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回 [叁]
草場邊緣的山丘之下,是一處建了多年的戰時工事,自遠水的一端鑿開地道,裡頭修築得堅固也大氣,牆上鑲了齊整的青石,再往內,屋室的牆全以磚塊貼了,生活起來得需火照明,也冇什麼特彆的需要。
待得久了,也便習慣了,這一日,午後,江鳥煮了親自團好的豬油核桃水粉湯圓,她又在湯裡添了糖釀的桂花,芬香四溢。
湯圓端去住處,牆邊的床上縮著一身紅衣的姑娘,她翻著書,忽然抬眼,說:“我不想吃。”
“梅,梅姑娘。”
“你吃吧,整天忙碌,要找水背柴。”梅霽泊把書放下了,看的是一本牧族文字的畫冊,她不太懂,牧族話也說得極其蹩腳。
二人都穿得質樸,江鳥為了便利,來時也冇穿戴她那身繁瑣的行頭,隻有身上月白的袍子,她放下碗,在床邊坐了。
言語不通,隻能對眼看著,江鳥頰上掛起淳樸又漂亮的笑,她健壯了些,不似以前那般細瘦,模樣也愈發明朗了。
這麼一瞧,梅霽泊顯得纖薄也鋒利,她的頭髮高束著,她卻伸手去摸江鳥的辮子。
“怎麼了?”江鳥用牧族話問她。
梅霽泊抬起手腕,指了指一旁桌上的湯圓,示意江鳥去吃。
攏共冇幾個,用料是江鳥騎了馬,去附近村子裡討來的,江鳥笑著搖頭,也不管梅霽泊是否懂了,她說:“我不知道你經曆過什麼,也不知道在你身邊是不是安全的,要是真的丟下你,又有些不忍心。”
江鳥也疑惑自己莫名的善良,按理說,梅霽泊此類亡命之徒,應該是所有人躲避的對象,江鳥捅過她刀子,也更怕她些。
可很奇怪,江鳥願意在梅霽泊身邊待著,她去捧了碗過來,說:“我餵你吃。”
“不用,我不餓。”
梅霽泊倒不是冷淡或者生氣,她搖頭時,眼裡泛著柔和的光,她推了推江鳥的腕子,示意她吃。
推就一番,冇法,江鳥隻得先吃了一個,她再舀起一顆,等熱氣散開些許,才遞往梅霽泊嘴邊,她盯著梅霽泊俊俏的鼻尖,再到她粉白的嘴。
江鳥是先羞澀的那個,她佯裝著鎮靜,待梅霽泊咬下半顆湯圓,才安心地緩出一口氣。
“我要與你說,外麵的戰事結束了,我的家安全了,再過幾天,咱們就能回去,你是不是要離開呢?你會不會想念黔嶺?還會不會記得我?”
話畢,江鳥暗自神傷了一刻,她恨自己不懂他們的言語,她又笑起來,用手指在梅霽泊眼前劃出彎曲的、路的形狀。
“要回去?”梅霽泊用生澀的語調,問,“你要回去?”
湯圓冇吃完一半,二人忽然陷入了一種慌張裡,梅霽泊坐著不說話,手底下壓著那本畫冊,她點著頭,把視線瞟往彆處。
江鳥知覺到了她的不悅,著急地蹙眉,江鳥伸了手,從梅霽泊的指尖摸到手腕。
將她的手腕抓著,說:“如果你想家了,我就想辦法送你回家。”
毫無意義的談話,被異樣的語言分為兩半,永不相合。
梅霽泊眼底發暗,她經曆了齊子仁的折辱,經曆了**控的屈服,也曾經是冷血的殺戮者,到此時,人像是被分為兩重,一重殘破了的,一重完整的。
說不了話,心內更急切了,梅霽泊仍然像個俠女,她身量輕盈,忽然就湊上前去,她盯著江鳥琥珀色的眸子。
江鳥被她箍著腰,動彈不得了。
梅霽泊是跪著的,她的侵略性籠罩了江鳥的全身,江鳥尚且處在判斷和反應的時候,可臉頰不自主地燙了起來,她們都不是啞巴。
但她們此時,都說不了話了。
江鳥總在成長,她才十五的年紀,更漂亮了,更高,顯露出細微的豐潤,她將自己的領子壓著,一個短暫的吻,就有些喘氣困難。
梅霽泊傷後羸弱的一個,倒強迫起來,她湊近江鳥,盯著她睜圓了的眼睛,瞧。
低聲說:“讓我看一下,看一下你的身子。”
江鳥是聽不懂的,她隻是呆愣著,也有些羞澀,又心慌,搖著頭,說:“不懂。”
燭燈上,火顫抖著,迎接地道中巧妙輸送的空氣,人的臉被映成橘黃色,梅霽泊也是無師自通,以前,她從不曾對女子有這樣的心思。
江鳥,是草場上長起來的、純粹的野性,是質樸和靈動,她不膚白,愈發顯現出不一般的漂亮。
梅霽泊便不想詢問了,她抬起手,扯江鳥身上那件可憐的白袍的帶子,她哄了她,也是半強迫地,叫她躺了下來。
江鳥的頸子上出了薄汗,沖洗下奇異的香氣,她前幾日曬的時候去湖裡洗澡了,也不知抹了什麼香東西。
“不要。”江鳥的聲音從喉嚨裡冒出。
的確,這是梅霽泊能聽懂的一句,可她裝作冇懂,她的手覆上去,在江鳥的胸口。
江鳥著急地喘氣,她眼角處有淚冒了出來,她抓著梅霽泊的腕子,卻怎麼都使不上力氣。
關鍵的是,她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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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雨著急地落,伴著時而充耳的雷聲。
陳弼勩是得了準許進宮的,他倒未曾和許多人透露,隻是得了旨意,便能暢通無阻。雨粒是巨大的,在傘麵上亂砸亂跳,四處的宮牆、石磚、屋脊,全染上了透亮的水色,天地間暗下去了。
是個叫人著急也鬱悶的午後。
天氣的冷熱是正好的,過尤仙門,再不走許久,就到月闊宮了,門前有內侍守著,撐了傘的女侍說“公主在睡”,也不多問,便引路進去,寢房裡是熏了香的,桌上還有冇收拾的麻糖匣子,有兩碟切好的果子。
一個粉桃兒,一個甜瓜。
侍候的去門外待著了,陳弼勩在床帳外頭站著,夏天,午睡的時候隻放下了一層薄紗簾子,那裡頭是紅粉映翠的薄被,散著頭髮的陳弜漪,正在安心睡著。
陳弼勩看著她的臉,歎了口氣。
這麼久了,奔忙的經曆像一張廢紙,誰都恨不得將其隨意揉成一團。
陳弜漪翻了個身,又隨意皺起鼻子,當陳弼勩伸了手在她鼻梁上滑時,她著實有些氣了,她伸手就是一拳,正砸在陳弼勩胳膊上。
陳弼勩疼得齜牙。
這下,陳弜漪真的醒了,她猛地睜眼,呆愣著向床外,可被一個人擋著視線,她說:“下去吧,我現在不起,也不想玩兒。”
“我纔不跟你玩兒。”陳弼勩說道。
聽著了這聲音,陳弜漪瞬間睜圓了眼睛,她坐了起來,隔著那道紗,這下子,把陳弼勩的臉全看清楚了。
一聲悶雷,隨著不太顯眼的閃電,雨還在劈啪亂落。
陳弜漪愣住了,接著,她開始顫抖,她淌下眼淚,控製不住了,便放肆地大哭起來。
無人覺得靜瀾公主堅強,甚至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嬌弱,可論起了從建亭到此的遠路,陳弼勩又不由得感歎起來。
許多人都輕瞧陳弜漪了。
她穿著淺藍的對襟寢衣,褲子下沿繡著蘭草一串,下了床就撲上來,抱著陳弼勩,更加猛烈地哭泣,她說:“我十六了,我十六了,年紀不小了。”
陳弼勩任她抱著,說:“我都快十九了。”
“我什麼時候才當姑母?”陳弜漪迫切地想做大人,從自己身上是無望,那便急切地渴望陳弼勩有個孩子,她揩了眼淚,樂得要跳起來。
陳弼勩無奈,說:“你的哥哥也不止我一個。”
他是預備帶陳弜漪去見顏修了,他要叫她知道,自己也和屈瑤一樣,從禁錮之下的婚事裡脫離,真正有了喜歡的人了。
坐馬車,陳弜漪準備了許久,已經穿戴一新,她還在不厭煩地問詢:“帶我見誰?見什麼人?”
“見我喜歡的人。”陳弼勩說。
陳弜漪笑得咧嘴直樂,她把腦袋砸在陳弼勩肩膀上,說:“天呀,我真為你高興,真的。”
目的地居然是桃慵館,陳弜漪抬著眼,歪頭,拽了拽陳弼勩的袖子,問:“怎麼是這兒?”
已經在往裡走了,陳弼勩回答:“我給陛下寫了封信,他便許我來此處住下了,我那時候在這裡待得習慣,他也習慣。”
“誰是……他?”
“以前的侍禦師,給你瞧過病的。”個頭很高的陳弼勩,低頭看著陳弜漪的臉,小公主的笑隱匿了。
她一副瞭然也慌張的表情,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倒不是生氣,可對方是熟悉的人,若是將他與陳弼勩放在一起,想想就有些羞,是挺奇妙的感覺,陳弜漪轉了眼珠,臉上有著狡黠的淡笑,她不走路了,湊到陳弼勩耳邊,小心地問:“你是不是要娶他?還是……他娶你啊?”
“說什麼呢,說什麼……”陳弼勩甩著袖子,佯裝揍她。
果真,親兄妹間哪來那麼多平和的溫情,陳弜漪躲得歡快,瞬時,院子裡就全是她的笑聲,像銀鈴鐺,像一縷山間細泉。
結果,在廊中一個趔趄,陳弜漪撞在了顏修身上。
顏修也被惹得笑,忙問陳弼勩:“怎麼了,怎麼了?”
“我在揍她。”陳弼勩的扇子尖,碰了碰陳弜漪的額頭。
陳弜漪還是明理的,她忙屈膝,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和他……”
“彆和我行禮。”顏修說道。
細瞧,姑孃的確長大了,那時是個頑皮小少女,而如今,穩當了一些,顏修帶她去裡麵,又說:“我在等你們呢。”
作作還活著,它撲棱著飛過來,要往顏修身上落,可陳弜漪伸出小臂,將它接著了。
天還未黑,雨停之後的一切都是明朗的,一切,都帶著晚陽的色彩。
什麼都變了,錯覺裡,甚至會覺得從前在泱京的一切都是夢,是美夢,也是噩夢,是難以再追溯的,是留下眾多遺憾的。
待安頓好陳弜漪暫歇,顏修纔去換衣裳,他脫了綢緞的袍子,盯著肩頭上深紅的牙印,愣了許久,他揉了揉肩膀,皮肉和骨頭都隱隱作痛。
顏修的褲子還在,上身隻有一件寶藍金繡的小衣,陳弼勩未有聲響地進來,他方纔換了單薄衣裳,是窄袖子的,看著利落,於是行動也像利落了。
在暗淡的燭燈旁,顏修的腰被箍著,他的手搭在陳弼勩肩頭,沉醉著。
溺於突如其來的吻裡。
[本回未完]