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驚變
牙城,節度使宅。
今日的風格外大,窗扇被吹打得不斷顫動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但除了這點不凝神去聽,壓根不會被注意到的輕微聲響之外,屋內感受不到任何狂風的影響。
即使已經開春了,角落的獸耳鎏金爐裡仍然燃燒著銀絲碳,酒香混合著某種名貴的熏香,在蒸騰的暖意下,催生出令人頭昏腦漲的憋悶感。
周明隱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厭煩,很想出去跑馬,驅散這滿身作嘔的濃香。
“周使君,怎麼不喝酒?”
粗噶的男聲響起,隨後一隻手伸過來,親自執壺,把溫熱的酒液倒進周明隱麵前的青玉杯中。
“這酒滋味烈而不燥,很適合在邊塞喝。”
周明隱抬眼看向聲音的主人——徐飛的族兄,朔方節度使徐茂。
這位封疆大吏將近花甲之年,高大的身軀肩背已然微駝,虯髯花白,眼瞼鬆垂,可一雙鷹目還是含著精光,襯著眉心一道三寸的猙獰傷疤,看上去很是凶悍。
就算笑著,也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氣勢。
“謝大帥賜酒。”
周明隱拿起酒杯微揖,淺啜一口,酒液醇烈,隻是一小口,都沿著喉線一路燒到胃裡。
徐茂又扯了幾番塞外的風聞,語氣親和,眼底卻始終暗藏著審視,在周明隱英挺沉靜的麵容上掃過。
酒過三巡,終於進入正題,徐茂非常刻意地長長歎了口氣,引來周明隱的目光後纔開口,說出的話卻超出了周明隱的預料。
“周使君可知道,近日京城發生了一樁驚天大事?”
周明隱動作一頓,思緒急轉,麵上卻還是不動聲色道:“願聞其詳。”
“我昨夜收到密報,”徐茂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壓低了嗓音道,“太子殿下竟行逼宮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如今已被陛下拿下,囚於東宮!”
邊說著,他邊緊盯著周明隱,試圖在其身上捕捉到一絲驚慌或者動搖。
然而從始至終,周明隱都猶如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猝然聽聞此等足以徹底定下朝堂未來走向的訊息,神情卻冇有絲毫變化。
看不出什麼,徐茂索性放棄了,放下酒杯,直白道:
“周使君,你我皆是明白人,我就不同你繞彎子了。”
“犯下如此悖逆之事,廢太子已成定局,儲位空懸,下一任東宮之主,非壽王殿下莫屬!此乃大勢所趨,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周使君,我不知你緣何開罪了王爺,但你是有大才乾的人,我亦是惜才之人,隻要你誠心向王爺賠罪,轉投明主,我願意在王爺麵前為你美言,讓王爺將你收入麾下。”
他抬起手隔空點了點周明隱那杯未喝完的酒,將其作為和解的象征。
“你上一道請罪的奏疏,向王爺表明誠意,日後,你我還能同殿為臣,共保這邊境太平。”
語畢,他停頓片刻,又意味深長道:
“我歲數也大了,在這個位置上待不了太久,屆時讓誰來頂上,不還要看王爺的意願?”
“周使君,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屋內靜得落針能聞。
但這樣的死寂隻持續了幾息的功夫,便被打破。
周明隱手中端著酒杯,卻冇有一星半點兒要飲下的意思,直視著徐茂,目光清正,毫不退縮,聲線平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大帥,太子之事,自有陛下聖裁,絕非你我臣子所能妄議。至於您說的向壽王殿下賠罪、轉投明主,周某更是不能苟同。”
“先不說周某從未冒犯過壽王殿下,開罪一事實屬無稽之談,周某自問問心無愧。何況周某身為大靖邊將,隻知效忠陛下,守土安民,無論是東宮還是壽王府,皆非周某應趨附之所。”
“至於將來誰會坐在那個位置上,周某不管也管不了,周某一切隻聽陛下的旨意,也隻遵朝廷的律法。”
徐茂沉下臉,陰森森地盯著周明隱,片刻後,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忠君愛國!好一個隻聽陛下的!倒是本帥多管閒事了。”
“既如此,就請周副使為陛下分憂吧。”徐茂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輕慢地扔到周明隱的案幾上,“剛到的軍報,北邊榆林塞附近,發現了突厥阿布思部殘騎的蹤跡。”
“根據上報的訊息,他們劫掠商隊、騷擾邊民,雖然人數不多,勢力不大,可也靈活得很,每次派人去追,都讓他們跑掉了。”
徐茂看向周明隱,嘴角的笑容敷衍又虛偽。
“此獠狡猾,尋常將領恐怕難以應對,周副使在豐州時便聲名在外,我相信你定能迅速剿滅賊寇,揚我大靖天威。”
“這件事唯有交給你,我才放心啊。”
周明隱視線定在那捲軍報上,手指摩挲了下杯壁,思忖少頃,還是拿了起來。
紙張略微粗糙,展開來閱覽,上麵的墨跡、印信一應俱全,內容稱榆林塞外確實有百人左右的突厥遊騎出冇,情況跟徐茂所言冇甚出入。
不過......
周明隱掃過軍報末尾的日期,指尖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又恢複自然,起身拱手告退。
“謹遵大帥將令,卑職即刻點兵,前往榆林塞清剿殘敵。”
徐茂冇理他,徑自飲酒。
周明隱便直接轉身離開。
*
走出節度使宅,厚重的府門在身後合攏,隔絕那陣令人作嘔的濃香,凜冽狂風狠狠刮過周身,周明隱偽裝的沉靜才寸寸龜裂,麵部輪廓繃緊,變得冷硬無比。
親衛迎上前,剛要說什麼,被他抬手攔住。
二人翻身上馬,等到遠離了節度使宅邸的範圍,親衛才策馬靠近一些,聲音輕得差一點兒就要被風吹散。
“使君,京城傳來的訊息,太子逼宮,當場被拿下,陛下已下旨將其廢為庶人,賜死。”
已經先一步從徐茂口中得知了訊息,對這一結局,周明隱並不意外。
當今一向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這麼多年下來,對子女的態度也一目瞭然,不可能給謀逆的太子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