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窪的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三個月冇見一滴雨,地裡的莊稼蔫頭耷腦,連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都掉了半邊葉子。村民們日日盼雨,眼巴巴地望著乾涸的河床歎氣。
活水娘娘來啦!不知哪個孩子喊了一嗓子,村民們立刻扔下手裡的活計,呼啦啦圍到村口。
楊天冰穿著素淨的青色布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手裡捧著本皮麵聖經,步履從容地走來。她身後跟著薛柔,挎著個竹籃,裡麵裝著幾塊乾糧和牛皮水囊。
天冰姑娘,今兒個還講那個不?賣豆腐的老張頭搓著手問。
楊天冰微微一笑,眼角彎成月牙:張叔記性真好,正是要講天國近了,你們都要悔改
她走到大槐樹下,早有村民搬來塊平整的石頭當講台。薛柔麻利地從籃子裡取出塊粗布鋪上,又遞上水囊,活脫脫一副做派,惹得幾個年輕後生偷笑。
萍柔,你彆忙了,坐這兒歇會兒。楊天冰拉薛柔坐在身旁,轉頭對眾人道:諸位鄉親彆笑話,萍柔待我親如姐妹,我們不分彼此。
薛柔臉一紅,低聲道:我笨手笨腳的,連求雨都求不來,可不就是活水娘孃的丫鬟嘛。
原來一天前,楊天冰初到楊家窪,見旱情嚴重,當場祈禱,便有活水從地縫裡流出來。而在這之前薛柔已經求了四天,天空卻連片雲彩都不見,這才得了的戲稱。
今日我們講馬太福音。楊天冰翻開聖經,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她講得生動,把天國的福分比作久旱逢甘霖,把悔改比作給乾裂的土地鬆土。村民們聽得入神,連向來不信這些的楊鐵匠都頻頻點頭。
正講到憐恤人的人有福了,村東頭突然傳來一陣嗩呐聲,打斷了講道。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隊人吹吹打打往這邊來,領頭的正是村長楊德福。
喲,村長家辦喜事呢!有人喊道。
楊天冰合上聖經,踮腳張望。隊伍中間,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不合身的紅嫁衣,頭上蓋著塊紅布,被兩個婦人攙著走。後麵跟著個半大小子,約莫十五六歲,胸前戴著朵大紅花,一臉不耐煩。
這是...?楊天冰疑惑地問。
老楊頭壓低聲音:村長給兒子大鐵娶童養媳呢。那丫頭叫翠兒,才十二,從三十裡外楊家莊買來的。
楊天冰臉色驟變,手中的聖經地合上。薛柔見狀,連忙拉住她袖子:天冰,彆...
話音未落,楊天冰已經大步走向迎親隊伍,攔在路中央。
楊村長,這孩子還未成年,怎能嫁人?她聲音清亮,引得周圍村民紛紛側目。
楊大德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這個外鄉女子:你誰啊?管我們家事?
我是傳福音的楊天冰。她挺直腰板,聖經上說,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強迫幼女成婚,是違背天道人倫!
人群一陣騷動。有老人點頭稱是,更多年輕人卻鬨笑起來。
活水娘娘管得真寬!
童養媳自古有之,關你啥事?
就是,不下雨了你管,人家娶媳婦你也管!
楊大德冷笑一聲,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那叫翠兒的小姑娘聽到動靜,偷偷掀起蓋頭一角,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楊天冰心頭一顫,想起聖經中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的經文。她一個箭步上前,擋在翠兒麵前。
站住!她聲音陡然提高,這孩子分明在發抖,你們冇看見嗎?
楊大鐵惱了,衝上來就要推搡:滾開!我家花錢買的媳婦,你算老幾?
薛柔不知何時擠了過來,一把拉住楊鐵柱的胳膊:大鐵兄弟,有話好好說。
丫鬟滾一邊去!楊大鐵甩開薛柔,薛柔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楊天冰眼中燃起怒火,她高舉聖經,聲音如雷貫耳:馬可福音第十章說,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孩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扔在海裡!你們今日所作所為,必遭天譴!
彷彿迴應她的話,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滾過一聲悶雷。村民們驚愕抬頭,隻見西北方烏雲密佈,閃電如銀蛇竄動。
活水娘娘發怒了!有人驚呼。
楊大德臉色鐵青,指著楊天冰鼻子罵:妖女!你使的什麼妖法?
不是妖法,是上帝的旨意!楊天冰毫不退縮,放開這孩子,否則天降大雨,衝了你們的喜事!
翠兒突然掙脫攙扶的婦人,跪在楊天冰麵前:姐姐救我!我爹欠了債才賣我,我不想嫁人!
場麵頓時大亂。楊大鐵暴跳如雷要來抓人,薛柔機靈地拉著翠兒躲到楊天冰身後。幾個年輕村民想上前幫忙,被老楊頭等人攔住。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轉眼間就成傾盆大雨。迎親隊伍的紅綢子被淋得褪色,嗩呐手們忙著護樂器,亂作一團。
天譴啊!真是天譴!村中老人跪地大喊。
楊大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咬牙切齒:好,今日就給你活水娘娘麵子。但這丫頭是我花五兩銀子買的,要麼你還錢,要麼官府見!
楊天冰把翠兒護在懷中,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卻澆不滅眼中的堅定:錢我會想辦法。但我要告訴諸位,上帝愛每一個孩子,就像愛這場及時雨。天國近了,你們都要悔改!
雨越下越大,村民們的嘲笑漸漸變成了竊竊私語。有人開始反思,有人依舊不服。而渾身濕透的薛柔站在楊天冰身旁,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活水娘娘...翠兒仰起小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我以後也能像您一樣厲害嗎?
楊天冰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水珠:隻要你信,在天父眼裡,每個女孩都是公主。
遠處,又一道閃電劃過陰沉的天幕,照亮了三張濕漉漉卻充滿希望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