不僅給了好處,還許了活計——漁幫裡好多人快斷糧了,這活計確實實在。
“還有,”沈青桐看著他鬆動的神色,加了把火,“你們漁幫的船,常年在海上跑,難免有破損。我們工坊有鐵匠,有木匠,有石匠,以後修船,優先給你們弄,釘子、木料都按成本算,手工費再少算三成。”
漢子徹底愣住了,撓了撓頭,語氣軟了不少:“這……這麼大的事,我得回去問過奎爺。”
“儘管去問。”沈青桐點頭,笑容坦蕩,“若是奎爺願意,隨時可以來談,我這兒隨時有熱茶。”
等黑石島的人扛著棉布糧食走了,劉嬤嬤不解地問:“沈當家,為啥對他們這麼客氣?剛纔那漢子多橫啊。”
沈青桐望著南岬的方向,海風掀動她的衣角:“奎爺的人多是漁民,為了混口飯吃,不是天生的惡徒,能拉攏。算盤李見利忘義,給他點好處就能動心。唯有獨眼蛟,是殺人為樂的亡命徒,留不得。”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咱們現在人少,得逐個對付,不能讓他們擰成一股繩。”
她的話像長了腿,很快傳到奎爺和算盤李耳中。
奎爺蹲在漁幫的棚屋裡,摸著那兩匹棉布,又聽手下說做工能領工錢,心裡打起了算盤——漁幫裡快斷糧的弟兄有二十多個,這活計若是真的,能救不少人。他啐了口菸袋鍋:“先看看再說,讓二柱子去打探打探,他們真能開出工錢?”
算盤李則對著地圖琢磨,指尖在“精鐵”“好布”幾個字上敲了敲——若是真能造出比內陸還好的貨,通過他的渠道銷到周邊港口,利潤確實比收保護費高得多。他讓周賬房備了些上好的茶葉:“再去趟北岸,跟沈當家說,合作的事,李老闆願意詳談。”
兩股勢力都暫時按兵不動,營地周圍的空氣,似乎緩和了些。但沈青桐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獨眼蛟吃了那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夜,黑得像潑了墨,連星光都被烏雲遮得嚴實。鬼螺灣的山洞裡,獨眼蛟正對著牆上的海圖咆哮,唾沫星子噴了滿牆:“廢物!一群廢物!連個女人都拿不下!”他一腳踹翻了桌子,酒罈子碎了一地,渾濁的酒液混著碎瓷片流得滿地都是,“三天!再給我三天!我要親自帶所有人馬,踏平北岸,把他們的骨頭拆下來餵魚!把那女人拖回來,讓弟兄們輪流……”
汙言穢語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帶著血腥的戾氣。
獨眼蛟的話像長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在無名群島傳開了。原來是算盤李的人“不小心”在漁幫的酒館裡說漏了嘴,又被漁幫裡想找活兒乾的漁民傳到了北岸營地。
“沈當家,獨眼蛟這次是動真格的了!”老海急得直搓手,臉上的疤都擰到了一起,“聽說要帶兩百多人,十幾艘船,連他那艘最大的‘蛟王號’都要出動!咱們營地滿打滿算才五十多號人,能打的就二十來個,怕是頂不住啊!”
沈青桐站在崖邊,望著鬼螺灣的方向,夜色正從海平麵退去,天邊泛起魚肚白。她眼神沉靜,像結了冰的海麵:“硬拚肯定不行,但我們可以借力。”
她立刻召來阿水和幾個熟悉鬼螺灣水道的海盜:“你們連夜駕小艇去鬼螺灣,找幾條隱蔽的水道——就是漲潮時能過船、退潮時會擱淺的那種。在水裡下暗樁,用粗藤捆著石頭,藏在水麵下三尺,再把咱們備用的漁網鋪開,用錨鍊墜著,把關鍵航道堵上。”
她頓了頓,從貨船的庫房裡取出一小箱火藥:“再帶些這個,到時候……”她附在阿水耳邊低語了幾句,阿水眼睛一亮,拍著胸脯:“放心吧沈當家,保證辦妥!這活兒我們當海盜時常乾!”
接著,她又讓人給算盤李送去一封字條,用的是和記商行的專用信紙:“獨眼蛟若占了北岸,下一步必吞南岬,李老闆的貨棧怕是保不住。不如咱們做個交易,我若能除了獨眼蛟,以後工坊的貨,優先通過你的渠道外銷,利潤分你三成。”
算盤李看著字條,指尖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獨眼蛟死了,他能得北岸的好處,還能賺三成利潤;就算沈青桐輸了,他也能隔岸觀火,坐收漁利。這筆賬,劃算!他立刻讓周賬房回信,隻用了四個字:“願助一臂。”
最後,沈青桐取出藏在貨船底艙的密信,那是用防水油紙層層裹著的,上麵蓋著和記商行的暗印。
她召來最信任的老海,把信塞進他懷裡:“你趁著夜色駕小艇,從西側的暗礁水道走,悄悄駛出無名群島,把信送給恰好巡航至此的大胤水師分艦隊——我前幾日讓和記的人傳過信,他們就泊在三十裡外的海域。”
信上寫著:“巨寇獨眼蛟盤踞鬼螺灣,聚眾數百,劫掠商旅,殘殺島民,近日欲血洗北岸。其船艦多載火器,恐為禍沿海。懇請王師剿匪,救民於水火,青桐願為嚮導,助王師一臂之力。”
老海握緊信紙,鄭重點頭:“當家的放心,就是拚了這條命,我也把信送到!”
夜色再次籠罩無名群島時,三股暗流在海麵下悄然湧動。沈青桐站在崖邊,望著鬼螺灣方向隱約的燈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刀。這場仗,她必須贏——為了營地的弟兄,為了剛紮下的根,也為了給這片“遺忘之地”,劈開一條生路。
一切佈置妥當的那幾日,北岸營地的空氣裡始終飄著鐵器灼燒的味道。工匠們把庫房裡最後一批廢鐵扔進熔爐,通紅的鐵水澆在預製好的模具裡,冷卻後敲掉泥殼,便是閃著冷光的矛尖。他們將這些矛尖牢牢綁在削尖的木杆上,一排排豎在柵欄內側,像等待出鞘的獠牙。
劉嬤嬤帶著女眷們在夥房忙得腳不沾地,幾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地熬著滾油,油香混著煙火氣漫出老遠。有人找出了所有的粗布,撕成條浸透油脂,纏在石塊上做成簡易火彈,有人則把曬乾的蘆葦捆成捆,堆在柵欄邊,隻等一聲令下便點燃阻攔。
老海帶著人在灘塗上來回丈量,陷坑挖得又深又寬,底部還埋了削尖的竹片。他們仔細鋪好茅草,再灑上幾把碎沙,踩上去看不出半點痕跡。“這坑夠深,掉進去輕則斷腿,重則……”他抹了把汗,冇再說下去,隻是往旁邊的隱蔽處挪了挪,那裡藏著十幾個削尖的木楔,是給爬出來的人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