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建物資
隻見三艘掛著“和”字旗的貨船已破開浪頭,緩緩靠向無名島的灘塗。
為首的水師校尉踩著跳板跳下來,靴底陷進濕軟的沙裡,對著迎上來的沈青桐拱手行禮,聲音壓得極低:“沈老闆,奉京中密令,送‘援建物資’來了。”
艙門被絞車絞開的瞬間,圍在岸邊的工匠們都屏住了呼吸。數十個桐木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上麵蓋著厚實的防潮油布,邊角處隱約能看出弧度——單看這箱子的大小和分量,就知道裝的絕不是尋常物件。
“東家,這是……”小孫師傅搓著凍得發紅的手,眼裡的期待幾乎要溢位來。
這些日子,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揣著塊石頭——島上的鐵礦雖能勉強支撐,可買煤、添工具、發薪水樣樣要錢,總不能一直啃工坊的老本。帶來的糧食見了底,這幾日全靠挖野菜、捕魚填肚子,連最壯實的漢子都瘦了圈。
沈青桐冇立刻回話,直到水師的人交割完文書、乘著小艇消失在霧中,才轉身召集所有人到臨時搭起的棚屋前。晨霧在她腳邊繚繞,沾濕了她的裙襬,她清了清嗓子,聲音穿透薄霧:“各位,咱們能在這島上紮下根,靠的不是運氣,是手裡的手藝,是彼此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照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疲憊或焦灼的臉:“眼下確實難——啟動工坊的錢,大家的薪水……”
人群裡傳來幾聲低低的歎息,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癟的肚子,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沈青桐忽然從懷裡掏出個用油布層層裹著的小盒子,動作鄭重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油布解開的瞬間,幾枚金錠在霧中折射出溫潤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那分量壓得她手腕微沉,足夠買下半船糙米,支撐工坊運轉至少半年。
“但是現在,我們不用再愁了!”她舉起金錠,聲音清亮如晨鐘,“這是‘那位’托人送來的,啟動資金。”
“嘩”的一聲,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有年輕工匠忍不住低呼,幾個老人伸手抹了把眼角——他們認得金錠的成色,更明白能拿出這樣一筆錢的“那位”,定是位高權重之人。有這樣的靠山,還怕將來冇活路?
“還有這些箱子,”沈青桐轉向貨船,“裡麵是糧食、淡水、藥材、過冬的棉衣,連針線、鹽巴都備齊了。”
工匠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點燃的火把。之前中了瘴氣、一直病懨懨的兩個年輕人,此刻也撐著牆慢慢站起,蠟黃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沈青桐冇說的是,剛纔清點物資時,在裝藥材的箱子底層,發現了個巴掌大的木盒。裡麵除了金錠,還壓著張字條,字跡力透紙背,是蕭景琰的親筆:“魏黨已除,邊境暫安。皇後勢大,西戎蠢蠢欲動,需你暗中相助。”
她指尖摩挲著字條邊緣,心裡翻湧不停。原來她離開後不久,蕭景琰就藉著北狄敗退的餘威,雷厲風行地辦了魏庸——以“通敵”罪抄家時,搜出的密信牽連甚廣,足夠讓盤根錯節的魏黨連根拔起。可這勝利背後,想必又是一場刀光劍影的博弈。
隻是皇後陳氏的外戚勢力比魏黨更難撼動,且西戎趁虛而入,他們的騎兵彎刀鋒利如剃刀,甲冑輕便得能在馬上翻飛,大胤現有的兵器很難抵擋。蕭景琰急需新的利器,卻苦於朝中工匠要麼被陳黨把持,要麼墨守成規,再無像她這樣敢想敢做的人。
“劉嬤嬤,”沈青桐將字條湊到礁石縫隙裡,用燧石打出火星。火苗舔舐著紙頁,將字跡化為灰燼,隨風散進霧中。“稍後你帶兩個人,搭和記的船回趟墉城。找趙管事把金錠換成糙米、鹽巴和傷藥,先讓大家吃飽穿暖。對外隻說是商行的預付款,彆露了風聲。”
“哎!”劉嬤嬤應得脆生,眼角的皺紋裡都漾著笑意。
她又轉向小孫師傅:“你帶幾個弟兄,順著山澗找水源。用竹筒接了水,一定要燒開了再喝,水裡扔些艾草,能防瘴氣。”
“鐘伯,”沈青桐看向蹲在地上、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鐵砧的老鐵匠,“咱們先搭個簡易熔爐,用黑岩島的鐵礦試煉。第一批先造斧頭、砍刀——既能開荒砍樹,也能防備不長眼的海盜。”
“好嘞!”鐘伯應得乾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彷彿已看到熊熊爐火。
分工一明確,又有了物資撐腰,之前瀰漫的焦慮像被晨霧帶走了似的,人心漸漸穩了。
晨霧像薄紗般掠過灘塗,帶著海水的鹹濕,漸漸褪去。沈青桐站在崖邊,看著下方營地甦醒的景象,緊繃的肩頭微微放鬆。
工匠們扛著鋤頭,在小孫師傅的指揮下清理工坊周圍的礁石——那些嶙峋的石頭不僅礙事,漲潮時還會撞擊岸邊,得趁早移開。“一二三,起!”號子聲在海邊迴盪,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小孫師傅帶著兩個年輕工匠往山裡鑽,背上的藤筐裡裝著砍刀和羅盤,他們要去勘探附近的石料和水源。連那兩個前幾日染了風寒的病號,也裹著厚布衫,在劉嬤嬤的指點下,將受潮的衣物一件件鋪在礁石上晾曬。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布料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之前收編的海盜們也冇閒著。老海蹲在灘塗邊,圍著貨船拆下來的舊木板敲敲打打,他身邊的幾個老弟兄正用藤條捆紮木架,打算改造成運礦石的小推車。“這木板結實,改幾輛推車夠用到年底!”老海咧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手裡的鑿子鑿得木屑紛飛。
阿水則攀上最高的那塊礁石,手裡捏著片磨尖的貝殼,正往一塊平整的木板上刻字——他在記錄昨夜的潮汐和風向,這是當海盜時練出的本事,如今成了營地裡的“活海圖”。
老沙冇什麼看家本領,卻對這片海域的情況瞭如指掌:本地有哪些勢力,靠什麼謀生,過往商船何時來去,貨物怎麼交易……但凡種種,一問便知。又憑著一股子悍勇,加入了景桐工坊的護衛隊,倒也算專業對口,此刻正揹著弓箭在營地外圍巡邏,腳步踏在沙地上悄無聲息。
營地外,兩艘“和記商行”的貨船靜靜泊著,桅杆上的“和”字旗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船艙裡的木料、鐵器、糧食散發著安穩的氣息——因為景桐工坊的棚屋剛搭好,還冇足夠安全的地方放置重要物品,和記便暫時留了兩艘船堆放物資。
這景象像一劑良藥,驅散了前幾日的焦慮,連空氣裡都飄著股熱火朝天的勁兒。大傢夥兒望著遠處躍出海麵的朝陽,覺得這無名島的晨霧,終於透出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