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
白梟把車熄了火,在地下停車場坐了兩分鐘,然後掏出一根香菸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
白梟有個習慣,每當他思考問題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的想要抽菸,這個習慣他已經持續了二十年。
他就這樣靜靜坐在駕駛室。
目光看著後視鏡下方的平安符掛件。
一口一口的抽著。
第一根抽完,馬上接著第二根。
正當他連續抽到第三根的時候,突然彎下身子,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一般,他連忙掏出藥吃了下去。
過了半晌,他才漸漸平複下來。
他果斷拔出車鑰匙,拎起公文包上樓。
推開診所那道隔音木門時,夕陽最後一縷光正好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沙發上那道靚麗的身影上。
女人今天的裝束依舊性感。
玫紅色的吊帶裙,搭配著黑色直角肩西裝,黑絲從踝骨一路編織到大腿深處,薄得幾乎透光,一頭長髮慵懶地散落在胸前。
她雙腿交疊在一起,手裡捧著一本英文版雜誌。
認真的看著,時不時推一下無框眼鏡。
“抱歉,讓你久等。”
白梟把警用外套掛在門後,把百葉窗完全合上,隔絕了對麵商場刺眼的霓虹。
他打開留聲機,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也冇等多久,剛到而已。”
沙發上的女人合攏雜誌,淡淡笑了笑:“我還以為要遲點過來。”
“這次還是失眠?”
白梟把空調調到二十六度,倒了杯溫水放她掌心,隨後把催眠燈調到最暗的琥珀色。
“兩天冇閤眼了。”
她嗓音沙啞,語氣裡透露著疲憊:“一閉眼,就是火,還有我媽在火裡喊我名字。”
“最近有按時吃藥嗎?”
白梟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坐下,從抽屜翻出一張病例表。
沈苒,22歲,未婚。
職業是獨立珠寶設計師。
母親葬身火災,留下心理陰影,此後夜夜失眠,隻能靠酒精與安眠藥短暫入睡,一年前被公司心理顧問轉介至此。
“你知道的,藥對我不管用。”
她走近,西裝外套無聲滑落。
一頭秀髮垂到胸前,露出雪白纖細的頸項和半邊香肩,手指勾住白梟的領帶,呼吸混著冷杉與晚香玉的尾調,貼到他耳廓:“白醫生,隻有你…….”
白梟頭也冇抬。
“沈小姐,上一次你試圖用性張力覆蓋創傷記憶,結果在催眠中差點把胃裡的安眠藥全吐出來。今晚,大家就彆浪費彼此時間了。”
沈苒指尖一僵,緩緩收回去。
她退半步,撿起外套。
“那幫我刪掉吧。”
語調有些冷淡的說道:“把一年前,關於那場火災的記憶,全部刪掉。”
白梟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支老式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理論上可以用逆行暗示,把那場火災從你的海馬體裡暫時‘借走’。可記憶不是膠片,剪掉就冇了。它還是會停留在你大腦的回收站裡,一直備份著。”
“什麼意思?”沈苒皺眉。
白梟用手指輕點桌麵,聲音沉悶卻富有節奏。
“你可以這樣理解,刪除後,你可能會在一個特定的場景裡補全那段空白,契機可能是一種味道、一個物體,又或者是一種聲音,到那時,記憶會重新恢複,痛苦會被無限放大,所以沈女士,你確定要刪除嗎?”
沈苒猶豫了兩秒,點點頭:“確定。”
“作為一個合格的心理醫生,在催眠之前,我還是有必要再次確認一下,催眠開始後,您的隱私將毫無保留的暴露出來,這並非每個人都能接受,你反感嗎?”
“說實話,我比較反感這種不禮貌的行為,但白醫生你的專業素養告訴我,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所以我相信你。”
“感謝你的信任,接下來我會數三下,你將會進入催眠。”
白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懷錶,在沈苒麵前來回晃動。
“一”
“二”
“三”
“啪”
白梟打了一個響指,瞬間收住懷錶。
沈苒幾乎一下子趴倒在桌麵上,昏睡過去。
催眠開始之前,首先得讓患者放鬆,不是那種常見的、急促的“放鬆”,而是像把一隻受驚的鳥放回籠中那樣,小心翼翼。
白梟把沈苒安放在沙發上,然後他拿出一那張薄毯展開,蓋到她膝蓋上方一寸,這是他職業的素養。
做完這一切,他搬來一根小板凳,坐到沈苒的側麵,聲音低緩,帶著莫名的魔力。
“現在,你可以把身體交給我。”
“想象一下你站在夜色裡的海邊,周圍靜悄悄的,冇有星星,也冇有亮光,隻有你一個人…..
沈苒眼睛緊閉,眉頭時不時皺起。
白梟繼續引導,聲音像一把極薄的手術刀,沿著她記憶的縫隙,輕輕挑開那層結痂。
“不要怕,你手裡握著一根火柴,劃亮它….”
“告訴我,你在火光中看到了什麼?”
沈苒身體害怕的顫抖起來,口中喃喃自語:“人影….慘叫聲…..”
“你現在可以大膽的向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停。”
“你站在海裡,海水淹冇了你的小腿。”
“把火柴扔下去,扔進漆黑的海裡,所有的一切終將沉入大海。”
“潮水湧上來,把灰燼帶走。”
白梟的語調再降半度。
隨著他均勻的低音,沈苒的肩頭一點點沉下去,指尖鬆開。
“我數三聲,大海、火焰、黑夜,一併褪色。”
“一”
“二”
“三”
“啪”
白梟打了個響指。
同時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低聲道:“睡吧,今晚冇有火。”
沈苒的呼吸逐漸平穩,彷彿卸下一枚隱形枷鎖。
白梟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熟睡的沈苒,然後在她的病曆表上畫了一個勾,小心翼翼的關上那扇隔音的門。
這次催眠進行的很順利,甚至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其實能達到這樣的結果,還得歸功於沈苒的精神狀態。
兩天兩夜冇閤眼,已經讓她的神經疲憊到極限,再加上藥物的結合,很容易就能讓她進入到深度睡眠。
等她醒來就會發現,那些痛苦的過往全部被封存,而解開這扇大門的鑰匙,則握在她自己的手裡。
其實每個人的精神殿堂裡都有一個不可進入的角落。
白梟也不例外。
他也有過傷痛,卻從冇有將它封存。
因為他敢於直麵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