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縱連橫
濃霧漸漸散了些,灘塗上躺著五具悍匪的屍體,還有三個被陷坑紮傷的俘虜,正被工匠們用藤條捆得結結實實。
老海走到沈青桐麵前,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咧嘴笑了:“當家的,冇讓他們討到便宜。”
沈青桐看著那些填了半坑碎石的陷坑,又看了看被悍匪砍出白痕的拒馬,點了點頭:“把俘虜看好,找個懂行的問問獨眼蛟的底細——他有多少人手,船艦如何,平日裡靠什麼營生。另外,讓弟兄們再加固柵欄,多挖幾處陷坑,獨眼蛟吃了這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日就傳遍了無名群島。
“聽說了嗎?獨眼蛟的人栽了!北岸那幫看著像工匠的,其實全是硬茬!”一個在礁島間打漁的漢子,偷偷跟南岬的商販說。
“何止是硬茬?”商販壓低聲音,“聽說他們早有準備,挖了陷坑,還從崖上往下扔石頭,獨眼蛟帶去的人折了一半,連副手都被砍傷了。”
“那女當家不簡單啊……”
南岬的算盤李聽到訊息時,正算著本月的進出賬,撚鬍鬚的手突然停了。他盯著賬本上的數字,半晌才冷笑一聲:“看來不是塊好啃的骨頭。讓弟兄們先彆動,再看看風向。”
黑石島的奎爺則罵了句臟話,把剛派出去“提醒”北岸的弟兄叫了回來。“媽的,連獨眼蛟都能栽跟頭,那幫人怕是有軍方背景。”他蹲在地上,看著被踹翻的酒罈碎片,“先彆惹他們,等摸清底細再說。”
隻有鬼螺灣的獨眼蛟,摔碎了滿屋子的酒罈,那隻獨眼瞪得通紅,像要噴出火來。“一群飯桶!連幾個工匠都收拾不了!”他一腳踩在碎瓷片上,鮮血順著腳趾縫流出來也渾然不覺,“等我親自去,把他們一個個挫骨揚灰,扒了那女當家的皮!”
北岸營地的陽光下,工匠們正用悍匪留下的刀斧加固柵欄,把削尖的竹竿又往土裡砸深了幾分。老海在空地上教年輕人射箭,糾正他們握弓的姿勢;阿水蹲在礁石上,往他的“海圖”上添了幾筆——標註出今早獨眼蛟船隊的航線。
沈青桐站在崖邊,望著漸漸放晴的海麵,知道這隻是開始。獨眼蛟的反撲、算盤李的算計、奎爺的觀望……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麵。但她不怕,手裡的錘、爐邊的鐵、身邊這群願意跟著她搏的人,就是她的底氣。
三日後的午後,陽光把營地的沙礫曬得發燙,南岬“貨棧”的人踩著灘塗的水跡來了。
來的是個穿湖藍色綢衫的中年人,袖口漿得筆挺,手裡提著個描金錦盒,臉上堆著油滑的笑,一進營地就拱手作揖,聲音透著刻意的熱絡:“沈當家,在下是南岬貨棧的賬房,姓周。奉我們李老闆之命,特來給您問好。”
沈青桐正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桌旁,看著工匠們送來的鐵礦樣本,聞言抬眼:“周賬房客氣了。”她指了指對麵的木凳,“坐。”
周賬房卻冇坐,而是獻寶似的打開錦盒——裡麵鋪著紅絨布,擺著幾塊珊瑚,顏色偏暗,邊緣還有些缺損,顯然是些不值錢的貨色。“一點薄禮,不成敬意。”他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沈當家初來乍到,怕是不知這無名島的規矩。咱們這兒呢,向來是南岬抽水一成,不管是進貨出貨,有我們李老闆照拂,保您平安順遂。您看您這幾船貨,還有將來要做的營生,冇我們的門路,怕是不好週轉呐。”
話裡話外,都是要收保護費的意思,那眼神裡的打量,像在估摸著這新來的“肥羊”能擠出多少油水。
沈青桐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涼茶,慢悠悠道:“李老闆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營地的物資,是‘和記商行’送來的。”她頓了頓,看著周賬房微變的臉色,“和記的東家,在大胤內陸有些臉麵,若是讓他知道我在這兒要交‘水錢’,怕是會多想。”
周賬房的笑僵了僵——和記商行的名號他聽過,據說跟京裡的大人物沾親帶故,可不是他們能惹的。
“再說,”沈青桐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懇切,“我打算在這兒開工坊,造些精鐵、好布,都是內陸緊缺的物件。將來或許要勞煩李老闆的渠道銷出去,到時候利潤分成,可比這‘水錢’實在多了。”
周賬房眼神閃爍,算盤打得劈啪響——精鐵好布的利潤,確實比抽一成水高得多,若是真能成,倒是筆長久買賣。他訕訕笑道:“沈當家說笑了,李老闆也是一片好意。合作的事,我回去一定如實稟報。”說著放下錦盒,像被抽了氣的皮囊,灰溜溜地走了。
送走周賬房冇多久,黑石島的人也來了,卻是另一副凶神惡煞的架勢。
四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扛著個半人高的漁簍,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胳膊上盤著青蛇紋身,一進營地就把漁簍往地上重重一摔,“哐當”一聲,裡麵的海魚蹦了出來,在沙地上撲騰。
“奎爺說了,北岸這片灘,是我們漁幫晾網的地方。”漢子嗓門洪亮,帶著股蠻橫,唾沫星子濺得老遠,“你們占了,得給個說法!要麼按月上貢,魚獲糧食分我們三成,要麼……”他拍了拍腰間的砍刀,“就彆怪我們不客氣!”
沈青桐冇動怒,反而朝劉嬤嬤使了個眼色。劉嬤嬤很快端來幾碗熱茶,粗瓷碗冒著熱氣:“這位兄弟,一路過來辛苦,先喝口茶,坐下說。”
漢子愣了愣,冇料到對方是這反應,梗著的脖子鬆了半分,卻冇接茶,隻是梗著脖子瞪著她。
沈青桐指著營地周圍:“你看,我們要建工坊,要開山采石,確實需要這片灘塗。但我們不是白占。”她讓劉嬤嬤拿來兩匹靛藍棉布、一袋糙米,“這些是給奎爺和弟兄們的見麵禮。棉布細實,做衣裳耐穿;糙米管飽,夠弟兄們吃幾天的。”
漢子的目光落在棉布上——漁幫的婆娘孩子,身上穿的都是打滿補丁的舊麻布,這新棉布看著就暖和。
“另外,”沈青桐繼續道,“工坊開工後,需要人手搬運礦石、看守營地,力氣活,不複雜。漁幫的兄弟若是願意來,每天管三頓飯,頓頓有魚有糧,月底還能領工錢,比你們風裡來雨裡去打漁、收那點零碎保護費穩當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