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交鋒
沈青桐望著遠處翻湧的浪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刀。這片海域看著風平浪靜,陽光灑在水麵上像鋪了層碎金,可隻有老沙這類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才知道,底下藏著多少暗礁與漩渦。
“這無名群島,老輩人都叫‘遺忘之地’。”前日老沙蹲在篝火旁,用樹枝在沙上畫著草圖,“您瞧,主島像塊被掰碎的玉,周圍繞著十幾個礁島,洋流跟活的似的,今兒往東南,明兒可能就拐向西北。暗礁更是藏得深,漲潮時連影子都瞧不見,多少船走著走著就撞沉了。”他啐了口唾沫,“官府嫌這兒偏僻,海盜把這兒當窩,三不管的地界,能有什麼善茬?”
據老沙說,島上藏著三股勢力,像三隻蹲在暗處的野獸,平日裡互相提防,維持著脆弱的平衡。沈青桐望著西南方向的海平麵,那裡水汽氤氳,正是老沙提過的鬼螺灣——獨眼蛟的地盤。
“沈當家,老海說推車的輪子得用鐵圈加固,庫房裡的廢鐵夠不夠?”劉嬤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還攥著張記著物件的草紙。
沈青桐回頭,接過她遞來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手——剛纔幫著抬鐵砧,掌心沾了層黑灰。“讓鐘伯先熔三副鐵圈試試,不夠就從貨船的舊錨鏈上拆幾節下來,那些鏈環厚實,回爐正好能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崖邊的瞭望哨,“另外,讓守瞭望塔的弟兄盯緊些,尤其是南岬和鬼螺灣方向,一有動靜就敲鑼。”
劉嬤嬤愣了愣,雖不懂為何突然要盯這兩處,卻知道沈青桐從不無的放矢,連忙點頭:“哎,我這就去說給他們聽。”
此時,南岬那座偽裝成“貨棧”的木屋裡,精瘦的“算盤李”正撚著山羊鬍,聽著手下的回報。他麵前的桌上擺著個黃銅算盤,指節分明的手在算珠上輕輕撥弄,發出“劈啪”脆響。
“哦?北岸那幫外來戶不僅冇餓死,還動起土來了?”算盤李眉梢挑了挑,算珠停在半空,“和記的船還冇走?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笑了笑,眼裡卻冇什麼暖意,“看來是帶了不少家底,不然不敢在奎爺和獨眼蛟的眼皮子底下折騰。”
而黑石島的漁幫棚屋裡,“奎爺”正一腳踹翻了酒罈,渾濁的酒液潑了滿地,混著地上的泥灰成了漿。“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戶,敢占老子的北岸灘塗?”他唾沫橫飛地指著門口,“老三,帶五個弟兄過去,給他們提個醒,這北岸是誰的地盤!讓他們識相點,把船上的貨留下,滾得越遠越好!”
最遠處的鬼螺灣,“獨眼蛟”正用他那隻渾濁的獨眼盯著北岸的方向。他坐在塊磨得光滑的礁石上,手裡的彎刀被摩挲得發亮,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弱婦孺加幾個散兵遊勇,還帶著一船好東西?”他獰笑一聲,露出黃黑的牙,“這是老天爺賞飯吃。去,備三艘快船,明兒一早霧大,正好去‘請’他們到鬼螺灣做客。”
三雙眼睛,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盯上了北岸營地裡那團剛燃起的火。沈青桐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瞬間打破了無名群島維持了十幾年的平衡。
黎明的濃霧像化不開的濃墨,將海麵罩得嚴嚴實實,連近處的礁石都隻剩個模糊的影子。瞭望塔上的年輕工匠縮著脖子,往手裡哈著白氣:“當家的,這霧也太大了,五尺外啥也看不清。”
老海往嘴裡灌了口烈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燙得他打了個哆嗦,卻也驅散了些寒意。“越看不清越得盯緊。”他抹了把嘴,聲音壓得很低,“阿水昨晚觀了星象,說今兒早上海霧重,獨眼蛟那夥人就喜歡在這種鬼天氣動手——他們熟海路,敢摸黑闖。”他轉頭對身後的弟兄們喊,“都精神點!弓箭上弦,石頭搬到崖邊,聽我號令再動,彆亂了陣腳!”
話音剛落,濃霧裡突然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劃破水麵。緊接著,木槳劃水的“吱呀”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隱約的笑罵。
“來了!”老海低喝一聲,揮手示意眾人蹲下隱蔽。
三艘快船突然衝破霧障,像幽靈般撲向灘塗。船頭站著數十名悍匪,個個光著膀子,手裡揮著刀斧,臉上或刻著疤,或畫著靛青的紋路,凶相畢露。
“獨眼蛟”的副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站在最前,嘶吼著下令:“小的們,給我衝!搶光他們的東西,男人殺了餵魚,女人帶回去給弟兄們樂嗬!”
悍匪們嗷嗷叫著跳下船,踩著及膝的海水往營地衝。可剛跑冇幾步,腳下突然一絆,“撲通”幾聲,最前麵的三個悍匪摔進了半掩在沙裡的陷坑——那是沈青桐昨晚讓工匠們連夜挖的,坑底埋了削尖的竹片,鋒利如刀。摔進去的悍匪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鮮血順著坑沿往下淌。
“有埋伏!”悍匪們慌了神,剛想後退,崖上突然滾下無數礁石,“轟隆隆”砸在人群裡,頓時又倒下一片。緊接著,箭矢如雨點般射來,雖準頭不算太好,卻密密麻麻,逼得悍匪們隻能舉著刀斧護頭,根本抬不起身。
“媽的,一群廢物!”副手氣急敗壞,揮刀劈開一支射向他麵門的箭,“跟我衝!他們冇多少人,撐不了多久!”
他帶著人繞開陷坑,眼看就要衝到營地的柵欄前,卻被一排突然豎起的削尖竹竿擋住——那是用貨船的舊桅杆削成的拒馬,牢牢插在地上,竹竿頂端被火烤得焦黑堅硬,正好卡在狹窄的入口處。
“砍斷它!”副手嘶吼著揮刀猛劈,可竹竿又粗又韌,砍了幾刀隻留下幾道白痕,反震得他虎口發麻。
就在這時,老海帶著十幾個弟兄從側翼的礁石後殺出,手裡的砍刀、鐵斧在霧中閃著寒光。“狗孃養的,敢來撒野!”老海一斧劈向副手的後背,副手躲閃不及,“噗嗤”一聲,斧刃砍進肩膀,他慘叫著摔倒在地,濺起一片血花。
悍匪們本就被礁石和箭矢嚇破了膽,見頭領受傷,頓時像冇頭的蒼蠅般潰散,爭先恐後地往船上跑。
老海等人也不追趕,隻是站在柵欄後繼續射箭,逼得他們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拖,駕著兩艘破損的快船倉皇逃進濃霧裡,隻留下滿地的血跡和幾具冇人管的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