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村的清晨總是從禱告開始,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床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然而,對於楚小吳來說,這個早晨卻是如此地恐怖與壓抑。
她蜷縮在床角,身體微微顫抖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下來,浸濕了那件原本就十分單薄的褻衣。
窗外傳來陣陣清脆悅耳的鳥鳴聲,但這些聲音都被她腦海裡那尖銳刺耳的尖叫聲所掩蓋——“還命來!”
就在剛剛入睡不久的時候,那個可怕的噩夢再次襲來。
夢中,楊天冰那張猙獰扭曲的臉離她越來越近,他伸出一雙佈滿青筋、異常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楚小吳的脖頸。
她能感覺到對方手上的力量正在逐漸加大,而自己則漸漸失去呼吸……
當她終於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心臟依然像擂鼓一般咚咚作響,彷彿要跳出胸腔似的。
楚小吳哆哆嗦嗦地伸手去觸摸自己的頸項,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被人掐過的疼痛感覺。
“不……這隻是個夢而已……”她低聲呢喃道,試圖安慰一下受驚過度的自己。
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事情遠冇有那麼簡單。
因為在前幾個夜晚,她的確親手拿著一根木棍將楊天冰打暈在地,並打算藉助薛聞和薛香這兩位來自薛家寨的高手之力,想要護送自己逃離此地,回到吳國去。但事實薛聞,薛香並不靠譜。
畢竟,這整整十年過去了,誰都無從知曉,這位往昔赫赫有名、威震一方的吳國長公主吳玥,究竟在那薛家寨內遭受過何等慘絕人寰、不堪回首的酷刑和磨難啊!
然而就在昨日午後時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她竟然成功地報了血海深仇——就在村子入口處那棵古老的槐樹底下,她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手暗算了楊天賜,這個當初將她抓捕至薛家寨的宿敵。
可她萬萬冇有料到的是,昨兒個下午出現在眼前的那個人,並非真正的楊天賜本人,而是經過精心喬裝改扮後易容成楊天賜模樣的鷹麵幫老大月小八。
按理說,大仇得報本應讓她感到無比暢快淋漓纔對呀,但此刻的她為何反而會這般惶恐不安呢?
“小吳,時候差不多啦,可以過去聽聽楊姑娘講道。”屋外突然飄進一陣清亮悅耳的嗓音,原來是楚小鄭在呼喚自己。
楚小吳匆匆忙忙洗了把臉,草草地套上一身整潔素淨的衣衫。
對著鏡子端詳著鏡中的自己,隻見臉色蒼白如紙,眼眶四周更是烏青一片。她用力深呼吸幾下,然後毅然決然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此時此刻,村莊正中央那塊寬闊空曠的場地上早已擠滿了形形色色的村民們。
楊天冰穩穩噹噹地站立在場子最前端,燦爛耀眼的陽光彷彿給她整個人披上了一件金色華裳。
她身著一襲素雅清淡的青色衣裙,神情安詳恬靜,從外表看上去根本無法察覺到她內心真實的情緒波動。
“……我個人理解為聖經上指出,人有七種罪孽,分彆是心思意念之罪、隱匿未顯之罪、肆意妄為之罪、被轄製之罪以及口出狂言之大罪和實際犯下之大罪……”
楊天冰的嗓音宛如清澈甘甜的泉水潺潺流動,但這悅耳動聽的聲音卻令楚小吳渾身不自在,彷彿屁股下麵坐著一根鋼針一般難受至極。
此時此刻,楚小吳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那個被她藏匿於床鋪底下、已經沾滿鮮血的鋒利匕首,同時也回憶起楊天賜倒下時臉上所流露出的那種驚恐萬分且難以置信的表情。
曾經在夢境當中體驗到的那份成功報仇雪恨之後帶來的愉悅感如今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猶如千萬隻毒蟲啃噬骨髓般無法忍受的深深自責與內疚之情湧上心頭。
“倘若我們內心深處存在著那些尚未暴露出來的罪過,那麼理應在上帝跟前誠心誠意地懺悔改過自新纔對呀。
因為隻要在心中萌生了罪惡的念頭他就像一顆種子一樣逐漸發展甚至變成一棵參天大樹。
俠我們被罪惡控製住了。當時可能感覺報仇心裡輕鬆喜樂歡樂,可是報仇之後心裡會充滿無限的空虛,為什麼?因為是我們的良心在譴責自己……”
楊天冰一邊說著話,一邊用她那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眾人,最後將視線停留在了楚小吳身上大約隻有短短一瞬間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楚小吳終於徹底失去了對於自身情緒的掌控能力,像是一個孩子似的扯開嗓子號啕大哭起來。
周圍的那些村民聽到哭聲紛紛都感到十分詫異並扭過頭來張望,緊接著便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個不停。
見到這種情形後,原本正在專心致誌佈道傳教的楊天冰連忙停止講話,並以一種非常和藹可親的口吻詢問道:
“楚姑娘啊,究竟是什麼事情使得您如此傷心難過呢?可否說來給我聽聽看,說不定我能夠幫得上忙哦!”
楚小吳嘴唇微顫著,想要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一絲聲響。
她怎麼可能將這個殘酷的真相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呢——
原來,她竟是那個冷酷無情、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狂魔啊!
正當眾人沉默不語之際,楚小鄭冷不丁地打破了僵局:
“楊姑娘,如果因為我們一時疏忽大意,不慎誤傷了你至愛的親人,那麼……你是否願意選擇寬容與諒解呢?”
話音剛落,全場鴉雀無聲,時間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不前。楊天冰冷峻的麵龐瞬間變得僵硬無比,原本緊握在手中的那張薄薄的福音宣傳單頁也無力地滑落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楊天冰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用一種近乎冷漠且決絕的口吻回答道:
“實不相瞞,我不是那種心如止水、慈悲為懷的聖母。同世間芸芸眾生一般無二,我亦有著屬於自己的愛恨情仇。
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有人膽敢蓄意謀害我的親朋好友,我定會毫不猶豫地依據楚國現行法律對其嚴懲不貸!
因為當家法管不住的時候,隻有用國法了。”
聽到這裡,楚小吳隻覺得如墜冰窖,萬念俱灰。她深知,無論怎樣努力,恐怕都無法獲得楊天冰的饒恕了吧......
然而,恰在此刻,一陣嘈雜喧鬨聲驟然從村子入口處傳來。
緊接著,隻見兩名渾身浴血、狼狽不堪之人踉踉蹌蹌地朝這邊狂奔而來。
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昨日被楚小吳刺傷“楊天賜”之時曾目睹過的楊路途;而跟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名約莫十五六歲光景的青澀少年郎,名叫楊大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