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村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彆早。太陽剛擦過西邊的山尖,整個村子就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光暈中。楊寡婦家的草屋前,幾隻母雞正忙著啄食最後幾粒穀子,時不時抬頭警惕地看看四周。
天冰姐,煤油燈我點好了!薛意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那盞鏽跡斑斑的煤油燈放在木桌上。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楊天冰正坐在草蓆上縫補一件粗布衣裳,聞言抬起頭來,嘴角微微上揚:謝謝小意,你比我哥勤快多了。
天冰姐,薛意在草蓆上盤腿坐下,雙手托腮,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福音村裡人都說你是鄭國公主,那天賜哥豈不是鄭國皇子?
楊天冰手中的針線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穿針引線:薛意,你覺得我像公主嗎?天賜哥像皇子嗎?
薛意歪著頭,認真打量著楊天冰——她穿著和村裡其他姑娘一樣的粗布衣裳,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手上還有做農活留下的繭子。
不像,薛意搖搖頭,一臉篤定,公主和皇子豈不是身穿華服吃著美食,戴著項鍊珠寶在皇宮的花園散步嗎?或者躺在溫暖的軟床上,吃著美味的點心嗎?
楊天冰聞聽此話,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因為...薛意撓撓頭,裡正家的二狗子說,他親眼看見你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繡著金線的帕子擦汗,那帕子上還繡著鳳凰呢!普通姑娘哪能用鳳凰帕子?
楊天冰聞聽此話,手中的針差點戳到手指。那塊帕子是先前越國越二丫送她的,冇想到被二狗子看見了。
她輕咳一聲,違心說道:那是我撿的。
撿的?薛意瞪大眼睛,在哪撿的?我也想去撿一塊!
在...楊天冰正絞儘腦汁想編個地方,草屋的門突然被推開,一陣冷風夾帶著夜露的氣息灌了進來。
凍死我了!一個瘦高的身影閃了進來,正是易容成的楊天賜的楚國國師月小八。他搓著手,鼻子凍得通紅,懷裡卻寶貝似的抱著一個小布包,楊嬸讓我給你們送點心來。
薛意歡呼一聲撲過去:什麼點心?
彆急彆急,月小八神秘兮兮地打開布包,露出幾塊形狀不一的糕點,裡正夫人做的棗泥糕,我偷...呃,拿了幾塊。
楊天冰挑眉:你居然偷裡正家的東西?
什麼叫偷!月小八義正言辭,我這是幫他們試毒!萬一糕點有毒怎麼辦?作為借住在他家的客人,我有責任確保食品安全!
薛意已經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天賜哥,天冰姐剛纔說她之前撿到鳳凰帕子的,你信嗎?
月小八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鳳、鳳凰帕子?
楊天冰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月小八立刻會意,誇張地大笑起來:哈哈哈,當然信!我還撿過龍袍呢!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可惜被楊屠夫家的狗叼去當尿布了。
薛意撇撇嘴:你們就糊弄我吧。天冰姐,要不你給我講耶穌的故事吧?
耶穌?月小八一臉茫然,那是誰?新來的貨郎?
楊天冰忍俊不禁:可以,聖經上記載了耶穌的一生。他母親瑪利亞是個童女,未孕,卻從聖靈懷孕,他父親約瑟是個義人,因神的話,迎娶了瑪利亞。瑪利亞生了一個兒子,約瑟按神的盼咐給他起名叫耶穌,意思他將從罪惡中挺救出來。從30歲傳道傳到33歲被釘十字架,受死,埋葬,複活,昇天...
等等等等,月小八插嘴,這故事聽起來不太吉利啊。有冇有那種...呃,大團圓結局的?
閉嘴聽故事!薛意抓起一塊棗泥糕塞進月小八嘴裡,天冰姐繼續講。
楊天冰微笑著繼續:耶穌出生在馬槽裡...
馬槽?薛意驚訝地打斷,他不是王子嗎?怎麼出生在馬槽裡?
月小八嘴裡塞滿糕點,含糊地說:肯定是皇宮裝修,臨時在馬廄裡將就一下。
楊天冰無奈地搖頭:不是的。耶穌雖然是上帝之子,但選擇以最謙卑的方式降臨人間...
上帝是誰?薛意又問,是鄭國的皇帝嗎?
月小八噗嗤一聲笑出來,糕點渣噴得到處都是:對對對,上帝就是鄭國皇帝,耶穌是他兒子,所以也是皇子...哎喲!他被楊天冰狠狠踩了一腳。
上帝是...楊天冰努力尋找薛意能理解的詞彙,是西方人信仰的造物主,就像我們說的老天爺。
哦——薛意恍然大悟,那耶穌就是老天爺的兒子?那他怎麼不姓老?
月小八已經笑得在草蓆上打滾:老耶穌!哈哈哈...哎喲我的肚子...
楊天冰扶額,決定跳過這個環節:總之,耶穌長大後開始傳道,教導人們要愛人如己...
就像天賜哥教我們認字一樣?薛意眼睛一亮。
月小八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突然變得複雜。楊天冰的眼神也柔和下來:對,就像...天賜哥教你們認字一樣。
草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屋外,苦水村的夜晚靜謐而深沉,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天冰姐,薛意突然小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和天賜哥真的是公主和皇子,為什麼會來我們苦水村呢?
月小八和楊天冰交換了一個眼神。楊天冰輕歎一聲,摸了摸薛意的頭:因為皇宮裡冇有這麼好吃的棗泥糕啊。
也冇有這麼愛問問題的小鬼頭。月小八補充道,伸手揉了揉薛意的頭髮,把她精心梳好的髮髻弄得一團糟。
薛意拍開他的手:我纔不是小鬼頭!我都十七歲了!她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對了!耶穌三十歲纔開始傳道,那我還有十三年可以玩!
月小八翻了個白眼:你倒是會挑重點。
楊天冰笑著搖頭: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到這裡。薛意,該睡覺了。
再講一會兒嘛,薛意撒嬌道,講講耶穌是怎麼在水上走的?
水上走?月小八瞪大眼睛,輕功這麼厲害?
不是輕功,楊天冰解釋道,是神蹟...
她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三人警覺地看向門口。月小八下意識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雖然他現在是月小八,不該有這種反應。
楊天冰問道。
是我,二狗子!門外傳來一個少年氣喘籲籲的聲音,裡正讓我來告訴楊天賜,縣衙來人了,說要查戶籍!
月小八和楊天冰的臉色同時一變。薛意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怎麼了?查戶籍有什麼好怕的?
冇什麼,月小八迅速恢複常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糕點屑,可能是新來的縣太爺想顯擺顯擺。我回去看看。他朝楊天冰使了個眼色,明天再來聽你講那個...耶穌的故事。
楊天冰微不可察地點點頭:小心點。
月小八離開後,薛意狐疑地看著楊天冰:天冰姐,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秘密?
楊天冰吹滅了煤油燈,草屋陷入黑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睡覺吧,薛意。
在黑暗中,薛意小聲嘟囔:我打賭你們一定是公主和皇子...
屋外,苦水村的月亮悄悄躲進了雲層,彷彿也在保守這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