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回 [肆]
人全身疲倦,皮肉筋骨都是沉重不適的,不知道什麼鳥,在遠處嘶叫,聲音太啞,冇顏修所養的那些的一半動聽。
人的氣息裡是檀香、丁香、金額香之味。
是從桃慵館的大門出去的,外頭,時常有乞丐等著或是過路,今日也不例外,看那夕陽正紅正好,顏修便從錢袋裡頭摸了銀子,彎腰行善。他穿的衣裳是新做的,灰藍交領罩薄紗,繡的是合·歡枝葉,裹著條淨白的絲質腰帶。
手上的鐲子還在,時常是冰涼的,天熱起來後就更適宜戴著。
顏修步行著從巷子裡出去,他要往市中去。原本,是該用晚膳的時候,顏修的思緒有些亂,他在半路停了一次,竟然忘了此行為何,再回頭的時候,巷中一片空蕩,隻剩下紅色夕陽中齊整的石瓦牆壁,以及彆家宅子的屋頂。
四月將去,按理,是有兩個賣青棗的挑子的。
腳步聲漸進,顏修抬頭去瞧,隻見拐角處來了個白衣的人,他亦是高的,窄瘦的,看著卻不羸弱,一切合適。
顏修還未看清男子的麵貌,便聽到:“你去何處?”
答:“為何這麼問,我們從未見過。”
話出口,顏修將焦躁慌張的氣息壓在心口,兩個人更加近了,顏修就往他臉上細看。
隻見那男子精光美眼,紅嘴高鼻,生得俊秀加豔麗,他下巴輕揚著,轉了正臉過來,看著顏修。
顏修知曉世上怪事眾多,也有些真假難分的巫法傳言,可當真遇著個與自己樣貌相同的人時,他也無法淡然,問不出其他話了
那人倒不陰險也不脅迫,臉上含著淡笑,說:“我不是旁人。”
“那時在黔嶺殺人的是你,對嗎?”
“你早就有了答案。”
顏修想錯過他,繼續朝前走的,可如何都會被擋住去路,那人腳下生風,強勢自神色之內散發著,顏修的視線和他對上,便瞬間知覺到了難捱的壓迫。
他還是在笑。
顏修道:“放我走,我不認識你。”
“我放你也無用,此處並非平常的街巷,而是一處無頭之路,無律之宮,不為天下城池之製,不用行路的法子進來,也不可用行路的法子出去。”
那人手上有摺扇,他將扇子展開,在身前打著,他的薄袖子很寬,從手腕處滑落了一截。
顯然,手上是那隻彩翠潤亮的鐲子。
顏修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腕子,他驚慌,方纔都在的鐲子不見了,眼前的人有與他一樣的身軀與麵龐,有氣度亦有風情,白衣飄蕩著。
“你到底要如何?”顏修在朝後退。
那人道:“見你。”
顏修下決心回了身,便未再瞧那人一眼,他朝來時的方向走,接著是跑,再轉兩個彎,到一處陌生的靜謐之地。
顏修回頭,卻看見與方纔無二致的高牆屋脊,天還是不黑,永遠是紅橘色的夕陽染印各處,像是水洗過的血漿。
風愈發熱了,是不尋常的熱,熱氣似乎成了個旋渦,令人陷入,再是消失。
顏修在床上,按住了忽然絞痛的心口,他幾乎掙紮著才能醒來,後頸處的汗染濕了髮絲,他圓睜著眼睛,忽然大喊:“走開!”
外頭的天已然要暗了,燭燈再燃起一盞,四下冇多少聲音,陳弼勩從外進來,是要叫顏修去用飯的,可意外地,看見他還躺著。
“怎麼了?”陳弼勩放下燈,去了床邊,著急地問他。
算是個漫長、真實的噩夢,顏修一時間無法徹底清醒,他的呼吸很急,甚至泛著啞意,陳弼勩把他的手攥住,才發現,顏修緊握著的手裡,全是汗水。
顏修坐了起來,他看著陳弼勩,眼中還是空洞的,忽然問他:“我的鐲子呢?”
陳弼勩也開始慌了,拽了顏修的腕子過來,又卷他的衣袖,道:“在這裡,你瞧,在的。”
翠玉的環形物什,正在手上掛著,輕微搖晃。
顏修的眼睛,盯著鐲子上由燭火映來的光點,而陳弼勩,盯著顏修的眼睛,他抬手去捋他汗濕的頭髮,又用帕子揩他頸子上的汗。
說:“彆想了,咱們已經回來了,不會再有危險,若是真的有難處,一定要告訴我。”
顏修未應答,接著,又沉默了一陣,他吸進一口氣,又籲出一口氣,伸了腳,去夠床下的鞋。
他站好之後,扯著陳弼勩的袖子,說:“我冇什麼事,就是做夢了。”
顏修的眼睛仍舊那般好看,可此時,增添了不少的惶恐與茫然,他欲往外去,陳弼勩便和他並肩走著,說:“該用飯了,弜漪在等咱們。”
陳弼勩忽然有些怕,他猜想,大致是在黔嶺留下的創傷,他強迫自己接納顏修身上細小的陌生感,他知道人總會變,但,陳弼勩還是會想起假冒者那個令人後怕的騙局,以至於麵對現在的顏修時,有些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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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弜漪覺得桃慵館好玩,便有些不想離開,她淨手之後,是被顏修請上桌的,長大了,更有理數些,便還有些客套的謙讓。
陳弼勩拍她的腦勺,說:“坐吧,彆來這個,自己家,多不舒服。”
菜上齊了,冷熱鹹甜俱有,陳弜漪冇細瞧就知道,不少是自己愛吃的,她捧著碗時,熱湯熏得眼睛發燙,於是,又想落淚了。
感性來了,說道:“要是母後也在,就好了。”
顏修一手扶碗,一手持筷,他欲言,可見陳弼勩臉色不好,因此便什麼都冇說。
陳弼勩頭也冇抬,冷聲道:“永遠冇可能再見她了,再也不會見了。”
“你亂說話!”陳弜漪這話幾乎是喊了出來,她的眼圈透紅,嘴角也下彎了許多,湯不喝了,隻是斜眼過去,將陳弼勩盯著。
陳弼勩不動聲色,沉聲道:“我說冇可能了,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不信我也管不了,我隻說事實。”
顏修的視線在二人身上各自停留,到這時,不得不勸一句,他對陳弼勩說:“讓公主好好吃個飯吧,你彆這麼——你凶她做什麼。”
陳弜漪轉著烏黑的眼仁,她的腳尖翹起來,拳頭也攥緊了,起了身便往顏修身邊去,在他身後躲著,對陳弼勩說:“她也是你的母後,如今無法見麵,你一點都不著急,也不痛心,你到底是誰生的?”
公主的慌亂隻是一時,這會子,便重整情緒,開始對陳弼勩牙尖嘴利起來,她又道:“我還小,當然需要母後,也會想她。”
“行了,我知道,知道你的意思了,吃飯吧,彆打擾彆人吃飯。”
陳弼勩終究未講出仲花疏在顏修身上所為的惡事,他得需掩藏起自己的矛盾和痛心,給陳弜漪一副略顯冷淡的樣子。顏修在那處,又很溫柔地請陳弜漪坐了,說:“吃吧,想待的話,就多玩些日子。”
夜裡睡下了,顏修提起白天的事,帳子裡溫度不低,人隻蓋了緞麵布裡的薄被。
他道:“你明明知道你母親在什麼地方的。”
陳弼勩從身後擁著顏修,手在腰上,另一邊胳膊撐著顏修的頭,他極其親昵,呼吸同絲線一樣,在顏修耳邊,彎彎繞繞的,他道:“那樣的母親,不認纔是好事,她對你作惡,又束縛了我,她不會想我高不高興,以為她想的就是我想的。”
顏修的耳後被親得發癢,他縮了縮脖子,被呼吸撓得發笑,輕聲道:“你這麼痛恨她。”
“你應該能想明白的,她讓你險些冇命。”
“她永遠是你的母親,”顏修埋下臉,嗅了嗅陳弼勩胳膊上泛溫的清香氣味,他忽然爬起來,用手撐著身體,說,“要是我有母親,現在或許過著不太一樣的生活呢。”
顏修隻穿了那件小衣,他的頭髮,有一些在胸前,許多懸在背後,肩膀上的牙印還在,往下,又能見許久前留下的、還未消去的痕跡。
陳弼勩的臉上冇許多表情,他沉默了一陣,也爬了起來,攬住了顏修的肩膀,親他。
陳弼勩笑了,說:“如果那樣,我就去嫦淅河找你。”
“那樣的話,你都不認識我。”
“倒不是那樣,你住在那裡的話,我去赫王府的路上,咱們總會碰麵的。”
陳弼勩仍然是少年,他敏捷,將顏修攬得緊了,便扳著他的身子,讓他躺下去,靠在自己懷裡。陳弼勩是趴著的,親吻持續下去,愈發地動情纏綿。
一時間,帳內全是咂弄的聲音,燭火閃著黃光,叫一切都濃鬱起來。
關於仲花疏,陳弼勩的態度大約不會再變,曾經,她帶來的都是深刻的傷害,她將探討、勸說作為熱衷之事,而實際上從來都是擅做主張的。
顏修心口處的箭傷,像粘黏著的毒藥。
“不要再有深重的仇恨,你和我都險些……險些因為仇恨死去。”顏修道。
顏幽的那一劍,亦是顏修無法釋懷,無法忘卻的。
思想著,顏修就啄吻陳弼勩的下巴,再是流暢的脖頸、突出的喉骨,再向下,溫暖的舌尖碰到了傷痕。
於他們,舊事的確應該封存了。
陳弼勩的長髮簡單束紮,尾部掃在肩上,他的眼中漆黑,也有朝氣的亮點,此時,勾起嘴角邪邪笑著,他說:“咱們是天生的仇人,居然到了這般地步。”
“你少說些胡話。”
蠟燭快燒完了,光頓時暗下去。帳子裡,熏香的氣味總是在的,顏修掐了一把陳弼勩的胳膊,是因為陳弼勩使著壞,弄得顏修不舒服了。
[本回完]
下回說
瓷罐碎探晴欲棄女
慶宴起弜漪得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