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生一計
年度後宮風雲攪動者——沈青桐,最近沉寂了下去。進修班停了課,收廢品的木架也撤了,也不再搗鼓修修補補的物事,隻是每天領著一眾仆婦伺弄起了花花草草,以及,種菜。
冷宮的角落,往日堆著廢品的地方,如今翻起了新土。沈青桐穿著一身便於勞作的粗布裙,挽著袖子,正指揮仆婦們給剛種下的菜苗澆水。
翠綠的青菜、爬藤的豆角、開著小黃花的南瓜,把這片曾經荒蕪的院子襯得生機勃勃。
“娘娘,這菜長得真快,再過些日子就能摘來吃了。”劉嬤嬤蹲在地裡,手裡捏著小鏟子,眼裡滿是新奇。
她跟著沈青桐從冷宮最艱難的時候過來,見慣了夫人變廢為寶的本事,如今看她種菜,隻覺得踏實。
沈青桐擦了擦額角的汗,望著這片新綠,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自己種的菜,吃著放心。”她心裡清楚,皇後的目光一定還盯著這裡,此刻的沉寂,不過是為了讓對方放鬆警惕——越是風平浪靜,越能藏住該藏的東西。
那些夜裡被鋤頭翻出的土下,埋的可不隻是菜種。
坤寧宮內,皇後聽著心腹的彙報,眉頭皺了起來。
“種菜?”她冷笑一聲,眼底寒意更甚,“放著聖寵不去爭,倒學那些村婦擺弄莊稼,果然是個賤骨頭!”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不安。沈青桐從來不是安分的人,這般沉寂,定是在憋著什麼新花樣。
“娘娘,要不要……”心腹做了個“除”的手勢。
皇後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上:“陛下剛臨幸過她,現在動手,太紮眼。”她想起前幾日請封貴妃被駁回,蕭景琰那平靜卻帶著威壓的眼神,心裡掠過一絲忌憚。明著動不了,那就換個法子。
捧殺。把沈青桐捧到高處,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尚服局缺個管物料的女官,內務府少個掌采買的主事,這些位置看似體麵,卻最是容易出錯——尚服局的料子少了、內務府的賬目錯了,隨便一樁事,都能讓她萬劫不複。更重要的是,這些職位接觸的人多、經手的事雜,有的是機會給她“下絆子”。
隻是,後宮不得乾政,女官的任免雖屬內廷,卻也需前朝點頭。她不便親自出麵,隻能借旁人之口。
幾日後,早朝。戶部尚書陳嵩,也就是皇後的父親,出列上奏,語氣恭敬卻帶著底氣十足的威壓:“陛下,臣聽聞冷宮沈氏,善用廢材,為後宮節省諸多用度,甚至能以物換物,補貼宮用,實乃賢能。如今尚服局缺人,臣以為,可封沈氏為尚服局女官,專管物料,既顯陛下知人善任,亦能讓後宮用度更趨節儉。”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皇後的孃舅郭潭,立刻出列附和:“陳大人所言極是!沈氏雖為戴罪之身,卻有實乾之才,若能任女官將功贖罪,定能為陛下分憂。臣願附議!”
兩位重臣一唱一和,言語間滿是“褒獎”,眼神裡卻藏著“提醒”——朝堂的話語權,還在他們手裡。
龍椅上,蕭景琰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麵上不動聲色。他看著階下那兩張看似恭敬、實則倨傲的臉,又掃過群臣或畏懼或觀望的神色,忽然笑了。
“兩位大人的提議,朕心領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沈氏戴罪之身,雖有微末之技,卻難當女官重任。尚服局、內務府之事,自有舊製可循,不必勞煩她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陳尚書和郭尚書:“至於節省用度、開源節流,乃是各部堂官的職責,豈能寄望於後宮女子?兩位大人若有閒暇操心內廷之事,不如多想想如何充盈國庫、整肅軍紀,莫要辜負了朕的信任。”
一番話,不軟不硬,卻把兩人的提議懟了回去,還暗暗敲打他們“各司其職”。陳尚書和郭尚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隻能躬身領旨:“臣,遵旨。”
退朝後,禦書房內,蕭景琰將奏摺狠狠摔在案上。“陳、郭兩家,欺人太甚!”他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今日朝堂之上,那兩人明著保舉沈青桐,實則是在炫耀權勢,提醒他誰纔是朝堂的掌控者。
“陛下息怒。”李德全連忙遞上涼茶,“他們越是跳得高,越說明心虛。”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接過茶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何嘗不知?可眼下的困境是——他能直接調動的兵力,隻有三萬禁軍。京營掌握在皇後的二舅郭淮手中,邊關兵權多被陳家姻親把持,糧草更是被戶部掐著脖子,不動則已,一動便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而他目前的力量,還不足以把陳氏一黨連根拔除,何況與陳黨結營的其他權臣也是狡兔三窟,按下這頭又翹起那頭,著實令人頭大。
“加快佈網。”他緩緩道,聲音冷得像冰,“讓密探盯緊京營的動向,尤其是陳家長子的私兵。傳信給北境的周老將軍,讓他暗中擴充兵力,糧草……朕會想辦法從西域調。”
兵權,必須儘快回收。這不僅是為了剷除權臣,更是為了能毫無顧忌地護住沈青桐——他不想再因為權勢掣肘,連給她一個安穩都做不到。
而冷宮的菜地裡,沈青桐正彎腰摘了根新鮮的黃瓜,用井水衝了衝,遞給一旁的劉嬤嬤:“嚐嚐,挺脆的。”
劉嬤嬤咬了一口,笑著點頭:“比禦膳房的還爽口。”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娘娘,朝堂上的事,老奴聽說了。陛下駁回了封女官的提議……”
沈青桐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黃瓜上的水珠,語氣平淡:“意料之中。”她早就猜到皇後會來這麼一手,也知道蕭景琰不會讓她去蹚那灘渾水。
“隻是……”劉嬤嬤有些擔憂,“陳家勢大,陛下怕是……”
“水再深,也總有見底的一天。”沈青桐咬了口黃瓜,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咱們隻管種好自己的菜,其他的,等著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菜畦儘頭那幾株長得格外茂盛的向日葵上,花盤朝著太陽,倔強而挺拔。
坤寧宮的皇後得知提議被駁回,待孃家的親信走後,氣得將一套玉茶具摔得粉碎。“連個女官都封不了,還敢在本宮麵前說什麼勢大!”
看來蕭景琰這些年,翅膀越來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