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貳]
一早,人未清醒時,天色就有煥亮的打算,床帳換了薄的,細紗打褶,裡頭襯了綢子,陳弼勩用晨腔說什麼笑話,還未說畢,就惹得顏修抿了嘴,埋在被子下頭,笑得全身發抖。
陳弼勩未穿寢衣,他將帳子打開個縫隙,便知曉這是個熱烈的晴天,即便太陽還冇全部升起來,可屋子裡早已染上了晴天特有的晨光。
陳弼勩問:“你真的不信會有人請我赴宴?”
“請你做什麼?”顏修掀開被子的一角,把臉露出來,他散著頭髮,其中幾縷打在臉上,可顏修全然不顧,也不坐起來,就那麼懶怠地躺著。
陳弼勩笑得神秘而自得,他側過身,找個舒服的姿勢躺,挑了挑眉梢,道:“你等著吧,我現在說了你也不信。”
他總不會把天生的稚氣丟棄的,即便如今更像個大人,可輕鬆時,仍舊像從前那樣子,他用乾燥的指尖挑開附著在顏修頰邊的頭髮。
顏修眼底生了血絲,眼皮堪堪撐開,他的寢衣倒是穿著,是件綢子的,但前襟都未繫好,隻是套在身上。薄被的裡料,在顏修的心口處蹭,感覺有些涼。
“又唬我。”顏修居然再次困起來,於是冇了陪他玩笑的心思,他眯上眼,抬手,用掌心拍了拍陳弼勩的臉頰。
勸:“還早啊,我要再睡一下,你放心去做你的事,不要等我。”
話畢,顏修就背過身去了,他睡的時候要躺得很好,也不會有許多奇怪的表情。誰知,顏修的呼吸再吐出去的時候,陳弼勩就黏過來,從身後抱著他。
陳弼勩說:“那我也睡。”
睡覺的原因也不明,陳弼勩原來是那種時常早起的人,如今,倒變得極其隨意,但並非是過分頑劣、不思進取,該讀書時還是讀書,該練劍時還是練劍,並且要挑專門的時間,寫詩作畫。
這一覺再醒來,太陽已經懸在了天壁上,顏修換了衣裳,有丫鬟來幫著梳頭,她咧了嘴笑,幾乎墊腳跑進來,喊了很響的一聲:“公子。”
顏修原本未看鏡子,他抬了頭,便看見自己身邊站著圓臉可愛的人,他應她:“莫瑕……”
莫瑕長得還是原樣,甚至穿衣的式樣都未改變,她伸手拿了梳子來,說:“原本能早些見你的,可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隻得停工歇著,在房中聽他們說你回來了,便催促著自己快些痊癒。”
她倒是個驚喜,總算在眾多的變數中叫顏修高興了一下,陳弼勩穿好衣裳出來了,他打量莫瑕幾眼,訝異地問:“你怎麼在?”
“陳公子。”
如何說,陳弼勩也是地位極高的人,莫瑕收起幾分笑,恭敬地行禮給他。
“免禮吧,今後不用了,我長住在此。”
莫瑕應答著他,轉了身,幫顏修梳頭髮,陳弼勩洗臉漱口後,出了房門。這裡倒是熟悉處,是側院中的二層紅窗小樓,門前懸掛“寒江”二字。
陳弼勩又去逗顏修養在陰涼處的鳥了。
早膳好了,陳弼勩就回房去用,他攪著碗內的清粥,說:“若是行,就再買些黃鸝、燕雀、藍歌鴿,再掘幾個淺池子出來,養魚,這裡的池子冇好看的。”
吃的還在上,都拿來擺在圓桌上,莫瑕給顏修盛來半碗甜酒蛋羹。
顏修低頭吃了半口,臉上一絲笑也冇有,他抬起眼看著陳弼勩,說:“整個桃慵館都冇滄華園的一景大,你多想想,還要什麼。”
“要建一處高樓,再帶兩個閣子,環閣漫步,移步換景。”
這的確是專程說來氣顏修的頑皮話了,陳弼勩儘力收住嘴角上的笑,他吃了兩口粥,佯裝歎氣,說:“居然真的不理我。”
顏修問:“是不是覺得冇勁?”
陳弼勩答:“是。”
他的眼神正和顏修的對上,過了一陣,陳弼勩低下頭,再吃了一口粥。
室內正靜寂時,外頭來了個家仆,他道:“二位公子,崇城來人遞了信。”
“給我吧。”陳弼勩說。
莫瑕將信接下了,遞了過來,便出去了,陳弼勩得意地看著顏修,說:“看吧,請我的來了。”
陳弼勩近日總在造些猜不透的玄虛,他拆了信,裡頭是黃紙黑字,上書:送呈,賢弟流怨啟,謹定於五月初三夜,設宴席於崇城千止閣,因黔嶺驅敵戰勝,作慶賀之意,恭請流怨攜伴參與。
落款是個圖章,上頭未有一處文字,陳弼勩看了,便知此書可信。
他又遞去顏修手邊,說:“你瞧瞧,你也要去。”
“千止閣……”三個字,顏修均未用很大的聲音,他的表情嚴肅起來了,抬眼看著陳弼勩,問:“何人能設宴在千止閣?”
“如今聖上。”陳弼勩輕笑著答道。
顏修需要更深入地去想了,他的確知道陳弼勩給陳弢劭寫信,要來了宅子,但那尚且能想成一種寬恕、一種照顧,而眾多的事情合在一起想,陳弢劭的立場愈發成迷。
顏修問:“他到底是不是恨你?”
“如果恨我,自然不會給我此處宜居的府邸。”
顏修再思慮一陣,說:“我近日越來越覺得奇怪,那年那日在千止閣,他公然發怒,後來又背信棄義,攻城,迫使你禪位,可從另一處想,他奪位,致使陳彌勫的所為竹籃打水,讓民眾信任服從,解決了瑤台變亂之事……而你,居然自在出入黔嶺大牢,如今又能安穩在此。”
陳弼勩坐在桌旁,拇指撐著頰側,不喜不怒。
顏修壓低了聲音,他的眼睛睜圓了,因為緊張,於是手攥成了空拳。
顏修緩聲說:“我猜,從那時千止閣一事起,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陳弼勩提神吸氣,並未及時地應答,但嘴角處的笑越來越明朗,他仰頭,將半杯茶飲儘,這才說:“回泱京之後,我就未有太多偽裝與防備,我原以為你早就看出來了。”
顏修道:“我是猜想過幾次,但都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陳弼勩的確精明,他再次撐著臉,說:“雖說我在亂事裡抽身而退,但本意還是為了救天下,而非救我。”
“你就……這麼信他?”
自然,陳弼勩知道顏修所說的“他”就是陳弢劭。
“那時,民憤擠壓,若是他未佯裝背叛,恐怕也不能幫我想出更好的法子,再說,人總要信點什麼的。”
“我懂了。”
顏修伸手,將手心撫在陳弼勩臉上。看著陳弼勩,顏修的目光柔和起來,那裡麵是喜愛、深情、欽佩,是一種道不明的觸動。
顏修吃好了,起身、漱嘴,陳弼勩就也隨他起來,顏修上前抱著陳弼勩,接著又吻他。
後來,含著淚,低聲地說:“以後要活得愉快些。”
“知道。”陳弼勩點頭應答。
天早就大亮了,這時吃早飯,已經算是遲的,從窗的空隙漏進來的光,又向外移動,過不了多久,就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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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千止閣的宴席早在備著,無人會管陳弜漪,因此頑皮的她連晚膳都未用,她穿了深藍下裙,上頭暗紅的小衫,將珠花去了,耳墜與頸鍊也解下,在鏡子前頭思來想去。
終究,留了個簡單的芍藥綠葉釵在頭上。
她小聲地,詢問一旁的女侍:“喂冇餵我的小狗?”
“餵了,公主,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就好,我不去看,我兄長來看我,我得去一趟滄華園,你彆跟著了,我很快就回來。”謊話說在嘴上,倒是絲毫不緊張的,陳弜漪特地穿得輕便,身上也未有什麼繁重的飾物。
方便夜行,也方便躲避,方便逃跑。
可實在來說,真的要逃跑的倒不是陳弜漪,隻是她的熱心腸叫她迫近這場無形的糾葛,她知道,紛爭也會到來的。
但陳弜漪不怕。
她帶了包袱,那裡頭包著個匣子,裡麵裝珍玉、珠寶、金子,還有些從月闊宮搜來的銀票。
月初,月亮似個銀製的細鉤子,掛在灰藍色的雲上。
陳弜漪與城門處的守衛說:“我是靜瀾公主,崇城之內,無人管得了我,你們該知道吧。”
守衛說:“聽說過靜瀾公主。”
都是受了訓的精兵強將,腦子也聰慧,陳弜漪墊著腳氣勢洶洶,往他們臉上瞧時,他們察言觀色,就瞭然了她的身份。
原本想好的各色謀略,最終隻用去半個,陳弜漪一手捂好了包袱,一手打著燈籠,她出了崇城,便快步地奔走,她再過了兩條長巷,在坊外的一處荒地旁,見到了容桑。
“我前日出宮時已經找好了馬車和趕車的,人是可靠的,一會兒出發,其他的不用擔憂,她會帶你南下,去建亭。”
容桑眨著眼,輕聲地問:“若是他不認我怎麼辦?若是他不認我,我是不是該回來?”
“不會不認你的,再說,你除了走,還能怎麼辦?我想了很久,那歸榮王和王妃之間暗流洶湧,如今,榮王妃又知道你的一切,你怎麼能保證她永遠護著你?你要逃離他們,過得更簡單些。”
陳弜漪將包袱塞入容桑懷裡,嬌生慣養如她,卻仍然會覺得容桑太過脆弱,可是,隻能幫她到這兒了。
容桑穿得素淨,頭上有睡蓮步搖,她彎下腿,跪在了燈籠前麵的光圈裡,說:“靜瀾公主,那日在宮裡,若不是你命人相救,我大概早已經死了,再謝過你。”
“我自然不能見死不救,即便我們不熟悉,也是要救的。”
有些時候,陳弜漪的處事說話都和旁人不同,她未經曆基本的成長,卻在那場變亂裡得到了獨特的一種力,她能一人從建亭回來,能闖宮門,那自然也能救容桑的性命,並且,再幫她一次。
不遠處有馬奔聲了,細聽,便知道也有行車聲,陳弜漪和容桑轉頭,隻見,一個亮點顛簸抖動著,愈來愈近了。
趕車的響起很亮的一嗓子,說:“來了,二位姑娘,咱們抓緊時間走了。”
“上車吧,快上車吧。”陳弜漪抓著容桑的手,一瞬間,像是能感受到很淡的親近感,畢竟,她們的身體裡有一半相同的血肉。
容桑的淚掉下來,落在了陳弜漪的手背上。
“畫帶了嗎?”陳弜漪忙問。
容桑答她:“帶了,我把畫偷出來了,就在我的包袱裡。”
陳弜漪深吸一口氣,說:“拜托你,你替我照顧他們吧,你纔是親妹妹,我那時總是衝撞,說了叫他們傷心的話,不招呼一聲就走了。”
“我知道,但他們一定不會怪你的,聽你所說,就知道兄長和嫂嫂都是好人。”
“對。”
容桑去掉了在榮王府中繁瑣豔麗的打扮,但她身上,有著尚未淡去的脂粉氣味,她溫柔、內斂,又有隱藏很深的、屬於她的靈動。
此一彆,或許不會再見了,陳弜漪看著遠去的車的影子,她哭起來,淚掛在下巴上。
她愛泱京,留戀崇城,可建亭總在回憶裡安穩地躲著,那裡濕暖,有許多花,以及叫不上名字的樹,那裡的風很薄。
建亭下雨了嗎,有人流汗了嗎,先生還記不記得弜漪呢?
或許,屈瑤也在想著,生個她和陳弛勤的孩子了。
而此時的崇城,未到盛夏,剛剛入夜。
崇城裡的千止閣中,宴慶即將開始了。
[本回完]
下回說
千止閣詳解暗中計
拂醉崖長思世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