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深秋時節,本應充滿著靜謐與安詳,但今夜卻是異常喧鬨。
月光如水灑向大地,照亮了蜿蜒曲折的小徑和錯落有致的屋舍。
然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個正匆匆趕路的身影——楊路途。
隻見他揹負著一個看似“昏迷不醒”的男子,腳步踉蹌、氣喘如牛地穿梭於村落之間。
當經過村口那棵古老而歪斜的大槐樹時,他的褲腳早已被晶瑩剔透的晨露浸濕了一大片。
“天賜哥,你一定要撐住啊!離桃花麵神醫的住處不遠啦!”
楊路途一邊艱難前行,一邊用手抹去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並將背上的人向上聳動一下,彷彿這樣能讓對方感覺更舒適一些。
然而,此時趴在楊路途寬厚肩膀上的“楊天賜”,卻微微皺起眉頭,不易察覺地流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這位老實巴交的楚國二皇子,或許永遠都不會料到,自己拚儘全力拯救回來的所謂“兄長”,實際上竟是喬裝改扮之後的鷹麵幫主!
“路途……你走慢點……我的頭好暈……”“楊天賜”有氣無力地嘟囔道,但其嗓音明顯比真正的楊天賜來得更為渾厚低沉。
“哎呀,都怪我跑太快了!”楊路途一邊懊悔不已,一邊趕緊放慢步伐,並狠狠地拍了幾下自己的腦門兒,嘴裡還嘟囔著:“天賜哥你放心哈,桃花麵神醫那可是出了名的厲害啊,隻要她出手,肯定能把你的病治好!”
兩人穿過兩條滿是泥濘的小道後,終於來到了一座簡陋的茅草屋前。
這座屋子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但門口卻懸掛著一塊醒目的匾額——“青溪村基督教臨時基會”。然而此刻,緊閉的大門和門前堆積的薄薄灰塵卻讓人不禁心生疑惑。
“咦?難道說神醫不在家嗎?出去采藥去啦?”楊路途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之色。
他下意識地踮起腳尖,試圖透過窗戶向裡麵窺視一番,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這讓他不由得犯起愁來:“這可咋辦呢……要是找不到神醫,咱們該怎麼辦纔好呀……”
趴在楊路途背上的“楊天賜”見狀,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他忍不住偷偷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心裡暗罵道:這個笨蛋真是笨到家了,居然連最基本的打聽訊息都做不好,也不知道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不過也好,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能這麼輕易就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沉默片刻之後,楊路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撓了撓腦袋說道:“要不……我們先去李翠花家裡吧?我可以讓希大娘幫你煮點兒熱乎的粥吃哦。”
說完,他還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身後的“楊天賜”。
他剛剛纔將楊天賜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李翠花家側麵房間那張略顯陳舊簡陋的木板床之上,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呢,便突然聽到從院子外麵傳過來一陣喧鬨嘈雜之聲。
乾孃啊!人家肚子好餓哦!
哎呀呀,七丫頭你可不許再扯我的裙襬啦!
二姐二姐,本寶寶想吃香香甜甜的酥糖嘛!
四哥四哥,你這個討厭鬼居然踩臟了本小姐漂亮的新鞋子!
哼,五哥,酥糖怎麼莫名其妙就少掉一塊兒呀?難不成是被你這隻饞嘴貓給偷偷吃掉咯?
才……纔沒有呢!
隻見那六個年齡大小各異、個頭高矮不齊的孩子們,活脫脫就是一窩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小麻雀一般,呼啦啦地全都衝進了院子裡來。
而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則正是那位滿臉怒容、麵色如鐵般難看至極的李翠花。此時此刻,這位已經步入而立之年的婦人手中正拎著一隻沉甸甸裝滿各種物品的大竹籃,看起來她今日前往集市購物之旅應該還算得上比較順心如意吧。
“翠花姐,是天冰的哥哥天賜呢!我把他救回來了!”楊路途滿臉喜色,一邊揮舞著手向屋內奔去,一邊扯著嗓子大喊道。
然而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當李翠花聽到這個訊息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愕與惶恐之色。
隻見她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子裡,彷彿屁股後麵有惡鬼追趕一般。
進入房間之後,李翠花並冇有立刻上前檢視傷者情況,而是站在床邊,死死地盯著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男人,眼神之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回過神來,但此時她的表情卻顯得異常怪異——既像是鬆了一口氣,又似乎隱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就在這時,一直緊閉雙眼的“楊天賜”終於動了一下手指,並艱難地撐開眼皮,用微弱的聲音喚道:“翠……翠花……”
李翠花皺起眉頭,繼續緊盯著眼前之人,沉默不語。片刻之後,她突然發出一陣冷笑:“哼,裝得倒是挺像模像樣的嘛。”說完,便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轉而投向一旁的楊路途。
麵對李翠花突如其來的斥責,楊路途頓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撓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李翠花問道:
“翠花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天賜哥他明明就是受傷了啊,而且還是我親自把他給揹回來的呢……”
冇等楊路途把話說完,李翠花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擰,同時怒喝道:“住口!你這傢夥到底有冇有良心啊?你可知道天冰為了尋找你下落不明的身影,已經連續在外奔波整整七日之久了嗎?
如今倒好,你不僅毫髮無損地出現在大家麵前,居然還帶回一個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冒牌貨冒充自己親兄長!簡直豈有此理!”
李翠花猛地一甩手,將懷中抱著的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大聲說道:“哼!既然你不知道三丫頭去哪兒了,那就彆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訊息!快給我說清楚,三丫頭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楊路途一邊揉搓著被捏得發紅髮燙的耳朵,一邊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呃……那個,三丫頭嘛……嗯……好像是和天冰一起出去傳教佈道了吧?哦,對了,就是大概七天之前的事情咯。”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
聽到這話,李翠花頓時火冒三丈,冇好氣兒地吼道:“什麼?你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能忘得一乾二淨!還有臉問我三丫頭在哪兒?”她氣得胸脯上下起伏,雙手叉腰站在那裡,活像一隻炸毛的母雞。
緊接著,李翠花一個箭步衝到門邊,一把抓起靠在門上的掃帚,氣勢洶洶地指著楊路途喝道:“立刻馬上從我的家裡滾出去!不然彆怪老孃不客氣!另外,你最好老老實實地招供,這些日子以來你到底揹著我勾搭哪個狐狸精去了?”
此時此刻,六個孩子正趴在門框上津津有味地看著熱鬨。其中年紀最小、纔剛剛滿九歲的七丫更是有模有樣地學起了乾孃的模樣,手裡握著一根細細的木棍,不停地在空中胡亂比劃著。而一旁的六娃和五娃則低著頭竊竊私語起來——
“哥,我咋覺得咱們這位師傅一點兒也不靠譜呢?還是師孃比較靠譜些。自從把咱們托付給乾孃照顧以後,咱每天不僅能吃飽穿暖,而且這次乾孃還帶著咱們一塊兒去賣烤魚,結果掙了好多好多銀子喲!”
四娃點了點頭,表示非常讚同,然後繼續說道:“是啊,我們這三年一直都是跟隨著師母一起生活呢。”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感慨和懷念。
此時,十五歲的楊大娃一臉嚴肅地看著十四歲的楊二丫,鄭重其事地警告道:
“從今往後,你們誰都不許再隨意談論師傅,尤其是絕對不能去議論師母!大人之間的事情,咱們小孩子就彆瞎摻和啦。”說完,還瞪了一眼其他幾個孩子,讓他們務必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時,突然間,一陣清脆而尖銳的口哨聲響徹整個屋子。那聲音來得如此突兀,彷彿打破了某種禁忌一般,讓人不禁心生寒意。
“啥子聲音哦?”楊路途被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朝著聲源處張望過去。與此同時,一旁的李翠花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失聲驚叫道:“遭咯!出大事咯!”話音未落,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楊路途朝裡屋狂奔而去。
進入房間後,眼前的一幕令二人瞠目結舌——原本緊閉的窗戶不知何時已經敞開得大大的,冷風呼嘯而入;
而床上卻是空蕩蕩的一片,連個人影都冇有看到,隻有一張破舊不堪、麵目全非的人皮麵具孤零零地躺在枕邊,顯得格外詭異和驚悚。
楊路途嘴裡塞得滿滿噹噹,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啥子笑話哦……”
正說著,一陣嘈雜聲從院外傳來——原來是村裡的幾個婆娘聚在一起,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其中一個眼尖的瞧見了楊路途,立馬扯著嗓子喊起來:
“喲喲喲,這不是那個把假天賜當親兒子揹回家的傻大個嘛!”
另一個也附和著笑道:“可不是咋滴,還讓人家給騙了呢!”
楊路途聽了這些話,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邊大口嚼著嘴裡的食物,一邊暗自嘀咕:“你們曉得個錘子喲……老子纔不傻嘞!”
楊路途嘴裡塞得滿滿噹噹的,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小河豚,含含糊糊說道:“唔……翠花姐非說我救錯人了……”
“要我說啊,”希大娘神神秘秘地壓低聲線,彷彿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到似的,“那個李翠花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一點都不簡單呐!也怪不得人家天冰丫頭鐵了心要把這幾個孩子全都托付給她來照顧呢。就憑你那兩下子,怕是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喲,更彆提還要照看這麼多小孩嘍………”
楊路途正吃得津津有味,聽到這話,猛地停住手中的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般,眼睛瞪得渾圓,脫口而出道:
“哎呀媽呀!差點把正事給忘了!天賜哥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
說著便手忙腳亂地四處翻找起一個合適的食盒來,好不容易找到後又趕緊往裡麵裝上了幾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大饃饃以及一碟綠油油的小鹹菜。
“你看看你這個熊孩子……”希大娘見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表示十分無語。
然而此刻的楊路途卻早已顧不上其他,滿心歡喜地捧著裝滿美食的食盒,一溜煙兒便跑回了家。
剛踏進院門,一眼就瞧見李翠花正站在院子中央晾曬衣物,而那六個小傢夥則乖乖地蹲在牆角處玩耍著石子遊戲。
翠花姐,俺給天賜哥送飯過來啦!楊路途興高采烈地高舉著手中的食盒,扯開嗓子大聲呼喊道。
然而,四周卻一片寂靜,冇有人迴應他的呼喊聲。
這讓楊路途感到有些奇怪,但他並冇有多想,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走著走著,楊路途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天冰!隻見她正站在一棵大樹下,背對著自己。
楊路途心中一喜,連忙加快腳步跑過去,嘴裡還不停地喊著:“天冰,天冰……”
可是,當他跑到近前時,卻驚訝地發現這個女人並不是真正的天冰,而是一個與天冰長得十分相似的人。楊路途頓時愣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看到李翠花快步走了過來。楊路途急忙迎上去,焦急地問道:“翠花姐,您見到天賜哥了嗎?他是不是被鷹麵幫抓走了?”
李翠花看著楊路途,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然後故意歎了口氣說道:“唉,路途啊,你怎麼這麼糊塗呢?那天賜早就已經走了,你還找他做什麼呀?”
“不可能!”楊路途一聽,頓時急得跳了起來,“翠花姐,您彆騙我了!天賜哥他一定還活著,隻是暫時被那些壞蛋困住了而已。我要去找他,一定要把他救出來!”說完,楊路途轉身就準備往回跑。
李翠花見狀,趕緊一把拉住他,笑著說:“好啦好啦,看把你急成什麼樣兒了。其實天賜哥根本就不在鷹麵幫那裡,他好好地待楊天冰身邊呢!”
“真的嗎?”楊路途半信半疑地看著李翠花,“那剛纔那個人不是啊?”
李翠花拍了拍楊路途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嘿嘿,那當然是我找來嚇唬你的啦!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麼關心天賜哥,難道你們之間有什麼特彆的關係不成?”
楊路途的臉“唰”的一下變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冇…冇有啊,翠花姐,您可彆亂說啊!我隻是覺得天賜哥挺可憐的,所以纔想幫幫他而已。”
“哦?是嗎?”李翠花似乎並不相信楊路途的話,她緊緊地盯著楊路途的眼睛,彷彿想要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六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叫嚷起來:“師傅,您啥時候變得怕老婆啦?一直以來不都是您說了算嘛!”其中年紀最小、隻有9歲大的七丫頭更是用稚嫩而清脆的嗓音火上澆油:“既然您這麼怕師孃,那大舅生病的時候,難道不該去找師孃請她的神仙來治病嗎?您怎麼反倒把人給揹回來了呢?再說了,這可是師孃的親哥哥啊,她向神靈祈禱時肯定會更上心些喲!”
楊路途氣得差點冇忍住直接將手中的食盒砸到自己腦袋上去,但還是強壓住怒火嗬斥道:
“小屁孩懂個屁!不許胡言亂語!”然而此刻他心中卻是暗自叫苦不迭,如果不是平日裡總是遭受這幫小鬼們輪番暴打,自己又怎會如此忍氣吞聲呢?說到底還不是指望能借大舅哥的光撈點好處嘛……
就在這時,一旁的李翠花忽然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地對楊路途說道:“好啦,不開玩笑了。其實有件事得跟你坦白,天賜壓根兒就不在鷹麵幫裡。”
七天前,聽天冰說,天賜在越國。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李翠花不禁深深地歎息一聲。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清楚天賜具體去了哪裡。
楊路途彷彿遭受了一道晴天霹靂般,整個人都呆住了。
手中緊握著的食盒突然失去控製,“啪”的一聲摔落在地上,裡麵裝著的饃饃瞬間滾落得到處都是。一旁的六個孩子們見狀,興奮地歡呼起來,紛紛爭先恐後地跑上前去撿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食物。
“所……所以說……”楊路途的嗓音開始顫抖起來,他瞪大雙眼,滿臉驚愕地問道,“那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與之交談的究竟是誰啊?”
麵對楊路途的質問,李翠花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種充滿深意的目光凝視著他,似乎想要從他的表情中解讀出更多的資訊。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說道:“你覺得呢?”
然而,這次楊路途卻冇有像往常一樣被李翠花的話給難住。相反,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他暗自思忖道,如果真如李翠花所言,那麼這幾天與他相處之人就絕不可能是楊天冰。
畢竟,對於楊天冰這個人,他實在是太瞭解不過了,怎麼可能會認錯呢?
而且,根據之前掌握到的情況來看,楊天冰的確還待在福音村裡未曾離開過。
想到這裡,楊路途連忙補充道:“不,我敢肯定這幾天跟我說話的人就是楊天冰無疑!如果你還是心存疑慮的話,可以隨我一同前去見見她,這樣便能真相大白了。”
誰知李翠花卻擺了擺手,語氣堅定地迴應道:“我最近太忙啦,根本抽不出時間來呀。”
於是楊路途一臉認真地對二丫說道:“二丫,就是你啦!你來陪為師一同前往福音村看看吧,隻有這樣,才能讓大家明白為師並冇有撒謊啊。”
然而,二丫卻顯得有些猶豫不決,她麵露難色地迴應道:
“師傅,徒兒實在不願前去編造謊言來欺瞞乾孃以及其他兄弟姐妹們呀。”
聽到這話,楊路途頓時氣得火冒三丈,他跺腳咆哮起來:
“你們為何統統不肯置信於我呢?我分明與天冰並肩同行整整七日之久啊!可你們偏偏硬要說天冰領著三丫頭離家出走了!
那麼試問,如果真如你們所言,天冰攜同三丫頭外出,那此刻身處福音村裡的那位天冰究竟又是何人呢?
更何況,三丫頭根本未曾現身於福音村中嘛!”
就在這時,一旁的楊大娃插話進來說道:“師父莫急,就讓弟子隨您走一遭罷。畢竟,弟子也有要事需向師母親尋問呢。”
而此時此刻,遠在福音村內的楊天冰正全神貫注地給村民們講述著關於福音的道理——今日所講的主題乃是“何謂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