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思過
禦書房內,蕭景琰望著南境送來的軍報,指尖在“沈青桐”三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流言蜚語他能壓一時,卻壓不了一世。陳黨已經開始借“兵器坊賬目不清”為由,要求徹查,擺明瞭是想從沈青桐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他不能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或許,讓她暫時離開京城,纔是最好的法子。
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她繼續造兵器,積累力量,等他肅清了朝內的陳黨勢力,再把她接回來。到那時,他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朝堂,一個不必再躲藏的未來。
要保護她,就得先放她走!
窗外的月光照進殿內,映著兩份不約而同的心思。
他與她,隔著宮牆與工坊,卻在這一刻,做出了一模一樣的決定。
為了護著彼此,寧願先轉身離開,把思念與牽掛,都藏進那句未說出口的“等我”裡。
……
權臣們除掉沈青桐的機會,在三個月後悄然來臨。
秋意漸濃時,北狄遣來的求和使團抵達京城,獻上的貢品清單裡,一柄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彎刀尤為惹眼。
刀身薄如蟬翼,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據說能吹毛斷髮,是北狄可汗的隨身之物。
朝會上,丞相魏庸捧著那份貢品清單,蒼老的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意:“此刀乃北狄國寶,鋒利無匹,正可彰顯其臣服之意。陛下,臣以為,可命能工巧匠仿製此刀,遍示天下,既顯我大胤天威,亦讓四夷知曉我朝技藝遠勝蠻夷。”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站在工部官員隊列中的沈青桐,語氣“懇切”:“滿朝文武濾晝,論技藝精巧,無人能及沈侍郎。此事非她莫屬啊。”
這話聽著是推崇,實則藏著淬毒的鉤子。仿製敵國兵器本就易落人口實,更何況魏庸眼底那抹算計的光——沈青桐幾乎瞬間便猜到,他定已在“仿製”的流程裡埋下了陷阱,隻等她踏進去。
“陛下,”沈青桐出列奏道,聲音清亮,“北狄彎刀雖利,卻隻適合騎兵奔襲,不如我軍長矛陣攻防兼備。與其耗費人力仿製無用之物,不如將精力投入長矛改良。且臣近日正研製‘灌鋼法’,若能成功,兵器硬度可提升三成,遠非北狄彎刀可比。”
她避實就虛,既點出彎刀的侷限,又拋出新的誘餌,試圖繞開這個陷阱。
“沈侍郎這是抗旨不遵?”魏庸立刻發難,聲調陡然拔高,“陛下尚未發話,你便推三阻四,莫非是覺得北狄彎刀不及你的手藝?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想為陛下分憂,不願讓大胤揚威四海?”
“臣不敢。”沈青桐垂眸,語氣卻依舊堅定。
“不敢?”魏庸冷笑一聲,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捲紙,猛地展開,“那此物又作何解釋?”
紙上赫然是幾張精細的圖紙,畫的正是北狄騎兵慣用的彎刀與鎧甲,邊角處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正是沈青桐的!
“這是臣研究敵國兵器時所畫,為的是找出其弱點,以便改良我軍裝備……”沈青桐急忙解釋,心卻沉了下去——這是她放在試驗坊的草稿,怎會落入魏庸手中?
“一派胡言!”魏庸厲聲打斷,將圖紙高舉過頭頂,“研究?我看你是私藏敵國兵器圖紙,意圖不軌!還有人奏報,你近日頻繁與周將軍通訊,信中多有‘軍中佈陣’‘兵器調度’等語!你一個工部侍郎,與邊關將領過從如此密切,是何居心?莫非想內外勾結,顛覆朝綱?”
話音剛落,幾個與魏庸交好的大臣立刻出聲附和:
“臣也聽說,沈侍郎的星火坊豢養私兵數百,個個身懷利器,遠超禁軍裝備!”
“她壟斷南北鐵器、土木產業,富可敵國,恐早有不臣之心!”
“更有甚者,說她與周將軍往來密切,已生私情,故而周將軍對她言聽計從,連陛下的軍令都敢拖延!”
汙言穢語如潮水般湧來,從私藏圖紙到勾結邊將,從豢養私兵到貪墨斂財,樁樁件件都往“叛黨”的罪名上靠。
沈青桐站在殿中,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臣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大胤,天地可鑒!這些指控,全是汙衊!”
“是不是汙衊,查一查便知。”魏庸轉向龍椅上的蕭景琰,語氣恭敬卻帶著壓迫,“陛下,沈氏權勢過重,已隱隱威脅到朝廷根基,懇請陛下嚴查其府邸、工坊,以正視聽!”
蕭景琰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如鐵。
他看著下方爭執不休的群臣,看著魏庸那張得意的老臉,又看向沈青桐——她站在光影裡,眼底冇有慌亂,隻有坦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像被人用鈍刀割著心口。
他的心裡在天人交戰。他知道這是圈套,知道沈青桐絕無反心,可魏庸拿出的“證據”太過刺眼,群臣的叫囂太過洶湧。
若此時力保,隻會坐實“偏袒”的罪名,讓魏黨和陳黨抓住更多把柄,甚至可能連累周老將軍,動搖邊關軍心……
“陛下……”沈青桐望著他,眼裡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像溺水者望著唯一的浮木。
蕭景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的掙紮已被冰冷的決絕取代。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冷硬如鐵:“沈青桐,你暫卸工部侍郎之職,回府閉門思過,聽候發落。”
雖是意料之中的妥協,可這話砸在心上,還是疼得沈青桐指尖發顫。
她深深看了蕭景琰一眼,那眼神裡有理解,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然後,她緩緩低首:“臣……領旨。”
她轉身離開大殿,緋色的官服在灰暗的殿堂裡格外刺眼,像一抹迅速褪去的霞光,轉瞬便消失在殿門後。
蕭景琰看著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他隻能僵坐著,看著魏庸等人交換著得意的眼神,看著殿外的陽光一點點被烏雲遮住。
沈青桐的府邸在京城外城,原是一座廢棄的鏢局院落,被她買下後稍加修繕,取名“青桐彆院”。
這裡既是居所,也是她存放兵器圖紙的秘密據點,後院還藏著一個小型試驗爐,平日裡隻有最親信的工匠能靠近。
閉門思過的日子裡,她冇有半分清閒。
魏庸的手段她太清楚,“閉門思過”不過是緩兵之計,接下來必然是抄家、定罪,直至取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