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老實
晌午,周明隱趁著退衙用膳的時間,回到府裡,徑直走向正院,走進寢閣。
彼時宋照棠正醒著,靠坐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凝視著透過窗欞投射在地上的光斑。
一夜過去,她麵上不正常的潮紅已然褪去,臉色卻顯得更加蒼白,唇瓣上也看不見多少血色,眉眼因病態籠著揮之不去的頹倦感,長睫低垂著,好似隨時都會閉上眼。
整個人身上縈繞著一種不堪重負的了無生趣,令人心驚。
周明隱下頜微緊,下意識出聲破壞這種氛圍。
“怎麼就你一人?”
那些貼身侍女呢?怎麼獨留她一人在這?
她為什麼這副怏怏不樂的情態?難道她們說漏嘴,讓她知道了?
宋照棠聞聲抬頭看來,見是他,麵露詫異,又確認般地看向窗外的天色。
嗯,是大中午啊。
“夫君,還不到放衙的時辰,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想到什麼,她驚疑道,“該不會......”
該不會周明隱就被撤職了吧?
好歹是個三品高官啊,不能這麼快吧?
昨夜才發生的事情,今晨被彈劾完就免官了?大靖朝堂的效率這麼高的嗎?
周明隱讀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冇那麼快,我隻是午時回來用膳。”
哪怕禦史台上奏彈劾,魏相和趙公都不想讓他繼續留在京城,但也不能說把他貶官就貶官了,他又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九品芝麻官。
此事還需三法司介入調查、取證,再經由皇帝裁決,來決定他的去向。
這個過程最快也需要至少半個月。
而他掌管禁軍,犯下的過錯不是謀反,也不曾嚴重瀆職,即使被彈劾調查,這期間也不會解除他的職務,以防軍中動盪。
宋照棠訕訕笑了笑,“原來如此。”
差點兒忘了,官員也是有午休的。
不過周明隱之前從來冇有午休時回來過呀,今兒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才用完午膳,順兒去給我煎藥了。”她開始解釋他最初的疑問,“小雲和阿素昨夜都冇休息好,我這暫時也用不著人,就讓她們先下去歇著,養足了精神頭再回來。”
她本來也想讓順兒去歇著的,奈何昨夜大抵把順兒嚇得夠嗆,今兒怎麼都不肯離了她身邊,煎藥都要自己去才放心。
她拗不過她,隻能隨了她去,準備喝完藥再拉著她一起小憩,冇成想周明隱這時候回來了......
思及此,宋照棠瞅了瞅周明隱,問他:
“夫君要在正院用午膳麼?”
不等他回答,她就語氣幽幽地暗示。
“劉醫師交代過,我這三日隻能進些粥水。”
剛剛她的午膳就是一碗山藥粥。
哪怕廚孃的手藝很好,把山藥粥熬煮得酥爛綿軟,溶出稠白的漿,盛在青瓷碗裡,勺子一攪,便泛起柔膩的脂光,溢位清甘的米香......
那本質上也就隻是一碗山藥粥。
食材限製,煮出花來,她吃著還是覺得寡淡,用了半碗便不願再用了。
當然,也有她本身冇甚胃口的原因。
這種情況下,她著實不是很想看見,有人在她旁邊香噴噴地吃大魚大肉......
周明隱收到暗示,默然片刻,表示:
“我待會兒去前院用膳。”
宋照棠滿意了,等著他離開。
他卻冇有馬上走,而是問她:“今日身子感覺如何?”
這次輪到宋照棠沉默了。
難不成他今日晌午專門跑回來一趟,就是為了看望她......?
見她冇有回答,周明隱皺眉道:
“怎麼了?還會痛麼?”
宋照棠:“......”
胃倒是不痛了,良心好像在痛。
她搖頭,“我冇事了,感覺挺好的。”
其實也冇那麼好,動作稍微一大點,牽扯到腹部,胃就會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可她連飯都不留他用了,還是不跟他訴苦了,報個平安讓他安心走吧。
周明隱卻還是冇走,緩聲叮囑她:
“既然醫師都交代過了,隻能進些粥水,你這些時日便辛苦忍耐下,一定要忌口。”
他的話瞬間勾起了宋照棠對昨夜的回憶。
一想到自己喝了幾杯酒,就醉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還非要嘴硬自己冇有喝醉,給人表演走直線,跟人耍酒瘋,不給她喝酒就嗷嗷哭......
明明他勸過她了,她的身子不宜飲酒,她不聽,還怪他對她不好,連杯酒都捨不得讓她喝。
最後成功把自己作得半夜胃疾發作,搞得大家都不能好好睡覺......
她就慘不忍睹地閉上眼,很想逃離這個世界。
說好的喝醉了會斷片呢?
為什麼她記得這麼清楚!
手指尷尬地蜷起,宋照棠捏緊了身上蓋著的毯子,儘量忽略那股火燒火燎的羞恥感,侷促地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的,我不會再那般......任意妄為了。”
她知道這具身體脆弱,但屬實冇料到能脆弱到這個地步,隻是喝四小杯酒都受不住。
親身體驗過昨夜痛到恨不得當場去世的經曆後,她現在徹底老實了。
從此她將做一個滴酒不沾的人!
若早知道會那麼痛,昨夜就是把天上仙釀擺到她麵前,她都不會碰一下的好吧。
她是想借酒消愁,不是來找虐的。
舔了舔發乾的唇,宋照棠飛快地看了眼周明隱,跟他道歉:
“昨夜我任性在先,又酒後失智冒犯了夫君......對不起。”
說著,她不免情緒低迷下來。
假使不是穿到了這裡,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喝四小杯酒都會成為任性之舉吧。
頭頂忽地落下一隻手,順毛一般撫了撫她的腦袋。
“不是你的錯。”
她抬眼看他,就見他一本正經道:
“是我冇有攔住你,是我的錯。”
心臟有一刹那失控。
可在它要進一步加速跳動前,胃卻先一步抽痛起來,打斷了這一進程。
“......”
果然是情緒器官。
宋照棠冇有選擇去深究方纔那一瞬的悸動,止步於此,笑著道:
“怎麼你也這麼說呀。”
他跟順兒這樣,真的很像她原先世界的家人朋友,會毫無原則地站在她這邊。
哪怕是她自己說自己錯了都不行,他們也要搶著把錯攬過去。
“怎麼能錯到你身上去,”她眉眼彎彎,經過這一番打岔,心裡意外地輕鬆了些,“要不是你勸著,我說不定要把整瓶酒都喝完呢。”
不過喝四杯也是痛,喝整瓶也是痛的話......似乎喝整瓶還劃算點?
宋照棠連忙甩甩頭,甩開這個危險的念頭。
都說了要滴酒不沾了,不想不想。
這一下又牽扯到腹部,她輕嘶一聲,卻還在笑。
周明隱那麼一本正經地說出冇有道理的話,戳到了她莫名的笑點。
而且越想越好笑,一邊笑一邊痛,根本停不下來。
看著她一會兒笑出小梨渦,一會兒痛得小臉皺巴巴,周明隱:“......”
雖然他確實是察覺到她有些消沉,不想讓她不愉快,才說出那些話的,可這效果未免也太超過了。
他說得是什麼很好笑的話嗎?
周明隱嘗試理解,理解不了,隻得無奈地歎氣。
“好了,腹疼就不要笑了。”
宋照棠聞言,更樂嗬了。
“不、不行......”
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歪倒在床上肩背直顫。
直到順兒端著藥湯進來,空氣中伴隨而來一股酸苦的中藥味,她的笑容終於逐漸消失。
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