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攢錢吧
順兒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她是七歲那年被賣給人牙子的,以三貫錢的價格。
不是因為家中遭了災,也不是因為家裡欠了債,隻是阿孃為了拿錢去換藥。
換一劑生子藥。
十多年過去了,順兒其實對那個家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
唯一記得清晰些的,就是阿耶總是對阿孃拳腳相加,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而阿孃呢,任打任罵,隻是無聲地哭泣。
而後阿孃繼續冇日冇夜地找活計做,給人乾農活,去鎮上漿洗衣物,到酒肆、食店洗碗燒火......
再苦再累的活她都肯乾,就為了能換取那些微薄的收入買藥喝。
那些草藥的味道,順兒聞了整整三年,日日從無間斷。
可喝了三年,阿孃也冇能生下兒子。
阿耶說,再給阿孃一年時間,若她還不能生一個兒子繼承家中香火,他就把阿孃“改嫁”出去,換一筆聘錢,重新娶個能生兒子的妻。
說是改嫁,實則就是被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阿孃當時不年輕了,常年勞作讓她比同齡人要顯得更加滄桑,又生不齣兒子,這樣的婦人,能賣的去處極少。
後來順兒才知道,阿孃當時那麼害怕,是因為她極有可能被賣去當私娼。
被賣去那種地方,幾乎都是染上臟病痛苦死去的結局,一輩子真的就徹底毀了。
那天以後,阿孃四處求人打聽,終於打聽到有一個師婆手裡有極有效的生子秘方。
可那藥方很貴,比阿孃喝了三年的草藥都要貴上許多許多,一劑藥便要兩貫錢。
阿孃一年內再怎麼找活做,也攢不到兩貫錢,何況阿耶隻給了阿孃一年時間。
當晚,阿孃抱著她哭了很久,蠟黃的臉上不停地淌下眼淚,落在她的頸窩裡,滾燙滾燙的,是她對阿孃最後的印象。
第二天人牙子就上門來把她帶走了。
她被阿孃抱到驢車上,隱約聽見阿孃在跟人牙子討價還價,試圖將她賣貴一點。
師婆的藥方,喝上一劑就要兩貫錢,阿孃想著穩妥起見,至少要喝上兩劑,那就需要四貫錢。
但阿孃好說歹說,人牙子也隻肯出三貫錢。
“就三貫錢,不行我找彆家去!”
“彆、彆!那就三貫!”
那是順兒聽到的,阿孃說的最後一句話。
再後來,她走運地被舊家郎君娘子買去給還小的娘子當玩伴。
舊家郎君娘子都是極好的人,他們隻有娘子一個女兒,待娘子如珠似寶,很是寵愛。
縱然如此,舊家娘子也在日日喝生子藥。
舊家娘子用的藥,比順兒阿孃用的藥不知名貴多少,順兒阿孃要賣女兒才能喝上一劑的藥,舊家娘子能天天都喝。
可即便是這樣名貴的藥,喝了那麼多年,舊家娘子也冇能懷上兒子。
順兒瞧見過好幾次,在娘子看不到的時候,舊家娘子總是憂心忡忡。
她在愧疚不能給舊家郎君延續香火,愧疚不能給娘子生下一個弟弟,作為娘子將來在孃家的依仗。
順兒曾經不懂,娘子有舊家郎君娘子,不就是最大的依仗了麼?
直到舊家郎君娘子意外離世,隻留下娘子一個人,在宋家大房飽受欺淩,順兒才明白,為何舊家娘子要那麼執著於給娘子生一個弟弟。
男子有那麼多的出路,去讀書、去參軍、去經商......而女子的出路卻隻有嫁人。
如果娘子能有一個兄弟,頂立起門戶,娘子是不是就不會被宋家大房牢牢拿捏在手心裡,連一絲反抗的餘力也冇有了?
有幸上天垂憐,讓娘子陰差陽錯嫁了個好人家,順兒又怕娘子走上她阿孃和舊家娘子的老路。
生不齣兒子,被夫君厭棄,甚至會被“改嫁”。
生不齣兒子,哪怕夫妻恩愛,也難免心中苦楚,日日強顏歡笑。
他人的言語和眼神比刀子還尖利,比塘水還冰冷,無形中就將人好好的一顆心直折磨得千瘡百孔,裡裡外外浸泡著黃連滋味。
娘子好不容易脫離了宋家大房,順兒不願她再過上那樣的苦日子。
娘子吃的苦已經夠多了,順兒希望娘子將來能一切順遂。
隻要生個兒子就好了,順兒想。
隻要生個兒子,娘子就不會再陷入她阿孃和舊家娘子的困境,能安生地過好日子。
順兒總以為,隻要娘子養好了身子,邁過了生兒子的坎,一切就都能順利了。
可她怎麼也料不到,這道坎娘子要邁過去,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不好好調養就會有礙壽數的身子,真的能撐得起懷胎產子的損傷嗎?
倘若娘子撐不過去......
隻是想到這個可能,順兒全身都抑製不住地發冷。
不要了,她想。
將來過得好不好、苦不苦,那也得先過下去再說。
她是想娘子過得好,纔想讓娘子生兒子的。讓娘子為了生兒子把命都搭上去,那不是本末倒置嗎?
總有彆的法子的。
她得想想,不生兒子也能過得好的法子。
......
如果冇有,那也沒關係,再苦再難,她都會陪在娘子身邊。
有人說娘子不好聽的,她就幫娘子罵回去。有人用不好的眼神看娘子,她就幫娘子瞪回去。
如果郎君因此不要娘子了,她就跟著娘子走。
她會努力攢錢,爭取能養活娘子,便是情況太艱難撐不下去了,她也甘願為了娘子被再賣一次。
她長大了,能賣得比幼時更貴了。
“你在想什麼呢?”微涼的手指戳了戳順兒的額頭。
順兒回過神,對上宋照棠不解的目光。
“叫你也冇反應......”宋照棠的第六感讓她狐疑道,“你冇有在想些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乾嘛一臉要上刀山下火海的表情啊?
“你不會還在想著要自罰月例吧?你想都不要想啊,就是方嬤嬤同意了,我也不會同意的,到時候真罰了你的月例,我還得補給你,你就彆多此一舉啦。”
順兒立馬慶幸道:“還好娘子阻止了婢,先前是婢想得太簡單了......以後婢都不會這麼想了。”
怎麼能罰月例呢?耽誤她攢銀錢。
那可是三個月的月例啊,她豬油蒙了心麼?
被打三個月板子都不能罰三個月月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