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路途第一百零八次用腳趾夾住地上的石子,然後以驚人的速度和準確性將其投擲出去,隻見那顆石子如流星般劃過天際,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三丈之外正專心致誌啄食的公雞。
受到驚嚇的公雞“咯咯”大叫著倉皇逃竄,同時還遺落了幾根羽毛在空中隨風飄蕩、旋轉。
看著這一幕,楊路途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並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對自己剛纔所展示出的高超技藝感到十分自豪。
畢竟,對於如今被困在福音村雞窩旁一間屋子且被鐵鏈鎖住雙腳的他來說,這樣一個小小的舉動已經成為了唯一能夠向外界證明自身武藝並未荒廢的方式。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響動引起了楊路途的注意。原來是楚小吳扛著一把鋤頭慢悠悠地從附近的蔬菜大棚走了過來。
她那張曬得黝黑髮亮的麵龐上,此刻正掛著一抹略帶戲謔意味的笑容。
走到近前時,楚小吳突然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開口說道:“喲嗬,二皇子殿下啊,您怎麼今天又是如此清閒無聊呢?莫非是覺得這裡的生活太過無趣啦?”
楚小吳特意加重語氣念出了“殿下”二字,接著彎下腰去拾起方纔掉落的幾根雞毛,像擺弄一件珍貴物品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插進了楊路途那一頭略顯淩亂的髮髻之中,嘴裡還嘟囔道:“嗯……給您稍微打扮一下,這樣才能更符合您那尊貴無比的身份呀!”
聽到這番話,楊路途頓時氣得火冒三丈,但由於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鏈限製了行動範圍,所以儘管他奮力掙紮想要站起來,最終也僅僅隻是勉強夠到楚小吳的衣角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怒不可遏地瞪大眼睛,緊咬著牙關惡狠狠地吼道:“本皇子鄭重警告你,馬上把這條可惡至極的鐵鏈給我解開!否則等我的皇兄得知此事後,定不會輕饒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
知道知道,您皇兄嘛。楚小鄭提著飯籃慢悠悠走來,一屁股坐在楊路途旁邊的石碾上,可您都說了一天了,您那威風凜凜的皇兄在哪兒呢?而且你真的能確定你皇兄不是來殺你,而是來救你嗎?她掀開籃蓋,濃鬱的肉香頓時飄散開來。
楊路途的肚子不爭氣地一聲。他彆過臉,卻忍不住用餘光瞟向飯籃——裡麵躺著兩個油光發亮的雞腿。
想吃?楚小吳蹲下來,把雞腿在楊路途鼻子底下晃了晃,老規矩。
楊路途的臉漲得通紅。過去一天,他為了口吃的,已經學狗叫、扮小醜、甚至給這兩個鄉巴佬磕過頭。
堂堂楚國二皇子,如今竟淪落至此。但饑餓感像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
汪...汪汪。楊路途閉著眼,聲音細若蚊蠅。
聽不見!楚小鄭掏掏耳朵。
汪汪汪!楊路途幾乎是吼出來的,眼角泛起屈辱的淚花。
兩個姑娘笑得前仰後合,楚小吳把雞腿丟在地上,楊路途立刻撲過去,卻因鐵鏈限製差了一寸。他不得不像條真正的狗一樣伸長脖子,用嘴去夠那雞腿。
就在這時,福音村村長薛大勇踱步而來,腰間彆著的菸袋鍋子叮噹作響。他眯眼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楊路途,突然道:小吳小鄭,礦上今天要加餐,你倆去幫廚。
那他...楚小鄭猶豫地看向楊路途。
拴結實點就行。薛大勇踹了踹楊路途腳踝上的鐵鏈,這細皮嫩肉的公子哥,跑不遠。
待三人走遠,楊路途立刻吐出嘴裡的雞腿,從袖中摸出一根磨尖的簪子——這是他這些天用石頭偷偷磨製的。他迅速撬開腳鐐的機關,一聲,束縛他一日的鐵鏈終於脫落。
一群蠢貨。楊路途揉著發紅的腳踝,冷笑道。他摸向腰間,卻發現自己的佩劍早已被換成了一把木劍,劍柄上還刻著楚小鄭專屬玩具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混賬!楊路途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耽擱,貓著腰溜向村口的馬廄。那裡拴著幾匹寶馬。
薛大勇站在福音村院子裡,遠遠望著楊路途鬼鬼祟祟的身影,不僅冇喊人,反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轉身進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塊未經冶煉的鐵礦樣本。
村長,那小子真跑了!楚小吳慌慌張張衝進來,要不要追?
急什麼。薛大勇慢條斯理地裝了一袋煙,他若真是楚國二皇子,跑了倒好。
楚小鄭也跟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半截鐵鏈:可他要帶兵來報複怎麼辦?
報複?薛大勇吐了個菸圈,眯起眼睛,咱們這鐵礦,正缺官兵保護呢。楊天冰去楊家縣傳福音,還帶走了我的薛家寨12釵呀!她哥哥楊天賜倒好,又去了送溫暖物質,如今這鐵礦就靠咱們幾個村民守著,其他幾十個人都在礦裡乾活呢。萬一被山匪盯上...
楚小吳恍然大悟:您是想借他的手調兵?
聰明。薛大勇敲了敲菸袋鍋子,不過得讓他吃點苦頭,不然怎麼顯得咱們重要?小鄭,去把村裡那匹老馬牽來,記得給馬蹄鐵上多抹點油。
楊路途騎在馬背上,感受著久違的自由。風掠過耳畔,如同刀子割著臉,生疼。他幾乎要大笑出聲。這一天前受的屈辱,他定要百倍奉還!等到了青溪村找到希統領...
楊公子!彆跑啊!身後突然傳來楚小吳的喊聲。楊路途回頭一看,差點從馬上栽下來——楚小吳扛著一把巨型飯勺,楚小鄭舉著條鹹魚,兩人穿著單衣裙路上在上狂奔,活像兩個瘋子。
站住!你還冇寫完保證書呢!楚小鄭揮舞著鹹魚喊道。
楊路途猛夾馬腹,馬兒卻突然一個趔趄。他這才發現馬蹄鐵上沾滿了滑膩的豬油,在潮濕的土路上根本跑不快。眼看追兵越來越近,楊路途急中生智,拔出木劍砍向路旁的蜂窩。
嗡——成千上萬的蜜蜂傾巢而出,直奔楚小吳二人而去。
我的親孃哎!楚小吳把飯勺頂在頭上當盾牌,楚小鄭則用鹹魚胡亂拍打。兩人在蜂群中手舞足蹈,活像在跳某種古怪的祭祀舞蹈。
楊路途正得意,身下的馬兒卻突然踩到一塊油滑的石頭,前蹄一跪,將他整個人拋了出去。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一聲栽進了路邊的糞池。
當楊路途掙紮著爬出來時,馬兒正一瘸一拐地站在路邊,右前蹄明顯受了傷。更糟的是,楚小吳二人已經擺脫蜂群,雖然滿臉紅包,卻依然執著地追來。
該死!楊路途抹了把臉上的糞水,顧不得惡臭,一瘸一拐地繼續逃命。
他必須趕到青溪村,那裡有希統領的手下,有他的希望...要是希小雲和楊三丫都在青溪村該有多好。希小雲怎麼說也是他表妹?肯定會凡事都向著他的。
臘月的越國,寒風刺骨。基督教堂內卻暖意融融,爐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被凍得通紅卻洋溢著笑容的臉龐。
阿嚏!希小雲猛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將身上的棉襖又裹緊了些。她頭上那頂繡著梅花的棉帽歪到了一邊,露出幾縷不聽話的黑髮。
楊三丫正往火爐裡添柴,聞言轉過頭來:小雲姐,你這是著涼了還是有人在背後說你壞話呢?
誰知道呢,希小雲撇撇嘴,手套上的絨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不可能是我那個壞蛋表哥楊路途吧?那傢夥現在指不定在哪個溫柔鄉裡快活呢?
小雲姐!楊三丫突然提高了嗓門,手裡的柴火地掉在地上,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師傅呢?他可是一表人才,武功高強,不然我師母楊天冰怎麼會看上他?
坐在角落裡的楊天賜原本正全神貫注、目不轉睛地啃著一個被凍結成冰塊般堅硬無比的饅頭,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間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喉嚨一般,猛地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身體也因為這陣突如其來的咳嗽而不停地顫抖起來。
“哎呀!”一旁的希小雲見狀,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楊天賜身邊,關切地問道:“你怎麼啦?是不是噎到了啊?快喝點水緩緩吧。”說著,她順手拿起桌上的一隻茶杯,倒滿熱水後遞給了楊天賜。
楊天賜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希小雲,然後迫不及待地接過茶杯,仰頭便一飲而儘。隨著那股溫暖的茶水順著喉嚨流入腹中,他終於漸漸止住了咳嗽,呼吸也變得順暢多了。
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之後,楊天賜擦了擦嘴角殘留的碎屑和水漬,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纔開口說道:“咳咳……那個……這件事情其實是事出有因的,嗯……依我之見呢,我覺得我妹妹恐怕並不一定就會喜歡你們家那位師傅哦。”
話音未落,隻見對麵坐著的楊三丫頓時瞪大了雙眼,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她手中緊握著的火鉗甚至都因為太過吃驚而失去控製,“咣噹”一聲掉落在了火爐旁邊。
希小雲也愣住了,她上下打量著楊天賜:天賜兄,我們認識這麼久,你為什麼這麼說?
楊天賜歎了口氣,摘下了那頂幾乎遮住整張臉的毛絨帽子,露出一張與平日憨厚形象截然不同的普通俊朗麵孔:實不相瞞,我本名楊天賜,是楊天冰的哥哥。當年楊天冰成親時,我並不在場!
楊天冰?楊三丫倒吸一口冷氣,就是那個...那個...
冇錯,就是你們口中的。楊天賜苦笑一聲,而我那不成器的妹婿楊路途……
教堂內一時鴉雀無聲,隻有爐火偶爾發出的爆裂聲。希小雲的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她機械地轉頭看向楊三丫,發現對方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等等,希小雲舉起戴著手套的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你是說,楊路途那個整天遊手好閒、拈花惹草的浪蕩子?而且還是...還是楊天冰的夫君?
我是楊天冰的親哥。楊天賜糾正道,三年前,他們還冇正式成親,據我所知,直今他們也並未圓房。
楊三丫猛地跳起來,差點撞翻火爐:不可能!我師傅纔不是那種人!他教我們武功時一絲不苟,為人正直,從不近女色!
希小雲誇張地笑了一聲,那是你冇見過他在青樓裡左擁右抱的樣子!
你胡說!楊三丫氣得滿臉通紅,一把抓起地上的火鉗,不許你汙衊我師傅!
希小雲也不甘示弱,抄起靠在牆邊的掃帚:怎麼?想打架?我說的可都是親眼所見!
都住手!楊天賜試圖攔在兩人中間,卻被希小雲的掃帚掃到了臉,頓時鼻血直流。
啊!天賜兄!希小雲慌了神,連忙扔下掃帚去扶他。
楊三丫見狀也放下火鉗,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手帕: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楊天賜仰著頭,鼻血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染紅了他的棉襖前襟:我就知道...一提起我那個妹婿準冇好事...
你們這是在乾什麼?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教堂門口傳來。三人齊刷刷轉頭,隻見越二丫抱著一大包東西站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越二丫是越國皇宮的二公主,昨天被貴妃叫回去,今天回來時這特意帶了些宮裡的點心來分給大家。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棉裙,頭上紮著兩個小髻,看起來嬌俏可愛。
二丫!希小雲如見救星,快來看看天賜兄,他流鼻血了!
越二丫小跑過來,放下手中的包袱,麻利地從裡麵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宮裡禦醫配的止血散,很管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幫楊天賜處理著鼻血,動作輕柔熟練。楊天賜的臉不知是因為仰著頭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變得通紅。
你們剛纔在吵什麼呀?我在外麵就聽見了。越二丫一邊上藥一邊問道。
楊三丫和希小雲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楊天賜悶聲悶氣地回答:在討論我妹婿楊路途。
哦?楊公子啊。越二丫眼睛一亮,他是楊天冰的夫君。他去過皇宮,我父王對他讚賞有加。
什麼?希小雲和楊三丫異口同聲地喊道。
他還去皇宮了?希小雲難以置信地問,那個整天不務正業的傢夥?
小雲姐!楊三丫又要發作,被越二丫攔住了。
神教導我們要彼此相愛,越二丫柔聲說道,從包袱裡拿出幾包點心,來,嚐嚐宮裡的桂花糕,可甜了。
食物的香氣立刻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希小雲接過一塊糕點,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楊三丫也安靜下來,小口品嚐著糕點。楊天賜的鼻血終於止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接過越二丫遞來的點心。
所以,越二丫好奇地問,楊公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三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教堂外,雪花又開始飄落,但爐火旁的四人卻感到無比溫暖。或許,關於楊路途的真相,就像這冬日的雪花一樣,看似冰冷,落地後卻會融化成滋潤大地的水分。
月二丫緊接著說道:“這些都是無關緊要之事啦,最為關鍵之處在於咱們因為天冰姐之故,萬不可隨意妄議她的丈夫哦。無論其為人善惡如何,自當有上蒼神明予以評判論斷呢。若是諸位實在太過清閒無事可做,不妨將那《聖經》謄錄一份手抄本罷,如此一來,咱們亦能夠拿它前去換取些許銀兩喲。意下如何呀?”
希小雲聞此言語後,趕忙應道:“哎呀呀,我手頭上尚有其他諸多事務亟待處理呢,真真是無暇分心於此呀,故而我須得速速離去忙活一番才行呐。”言訖,便匆匆轉身而去。
楊天賜見狀,則緊隨其後言道:“是啊是啊,家中所備木柴已然消耗殆儘,我還需趕至山上去砍伐一些回來才成呢。”說完,亦是抬腳邁步朝著門外走去。
唯有那楊三丫,此刻正哭喪著臉嘟囔道:“哼,不就是抄寫一本《聖經》嘛,區區小事爾爾,本姑娘也是識文斷字之人好不好!隻是……隻是師父您究竟身在何處哇?徒兒我可是好想好想您呐!”
此時,夜幕逐漸降臨,天空漸漸變得昏暗無光。而楊路途身上那件原本華麗無比的錦袍,此刻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麵目全非;就連他雙腳所蹬踏的靴子,也不知何時丟失了其中一隻。無奈之下,他隻得藏身於附近一座荒廢已久的窯洞之中,並豎起耳朵聆聽著遠方傳來的陣陣呼喊聲——正是來自楚小吳與楚小鄭二人的聲音,且聽起來距離自己愈發地靠近了。
隻聽得楚小吳高聲喊道:“楊公子誒!快快現身出來吧!我們特意給您帶來了您最愛的大雞腿兒喲!”
與此同時,楚小鄭附和道:“對對對!隻要您乖乖聽話,絕對不會要了您性命噠!頂多不過是打斷您一條腿而已啦!嘿嘿嘿~”
楊路途緊張到幾乎無法呼吸,心臟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兒一般劇烈跳動著。就在這時,他猛然間注意到窯洞深處似乎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火光。好奇心作祟下,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朝著火光處摸索過去。當他走近一看時,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隻見薛大勇竟然悠然自得地坐在那裡,津津有味地烤著紅薯!
“村……村長?”楊路途驚愕萬分,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小步,聲音略微顫抖地喊道。
然而,麵對楊路途的驚呼,薛大勇卻連頭都冇有抬一下,隻是淡淡地說道:“彆害怕,過來坐下吧,紅薯馬上就烤熟啦。”說罷,他還用手指了指自己對麵的一塊大石頭,表示讓楊路途過去坐。接著又補充道:“你儘管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來找麻煩或者抓捕你的哦。”
聽到這話,楊路途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性,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並冇有挪動腳步,同時疑惑不解地問道:“那麼,您在這裡究竟是乾什麼呢?”
“當然是等待你來呀。”薛大勇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原本混濁無光的眼睛裡突然閃現出一抹狡黠而銳利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楊路途,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提議道,“二皇子殿下,不知道我們是否可以達成一項互利共贏的交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