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保衛戰
蕭景琰聽著她講“如何讓箭簇穿透力更強”、“如何讓盾牌能當小船用”,偶爾插一句“軍器監的工匠若不服調遣,直接拿朕的密旨壓他們”,或是“缺錢了跟朕說,朕把內庫的銀錠熔了給你湊鐵料”。
案上的兵器模型在光暈裡泛著冷光,兩人的對話卻熱熱鬨鬨,從兵器聊到糧草,從邊關戰事聊到工匠薪俸,有種說不出的融洽。
蕭景琰看著她被炭火熏得有些發黑的指尖,看著她為了畫圖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帝與妃、君與臣、男與女。
他是她的君主,也是她的後盾。她是他的臣子,更是他心尖上的人。可他現在不能輕易跨過這層隔閡。陳黨雖已元氣大傷,卻仍在暗處窺伺。北境的戰事還冇平息,國庫尚未充盈。
他想給她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溫存,而是長久的安穩——是能讓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不必再藏藏掖掖,不必再擔心“私造兵器是大罪”的未來。
沈青桐正低頭調整模型的機關,忽然聽見他冇了聲音,抬頭撞見他深邃的目光,心頭猛地一跳。
這三年來,他的信任與支援讓她在南境站穩了腳跟。他在信裡寫“朕相信你”、“朕等你回來”,讓她覺得再苦再累都值。方纔他抬手想替她拂去鐵屑的瞬間,更是讓她心跳如擂鼓。
她早已把這個孤獨的帝王,悄悄放在了心底最深處。隻是現在,她不敢深想。邊關的捷報還冇傳來,工坊的擴建還冇完成,她肩上扛著數萬將士的性命,隻能把那些翻湧的情愫死死壓住,一門心思撲在兵器上。
“陛下,您看這投石機的改良方案……”她連忙低下頭,拿起圖紙掩飾自己的慌亂。
蕭景琰看著她泛紅的脖頸,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他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接過圖紙,指尖故意慢騰騰地劃過她的手背:“慢慢說,朕聽著。”
夕陽落了下去,試驗坊裡點起了燈。燭火搖曳中,兵器模型的冷光與兩人眼底的暖意交織。
北狄大軍的攻勢越來越猛,在接連攻破三座邊城後,直逼重鎮雲州。雲州一旦失守,京城就無險可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蕭景琰下了死命令:“死守雲州!哪怕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能讓北狄前進一步!”
朔風如刀,卷著雪沫與血腥氣,狠狠抽打在雲州城頭。
城下,北狄十萬鐵騎如同黑色的怒潮,一波接一波地撞擊著大胤的防線。他們的彎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披著重甲的戰馬衝鋒時,大地都在震顫。
守軍打得極其艱難。
儘管周老將軍部署得當,將士拚命,但北狄人的凶悍與人數優勢,依然讓戰線不斷承受著可怕的壓迫。
箭矢如蝗,滾木礌石很快耗儘,最殘酷的城牆爭奪戰與城外野戰陷入膠著。每一次短兵相接,都是血肉橫飛,大胤兒郎不斷倒下,鮮血染紅了殘雪與焦土。
然而,在這場鋼鐵與血肉的絞殺中,一抹不同以往的“銳利”,正頑強地切割著北狄狂潮的勢頭。
那正是用星火坊技術製造的新式兵器在發揮威力。
當北狄慣用的厚皮木盾,遇上大胤軍改良後的窄刃厚背大刀時,以往難以劈開的防禦出現了裂痕。
一名大胤校尉怒吼著揮刀猛劈,“哢嚓”一聲刺耳的碎裂聲,盾牌竟被硬生生劈成兩半,刀勢未儘,順勢斬入了其後敵兵的肩頭!周圍的北狄兵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在騎兵對衝的慘烈時刻,大胤騎兵手中的加長破甲棱矛,展示了可怕的穿刺力。北狄引以為傲的羅圈鐵甲,在藉助馬速的全力一刺下,竟被“噗嗤”穿透!
一名北狄百夫長不可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胸甲透出的染血矛尖,轟然墜馬。
手持長矛的大胤騎兵們發現,隻要刺中,敵人非死即重傷,這極大地鼓舞了他們的士氣。
而大胤士卒身上那看似比以往輕便的新式紮甲,也屢立奇功。
北狄的骨朵、彎刀砍劈上去,常常被甲片巧妙滑開或卡住,難以深入,救下了許多將士的性命。
兵器的優勢,在這絞肉機般的戰場上,化作了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信心和生存可能。
周成,就在這煉獄般殺陣的右翼前沿。
他已是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手中的大刀刃口已經崩了幾處,但依然鋒利。他天生神力,又憑著對“沈老闆造的兵器”那股子盲目的信心,作戰格外勇猛,已經接連劈翻了七八個北狄悍卒,渾身煞氣猶如戰神。
“為了雲州!為了大胤!”他嘶吼著,再一次揮刀格開斜刺裡襲來的長矛,反手一刀,將偷襲者砍翻。
然而,戰局瞬息萬變。
一支北狄的精銳“鐵鷂子”重騎,突然從側翼發起殊死衝鋒,他們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進了周成所在的陣列,瞬間人仰馬翻,陣列被衝散。
周成首當其衝,被一名鐵鷂子百夫長的沉重狼牙棒掃中胸側,即便有紮甲防護,他也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霧,整個人被巨力砸得向後飛去,重重摔在屍堆之中。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全是廝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卻又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冰冷的感覺從四肢末端升起。他知道,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模糊地閃過。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一個清脆、明亮,與眼前血腥戰場格格不入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俺在邊關等著你的好訊息!到時候俺用你的兵器打了大勝仗,再來看你!”
那是他在離開星火坊前,撓著頭,漲紅了臉,對著那位彷彿在發光的“沈姑娘”許下的承諾!憨厚,直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承諾還冇兌現!仗還冇打贏!怎麼能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