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壹]
瓷罐碎探晴欲棄女
慶宴起弜漪得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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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桃慵館的頭一天,蕭探晴被引去廚房做事,一是她看著謹慎,再一個,她的廚藝的確不差,太陽曬得人頭昏,從院子到了屋裡,蕭探晴與廚房裡諸位都打了招呼。
這裡倒不過分喧嚷,多數做事的人隻專心做事,有一位媽子,也是廚師的幫手,她壓著聲音,與一旁摘菜的一仆人說話。
“我在這裡久了,什麼都知道,原本,前年,這就是這位大人的宅子,後麵他走了,現在又回來了。”
摘菜的仆人在屋簷下尋了個陰涼,她一腳翹著,將白菜的葉子扯下來,碼了半個木盆,睜圓了眼,問那媽子:“還有一位是誰?”
“說是個王爺,”媽子用乾嗓子吞唾沫,手在圍裙上揩了兩下,她去一旁,把洗淨的一筐魚搬過來了,就放在進門處的板子上,低聲道,“實則不是王爺,我認識啊,他那時候總會來,帶著車馬侍衛,你覺得是不是王爺?”
蕭探晴洗著手底下的屜布,埋頭弓腰,可婦人的這話一出,她的心便瞬間揪緊了,到處不舒服,她轉臉往那邊,偷偷地瞧。
是顏修和陳弼勩嗎?或許是的。蕭探晴穿著粗布衣裙,更方便做活,不怕沾染,她將所有的屜布洗淨擰乾,又使盤子盛著,端去院裡晾曬。
當蕭探晴再進來,灶前頭的廚子便催她從罈子裡盛鹽過來,蕭探晴應了“是”,便取了空掉的青灰瓷罐,去罈子裡去鹽。
她對此處不熟,還在摸索著,尋盛鹽的大罈子。
這時候,門邊仆人還問:“是什麼大人?姓什麼?”
“你真糊塗,這麼些天,主子的姓都弄不清楚,姓顏,好好記得。”
若是不細聽,並不會有人在意那仆人和媽子的瑣碎閒話,蕭探晴的心口處震得厲害,手上冇把牢,於是,那罐子落了下去,帶著風,摔在地上。
定然要四分五裂的,畢竟隻是最脆弱的瓷器,這一瞬間,全部的人都看了過來,蕭探晴窘迫,也懼怕,她的心思又有一部分分離了出去,還在想這裡新住來的到底是不是顏修。
廚子是個直脾氣,薄眼瞟了一回,正在灶火上照顧鍋,他道:“菜要糊了,怎麼辦吧。”
彆處,已經有幫手用碗盛了鹽遞過來。
蕭探晴說:“我手抖了一下,實在抱歉,請饒恕,我待會兒去買鴨蛋,在街上買一隻新的。”
她的話聲越來越小,一旁的媽子問她:“不是京城人吧?聽說話就不是。”
“我……我從扶汕來的。”
蕭探晴不想做焦點,可抗拒不了所有人的注視,她蹲下去,將大一些的碎瓷片撿起來,又去院子裡找撮箕和笤帚。
那媽子居然追出來了,舉著兩隻剁了魚的、泛起腥氣的手,說:“扶汕人這麼老遠地來,挺不容易的。”
蕭探晴這纔敢抬起眼瞧她,掛起一絲苦笑,說:“我來此處尋夫,想著有個事做,也安定些。”
“哦,”媽子懂了她的話,便不再追問,她話鋒一轉,說,“罐子不用買新的,庫房裡一堆,一會兒我帶你過去,你找個合適的。”
“那我也該賠錢,賠銀子。”
“不用,你是不小心的,我知道。”
那媽子的確是個好人,蕭探晴明瞭了,便行禮謝過她,而後,她要去街上買鴨蛋,於是拿了籃子和蓋布,走前乾渴,去井邊尋吊水的仆人,討了一碗水喝。
原本要從小門出去,可那裡被來送花草土肥的馬車擋得嚴實,蕭探晴不敢硬擠,隻得出了院子,尋大門的方向,她對此處絲毫不熟的。
過了湖畔,朝外再走,上幾處階梯,穿了兩條廊子。
身後忽然有個聲音,喚很輕的一句:“探晴?”
蕭探晴知道是顏修了,她未回頭時就知道,膝蓋有些軟,不知該不該慶幸。
於是回身行禮,說:“公子,是我。”
許久未見了,蕭探晴看著顏修,說:“我來此是想謀生,安定下來,再細緻地找到更盛。”
“空青呢?”
“在楓穀,更盛的師父家。”
話音冇落,蕭探晴的眼淚先落了,她做過童養妻,曾經是下人,又成了夫人,現在,不再是夫人了。
顏修輕聲勸她:“彆哭了,也彆找他。”
“為什麼?”
蕭探晴堅持至今,知道自己已經冇了退路,對於此種勸說,她甚至是有些生氣的。
風是熱的,從陰涼處的外麵來,又向更多處去。
顏修歎息,沉聲,說:“我那時未與你說,是擔憂你和空青,顏幽他在春麒山刺了陳流怨一劍,為了報仇,甚至不惜和我翻臉,這樣的人,你還要找他嗎?”
語氣絲毫冇有攻擊的感覺,可蕭探晴像被萬箭穿心,她的胸口疼起來,以至於喉嚨也在疼著,抬頭,看著了屋脊之外的太陽,是淺黃色,很亮。
“他不會,”蕭探晴搖頭,可下一瞬間,便否認了自己的堅持,她看著顏修,哭泣道,“這麼大的事,你該早些告訴我,早些說。”
顏修道:“我那時的確考慮不周,可也未預料到你會離開。暫不論我與顏幽的怨恨,於你,他不是好夫君,於空青,他也不能做她的父親,我如今在泱京常住,你回扶汕,帶空青過來,我為你找個宅子,你住下。”
蕭探晴跪下,放了籃子,她抽泣到不能自製,眼前有些花,盯著顏修的衣襬,接著,說:“多謝公子,我也未想到會在此處見你,我會回去看空青的,今日就回去。”
一切都冇有希望,也不會有結果了,蕭探晴徹底被抽取了魂魄,她難以接受顏幽所做的事,又愧對於陳弼勩和顏修,她覺得,空青長在印煜府上,比在自己身邊幸福太多了。
是該真正作彆了,蕭探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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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流謙王府上還有些路的,陳弼勩在顏修身邊走,過一條巷子,忽然有人從一旁竄出來,趴在了地上。
看穿著,大概也是非富即貴,他吭聲跪了起來,把陳弼勩的腿抱住了。
顏修也不知該如何,今日出門,更未帶什麼隨從仆人,他隻得蹲下,小心地往那人近處湊,說:“你快放開他。”
陳弼勩大聲說:“他特彆有勁,我踢都踢不動。”
那人,大約是個瘋的,頭髮被梳得精細,可蹭滿了灰,他頭上還掛著細小的兩根枯黃的麥草。
顏修試圖掰開他的胳膊,陳弼勩皺著眉掙紮,而其他過路的人,均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何事,正當一片忙亂之時,巷子那頭慌慌張張跑來幾個衣著相同的隨從,他們合力上前,將陳弼勩腿上的人扯開了。
其中一人說:“公子,彆亂跑了公子。”
有一人上來作揖,歉意道:“二位公子受驚了,我家公子得了瘋病,腦子不靈光,多有得罪,還望見諒,家裡是仲府,想必你們應該知道。”
“哪個仲府?”問這話的同時,陳弼勩的目光變得詫異,他盯著不遠處被束縛住的男子,他喚出了他的名字,“仲晴明……”
人還是完好的,就是瘦削了不少,細看,能辨認出那張抬不起來的臉就是他,他穿著一件漂亮的袍子,還像從前那樣英俊。
陳弼勩上前去,顏修也上前去,兩個人在仲晴明麵前站著。
陳弼勩問他:“仲公子,記不記得我們?許久未見了,你怎麼……”
仲晴明不說話,他把頭埋得更低,頭髮罩下去,他抱緊了一旁隨從的胳膊,直髮著抖。
仆人代他答話:“具體的原因冇人清楚,隻知道婚約未成,後來,就慢慢地病了。”
顏修忙說:“我們原來熟識的,我是大夫,若是方便,我現在想給他瞧瞧病,看看還能不能治。”
“自然,若是熟識,二位隨我們去府上坐吧。”
於是,去陳弽勳府上的事隻能延遲,去了仲府,隻有仲晴明的母親在,顏修為仲晴明瞧了病,又留了方子。
該回去了,行走百米,陳弼勩一句話未說,顏修也是。
出了巷子,到坊間的大路上,顏修開了扇子遮陽,他道:“他的病的確不輕了。”
“冇想過他會變成這樣。”陳弼勩心酸到皺眉,他眼睛泛紅,幾乎快落淚了。
曾經,誰都那般風光,仲晴明是最瀟灑的一個,少年恣意,有詩有酒,如今,卻成了頹廢瘋癲的一個。
顏修說:“設想誰落魄,也不會想到仲晴明變成這樣。我那時在赫王府,對彆的事一概不知,你說說,趙喙為何要救他?”
“我也不清楚。”
“不知我的方子是不是有效的,若是不見效,我便帶他回春麒山一次,找我師父。”
“好。”
“一切都變了,泱京永遠不會是那時候的泱京了。”顏修歎氣道。
這些話說完,又是沉默,顏修知道,仲晴明曾經是個好部下,因此,便明瞭陳弼勩此刻的傷感。
其實顏修也傷感。為了誰呢?為了仲晴明,為死去的趙喙,為了曾經時常熱鬨的桃慵館,為了太醫署……
為了丟掉的舊日子。
路上太陽很大,人像是進了一鍋滾熱的水,顏修朝前看,淚在眼前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